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四十五
●有学集卷四十五○杂文【古史谈菀摘录后记】《古史谈菀》十卷,我先君宫保公晚年读史,采▯刂正史中异闻奇事可以耸见闻、资劝戒者,有旌行物,差神逵,咫闻四部之目,吴江周永肩安石摘录其唱导因果、辅翊教乘者,汇为一卷,厕诸历代禅征之集。谦益再拜捧读,泣而言曰:呜呼!斯先君之志也。夫我先君,七岁而孤,奉我王母卞夫人,终身孺慕,士之称孺,孝者归焉。刚肠疾恶,如食蝇之必唾。世授《春秋》,以直道是非为己任。▯宛晚不遇,以授经为大师。抠衣抗手,正告弟子儒者,志在《春秋》,行在《孝经》,谀闻曲学,吾弗与也。《谈菀》之成在甲辰奉讳以后,以谓倚相之学,董狐之笔,不获自效,于槐厅蕉园之间,聊假蠹书汗竹,以托寄笔削之纲要。若其生平,归心佛乘,笃信三宝,则得于母师胎教,熏习训迪为多。《谈菀》一书,激扬忠孝,指陈修悖,主于明扶三纲,阴阐六度,斯志行之,所存也已。今观周氏摘录旌行之部,以纯孝为首,纯孝之子感格人天,佛为现像,显神以表厥应,一书纂集之眼目,如镜中像,交光呈露,宁非异世而相感也哉。呜呼!昔者吾夫子授端门之命,而作《春秋》、《孝经》成,曾子抱《河》、《洛书》,夫子簪缥笔绛衣,告备北辰,俗儒以纬家为疑。今旌行所录滕昙恭、刘霁诸人,载在国史,传诸丹青,又岂可以为虫书鸟言,漫而置之乎?紫柏大师称《左传》为真因正果之书,憨大师乃奋笔发挥,撰《左氏心法》,安石家世禀承二师,故能邮传其绪言,以证明我先君旌行之微指。谦益谨洮▯缮写,镂板流通,庶几附丽《弘明》二集,少礻卑法海,不徒传示子孙而已。【海印憨山大师遗事记】大师历年行履,具在自制《年谱》及经解文集中,其他遗事,传闻不一,谨洮汰讹滥,条次其可纪者如右:紫竹林弟子颛愚观衡撰《曹溪中兴憨大师传》云:师年十九,在报恩寺廊下遇一异人,谓师曰:“公可惜许,公可惜许。”师曰:“何谓?”客曰:“公若在吾儒,能大扶名教。尧眉八彩,公眉五彩,吾海内求人三十馀年,独见公一人,已为僧,无如之何,吾从此不复与人见也。”别去不知所往。师预天界法席,见厕地光洁如镜,入夜明灯如昼,知有异人司之。一日晚课,见一黄肿头陀执火入厕,揩灯盏添油,拉而询之,知为妙峰禅师代山阴王进香,南海受湿生疮,讨单歇息。师再拜,愿结为法侣。峰云:“师大智慧,能听经,后日代佛扬化。我辈是笨工人,行得是笨工事。”师笑曰:“我学得师者笨工,还要好几餐饭吃。”遂订为生死交。师登盘山顶,石丛内一隐者,灰头土面,师作礼不答,问亦不语。师默坐少顷,隐者烧茶,取一杯自饮,师亦取一杯自饮。饮竟,隐者置茶具,端坐如故,师亦如之。又少选,炊饭,唯取一碗一箸自食,饭罢复坐。师一一如之。夜中,隐者出岩外经行,师亦随之,第东西各步,如是一七。隐者问仁者何来,师曰:“南方来。”隐者曰:“来此何为?”师曰:“特访隐者。”隐者曰:“隐者面目如此,别无奇特。”师曰:“进门早已看破了也。”隐者笑曰:“我住此三十馀年,始遇一个,同风一夜。”师经行顶门,一声轰如乍雷,山河大地、身心世界豁然顿空,空境非寻常可喻,如此空定五寸香许,渐觉有身心,渐觉脚下踏实,开眼渐见山河大地一切境界如故,身心轻快,举足如风轻。隐者曰:“今夜经行何久耶?”师告以所得境相,隐者曰:“此色阴境耳,非是本有,我住此三十馀年,除阴雨风雪,夜夜经行此境,但不著则不被,他昧,却本有。”师深肯礼谢,遂相从。过夏将别,隐者送师至半山,泪如喷珠,归与妙师述如上因缘,汪司马曰:“如是则吾师住山已竟。”师曰:“犹是涂路边境界耳。”法光和尚每以本色钳锤待师,师一一获益,每命师揩背洗足,皆能如其意。诸宗候见之,皆怒师曰:“我等别有眼目,非公等可能识。”
译《有学集》卷四十五 杂文 《古史谈菀摘录后记》《古史谈菀》共十卷,是我先父宫保公晚年读史时,从正史中采录那些能够增长见闻、用来劝善惩恶的异闻奇事,其中有表彰德行的人和事〔“旌行物,差神逵”疑有讹误〕;吴江人周永肩安石又摘录其中宣扬因果、辅助佛教教义的内容,汇编成一卷,夹杂在历代禅宗传记的文集中。谦益拜了两拜,捧读此文,哭泣着说:“唉,这是先父的志愿啊!我的先父七岁丧父,奉养我的祖母卞夫人,终身都像幼儿般仰慕她;士人称为‘孺’,孝子便归于这一类。他性情刚正,嫉恶如仇,就像吃了苍蝇必定吐掉一样。家世相传研习《春秋》,把用正直之道辨明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晚年仕途不得意,便以传授经学为大师。弟子们提衣执礼来请教时,他总是正告说:儒者的志向在《春秋》,行为在《孝经》;阿谀的见闻和偏曲的学问,我不参与。《谈菀》一书成于甲辰奉讳以后,先父认为自己既不能像倚相那样治学、像董狐那样执笔以自效,便在槐厅蕉园之间,姑且借助蠹蚀的书籍和汗青竹简,寄托删削编纂的纲要。至于他的平生,归心于佛法,笃信佛、法、僧三宝,大多得自母亲和老师的胎教熏习、训诲启迪。《谈菀》一书,激励表彰忠孝,指明批评悖逆,主旨在于彰明扶持三纲,暗中阐发六度;这就是先父立志并实行的所在。如今看周氏摘录表彰德行的部分,把纯孝列在首位;纯孝之子感动天地,佛为之现身显神来表明感应。这部书编纂的宗旨,像镜中的影像一样,彼此的光彩都显露出来,难道不是不同时代的人也能彼此感应吗?” 唉!从前孔夫子接受端门的天命,作成《春秋》,《孝经》也完成了;曾子抱着《河图》《洛书》,孔夫子簪着青色笔、穿着绛色衣,向北辰报告完备之事,世俗儒者却怀疑纬书。如今《旌行》所记载的滕昙恭、刘霁等人,载入国史,流传于图画,又怎么可以把它们当作虫书鸟言,随意搁置呢?紫柏大师称《左传》为讲真因正果的书,憨大师于是奋笔阐发,撰成《左氏心法》。安石家世承受二位大师的法脉,所以能够传达他们的遗说,以证明我先父在《旌行》中所寄托的微旨。谦益谨慎地淘汰、缮写,刻板流通,希望可以附在《弘明集》二集之后,稍稍补益佛法,而不只是传给子孙罢了。