有学集卷十五
”厥后吴兴施宿武子注成,务观遂举斯言以为序。余读渭南之书,窃闻注诗之难,谆复以告学者,老而失学,不敢忘也。长孺深知注诗之难者也,因其请序,重举以告之,并以谂于后之君子。【草堂诗笺元本序】余为读杜笺,应卢德水之请也。孟阳曰:“何不遂及其全?”于是取伪注之纰缪、旧注之▯春驳者,痛加绳削,文句字义,间有诠释,藏诸箧笥,用备遗忘而已。吴江朱长孺苦学强记,冥搜有年,请为余摭遗决滞,补其未逮。余欣然举元本畀之,长孺力任不疑,再三削稿,余定其名曰《朱氏补注》,举陆务观注诗诚难之语以为之序,而并及“天西采玉”、“门求七祖”二条,以道吾所以不敢轻言注杜之意。今年长孺以定本见示,亟请锓梓,仍以椎轮归功于余。余蹴然不敢,当为避席者久之。盖注杜之难,不但如务观所云也。今人注书,动云吾效李善之注《文选》,如头陀寺碑一篇,三藏十二部,如瓶泻水,今人▯▯拾收,曾足当九牛一毛乎?颜之推言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何况注诗!何况注杜!今体诗之称律,取其律吕铿锵,首尾繁会。今摘每句相承二字,限隔平仄,命之曰“粘卢家少妇之章”,高▯秉硬改末二句,差排作律。“老去渐于诗律细”,杜老容有不知,即太白、右丞亦当同科结罪矣。杜诗自樊冕小集出,于亡逸之馀,初无次第,秦中蜀地,约略排缵,有识者聊可见其为时之早晚,才力之壮老。今师鲁▯、黄鹤之故智,钩稽年月,穿穴琐碎,必尽改樊、吴之旧而后已。鼷鼠之食牛角也,其啮愈专,其入愈深,其穷而无所出也滋甚,此亦鲁▯辈之善喻也。余既不敢居注杜之名,而又不欲重拂长孺之意,老归空门,拨弃世间文字,何独于此书护前鞭后,顾视而不舍?然长孺心力专勤,经营惨淡,令其久锢不传,必将有精芒光怪,下六丁而干南斗者,则莫如听其流布,而余为冯轼寓目之人,不亦可乎!族孙遵王谋诸同人,曰《草堂笺注》元本具在,若《玄元皇帝庙》、《洗兵马》、《秋兴》、《诸将》诸笺,凿开鸿▯,手洗日月,当大书特书,昭揭万世,而今珠沉玉锢,晦昧于行墨之中,惜也!考旧注以正年谱,仿苏注以立诗谱,地理、姓氏,订讹斥伪,皆吾夫子独力创始,而今不复知出于谁手亻真也。句释字诠,落落星布,取雅去俗,推腐致新,其存者可咀,其阙者可思。若夫类书谰语,掇拾补缀,吹花已萎,哕饭不甘,虽多亦奚以为!今取笺注原本,孤行于世,以称塞学士大夫之望。其有能补者、续者,则听客之所为。道可两行,罗取众目,瑜则相资,累无相及,庶不失读杜之初指,而亦吾党小子之所有事也。
译后来吴兴施宿武子完成注本,陆务观便引用这句话为它作序。我读渭南的著作,私下知道注诗的困难,曾反复把这些话告诉学者;年老失学,也不敢忘记。长孺深知注诗的困难,因此他请我作序时,我又重述这些话告诫他,并把它告诉后来的君子。《草堂诗笺元本序》我为读杜笺注,是应卢德水之请。孟阳说:‘为什么不索性把全部杜诗都作笺注呢?’于是我取出伪注中的错误和旧注中【原文疑误:▯春】驳杂的部分,严加删削;对文句字义偶有解释,收藏在箱笼里,只是用来防备遗忘罢了。吴江朱长孺勤苦好学、记忆力强,冥思苦索多年,请我让他搜集遗佚、解决疑滞,补足我的不足。我欣然把元本交给他。长孺尽力承担,毫不迟疑,几次删改稿本。我给它定名为《朱氏补注》,引用陆务观所说注诗确实困难的话作序,并且提到‘天西采玉’、‘门求七祖’两条,用来说明我不敢轻易谈论注杜的原因。今年长孺拿定本给我看,急忙请我付梓,仍把开创之功归给我。我惶恐不敢接受,长久起身避席。注杜的困难,实在不只是陆务观所说的那样。如今有人注书,动不动就说自己仿效李善注《文选》;比如《头陀寺碑》一篇,三藏十二部,仿佛水从瓶中倾出,如今人拾取零碎残屑,难道能抵得上九牛一毛吗?颜之推说,天下的书还没有读遍,就不能妄下雌黄,何况注诗,何况注杜诗!近体诗称为律诗,是因为它取法律吕,声调铿锵,首尾繁密而协调。如今摘取每句相承的两个字,以平仄限制格律,把它命名为‘粘卢家少妇之章’;高▯秉硬把末两句改掉,勉强排成律诗。‘老去渐于诗律细’这句,如果杜甫竟然不知道诗律,那么即使李白、王维也应该同样被定罪了。杜诗自从樊冕的小集问世,在散失残缺之余,原本没有次序;秦中、蜀地的诗大致编排起来,有见识的人还可以看出它们创作时间的早晚,以及才力的强弱老少。如今却沿袭鲁▯、黄鹤的旧办法,钩稽年月,穿凿琐碎,非要全部改掉樊、吴的旧本不可。鼷鼠啃食牛角,啃得越专一,钻得越深,到了无路可出时也越严重;这也正是鲁▯一类人的好比喻。我既不敢占有注杜的名义,又不愿重重违拂长孺的心意;年老归入佛门,抛弃世间文字,为什么偏偏对这部书护持旧说、鞭策后学,顾念不舍呢?但长孺用心专一勤勉,经营惨淡;若使它长久埋没而不能流传,将来必有精光奇气冲破天庭、上干南斗,那么不如任它流布,而我作为凭轼旁观、供人寓目的见证者,不也可以吗?”},{ 族孙钱遵王同诸位同人商议,说:“《草堂笺注》的元刻本还完整地保存着。像《玄元皇帝庙》《洗兵马》《秋兴》《诸将》等篇的笺注,凿破鸿蒙,亲手洗涤日月,应当大书特书,昭示万世;如今却像明珠沉没、美玉被封,埋没在行文墨迹之中,实在可惜!考订旧注来校正年谱,仿照苏注来编立诗谱;至于地理、姓氏,订正讹误、斥责伪说,全都是我们夫子独力创始的,而今却再也不知道究竟出自谁手了。逐句解释、逐字诠释,分布得如星辰一样清楚;取雅正而去鄙俗,推陈腐而致新颖。保存下来的部分可以咀嚼玩味,缺失的部分也足以引人思考。至于类书中的谰言,拾取拼缀而成,犹如吹落的花已经枯萎,呕吐出来的饭也令人难以下咽,即使数量很多又有什么用呢!现在取出笺注的原本,使它单独流行于世,以满足学士大夫的期望。其中若有能够补充、续辑的,就任凭后来者去做。正道可以并行不悖,广泛采纳众人的见解;好的地方彼此资益,累赘之处互不牵连,希望不要失掉最初读杜诗的宗旨,这也是我们同党的后辈所应当做的事。”
余曰:有是哉!平原有言,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此千古通人之论也。姑徇诸子之请,而重为之序,以申道余始终不敢注杜之意。【注李义山诗集序】石林长老源公禅诵馀晷,博涉外典,苦爱李义山诗,以其使事奥博,属辞瑰谲,捃摭群籍,疏通诠释。吾家夕公又通考新、旧《书》,尚论时事,推见其作为之指意,累年削稿,出以示余。余问之曰:“公之论诗,何独取乎义山也?”公曰:“义山之诗,宋初为词馆所宗,优人内燕,至有▯扯商隐之谑。元季作者惩西江学杜之弊,往廷跻义山、祧少陵,流风迨国初未变。然诗人之论少陵,以谓忠君忧国,一饭不忘,兔园村夫子皆能嗟咨吟咀,而义山则徒以其绮靡香艳,极玉台香奁之致而已。吾以为论义山之世,有唐之国势,视玄、肃时滋削。涓人擅命,人主赘旒,视朝恩元振滋甚。义山流浪书记,氵存受排笮,乙卯之事,忠愤抑塞,至于结怨洪炉,托言晋石,则其非诡薄无行、放利偷合之徒,亦已明矣。少陵当杂种作逆,藩镇不庭,疾声怒号,如人之疾病而呼天呼父母也,其志直,其词危。义山当南北水火,中外箝结,若喑而欲言也,若魇而求寤也,不得不纡曲其指,诞谩其辞,婉娈托寄,▯谜连比,此亦风人之遐思,小雅之寄位也。吾以为义山之诗,推原其志义,可以鼓吹少陵。其为人激昂▯兀,刘司户、杜司勋之流亚,而无庸以浪子蚩谪。此吾与夕公疏笺之意,愿受成于夫子者也。”余曰:“是则然矣。义山《无题》诸什,春女读之而哀,秋士读之而悲,公真清净僧,何取乎尔也?”公曰:“佛言众生为有情。此世界,情世界也。欲火不烧,然则不干,爱流不飘,鼓则不息。诗至于义山,慧极而流,思深而荡,流旋荡复,尘影落谢,则情澜障而欲薪烬矣。春蚕到死,蜡烛灰干,香销梦断,霜降水涸,斯亦箧蛇树猴之善喻也。且夫萤火暮鸦、隋宫水调之馀悲也,牵牛驻马、天宝淋铃之流恨也,筹笔储胥,感关张之无命;昭陵石马,悼郭李之不作。富贵空花,英雄阳焰,由是可以影视山河,长挹三界,疑神奏苦集之音,阿徙证那含之果。宁公称杼山能以诗句牵劝,令入佛智,吾又何择于义山乎?”余往尝笺注杜诗,于义山则未遑。今方翻阅《首楞》,抛弃世间文句,源公来索序,愧未有以应也,为次其言以复之。【朱长孺笺注李义山诗序】往吾友石林源师好义山诗,穷老尽气,注释不少休。乙酉岁,朱子长孺订补于杜诗笺辍简,将有事于义山,余取源师遗本,以畀长孺。长孺先有成稿,归而错综雠勘,缀集异闻,敷陈隐滞,取源师注,择其善者为之,搴其瑕砾,搴其萧稂,更数岁而告成,于是义山一家之书粲然矣。长孺既自为其序,复以属余。余往为源师撰序,推明义山之诗,忠愤蟠郁,鼓吹少陵,以为风人之博徒,小雅之寄位。其为人诡激,历落▯厄塞,排笮不应,以浪子嗤点,大略如长孺所云。又谓其绮靡▯艳,伤春悲秋,至于春蚕到死,蜡烛成灰,深情罕譬,可以涸爱河而干欲火,此盖为源师言之,而其援据则有未尽者。义山赞佛一偈,驰誉禅林,晚从事河东梓潼幕,师事悟达国师知玄,以目疾遥礼禅宫。明旦得天眼偈,读终疾愈。卧病语僧录、僧彻,誓愿多生削染,为玄弟子。凤翔写玄真,义山执拂侍立,集中《别智玄法师诗》云:“东西南北皆垂泪,却是杨朱真本师。”智玄即知玄,故云本师也。又有《寄安国大师诗》。知玄与弟子僧彻皆住上都大安国寺,号“安国大师”。玄归老九陇旧山,而义山罢归郑州,故其卧病与僧彻语云云。又寄书偈与玄决别,《唐书》载义山终于郑州,其踪迹亦略可考见。源师注指国为玄秘塔端甫法师,此失考也。少陵云“余亦师粲可”,又云“身许双峰寺”,谢康乐言“学道必须慧业,未有具慧业而不通于禅者”。灵山拂席,沧海求珠,岂可与香奁金缕,裁云镂月之流比类而诃之哉!书此贻长孺,聊以补前序之阙。又窃念吾远祖思公与杨大年诸公仿义山诗创西昆体,余为耳孙,老耄多忘,玉台风流,邈然异代,徒假手于长孺,以终源师杀青之托,此则为之口沫手胝,抚卷而三叹者也。【唐诗英华序】吴江顾子茂伦总萃唐人之诗,扬扌▯论次,择其真赏者,命之曰《唐诗英华》,先出七言今体,镂版行世,属余序之。