《海印憨山大师遗事记》大师历年的行迹,都详载于他亲自编写的《年谱》和经解文集中;其他遗事,传闻不一,谨慎淘汰其中的讹误和浮滥,分条编次那些可以记载的事情如下:紫竹林弟子颛愚观衡撰写的《曹溪中兴憨大师传》说:大师十九岁时,在报恩寺廊下遇到一个奇异的人,那人对他说:“先生可惜啊,先生可惜啊!”大师问:“这是什么意思?”那人说:“先生如果身在儒门,一定能大力扶持名教。尧的眉有八彩,您的眉有五彩;我在天下寻访人才三十多年,只见到您一个。如今您已经做了僧人,也无可奈何了;从此以后我不再见别人。”说完告别,不知去了哪里。大师参加天界寺的法会时,看见厕所的地面光洁如镜,夜里明灯照得如同白昼,知道有异人在管理。一天晚课后,他看见一个头部黄肿的头陀拿着火进入厕所,擦拭灯盏并添油,便拉住询问,得知他是妙峰禅师,代山阴王到南海进香,因受湿生疮,来讨一张床位休息。大师拜了两拜,愿意与他结为法侣。妙峰说:“大师智慧很高,能够听经,将来会代佛宣扬教化。我们这些人是笨拙的工人,做的是笨拙的事情。”大师笑着说:“我学老师做笨工,也还要好几顿饭吃。”于是两人订为生死之交。大师登上盘山山顶,在石丛中遇到一个隐士,满头灰尘、满脸泥土。大师行礼,他不回答;大师询问,他也不说话。大师默默坐了一会儿,隐士烧茶,拿一杯自己喝,大师也拿一杯自己喝。喝完,隐士放下茶具,仍端坐不动,大师也照样端坐。过了一会儿,隐士煮饭,只取一碗一筷自己吃,吃完又坐下,大师一一照做。夜里,隐士走出岩洞外散步,大师也跟随,两人只在东西两边各自走步,如此达一七。隐士问:“仁者从哪里来?”大师说:“从南方来。”隐士问:“来这里做什么?”大师说:“特意来拜访隐士。”隐士说:“隐士的面目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奇特之处。”大师说:“我进门时早已看破了。”隐士笑着说:“我住在这里三十多年,才遇到一个与我同样行持、同样过了一夜的人。”大师绕行到山顶门口,忽然一声轰响如初起的雷,山河大地、身心世界顿时豁然全空。这种空境不是平常语言可以比喻的。这样入空定约有五寸香的时间,渐渐觉察到身心,渐渐觉得脚下踏实;睁眼后,山河大地的一切境界又如常显现,身心轻快,举步如风。隐士问:“今夜散步怎么这么久?”大师把所得到的境界告诉他。隐士说:“这只是色阴境界,不是本来具有的境界。我住在这里三十多年,除了阴雨风雪,夜夜都在此境界中行走;只要不执著,就不会被它迷惑,但它本来就是如此。” 大师深表赞同,行礼致谢,于是跟随隐士修行。过夏将要分别时,隐士送大师到半山,泪如喷珠;回来后把以上因缘告诉妙峰禅师。汪司马说:“这样看来,我的老师住山的修行已经圆满了。”大师说:“这还只是道路旁边的境界罢了。” 法光和尚常常用本色手段锤炼大师,大师一一从中受益;每次法光命他擦背、洗脚,他都能按心意完成。各宗门的僧人来拜见时,都对大师发怒说:“我们另有眼光,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够认识的。”
师在报恩,有山人制印章,相诒文曰清郎印,嘱曰善佩之,为后日证。至五台与妙师卜居北峰之龙门,开基五尺,得铜佛高尺许,揩洗佛背,下有“清郎造”三字。师取印章示峰众,皆惊叹。师坐龙翻石,听沸泉经年,至泉声不断如不闻,乃入定。峰知师将入定,乃别庐于木瓦梁匡王山黄龙潭。彻空禅师访师于龙门,留与同住。大雪经旬,各台顶雪吹聚龙门,覆静室深几十丈,寒甚彻。师推帘拨火,以手探之,知为雪拥。师命吹火,火发,师曰“性命可保矣。”融雪作茶饭毕,相对兀坐,闻隐隐有人声,曰:“此是台顶上人为我开雪。”声寂,曰:“此或夜矣。”雪中不辨昼夜,以闻声为昼分,不闻声为夜分耳。久之,人声渐高朗渐近,乃北台白马寺中台三处集三百馀众,执锄▯筐帚探竿,下台顶觅龙门路,依路挖洞,用竿前探,随探随挖。竿擢著静室,众人欢呼,勇猛抵门而入,掀帘见师,抱足恸哭,曰:“经此大难,幸而有火,此佛天默佑也。”师合掌谢众曰:“也要经过始得。”粤东犭童犭▯数叛,戴督抚请师议之。师会通六道,分布诸将,先察所过地方,安官把守,树旗标帜,不得侵犯,良民自出。师从船而进,犭童犭▯闻风逃窜,尽种族招安,新立官署。师还,出所著《奇门指掌》一书行世。衡戊申冬,进曹溪礼祖容。明年四月,谒师于端州。每坐谈,见师熙怡而笑。衡曰:“大师笑俨释迦微笑,可悦可爱。”师曰:“公好眼力,我少在报恩,有梵师言。我口如仰月,即佛口也。当大转法轮,公亦识之,奇哉!”六月,师归曹溪。一日清晨,知微为师梳头,衡喜曰:“日轮初起,映师白发,皆金色光明,即紫金光也。”师曰:“我在台山大塔院寺见一梵僧,伟然可怖,手拉余曰:‘满头发皆绀色,当大作佛事’,今公亦识之,用意亦微矣。”衡在曹溪夜谭次,大师向衡曰:“我后日无肉身。”衡曰:“何以知之?”师曰:“达大师令我摸他全身上下筋骨血肉,长成一块,手臂如铁棍相似,知他身坚固不坏。我身皮肉虚浮,一捏空去,则知不坚,达师多劫咒力薰习乃尔也。”师在灵湖,托刘居士买寿木随身,向衡曰:“老身一生多睡,身后与我做一长棺,伸脚睡去自在。”师向言达大师肉身不坏,今为▯维不与留世,自言无肉身,今却全身供奉,不知二大师淆讹在甚么处?呜呼!真文殊普贤大人境界,非凡小可识。嘉兴《年谱》附录云:凡世所传如陈亚仙、毛赖债、萧公子等事,悉从《宗镜》,侍者订其讹,惟为灵通侍者戒酒事闻之特详。侍者,占城国王太子。父王遣大臣五人伴太子来曹溪,请六祖往彼供养,祖不许太子,大臣俱立化于海滨,五臣为神,显灵韶阳南华山门外,立相公祠,旁有相公桥。太子既化,复现身为祖,侍者独不戒酒,祖许之,得受法去,有一钵留寺。寺僧铸铜像侍立,袒肉身傍像,顶布巾帽。邻寺乡人日盛一钵酒供之。供酒后,酒化成水,其帽欹侧。大师入山,与寺僧授戒,众言灵通侍者饮酒,我等不合破戒。大师作文,启祖座前为灵通断酒,即碎其钵,侍者从此不受酒供,以酒供之,酒不成水,帽不复侧矣。大师坐宗镜堂,两僧夹持,一狂僧历阶而上,乞师引救,云此僧持大悲咒五年,素无败行,不知何故,着魔颠狂不止。大师曰:“此病可医。”遍询堂中得持习秽迹金刚神咒者三人,大师于坐间自持,令习者传教之。初传昏然不省,大师以折扇于案上震威一击,提授一句,应声如响,习者逐句传竟,狂僧如梦顿觉,顶礼而退。又一日,一僧来礼拜,未起,击扇喝曰:“杀人贼,见我作么?”知事作,速退出。众皆愕然莫恻。越一日,以盗被获。岳司马石帆在仪部时,值大师罹难,抗言申救,至是谒见于嘉兴金明寺。岳问曰:“中庸素富贵四句,大师作么解?”师曰:“素是张白纸,画个纱帽便做个纱帽,画个乞儿便做个乞儿。”岳惯以禅理作戏论,嘿然而退。
译大师在报恩寺时,有个山人制作印章,送给他,印文是“清郎印”,并嘱咐说:“好好佩带它,日后可以作为凭证。”大师到五台山后,与妙峰禅师选择在北峰龙门居住,开挖地基五尺深,得到一尊高约一尺的铜佛;擦洗佛背,在下面发现“清郎造”三个字。大师拿出印章给妙峰及众人看,大家都惊叹不已。大师坐在龙翻石旁,听沸泉声多年,直到泉声不断却仿佛听不见,便入定了。妙峰知道大师将要入定,于是在木瓦梁匡王山黄龙潭另建茅庐。彻空禅师到龙门拜访大师,留下与他同住。大雪连续下了十多天,各台山顶的积雪被风吹聚到龙门,覆盖静室,深达几十丈,寒冷彻骨。大师推帘拨火,用手一探,知道是被大雪围困,便命人吹火;火燃起后,大师说:“性命可以保住了。”融雪做茶做饭后,两人相对而坐,听见隐隐有人声。大师说:“这是台顶上的人来为我们开雪。”声音停止后,大师说:“这时候或许已经是夜里了。”雪中无法辨别昼夜,只能以听见人声作为白天,不闻人声作为夜晚。过了很久,人声渐渐响亮并逐渐靠近,原来是北台白马寺、中台等三处聚集了三百多人,拿着锄、铲、筐、帚和探竿,从台顶下来寻找通往龙门的道路,沿路挖洞,用探竿向前探路,边探边挖。探竿戳到了静室,众人欢呼,奋力撞门进入;掀开帘子看见大师,便抱着他的脚痛哭,说:“经历这样的大难,幸亏有火,这是佛和上天暗中保佑啊!”大师合掌向众人致谢说:“也要亲自经历一番才行。”粤东的猺獠多次叛乱,戴督抚请大师商议平定之策。大师会通六道,分派各路将领,先考察军队所经过的地方,安置官员把守,树立旗帜标志,不得侵犯百姓,良民自然会出来。大师乘船进军,猺獠闻风逃散,全部招安,另行设置官署。大师回来后,把所著《奇门指掌》一书刊行于世。观衡于戊申年冬天进入曹溪礼拜六祖的遗容。第二年四月,在端州拜见大师。每次坐下交谈,都看见大师和悦地微笑。观衡说:“大师的笑容俨然像释迦牟尼的微笑,令人可亲可爱。”大师说:“先生眼力真好。我年轻时在报恩寺,有一位梵僧说,我的嘴像仰月,是佛的嘴;将来应当大转法轮,先生也看出来了,真奇妙啊!”六月,大师回到曹溪。一天清晨,知微替大师梳头,观衡高兴地说:“太阳刚升起,映照着大师的白发,全都发出金色光明,这就是紫金光啊。”大师说:“我在台山大塔院寺见过一位高大得令人畏惧的梵僧,他拉着我的手说:‘满头头发都是绀青色,将来要大做佛事。’如今先生也看出来了,您的用意也很微妙。” 观衡在曹溪夜间谈话时,大师对他说:“我将来没有肉身。”观衡问:“怎么知道呢?”大师说:“达大师曾让我摸遍他的全身上下,筋骨血肉长成一整块,手臂像铁棍一样,因此知道他的身体坚固不坏。我的皮肉虚浮,一捏就空了,所以知道不坚固;这是达大师经过多劫咒力熏习才达到的。”大师在灵湖时,托刘居士买一口寿木随身携带,并对观衡说:“我这一生睡得很多,死后给我做一口长棺,让我伸开脚自在地睡去。”大师曾说达大师肉身不坏,如今却被火化,没有留存于世;大师自己说没有肉身,如今却全身供奉。不知两位大师的话究竟错在什么地方?唉!这是真文殊、真普贤大人的境界,不是凡夫小乘所能认识的。嘉兴《年谱》附录说:世间所传的陈亚仙、毛赖债、萧公子等事,全都出自《宗镜》,侍者已经订正其中的讹误;只有灵通侍者戒酒的事情,听闻得特别详细。侍者是占城国王的太子。父王派五位大臣陪太子来到曹溪,请六祖到占城接受供养,六祖不答应,太子和五位大臣都在海滨站化;五位大臣成为神,在韶阳南华山门外显灵,那里建了相公祠,旁边有相公桥。太子化去后,又现身为祖师的侍者,只有他不戒酒,祖师允许他这样;他受法后离去,寺中留下一个钵。寺僧铸造铜像,让侍者站在旁边,袒露肉身像也立在像旁,头顶裹着巾帽。邻寺和乡人每天都送一钵酒供奉他。酒供上以后,酒会变成水,帽子也会歪斜。大师进山后,给寺僧授戒,众人说:“灵通侍者饮酒,我们不应破戒。”大师撰文,在祖师座前启请为灵通侍者断酒,随即打碎他的钵;从此侍者不再接受酒供。再用酒供奉时,酒不再变成水,帽子也不再歪斜。大师坐在宗镜堂,两名僧人扶持着他。有一天,一个狂僧沿台阶上来,请求大师引导救治,说这个僧人持诵大悲咒五年,平素从没有败坏行为,不知为什么中了魔,发狂不止。大师说:“这种病可以医治。”他遍问堂中,找到三位持习秽迹金刚神咒的人,大师当座亲自持诵,让三人传授给狂僧。刚开始传授时,狂僧昏沉而不省人事;大师用折扇在案上威严地重击一下,提点传授一句,声音响应如回声,三人逐句传授完毕,狂僧如从梦中突然醒来,顶礼后退下。又有一天,一个僧人来礼拜,还未起身,大师便用扇子敲击并喝道:“杀人贼,见到我做什么?”知事僧把他迅速赶出去。众人都惊愕不解。过了一天,这个人因盗窃被捕。岳司马石帆在仪部任职时,正逢大师遭难,曾直言上疏营救。后来他在嘉兴金明寺拜见大师。岳司马问:“《中庸》中‘素富贵’四句,大师怎么解释?”大师说:“‘素’就是一张白纸,画一个纱帽便成了纱帽,画一个乞丐便成了乞丐。”岳司马惯于拿禅理开玩笑,默默地退去了。