译我说:“确实如此!平原先生有句话说,分开它们便两全其美,合在一起便两边都受损,这是千古通达之人的见解。我姑且依从诸位的请求,再为此书重写一篇序,以说明我自始至终不敢注释杜诗的心意。” 《笺注李义山诗集序》石林长老源公在诵经参禅之余,广泛涉猎佛典以外的典籍,特别喜爱李义山的诗,因为他的用事深奥广博,遣词造句瑰丽奇诡,于是搜集群书,为之疏通解释。我家夕公又通考新、旧《唐书》,考论当时的时事,推究并显明李义山创作的旨意,经过多年删削稿本,拿出来给我看。我问他说:“公评论诗歌,为什么偏偏取法义山呢?”源公说:“义山的诗,在宋初受到词馆文士的推崇,宫中宴饮时,甚至有乐人以戏谑的方式讥笑李商隐。元末的作者鉴于西江派学习杜诗的弊端,往往推尊义山而把少陵置于次位,这种风气直到明初还没有改变。然而诗人评论少陵,认为他忠于君主、忧虑国事,连吃一顿饭也不会忘记;即使是兔园里的村夫子也都能为此叹息吟诵,而义山却只被认为是绮丽艳冶,极尽《玉台新咏》《香奁集》的情致罢了。我的看法是,在评论义山的时代,唐朝国势比玄宗、肃宗时期更加衰削;宦官擅自发号施令,君主成为徒具装饰的傀儡,比起恩元振时更加严重。义山漂泊为掌书记,长期遭受排挤压抑;乙卯年发生的事情,使他的忠愤郁结难伸,甚至以结怨于洪炉、借言晋石来寄托心意,那么他并不是诡诈浅薄、无德无行、追逐利益而苟且迎合的人,也已经很清楚了。少陵处在杂种作乱、藩镇不奉朝命的时代,发出急切愤怒的呼喊,就像人患病时呼天喊父母一样;他的志向正直,言辞危峻。义山处在南北相互水火不容、朝廷内外都被箝制闭塞的时代,就像哑巴想要说话,又像梦魇中想要醒来;因此不得不曲折地表达旨意,故意使言辞诞漫,以婉转的方式寄托情怀,用隐语谜语连缀比附。这也是《诗经》作者的深远寄托,是《小雅》寄托讽谏的一类。我的看法是,推究义山诗歌的志趣和义理,可以用来声援少陵。他为人激昂奇崛,是刘司户、杜司勋一类的人物,不必因为他被讥为浪子而贬斥他。这就是我和夕公疏解笺释的意思,希望得到夫子的裁定。”我说:“这样说确实有道理。义山的《无题》等诗,春日女子读了会哀伤,秋日士人读了会悲痛;公是真正清净的僧人,为什么也取法这些诗呢?”源公说:“佛经说众生都是有情之物。这个世界就是有情的世界。欲火不燃烧,却不会因此干涸;爱河不流动,鼓动它便不会停息。诗歌到了义山这里,智慧极其深刻而又流转,思虑深沉而又荡漾;流转回环、荡漾往复之后,尘世的影像消退,情感的波澜便受到阻隔,欲望的薪柴也就燃尽了。春蚕到死,蜡烛燃尽成灰,香气消散、梦境断绝,霜降之后水流枯涸,这也可以说是‘箧蛇树猴’的善巧譬喻。况且,萤火暮鸦、隋宫水调所留下的是余悲;牵牛驻马、天宝淋铃一类寄托的是遗恨;筹笔驿、储胥观,使人感慨关羽、张飞未能建功;昭陵的石马,使人悼念郭子仪、李光弼那样的人物未能再起。富贵不过是空幻的花,英雄也如阳焰一般虚幻;由此便可以把山河看作幻影,长久汲取三界之外的境界,疑心自己听到了宣说苦、集二谛的声音,证得了阿那含果。难道宁公所称赞的、能够用诗句牵引劝导人,使人进入佛智的杼山诗僧,我还要对义山另加选择吗?”我过去曾经想为杜诗作笺注,对于义山则还没有来得及。如今正翻阅《首楞严经》,抛开世间的文辞,源公却来索取序文,我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回应,于是把他的话编次记录下来答复他。《朱长孺笺注李义山诗序》过去我的朋友石林源师喜爱义山诗,直到年老仍耗尽精力,注释从未停止。乙酉年,朱子长孺在整理杜诗笺注的残简时,打算着手研究义山诗;我便取出源师的遗稿,交给长孺。长孺原先已有成稿,回去以后重新错综编排、校勘订正,搜集汇编异闻,铺陈阐明隐晦难解之处,采用源师的注释,选择其中好的部分加以保存,剔除其中的瑕疵和芜杂,经过数年才告完成。这样一来,义山一家的著述便灿然完备了。长孺已经自己写了序,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过去曾为源师撰写序文,推明义山诗歌忠而有愤、郁结深沉的特点,认为它可以声援少陵,是《诗经》作者广泛的寄托,是《小雅》寄托讽谏的一类。他为人诡奇激切,遭遇坎坷阻塞,受到排挤而不肯屈从,却被人以浪子相讥,大体正如长孺所说。又说他的诗绮丽艳冶,因春而伤、因秋而悲,以至于“春蚕到死,蜡烛成灰”,深厚的感情很少有可以比拟的,足以使爱河枯竭、欲火熄灭;这些是我替源师说的,但我所引用的依据还不够完备。义山曾作赞佛偈,在禅林中享有盛名;晚年任职于河东梓潼幕府,拜悟达国师知玄为师,因为眼病而遥向禅宫礼拜。第二天早晨得到天眼偈,读完后眼疾便痊愈了。他卧病时对僧录、僧彻说,发愿来生多次削发染衣,做知玄的弟子。知玄在凤翔绘制真容时,义山手执拂尘侍立;其诗集中的《别智玄法师诗》说:“东西南北皆垂泪,却是杨朱真本师。”智玄就是知玄,所以说是“本师”。又有《寄安国大师诗》。知玄和弟子僧彻都住在上都大安国寺,号称“安国大师”。知玄回到九陇旧山养老,而义山罢职回到郑州,所以他卧病时对僧彻说了那些话。他又写信作偈与知玄诀别。《唐书》记载义山最终死于郑州,他的行迹大略也可以考见。源师的注释把诗中“国”字指作玄秘塔的端甫法师,这是没有考察清楚。少陵说过“余亦师粲可”,又说“身许双峰寺”;谢康乐说“学道必须慧业,未有具慧业而不通于禅者”。灵山上拂拭法席,沧海中寻求明珠,怎么可以拿它同香奁诗、金缕曲以及裁云镂月一类的作品相比并加以诋毁呢!写下这些话送给长孺,姑且用来补充前序的缺漏。我又私下想到,我的远祖思公和杨大年诸公曾仿效义山诗创作西昆体;我是他们的耳孙,如今年老昏聩、记忆多忘,而玉台诗的风流已经相隔遥远、处在不同的时代,只能借长孺之手,来完成源师整理定稿的嘱托。这正是我为此口干舌燥、手掌磨出老茧,抚摸书卷而再三叹息的原因。《唐诗英华序》吴江顾子茂伦总汇唐人的诗歌,加以发扬阐述、评论编次,选取真正值得赏识的作品,命名为《唐诗英华》。他先刊刻七言今体诗,使之雕版流传于世,嘱托我为它作序。
世之论唐诗者,必曰初、盛、中、晚,老师竖儒,递相传述。揆厥所由,盖创于宋季之严仪,而成于国初之高▯秉,承讹踵谬,三百年于此矣。夫所谓初、盛、中、晚者,论其世也,论其人也。以人论世,张燕公、曲江,世所称初唐宗匠也。燕公自岳州以后,诗章凄惋,似得江山之助,则燕公亦初亦盛。曲江自荆州已后,同调讽咏,尤多暮年之作,则曲江亦初亦盛。以燕公系初唐也,溯岳阳唱和之作,则孟浩然应亦盛亦初。以王右丞系盛唐也,酬春夜竹亭之赠,同左掖梨花之咏,则钱起、皇甫冉应亦中亦盛。一人之身,更历二时,将诗以人次耶?抑人以时降耶?世之荐樽盛唐,开元、天宝而已。自时厥后,皆自郐无讥者也。诚如是,则苏、李、枚乘之后,不应复有建安,有黄初。正始之后,不应复有太康,有元嘉。开元、天宝已往,斯世无烟云风月,而斯人无性情,同归于墨穴木偶而后可也。严氏以禅喻诗,无知妄论,谓汉、魏、盛唐为第一义,大历为小乘禅,晚唐为声闻辟支果,不知声闻辟支即小乘也。谓学汉、魏、盛唐为临济宗,大历以下为曹洞宗,不知临济、曹洞,初无胜劣也。其似是而非,误入箴芒者,莫甚于妙悟之一言。彼所取于盛唐者何也?不落议论,不涉道理,不事发露指陈,所谓玲珑透彻之悟也。三百篇,诗之祖也。“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不敢效,我友自逸。”非议论乎?“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无然歆羡,无然畔援,诞先登于岸。”非道理乎?“胡不遄死,投畀有北。”非发露乎?“赫赫宗周,褒姒灭之。”非指陈乎?今仞其一知半见,指为妙悟,如▯萤光,如观隙日,以为诗之妙解尽在是,学者沿途觅迹,摇手侧目,吹求形影,摘抉字句,曰此第一、第二义也,曰此大乘、小乘也,曰是将夷而为中为晚,盛唐之牛迹兔径,亻危乎其唯恐折而入也。目翳者别见空华,热病者旁指鬼物。严氏之论诗,亦其翳热之病耳。而其症传染于后世,举目皆严氏之眚也,发言皆严氏之谵也,而互相标表,期以药天下之诗病,岂不颠哉!茂伦之撰是集也,胥初、盛、中、晚之诗,胪而陈之,不立阡陌,不树篱棘,异曲同工,分曹递奏。沈休文之言曰:“飙流所始,同祖风骚,徒以赏好异情,故体势相绝。”江文通之言曰:“蛾眉讵同貌,而俱动于魄;芳草宁其气,而皆悦于魂。”茂伦奉为律令,用以箴严氏膏肓之癖,洗高氏耳食之陋,庶几后三百年焕然复睹唐人之面目,斯茂伦之志也。