大师在金明寺斋毕,列烛茶话,有醉皂隶扣门大呼:“今日活菩萨下降,我求超度,何故拦阻?”大师命之入,合掌礼拜,胡跪,语云:他是钱大复身,是仲仁托体求度,弟子生前持长斋,修净土八载,今亡期当五七不到,阴府合生西天,望菩萨慈悲指引。伏地哭泣不已。大师呼念佛者旧六人侍立,亲掇数珠,每展一珠,念千声佛,鬼身即能念。念佛竟,演蒙山施食文,至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举扇击案,疾呼,速得解脱鬼身,应声曰解脱,竟三呼三应。起,具佛子威仪,称谢。往生净土,东南礼大众云,各各努力,龙华会上相见。更馀大师舆还舟,鬼身随舆,望大师登舟,顶礼谢讫,仍还禅堂门口,去作谢,钱老官赖托身得度,扑地而醒。仲仁者居寺之隔河,生前修净土甚虔。是日亡值五七,皂隶以催粮,入灵座前,乘醉引魂得度也。仲仁子闻韶,天启辛酉,举于乡。次日,许宪副子泰惟延大师至家,对灵说法,大师语悉,开示平生阴事,闻者毛竖。桐乡颜生生居士家于石门,尝梦伽蓝神命迎宾头卢尊者,见有大僧中堂正座,旁列侍坐,并一时名宿众所知识者。越日,闻大师东来,往迎于松陵,历双径,云栖所至,随侍命名。福坚大师还过石门,居士恭迎至家,设大供。家有梨园,命演《拜月亭记》。先择侍从受具戒者,始得与席,一时名宿如闻谷辈咸在。居士叹息,宛然梦中迎宾头卢实境也。次日,弟子谭梁生请问:“看戏不碍戒律否?”大师云:“大难说他人一日不犯戒,一日是不犯戒,我日日不犯戒,日日是犯戒。”曹溪有室女发愿绣千佛衣,一袭奉供大师,虑口气不净,以黄绢里口。衣成而大师迁化,入龛,衣留宝林库笥。及肉身还曹溪,出龛时,紫普罗衣见风星碎,乃取室女所制千佛衣衣之。衣在笥二十二载,光彩如新,以室女愿力所持,遂得为最后供云。云间张翼轸叙大师《年谱》云:余昔守韶州,遣衲子本昂迎师于五乳,师掩关,八月,迎众至,启关,戒行大众环聚泣留。师曰:“曹溪,吾志也。时节因缘敢不随顺,徼灵六祖得归骨焉,幸矣。”壬戌腊月至曹溪。明年冬,余奉宗伯萧公命,入山候师疾。师披余所供禅衣,合掌称谢曰:“山僧行矣。”谈笑而别,是夕遂化去。余复入山庀后事,营葬塔,盖影堂,差了皈依一念,亦不负萧公付嘱也。余量移去韶五乳,法嗣借大力于当事者,迁全蜕归匡山,而爪发留曹溪,余所营塔院亦如故。诸法空相,本无去住,师亦何心邪?因侍者心启来,请略述于谱末如此。(计十六条。【书史记齐太公世家后】流俗语云:“太公八十遇文王。”孔丛子、宰子、冉有问夫子曰:“太公勤身苦志,八十而遇文王。”则俗语固有本也。有言七十者,《说苑》云:“太公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齐。”吕不韦、韩婴皆言七十有二,是也。有言九十者,宋玉《九辨》云“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是也。按《楚辞·天问》云:“师尚在肆昌,何识鼓刀?扬声后何喜?”高诱注《淮南》云:“太公鼓刀钓鱼,年七十始学读书,九十为文王师,佐武王伐纣。”《韩诗外传》云:“吕望行年五十卖食棘津,七十屠牛朝歌,九十为天子师,则遇文王也。”《说苑》又云:“太公年七十而不自达,一合于周而侯七百岁。”此皆七十未遇之证也。考《竹书纪年》:“帝辛三十一年,周文公四十一年,西伯治兵于毕,得吕望以为师。”即《史记》西伯猎渭阳载归立师之年也。太公七十鼓刀,始学读书,则遇文王时为八十明矣。《竹书》又十年为武王元年,西伯发受丹书于吕尚,则太公年当九十。又十年庚寅,周始伐殷。明年,禽纣牧野,计庚寅年,太公正百岁。《九辨》言九十显荣,及诸书言九十为天子师,盖撮略九十百岁受丹书誓盟津之事而通言之,非克定遇合之年为九十也。历武王、成王,迨康王之六年,《竹书》书齐太公薨,计其年一百四十九岁,而周文公以成王二十一年薨,则先于太公二十二年矣。太史公《世家》云:“盖太公之卒百有馀年,子丁公吕▯立。”曰盖者,亦疑词也。文王得太公之年,经典皆无明文。司马迁驰骋古今,不能通知。《尚书疏》又谓成王时,齐太公薨。周公代为太保,凡此之类,阙误弘多。郭璞谓《竹书》潜出记载之后,以作征于今日,信也。昔者周史卜畋,其兆曰:“将大获,非熊非罴。”而诗人歌牧野,《肆伐》则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鹰扬云者,所以极命。百岁老人,飞腾鸷击,▯身侧目之状。非熊非罴,犹为笨伯云尔。廉颇老将,被甲上马,亦尚可用马。援征壶头病困,曳足以观鼓噪,年才六十馀耳,独不畏此翁笑人耶?今秋脚病,蹒跚顾影。明年八十,耻随世俗,举觞称寿,聊书此以发一笑,而并以自励焉。
译大师在金明寺吃完斋,点着蜡烛喝茶谈话。有个醉酒的皂隶敲门大喊:“今天活菩萨降临,我来求超度,为什么阻拦我?”大师命他进来。他合掌礼拜,跪地说:“他是钱大复的身体,是仲仁借此身体来求超度的。弟子生前长期吃斋,修习净土八年,如今死期还不到五七,阴府本应让他往生西方,望菩萨慈悲指引。”他伏在地上哭泣不止。大师叫来原先念佛的六个人侍立,亲自拿起念珠,每拨过一颗珠子,就念一千声佛号,鬼身便能够念佛。念佛完毕,又演说《蒙山施食文》,说到“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时,举扇击案,厉声呼喝,要他赶快从鬼身中解脱。鬼身应声说“解脱”,一共呼喊三次,三次都有回应。鬼身起身,具备佛子的威仪,称谢大师。将往生净土时,向东南方礼拜大众说:“各自努力,我们在龙华会上相见。”过了一会儿,大师乘轿回船,鬼身跟随轿子;看见大师登船,便顶礼致谢,然后仍回到禅堂门口,再次作礼告别。钱老官因借用身体而得度,随即扑倒在地醒来。仲仁住在寺院隔河的地方,生前修习净土非常虔诚。这一天正是他死后的五七日,皂隶因催收粮税,来到灵座前,乘醉引导他的魂魄得度。仲仁的儿子闻韶,于天启辛酉年考中乡试。第二天,许宪副的儿子许泰惟请大师到家中,对着灵位说法。大师所说的内容,全都揭示仲仁生平的阴私之事,听见的人都毛骨悚然。桐乡的颜生生居士住在石门,曾梦见伽蓝神命他迎接宾头卢尊者;梦中看见一位大僧坐在正堂中央,上首和旁边排列着侍坐者,还有当时众人所熟知的名宿。第二天,他听说大师要东来,便到松陵迎接,经过双径、云栖等地,所到之处都随侍大师,并替人命名。福坚大师后来经过石门,居士恭敬地迎到家中,设大供养。