诸有智者用是集为经方,诊医热之病,而空知其所自始,其必将霍然而起也。【唐诗鼓吹序】《唐诗鼓吹》十卷,相传为元遗山选次,或有斥为假托,以谓《遗山集》中无一言及此选,而遗山《本传》记载阙如,是固不能以无疑。余谛观此集,探珠搜玉,定出良工哲匠之手。遗山之称诗,主于高华鸿朗,激昂痛快。其指意与此集符合,当是遗山巾箱箧衍,吟赏记录,好事者重公之名,缮写流传,名从主人,遂以遗山传也。世之论唐诗者,奉近代一二家为律令,《鼓吹》之集仅流布燕、赵间,内府镂版,用教童竖,若王荆公百家之选,则罕有能举其名者。盖三百年来,诗学之受病深矣。馆阁之教习,家塾之程课,咸禀承严氏之诗法、高氏之品汇,耳濡目染,镌心克刂骨。学士大夫生而堕地,师友熏习,隐隐然有两家种子盘互于藏识之中,迨其后时知见日新,学殖日积,洄旋起伏,只足以增长其邪根缪种而已矣。嗟夫!唐人一代之诗,各有神髓,各有气候。今以初、盛、中、晚厘为界分,又从而判断之曰此为妙悟,彼为二乘,此为正宗,彼为羽翼,支离割剥,俾唐人之面目蒙幂于千载之上,而后人之心眼沈锢于千载之下,甚矣,诗道之穷也!荆公、遗山之选未必足以尽唐诗,然是二公者生于五六百年之前,其神识种子,皆未受今人之熏炙者也。由二公之选推而明之,唐人之神髓气候,历历具在,眼界廓如也,心灵豁如也。使唐人得洗发其面目,而后人得刮磨其障翳,三百年之痼疾,庶几其霍然良已也,则以二公为先医可矣。里中陆子敕先生子子澈、子吁,偕予从孙次鼐服习《鼓吹》,重为较雠,兼正定廖氏注解,刻成而请序于予。夫鼓吹,角声也。人有少声,入于角则远。四子其将假遗山之鼓吹以吹角也,四子之声自此远矣。喜而为之序如此。【鼓吹新编序】余于桑海之后,缪任采诗之役,评骘稍著,誉咎丛生,良自知龟毛兔角,非道人所当,滞淫于是,益栖心释部,刊落绮语,不复抵齿文字久矣。吴门施、程二子采集近代词人七言今体诗,用遗山例题,曰《鼓吹新编》,而征序于余,余再三辞之而不获请也。
译世上评论唐诗的人,一定要说初唐、盛唐、中唐、晚唐;老先生和迂腐的儒生一代代相互传述。考察这种说法的由来,大概创始于宋末的严仪,完成于明初的高棅;承袭讹误、沿续谬说,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了。所谓初、盛、中、晚,是评论时代,也是评论诗人。按照诗人来评论时代,张燕公、张曲江是世人所称的初唐宗匠。张燕公从岳州以后,诗章凄凉哀惋,似乎得到了江山的助力,那么张燕公既属于初唐,也属于盛唐。张曲江自荆州以后,写同调讽咏的诗尤其多是晚年作品,那么张曲江也既属于初唐,也属于盛唐。既然把张燕公归入初唐,追溯到岳阳唱和的作品,那么孟浩然也应当既属于盛唐,又属于初唐。既然把王右丞归入盛唐,考察他酬答春夜竹亭赠诗、与左掖梨花诗相同的作品,那么钱起、皇甫冉也应当既属于中唐,又属于盛唐。一个人的一生,经历两个时代,究竟是按诗来排列人,还是按时代来降低诗人的品第呢?世上所推崇的盛唐,也不过是开元、天宝年间罢了。开元、天宝以后,便都像“自郐以下无讥”那样不值得评论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苏武、李陵、枚乘以后,就不应当再有建安文学和黄初文学;正始以后,也不应当再有太康、元嘉文学。开元、天宝之后,这个世界便不再有烟云风月,这些人也不再有性情,只有都变成墨穴中的木偶才可以了。严氏用禅来比喻诗歌,作出无知妄论,说汉、魏、盛唐是第一义,大历是小乘禅,晚唐是声闻、辟支果,却不知道声闻、辟支本来就是小乘。又说学习汉、魏、盛唐是临济宗,大历以下是曹洞宗,却不知道临济、曹洞本来没有高下优劣。他那些似是而非、误入歧途的说法,没有比“妙悟”一词更严重的。他从盛唐诗中取的究竟是什么呢?不落入议论,不涉及道理,不直接揭露陈说,所谓玲珑透彻的悟境罢了。《三百篇》是诗歌的祖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不是议论吗?“我不敢效,我友自逸。”这不是议论吗?“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无然歆羡,无然畔援,诞先登于岸。”这不是道理吗?“胡不遄死,投畀有北。”这不是直接揭露吗?“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这不是指明陈说吗?如今只凭他一点知识、一点见解,就把它说成妙悟;这就像微弱的萤火之光,又像从缝隙中看太阳,以为诗歌的妙解全在这里。于是学者沿着他的路径寻找痕迹,摇手侧目,吹毛求疵地搜求形影,摘取字句,说这是第一义、第二义,说这是大乘、小乘,说这首诗将要降为中唐或晚唐;他们对于盛唐诗歌的牛迹兔径,几乎唯恐一转弯便走进去。眼睛有翳的人会另外看见虚空中的花,患热病的人会指着旁边说有鬼。严仪谈论诗歌,也正是这种眼翳和热病。他的病传染给后世,举目所见都是严仪的眼病,开口所说都是严仪的胡话,却还彼此标榜,想用它来医治天下的诗病,岂不是颠倒了吗!茂伦编写这部集子,把初唐、盛唐、中唐、晚唐的诗都排列陈述出来,不划分界限,不设置篱笆;虽然曲调不同,功效却相同,分成各组轮流呈现。沈休文说:‘风气流传所开始的地方,同样以《诗经》《离骚》为祖,只因欣赏喜好和情感不同,所以体制气势才彼此有别。’江文通说:‘蛾眉难道容貌相同吗?但都能打动人的魂魄;芳草难道香气一样吗?但都能使人的精神喜悦。’茂伦把这些话奉为准则,用来针砭严仪病入膏肓的偏癖,洗去高氏道听途说的浅陋,希望三百年后,人们重新鲜明地看见唐人的真实面目;这就是茂伦的志向。有智慧的人若把这部集子当作经方,用来诊治诗歌的热病,而又知道它的病因,那么病一定会霍然痊愈。《唐诗鼓吹序》《唐诗鼓吹》十卷,相传是元遗山编选的,也有人斥为假托,认为《遗山集》中没有一句提到这部选本,而且遗山本传也没有记载;因此确实不能毫无疑问地相信。可是我仔细观察这部集子,发现其中探珠搜玉,确实出自良工哲匠之手。遗山评论诗歌,主张高雅华美、宏大明朗、激昂痛快;他的旨趣与这部集子相合。它应当是遗山放在巾箱中的吟咏欣赏记录,好事者重视他的名望,抄写流传,以编选者之名命名,于是传为遗山所作。世上评论唐诗的人,把近代一两家奉为准则。《鼓吹》一书只流传于燕、赵一带,内府刻版,用来教儿童;至于王荆公的《百家诗选》,反而很少有人说得出它的名字。大概三百年来,诗学所受的弊病已经很深。馆阁的教学、家塾的课程,都承袭严氏的诗法和高氏的品评,耳濡目染,刻入心骨。士大夫一出生,便在师友熏陶中长大,仿佛两家的种子盘踞在藏识之内;后来即使见闻日新、学问日积,反复起伏,也只足以增长那些邪根谬种。可叹啊!唐人一代的诗,各有神髓,各有气候。如今把初、盛、中、晚划成界限,又进一步判断说这属于妙悟,那属于二乘;这是真宗,那是羽翼;如此支离割裂,使唐人的面目被遮蔽在千年之上,也使后人的心眼沉埋在千年之下,诗道的困穷实在太严重了!荆公、遗山的选本未必足以包括全部唐诗,但这两位生活在五六百年前,他们的精神见识还没有受到今人的熏染。由这两位的选本推演阐明,唐人的神髓气候清清楚楚地都在眼前,眼界变得开阔,心灵变得豁达。假使唐人能够洗去尘蔽、显露面目,后人能够刮除磨净自己的障蔽,那么三百年的痼疾也差不多会霍然痊愈;这样一来,把二位视为先行的医者就可以了。乡里陆敕先生的儿子子澈、子吁,和我的从孙次鼐一起学习《鼓吹》,重新校勘,并兼正定廖氏的注解。书刻成后,请我作序。鼓吹就是号角声。人的声音本来很小,放入号角便能传得很远。四位大概将借助遗山的《鼓吹》来吹响号角;四位的声音从此就会传得很远。我高兴地为它作序如下。《鼓吹新编序》我在桑田沧海变迁之后,错误地承担了采诗的工作,稍有评论便誉责纷纷;我很清楚自己像龟毛兔角一样,本来不是修道之人所应做的,却沉溺于此,于是更加寄心佛典,删去艳丽辞藻,已经很久不再接触文字了。吴门施、程二位编选近代词人的七言近体诗,仿照遗山的体例,题名《鼓吹新编》,来向我征求序文。我再三推辞,却没有得到他们的允许。
盖尝观如来捃拾教中有多乳喻,窃谓皆可以喻诗。其设喻曰,如牧牛女为欲卖乳贪多利,故加二分水,转卖与余牧牛女人,彼女得已转复卖与近城女人,三转而诣市卖,则加水二分,亦三展转卖乳,乃至成糜,而乳之初味,其与存者无几矣。三百篇已下之诗皆乳也,三百篇已下之诗人皆牧牛之女也。由风、雅、《离骚》,汉、魏、齐、梁历唐宋以迄于今兹,由三言四言五言之诗以迄于五七言今体,七言今体中,则又由景龙、开元、天宝、大历以迄于西昆、西江。若弘正、庆历之所谓才子者,以择乳之法取之,自牧地而之于城市,其转卖之地不知其几;自牧女而之城中之女,其展转之人不知其几;自牧牛之女加水二分,而至于作糜赡客,其加水二分,殆不可斗斛计矣。今欲于展转卖乳之后,区分而品尝之,曰此为城内之乳,此为城外之乳也,此近市初交之乳,此城中作糜之乳也,夫然后醍醐乳酪可以辨若淄渑,而不为牧牛之女所笑,惟二子能,吾弗能也。复有喻曰,长者畜牛,但为醍醐,不期乳酪。群盗构乳,盛以革囊,多加以水,乳酪醍醐,一切俱失。复有喻曰,牧女卖乳,展转薄淡,虽无乳味,胜诸苦味。若复失牛,转抨驴乳,展转成酪,无有是处。今世之为七言者,比拟声病,涂饰铅粉,骈花丽叶,而不知所从来,此盗牛乳而盛革囊者也。标新猎异,佣耳剽目,改形假面,而自以为能事,此抨驴乳而谓醍醐者也。别裁伪体,刊削枝岐,如长者之子,于一器中辨乳异相,此余之所不能,而二子之所以丹铅甲乙,目雠手勘,未敢以即安者也。虽然,亦知夫旧医、新医之说乎?旧医、新医之所用者,皆乳药也。王之初病也,新医禁旧医之乳药,国中有欲服者,当斩其首,而王病愈。及王之复病也,新医占王病,仍应服旧医之乳药,而王病亦愈。今夫诗亦若是而已矣。上下三百馀年,影悟于沧浪,吊诡于须溪,象物于庭礼,寻扯吞剥于献吉、允宁,举世瞑眩,奉为丹书玉册,皆旧医之属也。今之所择而取者,旧医之乳药与?新医之乳药与?抑亦新医所断之乳药,即旧医所服之乳药?是乳药者,亦是毒害,亦是甘露,以疗病得差为能,而不应以新、旧医为区别,与旧医之病人深矣。摇革囊抨驴乳,指毒药为甘露,不第加水二分而已也。今将舍城中之乳,而构城外之乳,因糜而求乳,因乳而求酪,因酪酥而求醍醐,则非驱逐旧医,断除乳药之毒害,新医之甘露妙药,固不可得而施也。二子其知之矣。簸扬淘汰,取材落实,禁汝之律令与服,汝之条教,双遮互夺,戛戛乎其难之。其有功于诗坛也,顾不韪欤!余既辞不敢为序,假借乳喻以复二子,并以质诸世之能为新医者。【爱琴馆评选诗慰序】夫诗者,言其志之所之也。志之所之,盈于情,奋于气,而击发于境。风识浪奔,昏交凑之时世,于是乎朝庙亦诗,房中亦诗,吉人亦诗,棘人亦诗,燕好亦诗,穷苦亦诗,春哀亦诗,秋悲亦诗,吴咏亦诗,越吟亦诗,劳歌亦诗,相舂亦诗。穷尽其短长、高下、抑抗、清浊、吐含、曲直、乐淫、怨诽之极致,终不亻面背乎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之伦次,诗之教如是而止。古之为诗者,学溯九流,书破万卷,要归于言志永言,有物有则,宣导情性,陶写物变。学诗之道,亦如是而止。陆士衡、曹子桓、沈休文、江文通与夫李、杜、元、白、皮、陆之绪言,皆具在也。古学日远,人自作辟,邪师魔见,蕴酿于宋季之严羽卿、刘辰翁,而毒发于弘、德、嘉、万之间,学者甫知声病,则汉、魏、齐、梁,初、盛、中、晚之声影于盘互、于胸中,佣耳借目,寻条屈步,终其身为隶人而不能自出。吁,可悼也。余辑昭代诗集,征文献之阙遗,仿中州之序论,聊荟蕞及之耳。才人志士,爱慕良多,长洲叶圣野、吴江戚右朱手自缮写,勒成一集。其尤且谤之者则间作,爱我者未必果我之得,而尤且谤者,亦未必果我之失,信彼是之两行而已。豫章陈伯玑以《评选诗慰》见示,余读而叹赏之。万茂先诗曾累寄余,乱后失去,今得之,如见故人。其馀多访求未获者,乍见之如新相知,致足乐也。吾友孟阳之诗再经点定,笔墨生动,风致迢然,譬如美人,经时再见,转觉顿睫▯▯冥,眄睐有异,为掩卷▯徨者久之。又益以悟诗人之妙,心灵意匠,生生不停,新新相续,殆所谓夜壑已趋,交臂非故,而顾欲以▯▯之学,方隅之见,ㄎ扌奢其体格,割剥其人代,旋而思之,不将哑然一笑乎!唐人选唐诗者,一代不数人,今选家之坛▯多于储胥矣。伯玑之为有异于是,访沉冥,扣寂寞,不以声利重附人,不以名字吸取人,一句半什,郑重护惜,不肯以衣中宝珠,博易人间抟黍之饭,何斤斤也!
译我曾读到如来教法中收集的‘多乳’譬喻,私下认为它可以用来比喻诗歌。譬喻说:有个牧牛女想卖乳获利,于是加两分水,再转卖给另一个牧牛女;那女子买来后又转卖给近城的女子。这样辗转三次到市场出售,每次都加两分水,也辗转卖乳,直到乳汁变成糜粥,而最初乳汁的味道,和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相同了。从《诗经》三百篇以下的诗都是乳汁,三百篇以下的诗人都是牧牛女。从《风》《雅》《离骚》,经汉、魏、齐、梁,直到唐、宋以至今天;从三言、四言诗直到五言、七言近体诗;在七言近体诗中,又从景龙、开元、天宝、大历直到西昆、西江。至于弘治、正德、庆历年间所谓的才子,如果用挑选乳汁的方法来取舍,从牧场运到城市,转卖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从牧牛女到城中的女子,辗转的人不知有多少;从牧牛女加两分水,直到把它煮成糜粥供客人食用,所加的水大概已经无法用斗斛计算了。如今想在乳汁辗转转卖之后再加以区分品尝,说这是城内的乳汁,这是城外的乳汁;这是刚运到市场的乳汁,这是城中煮成糜粥的乳汁;然后还想把醍醐、乳酪辨别得像淄水、渑水一样清楚,不被牧牛女嘲笑,只有二位能够做到,我做不到。又有一个譬喻说:长者养牛,只为得到醍醐,并不期待乳酪。群盗挤取乳汁,装进皮囊,加入很多水,结果乳汁、乳酪、醍醐全都失去了。又有譬喻说:牧女卖乳,辗转变得稀薄,即使已经没有乳汁的味道,也比各种苦味好。如果连牛也丢失了,转而挤驴乳,辗转做成乳酪,那是绝无此理的。如今世上作七言诗的人,比较声病,涂脂抹粉,堆砌骈偶、花叶般的华辞,却不知道它的来源,这就是盗牛乳装入皮囊的人。标新立异,猎取奇怪,迎合耳目,改换形貌,戴上假面,还以为这是自己的本领,这就是挤驴乳却说是醍醐的人。分别裁定伪体,删削枝蔓歧途,像长者的儿子在同一器皿中辨别乳汁的不同形态;这是我做不到的,也是二位反复校点、按甲乙次序整理、用眼校对、亲手勘验而不敢马上满足的地方。话虽如此,你们可知道旧医、新医的故事吗?旧医、新医所用的都是乳药。国王起初生病时,新医禁止旧医的乳药,规定国内有想服用的人就斩首,国王的病便痊愈了。等国王又生病时,新医诊断病情,仍然应当服用旧医的乳药,国王的病也就痊愈了。如今诗歌也不过如此。上下三百多年,从严沧浪的牵强领悟,到须溪的诡异说法,再到庭礼的模拟物象,以及对献吉、允宁诗歌的搜刮吞剥,举世昏乱迷惑,却把它们奉为丹书玉册,这些全属于旧医。如今所选择采用的,究竟是旧医的乳药,还是新医的乳药?或者是新医判定的乳药,也正是旧医服用的乳药?这种乳药既可以是毒害,也可以是甘露,关键在于能否治病痊愈,不应以新医、旧医来区分;同旧医及其病人的关系已经很深了。摇动皮囊挤取驴乳,把毒药指为甘露,就不只是加两分水的问题了。如今如果舍弃城中的乳汁,转而挤取城外的乳汁;由糜粥寻求乳汁,由乳汁寻求乳酪,由乳酪、酥寻求醍醐,那么如果不驱逐旧医、除去乳药的毒害,新医的甘露妙药本来就无法施行。二位是知道这一点的。簸扬淘汰,选取真实材料;禁止你们的法令与服用,约束你们的条教;相互遮蔽、彼此排斥,实在艰难。二位对诗坛的功劳,难道不是很大吗!我既然推辞说不敢作序,便借用乳汁的譬喻答复二位,也拿这些话向世上能够做新医的人请教。《爱琴馆评选诗慰序》诗,就是表达人的志向所趋。志向所趋充盈于情感,奋发于气势,又因外界境遇而激发。因此朝廷宗庙中有诗,闺房之中也有诗;吉庆之人的诗,忧苦之人的诗;宴饮亲爱有诗,穷困劳苦有诗;春日哀伤有诗,秋日悲愁有诗;吴地的歌咏有诗,越地的吟唱有诗;劳作时的歌有诗,相互舂米时也有诗。诗可以穷尽短长、高下、抑扬、清浊、吐纳、曲直、欢乐、淫放、怨恨、讥刺等各种极致,但最终都不背离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的次序;诗的教化到此也就止了。古代作诗的人,学问上溯九流,读书破万卷,最终归结于用语言表达志向、反复咏唱;既有事物,又有法则;宣导情性,陶冶并抒写万物变化。学习诗歌的道路,也不过如此。陆士衡、曹子桓、沈休文、江文通,以及李、杜、元、白、皮、陆等人的诗论,全都具备于此。古代学问渐远,人们各自另立门户,邪师魔见在宋末严羽卿、刘辰翁那里酝酿,到弘治、正德、嘉靖、万历年间毒害发作。学诗的人刚知道声病,汉、魏、齐、梁以及初、盛、中、晚唐的声影便盘结在心中;他们借耳目、寻枝条、曲折行走,终身成为奴隶而不能自行挣脱。唉,真令人悲悼。我编纂昭代诗集,征集散佚文献,仿照《中州集》的序论,不过姑且汇集零碎材料罢了。才人志士大多爱惜赞许,长洲叶圣野、吴江戚右朱亲手抄写,编成一集。那些尤其诽谤它的人,偶尔也会写作;爱我的人未必真能证明我有所得,尤其诽谤我的人也未必真能证明我有所失,不过是相信彼此各自成立罢了。豫章陈伯玑把《评选诗慰》拿给我看,我读后叹赏不已。万茂先的诗曾多次寄给我,战乱后失去了,如今重新得到它,就像见到故人。其他许多曾访求而未能得到的诗,忽然看见它们,便像遇到新交,却足以令人喜悦。我的朋友孟阳的诗重新经过点定,笔墨生动,风致超然;譬如美人,隔了一段时间再见,反而觉得她的眉眼、顾盼都与从前不同,使我合上书徘徊了很久。又因此更加领悟诗人的奥妙:心灵和构思不断生长,新的意境接续不断,大概正如夜壑已经迁移、交臂而过的人已非旧人;如果还想凭借【原文疑误:▯▯】的学问、方隅的见识,拘束其体格,割裂其时代,转念一想,难道不会哑然失笑吗?唐人选唐诗,一代不过几个人;如今选诗者的坛场却比储胥还多。伯玑的作为与此不同:搜访沉寂之作,叩问幽僻之处,不因声名利禄而重视依附别人,也不因名号而吸引别人;对一句半篇都郑重爱护,不肯拿衣中的宝珠去换人间搓成的黍饭,何其谨慎啊!