家中有戏班,便命他们演《拜月亭记》。先选择已经受具足戒的侍从,才能入席;当时闻谷等名宿都在场。居士感叹说,眼前的情景宛然就是梦中迎接宾头卢尊者的真实境界。第二天,弟子谭梁生请问:“看戏不妨碍戒律吗?”大师说:“这很难说。别人一天不犯戒,那一天就是不犯戒;我每天都不犯戒,但每天又都是犯戒。” 曹溪有一位室女发愿绣制一件千佛衣,完成一领供奉大师;她担心口气不洁,用黄绢包裹自己的嘴。衣服完成时大师已经迁化,便把衣服放入龛中,留在宝林寺的库房箱笥里。等到大师的肉身运回曹溪,出龛时,所穿的紫袈裟一见风便碎裂,于是取出这位室女制作的千佛衣给大师穿上。这件衣服在箱笥中存放了二十二年,仍光彩如新;因为受到室女愿力的护持,便成为大师最后的供养。” 云间张翼轸叙述大师《年谱》说:我从前镇守韶州时,派僧人本昂到五乳山迎接大师。大师闭关不出;到了八月,迎接的人再次到达,大师开关,众人围绕着他哭泣挽留。大师说:“曹溪是我的志愿。遇到时节因缘,怎敢不顺从?求六祖显灵,使我的遗骨能够归还曹溪,便是幸运了。”壬戌年腊月,大师到达曹溪。第二年冬天,我奉宗伯萧公之命进山探望大师的病情。大师披着我供奉的禅衣,合掌致谢说:“山僧要走了。”我们谈笑着告别,当晚大师便圆寂。我又进山料理后事,修建塔墓,建造影堂,也算稍稍弥补了皈依时的一念之差,没有辜负萧公的嘱托。我后来调离韶州五乳山,法嗣借助当权者的大力,把大师完整的遗蜕迁回匡山,而指甲和头发留在曹溪;我营建的塔院也依旧存在。诸法空相,本来没有去来也没有住止,大师又何必在意呢?因此侍者心启来请我在《年谱》末尾略作这样的叙述。(共十六条。) 《书〈史记·齐太公世家〉后》世俗传言说:“太公八十岁遇到文王。”《孔丛子》中,宰子、冉有问孔夫子说:“太公勤勉自身、苦心立志,八十岁才遇到文王。”可见世俗传言原来是有根据的。也有说七十岁的,《说苑》说:“太公七十岁时辅佐周,九十岁时受封于齐。”吕不韦、韩婴都说是七十二岁,这也是一种说法。也有说九十岁的,宋玉《九辨》说:“太公九十岁才显达荣耀,实在是没有遇到与自己相合的人。” 考察《楚辞·天问》说:“师尚父正在肆中,怎么会知道击鼓操刀?扬声之后又为什么高兴?”高诱注《淮南子》说:“太公一面击刀一面钓鱼,七十岁才开始学习读书,九十岁成为文王的老师,辅佐武王讨伐纣王。”《韩诗外传》说:“吕望五十岁时在棘津卖食物,七十岁时在朝歌屠牛,九十岁时成为天子的老师,这才遇到文王。”《说苑》又说:“太公七十岁还不能自我显达,后来一旦与周相合,便成为侯,享国七百年。”这些都是太公七十岁尚未遇到文王的证据。考察《竹书纪年》记载:“帝辛三十一年、周文公四十一年,西伯在毕地整治军队,得到吕望,任命他为太师。”这就是《史记》所载西伯在渭水北岸打猎,带回吕望并立为太师的那一年。太公七十岁时击刀,才开始读书,那么遇到文王时应当是八十岁。《竹书》又记载,十年后为武王元年,西伯发从吕尚那里接受丹书,此时太公应当九十岁。又过十年,到庚寅年,周才开始讨伐殷。第二年在牧野擒获纣王;计算庚寅年,太公正好一百岁。《九辨》说九十岁显达,其他书说九十岁成为天子之师,大概是把九十岁受丹书和一百岁在盟津接受誓约等事情概略合并来说,并不是确定遇到文王的年份就是九十岁。经历武王、成王,到康王六年,《竹书》记载齐太公去世,计算他的年龄是一百四十九岁;而周文公在成王二十一年去世,比太公早二十二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岁、九十百岁〕 太史公《史记·世家》说:“太公去世时大概已经一百多岁,他的儿子丁公吕伋即位。”用“盖”字,也是表示疑惑。文王得到太公的年份,经典都没有明文记载。司马迁纵论古今,也不能完全贯通。 《尚书疏》又说,齐太公在成王时去世,周公代替他做太保;这类说法,缺漏和错误很多。郭璞说《竹书纪年》是从隐秘处出现、在记载之后才流传出来,可以作为今天考证的凭据,确实如此。从前周朝史官占卜打猎,卦兆说:“将有大收获,不是熊,也不是罴。”诗人在牧野作歌,《肆伐》却说:“这位是师尚父,正如鹰在高空飞扬。”所谓“鹰扬”,是极力赞美他的称号,形容百岁老人仍能飞腾搏击、目光锐利而威猛的样子。“不是熊,不是罴”,还只是说他是个笨拙的老者罢了。廉颇是老将,披甲上马,仍然可以任用。马援征讨壶头时病困,还拖着脚去观看击鼓呐喊,那时才六十多岁,难道偏偏不怕这位老人嘲笑人吗?今年秋天我脚有病,蹒跚行走,回头看自己的身影;明年我就八十岁了,不愿随从世俗举杯祝寿,姑且写下这些话博人一笑,同时也用来勉励自己。
【书华山募田供僧册子】后五百年,佛法之行世者,少林、天台、贤首三宗而已。论者谓台、贤二家,门庭如线,惟禅宗为盛。而禅宗则惟临济一枝,开堂演法,刹竿相望,五花开后,殆莫甚于今日。蒙则以为不然。以天台言之,荆溪四明,中兴已邈。法华宗旨,具在三观四教,固莹如帝珠也。以贤首言之,圭峰长水,继述罕闻,华严纶贯,具在三法五教,固涣如宝网也。譬如千金之家,堂构无恙,囊箧依然。其子姓引绳守株,虽无克恢张绪业,颠陨荡折之祸,固可无虑也。若今之禅门,自命临济后人者,其一二巨子,未得谓得久假不归,以小辩饰其小智,以大妄成其大愚。魁侩旃陀,一登其门,莫不盱衡赞叹,弹指彻悟,用是以簧鼓群昏,簸扬狂慧,盲师作俑。则判能大师为外道禅师,子吠声则斥庞居士居二乘,果棒喝如剧戏,付拂如酒筹,以瞽视瞽,以聋听聋,敢于抹▯教典,诋谰尊宿,以盖护其肤浅,瞀乱之衣钵。此所谓大妄语,成如刻人粪为旃檀形者也。而举世寻附,声响激扬,尊奉如恐不及。嗟乎!佛灯中微,法运单弱,愚而为下,根枝而为义,学穷露弱,丧而为失乳之儿,为除粪之子,于法门犹无与也。彼且为邪师,彼且为魔民,彼且认面失头,彼且中风狂走。佛言末法之中,多此妖邪炽乱世界,潜匿奸欺,号善知识,讠玄惑众生,堕无间狱,金河誓戒,皎如冰霜,众生▯耳,甘从沦坠。人以为极盛,我以为极衰。斯固先佛决定,清净明海,悬示于今日者也。雪浪大和尚,贤首之法匠也。其徒曰巢雨苍汰,分路扬镳,各振法席。