伯玑为诗,风流蕴藉,振奇拔俗,旅居芜江,以爱琴自署其馆。其爱此诗也如此琴矣。昔者元次山集其同时隐沦之作,名曰“箧中”,谢皋羽采天水遗民之诗,题曰“长留天地间”,我知伯玑之用意希风古人者远矣,不徒贤于世之君子而已也。【历朝应制诗序】延陵两吴君以弘文硕学,竞爽词林,会萃历朝应制诗,取其金相玉式,艳溢锱毫者,都为一集,邮而征序于余。余老为农夫,水南舍北,晨夕与村童牧竖唱尔女之歌,和款乃之曲,顾使之闻乐钧天,审音清庙,心回神骇,头目眩运,梯几凭轼,嘿不自得者久之。既而翻阅其书,登珠林而泛玉海,为之耳目开明,气满大宅,又久之而意芒然如有失也。今夫应制之诗,推轮于汉武之柏梁、陈思之应诏,而增华▯藻,极于唐之景龙、开元。茂矣美矣,不可以复请矣。帝庸作歌,明良喜起,不创始于唐虞之际乎?古称舜为宾客,禹为主人,八风修通,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卿云烂兮,礼缦缦兮。”则帝之命辞,古今应制之首唱也。自柏梁已前,溯而上之,请自此始。春秋之季,勾践入吴,文种有左道之祝,范蠡有上寿之词。吴歌越吟,留连江上,皇天▯助,觞酒既升,犹有古昔赓歌之馀风,比于琼花璧月,后定靡靡之音,其为可纪录多矣。又溯而上之,周穆王周行天下,西游至于瑶池,西王母虎背载胜,酌酒歌谣,一则曰“将子无死,尚能复来”,一则曰“余归三年,将复而所”。穆王为宾客,王母为主人,白云黄竹,婵媛婉娈,人间世之君臣,矢音作颂,祝千秋而奉万年者,有若是焉者乎?又姑舍是溯而上之,中天调御,初会菩提场中,无量大自在天王乃至日月天子,莫不稽首礼足,作颂赞叹。华严之会,佛为主人,则云集海众,皆宾客也。若云佛为法王,则诸天王莫非王臣,伽陀祗夜称扬赞叹,非诸天应制之诗而何?五天礼佛,盛传赞叹一百五十颂及四百五十颂,所谓丽齐天花,理高峻岳者。此则雅颂之元首,音声之宗极也。曹子建游鱼山,闻空中梵天之音,写为梵呗二君妙选应制诗,归极于诸天之偈颂。写天音为梵音,则亦斯世之子建也。吾请为唱喁焉。客从旁笑曰:“是集也,汉之中和颂,唐之御览诗也。被诸管弦,献之禁近,固将待诏承明,侍从射熊,腾清霄而轶浮景。身在属车豹尾之间,子乃杂举齐谐竺坟、荒唐ㄈ诡之谈,而参预于论,鼓钟于乐,辟雍之文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序!”余矍然失容,起而谢客,趋命侍史书之,以复于延陵二君。【本草拔萃序】医经、经方之书,至河间、东垣而大备。国初诸明医各有师承,而《本草》一经几为绝学。吾友缪仲淳常喟然叹息,以谓《三坟》之书烬于秦火,独《素问》、《本草》存。《本草》朱书正文,出黄帝、岐伯之手。古之至人所以相天地之宜,类万物之情,穷理尽性,精义入神者,发挥变化,实在于此,而世之学医者徒取以庀汤液,给方剂,荟蕞猎涉,未有能沈研而钻极者。盖此书自唐宋以来,增益于古人之别录,▯春驳于近代之纲目,学者目佣耳食,莫知元本,于是乎医学承陋,经方传讹,用药石杀天下,实自此始。乃奋笔为经疏,以救其失,参治简误之文,若刻掌故,若署甲乙,金科玉条,犁然毕举。上下五百年,发轩岐不传之秘者,仲淳一人而已。仲淳少苦疾▯,壮多游寓,所至必访药物,载刀笔五十年而成书。仲淳殁后三十馀年,年家子陆仲德氏读缪氏之书而学其学,作为《本草拔萃》,以发明其宗要。呜呼,何其难也!仲淳天资敏捷,磊落瑰伟,从紫柏老人游,精研教乘,馀事作医,用以度世耳。余观其理积疴,起奇疾,沈思熟视,如入禅定,忽然而睡,焕然而兴,掀髯奋袖,处方撮药,指麾顾视,拂拂然在十指涌出。语其险则齐桓之斩孤竹,语其奇则狄青之度昆仑,语其持重则赵充国之金城方略。浅人曲士,遥听风声,犹为之口▯去不合,况有能论其人,读其书,知而好之,好而传之者乎!余每思仲淳绪言,叹后世无子云,今得见吾仲德,则仲淳不死也。于其著斯书也,乐为之叙,以导引其志意,而假仲淳以发其端。仲德好学深思,束修矫志,进德修业,日新富有。余虽昏耄,尚能为仲德详叙上医医国之事,如太史公之传扁鹊、仓公者,姑书此以俟之。【俞嘉言医门法律序】
译伯玑作诗,风流含蓄,卓异脱俗;他旅居芜江,因喜爱诗歌而以‘爱琴’题署自己的馆舍。他爱惜这些诗,也像爱惜琴一样。过去元次山汇集同时代隐士的作品,题名《箧中》;谢皋羽采集天水遗民的诗,题名《长留天地间》。我知道伯玑仰慕古人的用意很深,远不只是胜过世间一般君子而已。《历朝应制诗序》延陵吴氏兄弟二位凭借弘博的学问,在词林中争相出众,汇集历朝应制诗,选取其中金玉般的内容、绚丽充溢于细微笔端的作品,编成一集,寄来请我作序。我年老而成为农夫,住在水南舍北,早晚只和村童牧童唱‘尔女’之歌,和着《欸乃》之曲;忽然让我听钧天之乐,辨清庙之音,心神回转惊骇,头目眩晕,扶着几案凭靠车轼,默然不知所措了很久。后来翻阅这部书,如同登上珍珠树林、泛舟玉石之海,顿时耳目开明,气势充满胸臆;过了很久,心意又茫然若有所失。如今应制诗,沿袭汉武帝柏梁台联句、陈思王应诏诗的先例,增添文采藻饰,在唐代景龙、开元年间达到极盛。繁盛而美好,似乎不能再有更高的了。帝王创作歌诗、君臣相得而喜悦兴起,难道不是创始于唐虞之际吗?古人称舜为宾客、禹为主人,八方之风调和畅通,百官相互唱和,于是歌咏《卿云》:‘卿云灿烂啊,礼乐从容啊。’这就是帝王命人作辞、古今应制诗的第一首。柏梁台以前,再往上追溯,就从这里开始。春秋末年,勾践进入吴国,文种有用左道所作的祝词,范蠡有祝酒高寿的辞章。吴歌越吟,留连江上;皇天保佑,酒杯已经举起,仍有古代唱和歌咏的遗风。与后世比作琼花璧月、最终流于靡靡之音的作品相比,值得记录的地方很多。再往上追溯,周穆王周游天下,向西到达瑶池;西王母骑在虎背上,身上佩戴胜饰,斟酒作歌,一首说:‘愿您不要死,还能再来。’另一首说:‘我回去三年后,将再回到您的住处。’周穆王是宾客,西王母是主人;白云黄竹之间,情意缠绵柔婉。人世间君臣之间,发出誓言、作颂祝愿千秋万年,有像这样的吗?” 姑且再舍弃这些,继续向上追溯:居于中天、调御众生的佛,初次在菩提场中说法时,从无量大自在天王直到日月天子,没有不稽首礼拜佛足、作偈赞叹的。华严法会中,佛是主人,那么云集的海众就是宾客;如果说佛是法王,那么诸天王无不是王臣,伽陀、祇夜的称扬赞叹,难道不是诸天的应制诗吗?五天礼佛时,盛传赞叹佛的一百五十颂和四百五十颂,正所谓美丽如天花,义理高峻如山岳。这是雅颂的源头,也是音声的最高境界。曹子建游览鱼山,听到空中梵天之音,便记录为梵呗。二位编选应制诗,最终归结到诸天的偈颂;把天上的声音写成梵音,也就成为这个时代的曹子建了。请允许我为此唱和几句。旁边的客人笑着说:‘这部集子,是汉代的《中和颂》、唐代的御览诗,必将配入管弦,献给宫禁近臣,本来应当等待诏命,入承明殿供职,随从皇帝射熊,飞上青霄而超越浮云。您身处皇帝车驾豹尾之间,却把《齐谐》《竺坟》以及荒诞诡异的言论混杂列举,参与评论、奏入钟鼓之乐;辟雍的文章难道有这种写法吗?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还要作序?’我惊惶失色,起身向客人道歉,快步命令侍史记录下来,以答复延陵吴氏兄弟二人。《本草拔萃序》医经和经方一类的书,到刘河间、李东垣时才大体完备。明朝初年,各位名医都有师承,但《本草》这门学问几乎成为绝学。我的朋友缪仲淳常常感慨叹息,认为《三坟》的书籍在秦火中焚毁,只有《素问》《本草》保存下来。《本草》中用朱笔书写的正文,出自黄帝、岐伯之手。古代至人之所以能够顺应天地的规律,类推万物的情状,穷尽事理、发挥本性,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境界,阐明变化,实际上都在这部书中;可是世上的学医者只拿它来配制汤液、供应方剂,杂取浏览,没有人能够沉潜研究、钻研到底。这部书自唐宋以来,增加了古人的别录,又被近代《纲目》一类著作【原文疑误:▯春】驳杂;学者以耳代目、道听途说,不知道原本,于是医学承袭鄙陋,经方流传错误,用药石杀害天下人的弊端,实在从这里开始。于是他奋笔撰写经书疏解,以挽救这些过失;参照并治理简略错误的文字,像刻录掌故、标署甲乙一样,金科玉条,逐一清楚列举。上下五百年,能够发明轩辕、岐伯未传之秘的,只有仲淳一人。仲淳年轻时苦于疾病,壮年多处游历寄居,所到之处必定访求药物,携带刀笔五十年,终于写成这部书。仲淳去世三十多年后,同年世交的后辈陆仲德读缪氏的书,学习他的学问,撰成《本草拔萃》,用来阐明他的根本要旨。唉,这是多么困难啊!仲淳天资敏捷,胸襟磊落,才华瑰伟,曾跟随紫柏老人游学,精研佛教经典;把行医作为余事,只用来济度世人。我看他整理积久的病症、治愈奇异的疾病时,沉思熟察,仿佛进入禅定,忽然沉睡,又精神焕发地起来;捋须挥袖,处方取药,指挥审视,药方仿佛从十指间不断涌出。说到他的险劲,像齐桓公斩伐孤竹;说到他的奇异,像狄青越过昆仑;说到他的持重,像赵充国筹划金城方略。浅陋迂曲的人远远听到他的声名,尚且惊得张口不合,何况有人能够评论其为人、阅读其著作,理解并喜爱它、传播它呢!我常常想到仲淳留下的言论,感叹后世没有像扬子云那样的人;如今能够见到仲德,我便觉得仲淳并没有死。他写成这部书,我很乐意为它作序,用来引导他的志意,并借仲淳来开端。仲德好学深思,约束修养自己,端正志向,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学问日益丰富。我虽然昏聩老迈,还能够替仲德详细叙述上等医者医治国家的事迹,如同太史公为扁鹊、仓公作传;姑且写下这些,等待将来再说。《俞嘉言医门法律序》
新建俞征君嘉言发挥轩岐、仲景不传之秘,著《尚论篇》,余为序其指要,推本巫医之道术,比于通天地人之儒,世之人河汉其言,惊而相告者多矣。越二载,征君年七十,始出其《尚论后篇》及《医门法律》教授学者,而复求正于余。余读《天台止观书》,论四大、五藏增损得病,因起非一,病相众多。识因治病,举要言之,则有瑜伽四种善巧,杂阿含七十二种秘法。其言精深奥妙,殊非世典医经、经方两家所可几及。当知我如来出世,为大医王、五地菩萨,方便度生,以善方药疗治诸病,非积劫誓愿,用醍醐上药供养诸佛,教化众生,不能现药王身说法,岂特通天地人之儒也哉!征君外服儒行,内▯心宗,由曹洞五位君臣旨诀妙悟医理,用以判断君臣佐使之法。阴病一论,原本四大,广引三界台宗地论之微言,一往参合,所谓如药树王,遍体愈病者也。世人规规焉量药于寸七,程方于点墨,牛羊之眼,但别方隅,其惊而相告也,不亦宜乎!然吾观如来之论医,盖莫精于《大涅▯经》旧医、客医之说。夫旧医之治病,不别风热寒温,悉令服乳。客医之厉禁之者宜也,厉禁行而王病愈,国无横死,禁乳之效可见于前矣。迨王之热病作也,非乳不起,而客医之所以除病者,即所禁旧医之乳药而已。舍旧医之乳药,而求客医之乳药,虽谒大自在天而请之,岂可得哉!由此观之,病因弘多,病相颇异,古方新病,有不相能。察传变,判死生,在乎三指之间,一息之内。譬如两军相对,决胜负于呼吸,必欲学古兵法按图列阵而后从事,良将所不与也。曹洞之宗曰:动成窠臼,{艹老}落顾伫,背触俱非,如大火聚。征君之著书,其殆有得于此者乎?佛言旧医别药,如虫食木,知者终不唱言,是虫解字。今《尚论》诸书具在,皆客医之乳药也,学者神而明之,无若虫之解字,为智人所笑,庶不负征君方便苦心矣。【伤寒捷径书序】新安孙在公少有声举,子中长得瘵疾,遇异人于武林,授还丹接命解形度世之术,而尤精于医学,著《丹台玉案》,发挥医经、经方两家指诀。又谓伤寒一科传变谲诡,证治微密,仲景之书代远义奥,文中指下既易悬绝,今病古方更难决择,乃撮取其候体治法切近明了者,作《伤寒捷径书》,用以钤键昔人,津梁后学,其活人济世之心可谓至矣。余少授《左氏春秋》,医和之论疾源,推明六气、五味、六疾,与黄帝《素难书》符合。其论惑蛊之疾,女惑男风,落山刺义,《周易精义》,齐鲁之儒者未有以过也。故曰:不通天地人,不可以言儒;不通天地人,不可以言医。晚而学佛,习天台大师《止观》之文,喟然而叹曰:“世之医者能精求《止观》观病之法,斯可以称神医矣。”智者用四悉檀因缘,分五观观病,初明病相,谓不须精刺,医法略知而已。然其论病相,曰五脏、四大增减,五阴、六神克伏,固已精义入神矣。次论病起因缘:四大不顺者,外热助火,火强破水,是增火病。外寒助水,水增害火,为水病。外风助气,气吹火,火动水,为风病。或三大增害于地,或身分增害三大,皆等分病,属地病。此四既动,众恼竞生。古医论四大者,未之有也。次论八触相明对息,辨触、违触成病,又明五尘各损一脏一根。缘五尘损五脏,古医论触损者,未之有也。又明五根五脏根由,初托胎时,以思心起,感召其母。母即思五尘,等一毫气,动为水,水为血,血为肉,肉成五根五脏。究极于流爱,纳想寿暖,识三受生侍命之际。古医论根、脏生由,未之有也。杂阿含言佛为阿兰,若比丘治七十二患说。修阿那般那法又云:春时入火,三昧太温,身成病。入地,三昧见身,成无石山。入水,三昧见身,如大水泉。入风,三昧见身,如九头龙,须急治之。此法惟佛能说,惟身子阿难及智者能知,故曰七十二法,以想为治,乃非末代钝根所宜。由此言之,不通佛法,不知四悉檀,固未可以言能医也。余观在公之明医,志在度世,殆将接踵陶贞白、孙思邈之流。其学术渊源,一本《三坟》、《十翼》,▯古真儒,非若世之医家以刀圭方寸为能事者,故于其刻是编也,引天台智者之书以广之。经言持水长者之子得其父方术,遍告国中,我是医师,疗治病苦,一切众生直闻是言,病即除愈。世有流传是书,了知除病者,咸如西土众生,遇持水之子,所患即差。则在公之辑是书,与余之唱是言也,岂非入病法门,方便救度,为如来所记▯者哉!在公曰:“善。”请书之以为序。【棋谱新局序】余不能棋,而好观棋,又好观国手之棋。少时,方渭津在虞山与林符卿对局,坚坐注目,移日不忍去。间发一言,渭津听然许可,然亦竟不能棋也。中年,与汪幼清游时、方承平清簟疏帘看棋竟日夜,今皆为昔梦矣。
译新近建成的俞征君嘉言发挥了黄帝、岐伯和张仲景未曾传出的医学奥秘,撰写《尚论篇》。我为它的要旨作序,推究巫医的道术,把它比作贯通天地人的儒学;世人却把他的话看作河汉,惊异地相互传告,很多人如此。过了两年,征君七十岁,才刊出《尚论后篇》和《医门法律》来教授学者,又请求我为之订正。我读《天台止观书》,其中论述四大、五藏增损而致病,病因因而不止一种,病相也很多。认识病因、治疗疾病,概括地说,有《瑜伽论》所说的四种善巧和《杂阿含》所说的七十二种秘法。这些言论精深奥妙,远非世俗医典以及医经、经方两家所能相比。应当知道,我佛如来出世,成为大医王;五地菩萨以方便救度众生,用良方药物治疗各种疾病。若不是累劫以来发愿,以醍醐上药供养诸佛、教化众生,便不能现药王身说法,哪里只是贯通天地人的儒者呢!征君外表奉行儒者的操守,内心体悟佛教宗旨;他由曹洞宗五位君臣的旨诀妙悟医理,用来判断君臣佐使的配伍法则。《阴病》一论,以四大为根本,广泛引用三界、天台宗和《地论》的精微言论,并把它们参合起来,正所谓像药树王一样,全身都能治愈疾病。世人拘拘地只在寸七之地衡量药物,只在点墨之间安排药方,像牛羊一样的眼光只会辨认方位;他们惊异相告,不也是理所当然吗!然而我看如来论医,最精要的莫过于《大涅槃经》所说旧医、客医的故事。旧医治病,不辨风、热、寒、温,一概让病人服乳;客医严厉禁止服乳,这是应该的。禁令实行后,国王的病痊愈了,国内不再有人横死,禁止乳药的效果已经显现在前。等到国王的热病发作,不服乳便不能痊愈,而客医用来除病的,正是旧医所禁的乳药。舍弃旧医的乳药而寻求客医的乳药,即使拜见大自在天向他请求,哪里能够得到呢!由此看来,病因极多,病相很不相同;古方遇到新病,有时并不相合。观察病势传变、判断生死,全在三指之间、一息之内。譬如两军相对,要在呼吸之间决出胜负;如果一定要学习古代兵法,照着图画列阵以后才开始作战,那是良将不会赞同的。曹洞宗的宗旨说:一有动作便落入窠臼,稍有停滞顾盼也不行,正面接触和背面回避都不对,就像面对大火聚。征君撰写这些书,大概是从这里有所领悟吧?佛说,旧医辨别药物,像虫蛀蚀树木;有见识的人最终不会说“这虫懂得文字”。如今《尚论》诸书都在,都是客医的乳药。学者应当神会而明白它们,不要像虫子那样只会解释字面,以免被智者讥笑,这样大概才不会辜负征君以方便法门苦心救人的用意。《伤寒捷径书序》新安孙在公年少时便因科举有声望。他的儿子孙中长患痨病,在武林遇到异人,传授给他服还丹、接续性命、解脱形骸以度世的方术;孙在公尤其精通医学,撰写《丹台玉案》,阐发医经、经方两家的要诀。又认为伤寒一科的传变诡谲,证候和治疗细微复杂;张仲景的著作年代久远、义理深奥,文字和脉诊都容易使人难以把握,今天的病症与古代的方剂更难以取舍,于是摘取其中辨察病候、体察病情和治疗方法中切实近便、明白易懂的部分,写成《伤寒捷径书》,用来考核前人的学说,成为后学的津梁,他救活病人、济世救人的心意,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我年轻时学习《左氏春秋》,读到医和论述疾病根源,阐明六气、五味、六疾,与黄帝《素问》《灵枢》相符合。他论述惑蛊之病、女子迷惑男子的风俗以及落山刺义,合乎《周易精义》,齐鲁的儒者也没有超过它的。因此说:不通晓天地人,不能谈儒学;不通晓天地人,也不能谈医学。我晚年学习佛法,研习天台大师的《止观》,感慨叹息说:“世上的医生如果能精心探求《止观》观察疾病的方法,就可以称为神医了。”智者大师依据四悉檀的因缘,分为五种观察来观察疾病,首先说明病相,说不必精通针刺,只要略知医法即可。然而他论述病相,说五脏、四大有增有减,五阴、六神有克有伏,其中的精义本来已经入神了。其次论述疾病发生的因缘:四大不调时,外在的热气助长火,火势强盛而破坏水,是火增之病;外在的寒气助长水,水势增盛而损害火,是水病;外在的风气助长气,气吹动火,火又扰动水,是风病。有时三大增盛而损害地大,有时身体各部分增盛而损害三大,都是等分之病,属于地病。这四大一动,各种烦恼便竞相产生。古代医生论述四大,从来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其次论述八种触相,说明它们与呼吸相对,辨别顺触、违触如何形成疾病;又说明五尘各自损伤一脏一根。因为五尘损伤五脏,古代医生论述触损,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又说明五根、五脏形成的根由:最初寄托母胎时,由思心生起,感召其母;母亲随即思念五尘,凝聚成极细的一缕气,气动而成为水,水成为血,血成为肉,肉形成五根五脏。追究到流爱、摄纳想、寿和暖,以及识与三受产生而护持生命的关头。古代医生论述五根、五脏的生成缘由,也从来没有过。《杂阿含经》说,佛为阿兰若比丘讲治七十二种疾病的方法。修习阿那般那法时又说:春天进入火三昧,三昧过于温热,身体便成病;进入地三昧,观见自身,便成为无石之山;进入水三昧,观见自身,像大水泉;进入风三昧,观见自身,像九头龙,都必须赶快治疗。这种方法只有佛能说,只有舍利弗、阿难以及智者大师能够知道,所以称为七十二法;以观想来治疗疾病,并不是末世钝根之人所适宜的。由此说来,不通佛法、不知道四悉檀,本来就不能说是善于行医。我看孙在公医术高明,志在救度世人,大概要接续陶贞白、孙思邈这一类人的事业。他的学术源流,根本出自《三坟》《十翼》,是深通古学的真正儒者,不像世上的医家只把小剂量药方当作能事。所以他刊刻这部书时,我引用天台智者大师的著作来扩大它的内容。佛经说,持水长者的儿子得到父亲的医方,遍告国内说“我是医生,能治疗病苦”;一切众生只要听见这句话,疾病便立即除愈。世间如果流传这部书,能明白除病的方法,众生都将像西方国土的人遇到持水长者的儿子一样,所患疾病立即痊愈。那么孙在公编纂这部书,和我宣说这番话,难道不是进入治病法门、以方便法救度众生、得到如来记莂的人吗!在公说:“好。”请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棋谱新局序》我不会下棋,却喜欢观看棋局,也喜欢观看国手下棋。年轻时,方渭津在虞山与林符卿对弈,我坐在那里专心注视,过了一整天也舍不得离开。偶尔说上一句话,渭津听了欣然认可,但我终究还是不会下棋。中年时,我与汪幼清交游,常在清凉竹席、稀疏帘幕之间看棋,竟然通宵达旦;如今这些都成为往日的梦了。