今独苍老,岿然如鲁灵光,而华山含光渠公则与苍老代兴者也。渠公网罗三藏,钩贯三昧,精心慧辩,超然义解之表,贤首耳孙,非公而谁?公念先支,硎和尚有言:“佛法寿命,其唯常住。常住不存,我法安寄?”于是有墓田供众之举。佛日未旦,昏衢交骛,与其聚盲徒,养闲汉,岐目沓舌,盲参瞎证,固不如研穷藏海,宣明教网,支狂澜而漉未劫者之为得也。疗▯瘵者,必庀上药;拯流溺者,先具慈航。为法之士,痛心狂易,闻公之为,有不褰裳而从之者乎?蒙以为扶正法,续慧命,标准人天之眼目,于是乎在非常涂福田布施也。奋笔书之,辞无颇焉。【萃止轩说赠张登子】人之生于斯世,功名富贵熏染于外,聪明才智驱策于内,置身于奔车传遽之中,毕世而为劳人者多矣。通人志士深知其病,而以山林、诗书、朋友三者为之药。然吾观渊明、停云之诗,以为樽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其于周续之庞参军、刘遗民诸人,流连往复,南村移居之作,三致意焉。则渊明之所以定迹深栖,望古遥集者,其结志尤莫尚于朋友也。山阴张登子以瑚琏接神之器,栖迟冗散,未老倦游,将归隐东中,取良朋萃止之义,名其轩曰萃止。登子家在千岩万壑中,枕籍诗书,诗笔妙天下。今尽束其所好而归于朋友,有渊明停云之思,与能药其病而终不为劳人也审矣。渊明《归鸟之什》曰:“翼翼归鸟,晨去其林,远之八表,近憩云岑。”此殆为登子而发,榜其语于斯轩,亦可以药世之劳人劳劳而不知止者也。余为倦飞之鸟久矣,老归空门,仿赵州八十行,脚青鞋布袜,将叩萃止之轩而倚杖焉,恐登子以野客拒我也,书是以先之。【家塾论举业杂说】余少事科举之业,聊以掉鞅驰骋,心颇薄之。通籍以还,都不省视。今老矣,忄昏忄昏如隔世事。从子孙保读书,缵言胚胎前光,评选皇明制科文字,请余为序,茫然无以应也。老人多忘览尘,偶忆杂书闻见数条,并示吾儿孙爱,俾传诸家塾耳。或问时文可传乎?曰:必不传。王介甫始作制义,而介甫之制义,今无只字。刘文成《覆瓿集》所传《春秋》义者,前元应举之作,兔园村夫子咸可以奋笔也。然则可废乎?曰:何可废也。三百年之举子精神心术著见于是,天启乙丑而后,文▯迭兴,辛有百年之叹,于尺幅中见之,识微之君子慎思之可也。横浦心传曰:或问科举之学坏人心术,近来学者唯读时文,事剽窃,更不曾理会修身行己是何事。先生曰:汝所说皆凡子也。学者先论说,若有识者,必知理趣,孰非修身行己之事?本朝名公,多出科举,时文中议论正当,见得到处皆是道理,汝但莫作凡子见识足矣。科举何尝坏人?
译《书〈华山募田供僧册子〉》再过五百年,佛法在世间流行的,只剩少林、天台、贤首三宗罢了。评论者说,天台、贤首两家门庭衰微得像一根线,只有禅宗兴盛;而禅宗又只有临济一支,开堂说法、寺院相望,五宗花开之后,大概没有比今天更兴盛的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就天台宗说,荆溪、四明之后,中兴已经遥远;但法华宗旨都具备于三观四教之中,本来就像帝释天珠一样明净。就贤首宗说,圭峰、长水之后,继承阐述的人很少;但华严的纲要都具备于三法五教之中,本来就像宝网一样灿然。譬如拥有千金的家庭,厅堂屋宇没有损坏,箱囊箧笥仍旧完好;即使子孙只会牵绳守株,不能发扬祖业,也不会有倾覆毁灭的祸患,这原本可以无须忧虑。至于如今禅门中自称临济后人的人,其中一两个巨擘,尚未证得便自以为证得,长久借用名号而不归还;用小聪明掩饰小智慧,用大妄言造成大愚昧。那些魁首和旃陀罗一登上他们的门,便无不睁大眼睛赞叹,弹指之间便说彻悟;他们借此用花言巧语煽动昏昧的众人,鼓吹狂妄的智慧,成为盲师的始作俑者。于是贬斥能大师为外道禅师,跟着他学舌的人又斥责庞居士只处于二乘;把棒喝当作戏剧,把拂子当作酒筹,以瞎子看瞎子,以聋子听聋子,竟敢抹杀教典,诋毁尊宿,以掩饰自己的浅薄,扰乱佛法的衣钵。这就是所谓的大妄语,如同把人的粪土刻成人形,冒充旃檀木像。可是举世都争相依附,声势轰动,把他们尊奉得唯恐不及。唉!佛灯渐渐衰微,佛法的运势孤弱;愚昧的人反而自居下位,根枝却被当作义理;学问穷陋、外露而衰弱,丧失佛法如同失去乳汁的孩子,做了清除粪秽之人之子,对佛法仍没有什么益处。他们将成为邪师,将成为魔民;他们认得面孔却丢失头颅;他们中风般狂奔乱走。佛说末法时期多有这样的妖邪炽盛,扰乱世界,暗中隐藏奸诈欺骗,号称善知识,迷惑众生,使其堕入无间地狱。金河的誓戒,明白得像冰霜一样;众生却塞住耳朵,甘愿随之沉沦。人们以为这是极盛时期,我却认为这是极衰时期。这本来就是先佛已经决定说过的,是清净光明的大海,悬示在今日的情形。雪浪大和尚,是贤首宗的法匠。他的弟子巢雨苍、汰公分道而行,各自振兴法席。如今只有苍老仍在,巍然如鲁灵光;而华山含光渠公,正是与苍老相继兴起的人。渠公博览三藏,贯通三昧,精心于智慧和辩才,超然于义理解释之上;他是贤首宗的远代法孙,除公之外还能是谁?公思念先代支派,硎和尚曾说:“佛法的寿命,只有常住不灭;常住不存,我的佛法寄托在哪里?”于是有了募置墓田供养僧众的举动。佛日尚未升起,昏暗的道路上众人交错奔驰;与其聚集盲目的徒众、养着闲散之人,歧视异见、反复空谈,盲目参禅、妄自印证,当然不如穷究经藏之海、宣明教法之网,扶持将要溃决的狂澜,拯救末劫众生。治疗沉疴,必须准备上等药物;救援溺水者,先要准备慈航。为佛法而努力的人,看到法门狂乱败坏,难道听到公的作为,还会有人不提衣裳跟随吗?我认为,扶持正法、延续慧命、树立人天眼目,就在这里,而不是普通的福田布施。我奋笔写下这些话,文辞没有偏颇。《萃止轩说赠张登子》人生活在这个世上,功名富贵从外部熏染,聪明才智从内部驱使;把自己置身于奔驰的车马和急遽的事务之中,终身成为劳碌之人的,大多如此。通达之士和有志之人深知这种弊病,便以山林、诗书、朋友三者作为药物来治疗。然而我读陶渊明《停云》等诗,看到他面对斟满新酒的酒樽、园中初开的花木,想要相聚却不能如愿,叹息充满胸怀。他对于周续之、庞参军、刘遗民等人,反复留恋吟咏;《南村移居》一诗,三次表达了这种情意。由此看来,渊明所以安定行迹、深居山林,又遥望古人、远来聚集,其寄托志向的重点,尤其没有比朋友更重要的。山阴张登子具有瑚琏那样可供神明使用的才能,闲居散处,尚未老便厌倦游历,将要归隐东中;他取良朋聚集而居的意思,把自己的轩命名为“萃止”。登子的家在千岩万壑之间,以诗书为枕席,诗才天下无双。如今他把所有爱好都收束起来,归向朋友之道,怀有陶渊明《停云》的情思,又能够医治自己的弊病,终究不再做劳碌之人,这确实可以确定了。陶渊明《归鸟》诗说:“归鸟安详,清晨离开树林,飞向遥远的八方,近处便栖息在云边山岭。”这大概就是为登子而作的;把这些话题写在轩上,也可以用来医治世间那些劳苦奔波却不知道停止的人。我做一只疲倦的飞鸟已经很久了,老来归入空门,仿效赵州八十岁仍然行脚,穿着青鞋布袜,将要拄杖叩访萃止轩,恐怕登子把我当作野客拒之门外,所以先写下这些话。《家塾论举业杂说》我年轻时从事科举学业,只把它当作纵马驰骋的游戏,内心颇为轻视。取得出身入仕资格以后,完全不再过问。如今老了,昏昏然像是隔世之事。子孙们陪着我读书,继承先人的言论,培育前代的光辉;他们评选皇明科举考试的文章,请我作序,我茫然无从应答。老人常常忘事,偶然想起杂书中的见闻数条,也一并拿给我的儿孙看,使他们传到家塾里罢了。有人问:时文可以流传吗?回答说:一定不能。王介甫最初创作制义,但王介甫的制义如今连一个字也没有流传下来。刘文成《覆瓿集》中所流传的《春秋》义,是前元参加科举时写的文章,兔园里的乡村教师都可以奋笔写出来。然而时文可以废弃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废弃呢?三百年来举子的精神、心术,都显现在这种文章里;天启乙丑以后,文风屡屡兴起,也屡屡衰败,辛酸地留下百年之叹,这些都可以在尺幅文章中看见,有识见的君子应当慎重思考。横浦心传说:有人问,科举之学败坏人的心术,近来学者只读时文,专事剽窃,根本不曾理会修身立行是什么事情。先生说:你说的都是凡夫之见。学者首先研习经论;如果有识见,就一定懂得其中的义理旨趣,哪一样不是修身立行的事情?本朝名公大多出自科举,时文中的议论合乎正道,凡是能够见到的地方都是道理。你只要不要有凡夫的见识就够了。科举哪里曾经败坏人呢?”
王龙溪云:“举业不出读书作文两事,读书如饮食入胃,必能盈溢输贯,积而不化,谓之食痞。作文如写家书,句句道实事,自有条理。若替人写书,周罗浮泛,谓之沓舌。于此知所用心,即举业便是德业,非两事也。追忆邹东廓往年赴会,少子颍泉垂龆相随,动静俨如成人,不屑于章句而大旨大端默有契悟。命题操笔,绝不为俗套所泥,务出新意,发难显之词而亦不乖于度。兄弟子侄相继者数辈,是一等万选青钱业举者之榜样。诸友反而求之,始信余言之非妄也。冯祭酒开之好作经义,紫柏大师遗书诲之曰:“时义不做亦可,即阿郎并相知求教者,称心现量,打发足矣,何必苦心自作?”昔李伯时画马,秀铁而诃之,以为必入马腹而堕地狱。今之留心时义者,心术纯良,一旦出身做好官,则亦有益。如心术不佳,藉此出身为大盗而劫人,则先生之罪较李伯时尤甚。赵浚谷子有俊才,不课举业,其婿李廓庵怪而问之。浚谷曰:“吾见近来举业日敝一日,故不欲见曹为之。”廓庵曰:“近来举业日盛一日,乃以为敝,何也?”浚谷曰:“子试举近代举业之佳者以示余。”廓庵捡得十先生稿,瞿昆湖子使漆雕开仕一节文字呈上。浚谷看讫,问曰:“此文佳处何在?”廓庵指其讲子说处云:“即其不轻于仕,则他日之能仕可知。即其不安于未信,则他日之能信可知。此皆前人所未发。”浚谷曰:“吾谓近来举业之敝,正指此等处也,子之悦之,只悦其当下一念,岂暇推及他日。他日之信不信,夫子岂能预保而预喜之耶?荀子《非十二子》有漆雕氏之儒,毕竟斯之终未能信,流为曲学,使夫子预保而预喜之,是为漆雕氏所卖矣。圣人不若是愚也。即如近日抚按奏吾乡灾伤,若极叙目前冻馁流离之状,天子必恻然怜悯蠲赈。乃云若不蠲赈,他日必为盗为乱,国家且受其祸,以祸怵之而恻隐之心薄矣。又如言官论高中玄,言其刚愎褊急,无宰相度,彼亦何辞,乃云他日必为秦桧、李林甫。中玄素以豪杰自负,不可一世。士以此目之,彼岂心服?他日柄用,其恣睢不平之气必有当之者。吾老矣,子当亲见之。已而部覆陕西灾伤,得旨果无蠲赈。而隆庆间,高公以阁学莅吏部,首考察科道,黜向时言事者,一一如赵公言。余谓四公之论举业,皆聊尔及之耳。横浦龙溪就举业说修行法,紫柏就举业说出世间法,浚谷就举业说世间法,应以举子身得度者,即为现身说法,此中故有第一义谛也。杜工部云:“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余谓时文亦然。有举子之时文,有才子之时文,有理学之时文,是三者皆有真伪,能于此知别裁者是也,亦佛家所谓正法眼藏。何谓举子之时文?本经术,通训故,析理必程朱,遣词必欧苏。规矩绳尺,不失尺寸。开辟起伏,浑然天成。自王守溪以迄于顾东江、汪青湖、唐荆川、许石城、瞿昆湖,如谱宗派,如授衣钵,神圣工巧,斯为极则。隆万之间,邓定宇、冯开之、萧汉冲、李九我、袁石浦、陶石篑诸公,坛宇相继,谓之元脉,江河之流,不绝如线。久而渐失其真,汤霍林开串合之门,顾升伯谈倒插之法,因风接响,奉为金科玉条,莠苗稗谷,似是而非,而先民之矩度,与其神理澌灭不可复问矣。此举子之文之伪体也。何谓才子之时文?心地空明,才调富有,风樯阵马,一息千里,不知其所至,而能者顾诎焉。钱鹤滩、茅鹿门、归震川、胡思泉、顾泾阳、汤若士之流,其最著者。虞澹然、王荆卿、袁小▯,其流亚也。莽荡如郝仲舆,杂乱如王遂东,窃衔窃辔,泛驾自喜,可与龙文虎脊并称天马乎,此才子之文之伪体也。何谓理学之时文?季彭山、姚江之别支也。杨复所,近▯之嫡孙也。赵梦白,洛闽之耳孙也。李卓吾,枣柏之分身也。称心信理,现量发挥,可以使人开拓心胸,发明眼目。既而缙绅先生罢闲讲学,点缀▯占哔,招摇门徒,以灯窗腐烂之辞为扣门乞食之计,风斯下矣,文亦如之。此理学之文之伪体也。茅鹿门云:王唐瞿薛正宗之外,钱兼山善发挥枯题,能敷演一言为千百言。周用斋善收拾长题,能攒簇千百言为一言。泾阳先生与学者言唐瞿之文中行也,我之文狂也,陈筠塘、储樊桐之文狷也,今人知陈、储之氏名者鲜矣。