渭津为人渊静闲止,神观超然。对奕时,客方沈思努目,手颤颊赤,渭津闭目端坐,如入禅定。良久,客才落子,信手敌应,两棋子声响铿然,目但一瞬尔。幼清沉雄精悍,绝伦逸群,每一遇敌,目光迸裂,透出方▯。间出奇制敌,横从背触,譬如骏马追风,饥鹰洒血,推枰决胜,掷帽大呼,虽受其攫撇者,未尝不拍手叫绝也。渭津下一子,如钉著局上,不少那动,亦未尝有错互。如他人按指啁▯,局罢覆数,一二多少,恬不为意,如未曾措手者。幼清累胜轻敌,时有一误,误后敛手精思,少焉出一奇着,如乱流而济,如斩关而出,马不及旋,敌不及距,因误而得救,因救而得胜。人谓幼清之棋,不畏其不误,而畏其误,小误则小胜,大误则大胜。兵家言“敌人开户,多方以误之”,用此法也。毗陵孙文介公奕居第二品,尝语余曰:“吾辈下子便是俗着,渭津忽漫布子,腕下无一俗着,殆仙人谪堕尔。”余谓渭津无俗着,无败着,幼清有败着,亦无俗着。余所见国工多矣,若文介所云渭津之后,必推幼清。渭津善用全局,以车攻吉日为风声。幼清善用败局,以一成一旅为能事,则亦运会使然,当局者未之或知也。幼清北游归,出其《对奕全谱》凡四十局,刻之以公于人,而属余为序。余尝记渭津赏符卿一着,咨嗟爱玩,遂不复终局。此局若竟,未必林果胜,方果负。渭津心赏神契,叹息罢局。古人之绝弦辍斤,禅家之声前句后,此妙不传,非庸工所知也。幼清一角棋为锡人张以贞截断,幼清精思救法,瞪视移晷,缩退一着反接去,以贞愕眙,叹为神助。此局今亦不传矣。《虬髯客传》谓此局全输,未知是何败着?蜀人发古墓,见先主方与武侯对奕,未知仍讲侵分局否?幼清之谱不曰全局,而曰新局,有旨哉,其言之也!幼清节侠奇士,从余于行营,万马之中,单骑短棰,冲锋突刃,以捍余于濒死。秋高风紧,合围大猎,腾上□□马,夺其劲弓,弦响霹雳,箭如叫鸱,连贯雉兔,掷草地不复顾,控弦鸣镝者咸为咋指。嗟乎!余十指如锥不能奕,而能得善奕之幼清出死力以捍余。幼清以善奕擅名,中华之文弱巧人也,顾以长弓大箭,横骛北庭。由此观之,天下事夫宁有定局耶?项羽重瞳,湘东一目,山谷老人所托喻者,安知夫烂柯之老,橘中之叟不揶揄窃笑耶?幼清曰:“善哉!斯局之后,更有新局。国手之外,岂无国手?夫子所言者道也,进乎技矣。请书之以为序。”【王氏族谱序】里中王氏兆吉纂修族谱,既卒事,以余为绛县之老人,就而问焉。余览而叹曰:“美哉!是王氏之史也。有事焉,有志焉,有义焉,不可以不识也。”王之姓,太原、琅琊、东海、北海,指不胜屈,建炎南渡谱系具在。今断自高皇帝渡江而后,历年三百,传世十三,堂构播▯,皆本学录,为ㄈ载云仍千指,胚胎前光,萧泽流根,柴祀后海。览斯谱也,尊祖敬宗收族,榱桷几筵,有馀思矣。金匮之宝书,天璜之玉牒,既化为飞尘劫灰,而一家之谱牒,焚蕉杀青,焕然修弃,此亦王氏之大训、河图,陈列于东西序者。与子孙事守,勿替引之,是作谱者之事也。盟坛捣石,风流在兹。乔木故家,王为甲乙,第宅罗列,绰楔相望。耆老扶杖于乡国,英少票彡缨于上都。彬彬乎,▯▯乎,赠刀之遗休,树槐之馀荫也。班氏有言,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抚斯谱也,思乐育于菁莪,念贻厥于丰芑,汉貂犹珥,唐阙在门,丘木如茨,伏腊未改。《传》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德。”是作谱者之志也。呜呼!仕族之辨,始于先王图谱之局,汉唐以来未有改也。唐世尤贵族姓,李赞、皇峤与奉宸、▯秀同在庙堂,乃奉诏为兄弟。而李稹以爵位不如族望,虽以清望历要官,与人书札,唯称陇西而不衔,诚重之也,诚慎之也。今也无宗不族,无族不谱。执涂之人而兄弟之,而伯叔之,亦将执涂之人而祖考之,而高曾之也而可乎?斯谱也,重大宗,叙昭穆,非方百里内聚庐族墓不书,非三百年内本支子姓不书。远如新城,近如娄水,不复借乌衣青箱夸诩阀阅,谱局于是明,宗法于是定。《易·同人》之象曰:“君子以类族辨物。”同人之类族辨物,否之终而大有之始也。小而类辨于物,七日来复之道也。观于斯谱,天人之道粲然矣。故曰是作谱者之义也。唐李肇记郑、李、崔、卢四门鼎甲,太原王氏四姓得之为美,故呼为▯镂王家。▯镂者,喻金质而银饰也。《诗》有之:“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斯兆吉氏之谱也,岂惟▯镂而已?兆吉曰:“大矣哉!梦鼎未之前闻也。自今以往,世世子孙奉夫子之言为镇圭焉。请书之以为序。”【李孝贞传序】
译渭津为人深沉安静、闲雅稳重,神情气度超然。对弈时,客人正沉思瞪眼、手颤脸红,渭津却闭目端坐,如同进入禅定。过了很久,客人才落子,他随手应对,两枚棋子落下,声音铿然作响,他的眼睛只一闪而已。幼清沉着雄健、精明强悍,才华超群、卓然不凡;每次遇到敌手,目光迸裂,仿佛透出方圆。间或出奇制胜,从横处、纵处、背后、正面突然袭击,譬如骏马追风、饥鹰洒血;推开棋盘决胜,扔帽大喊,即使被他抓住撇开的棋子压制,也没有不拍手叫绝的。渭津落下一子,如同钉在棋盘上,丝毫不动,也从来没有错乱。像别人按着手指胡乱发声,棋局结束后再三计算,胜负多少,他安然不放在心上,好像从未动过手。幼清多次取胜而轻敌,时常有一着失误;失误后收手精思,不一会儿便出一奇着,如同渡过乱流,如同斩关而出,马来不及回旋,敌人来不及抵挡,因失误而得到转机,因转机而取得胜利。人们说,幼清下棋,不怕他不失误,反而怕他失误;小失误便小胜,大失误便大胜。这正是兵家所说“敌人打开门户,就从多方面使他失误”的方法。毗陵孙文介公棋艺位居第二品,曾对我说:“我们这些人一落子就是俗着;渭津忽然布子,腕下没有一着俗手,大概是仙人谪降人间吧。” 我说,渭津没有俗着,也没有败着;幼清有败着,却也没有俗着。我所见的国手很多,若按文介所说,在渭津之后,必定要推重幼清。渭津善于运用全局,把《车攻》《吉日》那样的声势作为自己的气势;幼清善于在败局中取胜,把“一成一旅”作为本领,这也只是时势和机运所造成的,当局的人未必知道。幼清北游归来,拿出他的《对奕全谱》,共四十局,刊刻出来公之于世,并嘱托我作序。我曾记得渭津欣赏符卿的一着棋,赞叹爱玩,竟不再下完那局。若那局下完,林符卿未必胜,方渭津未必负。渭津心中欣赏,精神相契,于是叹息着罢局。古人因绝弦而停止弹琴、因斧斤而停止砍伐,禅家所谓前句后声,其中的妙处不能传授,不是庸俗棋工所能知道的。幼清有一角棋被锡人张以贞截断,幼清精心思考救法,瞪视棋盘,过了很久,退后一着反而接连吃去,张以贞惊愕注视,叹为神助。这一局如今也没有流传。《虬髯客传》说这局完全输掉,不知那是什么败着?蜀人发掘古墓,看见先主正与武侯对弈,不知他们仍在讲论侵分局吗?幼清的棋谱不称“全局”,而称“新局”,其中是有深意的啊!幼清是有节操、有侠气的奇士,曾随我到行营,在万马之中,单骑挥舞短棰,冲锋突入刀刃之间,在我濒临死亡时保护我。秋高风急,合围大规模打猎时,他跃上【缺字】马,夺过那张强弓,弓弦声如霹雳,箭声像鸱鸟长鸣,接连射穿野鸡和兔子,扔在草地上便不再回头,手持弓弦、鸣镝的人都惊得咋舌。唉!我的十指像锥子一样,不能下棋,却能使善于下棋的幼清竭尽死力来保护我。幼清凭借善弈而成名,是中华文弱而机巧的人,却反而带着长弓大箭,横行于北方边地。由此看来,天下的事情难道真有固定的局势吗?项羽有重瞳,湘东只有一只眼,黄山谷老人所寄托的比喻,哪里知道烂柯的老人、橘中的老翁不会暗自讥笑他们呢?幼清说:“说得好!这一局之后,还有新的棋局。国手之外,难道没有新的国手吗?先生所说的是道,已经超越技艺了。请把这些写下来作为序。” 《王氏族谱序》乡里中王氏的兆吉编修族谱,事情完成后,因我是绛县的老人,便前来向我请教。我看了族谱,感叹说:“美啊!这就是王氏的史书。有事实,有志意,有义理,不可以不认识它。” 王姓分布在太原、琅琊、东海、北海等地,多得数不清;建炎南渡以来的谱系都保存着。如今从高皇帝渡江以后断开记载,历时三百年,传承十三世,堂屋基业广布,全部本于学录,记载着子孙后代多达千人,承接前人的光荣,萧泽流传而根基深厚,柴祀延及后世。看这部族谱,可以尊祖敬宗、收合族人;屋梁、几案、祭席之间,都有无尽的追思。金匮中的宝书、天璜上的玉牒,既已化为飞尘劫灰,而一家族谱却以焚蕉杀青的方式重新修成,焕然一新。这也是王氏的大训、河图,陈列在东西序中,留给子孙世代守护而不废。这正是编谱者的责任。盟坛上的捣石,古老的风流如今还在这里。高大的乔木、久远的世家,王氏居于甲乙之列,宅第罗列,门阙相望。老人扶杖行于乡国,英俊少年佩带缨饰出入上都。多么文雅,多么盛美,这是赠刀遗留下来的美德和树槐留下的余荫。班固说过,国家凭借十世的根基,家族承受百年的事业;士人享用祖先旧德留下的名望,农民耕种祖先遗留的田地。抚看这部族谱,想到培育人才如《菁莪》所歌,想到把福泽留给后代如《丰芑》所说;汉代貂尾仍在耳旁,唐代宫阙仍在门前,祖坟上的树木茂密如屋,春秋伏腊的祭祀从未改变。《左传》说:“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由此观察德行。”这就是编修族谱者的志向。唉!仕宦家族的辨别,始于先王制定图谱的制度,汉、唐以来从未改变。唐代尤其看重族姓,李赞、皇峤与奉宸、【缺字】秀同在朝廷,于是奉诏结为兄弟。李稹因为爵位不如族望,虽凭清望历任要职,写给别人书信时只称陇西而不署官衔,确实是看重族望,确实是谨慎。如今没有宗族便不称族,没有族便不修谱;把路上遇到的人当兄弟、当伯叔,难道还要把路人当作祖考、高祖、曾祖吗?这怎么可以呢?这部族谱重视大宗,叙述昭穆;方圆百里之内没有聚居的房族和祖墓,就不记载;三百年以内不是本支子孙,也不记载。远到新城,近到娄水,都不再借乌衣巷、青箱等事夸耀门阀,谱牒的体例由此明定,宗法也由此确定。《易经·同人》的象辞说:“君子据此区别族类,辨明万物。”《同人》所说的区别族类、辨明万物,是在《否》卦终结之后、《大有》卦开始之时;小而言之,类比万物而加以辨别,就是七日来复的道理。看这部族谱,天人之道清楚显现。所以说,这就是编谱者的义理。唐代李肇记载,郑、李、崔、卢四姓为鼎甲;太原王氏四姓能够得到这种称誉,因而被称为‘镂王家’。‘镂’是以金为质、以银为饰的比喻。《诗经》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兆吉所编的族谱,难道只是金质银饰而已吗?兆吉说:‘意义太重大了!关于梦鼎的说法,我从前从未听闻。今后世世代代的子孙,都要把先生的话奉为镇圭。请写下来作为序。’ 《李孝贞传序》
余游嘉兴,读陈学士孟尝所著《李孝贞传》曰:孝贞字凤,父老儒梦康梦白衣大士授玉凤一枝而生。四岁丧母,抚尸恸绝,事后母以孝闻。长而容德绝人,坚请于父,誓不嫁以顾养。邦人愿委禽相望,莫敢强也。父病,吁天请代。煮药中庭,有青鸟衔珠实,坠药铛中,服之即愈。崇祯二年六月朔,疾作,知不起,抱父一恸而绝,年四十七。旧史氏曰:孝贞之事,古管彤所书,未之有也。宋学士景濂作《丽水陈孝女妙贞碑》,与孝贞略相类。妙贞父早夭,大母林氏病危,剔肝和药,自誓大母得生,终身授菩萨戒,不复适人。林寿终,弃家为优婆夷。郡录士永嘉高明上其事,有司具乌头双阙之制,旌表其门。妙贞之事奇矣!至于弃家为优婆夷,当世用国法表厥宅里,以为割肝救亲,有补名教,辞家学道,不毁世相。高则诚,元季大儒,通达世出、世法,其所旌异,可以为百世楷则。今孝贞之行不愧于妙贞,依父以死,不出阃内一步,而乌头绰楔之制,未有闻焉,则今之司世教者抱方守俗之过,而非圣祖慎重旌表之初意也。顷者末法陵夷,禅门澜倒,妖尼魔眷,上堂示众,流布语录,皆一辈邪师瞽禅,公然印可,油头粉面,争拈锥拂,旃陀摩登,互作宗师,如来难姨母出家,国典禁妇女入寺。近代紫柏不许妇女识面,律用遮恶,礼贵别嫌,未有毁坏世相而能通达佛法者也。若孝贞者,《易》之《家人》所谓“利女贞”者欤?其在今日世出、世法中,岂非皆横流之砥柱,狂病之药石欤?木陈▯公制《孝贞传后序》,归本于累朝神圣丰功厚德之所致。余读之慨然太息,以为禅门尚有人焉,因举其感愤牵连书之,不独以其训闺阃,实以为今之禅人痛下金刚一杵也。▯公闻余言,当不禁涕泪悲泣否?【瞿留守赙引】於乎!百年榆塞,驾鹅怒飞于晋郊;一夕桃林,石马汗趋于唐寝。楼桑羽葆,仿佛苍梧;仙李盘根,▯蒙瞳丹桂。于斯时也,有劳人焉,奋半臂以回天;百身枝柱,援弱毫而画日。八载拮据,移象纬于岭边;区分禹迹,整权舆于规外。开展尧封,风动滇云。星连越峤,侠毂则黄侬邕管;稽首翠华,飞笺则庸蜀匡{髟矛}。输心赤伏,运蜀相之筹笔;呕血酸辛,佩李公之靴刀。誓心赤苦,警传风鹤;军化沙虫,溃莒徒闻。浃辰及郢,不关三战,于是角巾就絷,奋袂致辞。曼声长啸,呼南八为男儿;泼墨赋诗,喜臧洪之同日。握颜公之瓜,死不忘君;剖弘演之肝,生犹报命。盖皇天畀以完节,而尼父谓之成仁。厥维艰哉,呜呼伟矣!烽烟乍戢,旅榇还归。▯妇▯面以过车,蛋人典衣而▯▯奠。雒阳城外,寄昔梦于思乡;雀唐峡中,写新哀于怒水。渴葬非礼,权厝有时。哀此藐诸,创深痛钜。矧兹遗卵,劫尽尘穷。未营七尺之高坟,且掩一杯之浅土。丙舍四壁,▯帐畴依;甲第他人,瓦灯安寄?徒使前潮后浪,载胥种之忠魂;忍见野烧荒磷,伴苌弘之碧血。是在后死,敬告同人:束▯火于西邻,敢云求购;分缋光于东壁,亦曰通财。但是匍匐有丧,哀同复矢;况复平生知契,泪重脱骖?眷顾芦中,亦有壶浆之女;▯弃桑下,宁无返璧之人。竭吾力之可为,见君情于遗后。书藏故国,行看汗简之方新;剑动亲身,尚想飞鸣而图报。数行老泪,一纸哀词,聊以当乘韦之先,应不哂扣门之拙尔。
●有学集卷十六
译我游历嘉兴时,读陈学士孟尝所撰《李孝贞传》说:孝贞字凤,她的父亲是一位老儒生,曾梦见白衣大士授给他一枝玉凤,孝贞因此出生。她四岁时母亲去世,抚尸痛哭,悲恸得昏绝;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长大后容貌品德都远胜常人,坚决请求父亲允许她发誓不嫁,以便奉养父亲。乡人愿意送聘礼求婚的接踵而来,却没有人敢强迫她。父亲病重,她向上天祈求代父受病。在庭院中煎药时,有一只青鸟衔着珠实,坠入药锅;父亲服下后立即痊愈。崇祯二年六月初一,孝贞发病,自知不能痊愈,抱着父亲痛哭一声便死去,年四十七岁。旧史官说:孝贞的事迹,是古代管彤所记的事中也没有的。宋学士景濂撰写《丽水陈孝女妙贞碑》,与孝贞的事迹大致相似。妙贞的父亲早逝,祖母林氏病危,她割取自己的肝和药,发誓只要祖母能够活下来,自己终身受菩萨戒,不再嫁人。林氏寿终后,她舍弃家庭,成为优婆夷。郡中录士、永嘉人高明上报此事,有关官署按照乌头双阙的制度表彰她的家门。妙贞的事迹已经很奇异了!至于她舍家成为优婆夷,当时却依据国家法律表彰她的宅里,因为割肝救亲有助于维护名教;她辞家学道,并没有毁坏世俗的礼法。高则诚是元末的大儒,通晓出世法和世间法;他所表彰的奇行,可以作为百世的规范。如今孝贞的德行不逊于妙贞,她依恋父亲至死,一步也没有走出内室,却没有听说有乌头绰楔的表彰制度;这说明如今掌管世间教化的人拘泥成规、固守旧俗,违背了圣祖当初慎重表彰的本意。近来末法衰败,禅门倾覆,妖僧邪尼上堂示众,流传语录,都是一群邪师盲禅,却公然互相认可;油头粉面,争相拿着拂尘和锥子说法,旃陀罗、摩登伽女互相充当宗师。如来尚且允许姨母出家,而国家法典却禁止妇女进入寺院。近代紫柏不许妇女与自己见面,这是依戒律遮止恶行;律法用以防恶,礼制贵在避嫌。没有人能够一面毁坏世俗礼法,一面通达佛法。像孝贞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易经·家人》所说的“利女贞”吗?她在今天的出世法和世间法中,难道不是浊流中的砥柱、狂病中的药石吗?木陈【缺字】公撰写《孝贞传后序》,把孝贞的事迹归结为历代神圣君主丰功厚德的结果。我读了以后感慨长叹,认为禅门中还存在这样的人,于是把自己的感愤以及相关事情一并写下,不只是用来训诫闺门,实在也是要给今天的禅人痛击一记金刚杵。若【缺字】公听到我的话,难道不会忍不住流泪悲泣吗?《瞿留守赙引》唉!百年榆塞之间,鹅驾在晋地郊外愤怒飞翔;一夜之间桃林失守,石马流汗奔向唐代陵寝。在楼桑,羽葆仿佛苍梧;仙李盘根错节,朦胧中如同丹桂。正在这时,有劳苦之人挺身而出,奋起半臂之力挽回天命;即使死一百次也要支撑危局,借助微弱的笔力描画日月。八年艰难经营,使星象转移到岭边;区分禹迹,整顿权舆,使天下格局重新建立。开拓尧帝的疆域,风吹动滇地的云。星光连接越地山岭,侠义之车驶向黄侬、邕管;向翠华旗叩首,飞递书笺到庸、蜀和匡【缺字】。把忠心寄托于赤伏符,运用蜀相诸葛亮筹划军国;辛酸呕血,佩带李公的靴刀。发誓以赤诚苦心警戒军情,传递风声鹤唳;军队化作沙虫,莒地的败兵只留下传闻。十二日到达郢地,尚未经历三次交战,便戴角巾受缚,振袖发表言辞。他长声啸歌,呼唤南八为男儿;挥墨作诗,庆幸臧洪与自己同日殉难。手握颜真卿的瓜,死也不忘君主;剖开弘演的肝,活着仍要报答使命。大概上天使他保全节操,而孔子称之为成仁。真是艰难啊,也真是伟大啊!烽烟突然平息,军中棺柩得以归来。妇人【缺字】面经过车旁,蛋人典当衣物设奠。洛阳城外,把昔日的梦寄托在思乡之情中;雀唐峡里,在怒涛中抒写新的悲哀。仓促下葬不合礼制,暂时安葬也有一定的时候。可怜这位年幼的后代,创伤深、痛苦重。何况遗留下的子嗣,灾劫已尽、尘世将穷。还没有营造七尺高的坟墓,姑且先掩埋在一杯浅土之中。丙舍只有四壁,谁来依靠空帐?甲第已经属于别人,瓦灯又寄放在哪里?只能让前潮后浪,承载相继死去的忠魂;怎么忍心看荒野的火光和磷火,陪伴苌弘的碧血。作为后来幸存的人,我谨向同道告知:西邻若要捆柴取火,敢说可以求购;东壁若要分取光亮,也说是彼此通财。只要有人因丧事匍匐奔走,悲哀便如同复矢;何况是平生知心的友契,眼泪更因解下马匹相赠而沉重。顾念芦中的旧情,也有送壶浆的女子;桑树下若有遗弃之人,难道没有归还玉璧的人吗?竭尽我所能做的事情,让您看到我对遗留下来亲人的情意。书籍收藏在故国,看来即将写入崭新的史册;宝剑触及自身,仍想着腾跃长鸣以图报效。数行老泪,一纸哀词,姑且用来充当乘韦赠礼的先导,想来您不会讥笑我叩门文辞的拙劣吧。《有学集》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