译王龙溪说:“举业不外乎读书、作文两件事。读书如同饮食进入胃中,必须充盈流通;如果积聚而不能消化,就叫作食积。作文如同写家信,句句都说实事,自然有条理;如果替别人写信,铺陈周全而浮泛,就叫作多嘴。在这里懂得用心,科举业便是德业,并不是两回事。回想邹东廓往年赴会试时,他的小儿子颍泉还在垂髫年龄,跟随在旁,举止安详得像成年人;他不屑拘泥章句,却对文章的大旨大端默默有所领悟。命题作文,绝不受俗套束缚,务求提出新意,表达隐微难显的言辞,同时又不违背法度。他们兄弟子侄相继有数人,正是第一等、万选难得的青钱科举文章的榜样。各位朋友回头去寻求这种道理,才相信我的话不是妄言。冯祭酒开之喜欢写经义,紫柏大师在遗书中教导他说:‘时文义理不写也可以,即使阿郎以及相识来求教的人,只要依照自己的真实体会应付过去就够了,何必苦心亲自写作?’从前李伯时画马,秀铁呵斥他,认为这样一定会进入马腹而堕入地狱。如今那些专心于时文义理的人,心术纯良,一旦出身仕途而成为好官,也能有所裨益;如果心术不好,借此出身成为大盗来劫掠别人,那么先生的罪过比李伯时还重。赵浚谷有个儿子,名叫有俊,才华很高,却不学习科举文章;他的女婿李廓庵觉得奇怪,便问他。浚谷说:“我看近来的举业一天比一天衰败,所以不愿意看那些文章。”廓庵说:“近来的举业一天比一天兴盛,您却认为它衰败,为什么呢?”浚谷说:“你试着把近代科举文章中好的拿给我看。”廓庵找出十位先生的稿子,把其中《瞿昆湖子使漆雕开仕》一节的文章呈上。浚谷看完问:“这篇文章好在哪里?”廓庵指着其中讲解孔子话的地方说:“正因为他不轻易出仕,所以可以知道他日后能够出仕;正因为他不安于别人尚未信任自己,所以可以知道他日后能够取得信任。这些都是前人没有发明的道理。”浚谷说:“我所说近来举业的弊病,正是指这些地方。你喜欢它,只喜欢眼前这一念,哪里顾得上推想到将来?将来能不能取得信任,孔夫子难道能够预先保证并预先替他高兴吗?荀子《非十二子》中有漆雕氏一派的儒者,究竟这个漆雕氏后来没有取得信任,流为曲学;如果让孔夫子预先替他保证、预先替他高兴,便是被漆雕氏欺骗了。圣人不会这样愚蠢。比如近来抚按上奏说我乡遭受灾荒,如果极力叙述眼前饥寒、流离的情状,天子一定会悲悯怜惜,免除赋税并赈济百姓。可是他们却说,如果不免除赋税、不加以赈济,将来一定会成为盗贼、酿成叛乱,国家也将遭受祸患;用将来的祸乱来恐吓天子,使他的恻隐之心反而减弱。又如言官弹劾高中玄,说他刚愎急躁、气量狭窄,没有宰相的器度;这些话他还可以辩解,却又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秦桧、李林甫。中玄一向以豪杰自负,目空一切,士人这样评价他,他难道会心服吗?将来一旦掌权,他放纵不平的气势必定会有人承受。我已经老了,你应当亲眼看见这件事。后来部议复核陕西灾情,圣旨果然没有免除赋税、发放赈济。隆庆年间,高公以阁学身份主持吏部,首先考察科道官员,把从前那些上言论事的人一一黜退,完全像赵公所说的那样。我认为四位先生谈论举业,都只是顺便涉及罢了。横浦、龙溪就举业谈修行之法,紫柏就举业谈出世间之法,浚谷就举业谈世间之法;若能凭举子身份得度,便是现身说法,其中本来就有第一义谛。杜工部说:“分别裁取那些伪体,亲近《风》《雅》;不断向许多人学习,这些人就是你的老师。”我认为时文也是这样。有举子式的时文,有才子式的时文,有理学式的时文;这三类都有真有伪,能够在其中辨别取舍的人,才是正确的,也就是佛家所说的正法眼藏。什么叫作举子式的时文?以经术为根本,通晓训诂典故;分析义理一定遵循程朱,遣词造句一定取法欧阳修、苏轼。规矩准绳丝毫不失尺寸,开合起伏浑然天成。自王守溪直到顾东江、汪青湖、唐荆川、许石城、瞿昆湖,像谱系相传、衣钵相授一样,神圣精巧,这是最高的准则。隆庆、万历年间,邓定宇、冯开之、萧汉冲、李九我、袁石浦、陶石篑诸公接连登坛,称为正宗,像江河流水一样绵延不断。时间久了渐渐失去真传,汤霍林打开串合之门,顾升伯讲论倒插之法,于是随风承响,被奉为金科玉律;禾苗稗谷混杂,似是而非,而先人的规矩法度及其精神义理也随之消灭,再无法考问。这就是举子文章的伪体。什么叫作才子式的时文?心地空明,才情丰富,像风帆战马一样,一口气驰骋千里,不知将到哪里;然而有能力的人反而会感到屈服。钱鹤滩、茅鹿门、归震川、胡思泉、顾泾阳、汤若士这一类人,是其中最著名的。虞澹然、王荆卿、袁小修,是稍次的一类。像郝仲舆那样漫无边际,像王遂东那样杂乱无章,偷取名衔、窃用缰辔,驾驭失控却自我得意,难道可以和龙文虎脊并称为天马吗?这就是才子文章的伪体。什么叫作理学式的时文?这是季彭山、姚江一派的支流。杨复所,是近溪的嫡传后代;赵梦白,是洛闽一派的远传后裔;李卓吾,是枣柏一派的分身。他们任凭内心体会、信守义理,依照当下的真实感受发挥,可以使人开拓心胸、启发眼目。后来士大夫先生们退闲讲学,只在文章中点缀空洞的议论,招摇门徒,把灯窗下腐烂的文辞作为敲门乞食的手段,风气便由此下降,文章也随之败坏。这就是理学文章的伪体。茅鹿门说:王、唐、瞿、薛正宗之外,钱兼山善于发挥枯燥的题目,能够把一句话铺陈成千百句话;周用斋善于收束篇幅很长的题目,能够把千百句话集中成一句话。泾阳先生对学生说,唐、瞿的文章属于中行,我的文章属于狂,陈筠塘、储樊桐的文章属于狷。如今知道陈、储姓名的人已经很少了。
嘉靖以前,士习淳厚,房稿坊刻,绝无仅有。评选程墨行于世者,敖清、江项、瓯东也。嘉靖末年,毗陵吴昆麓、吴江沈虹逵游于荆川之门,学有原委,始有正脉,玄览之刻,学者皆宗尚之。厥后则有刘景龙之原始,范光父之文记,皆以轨范先民本原正始,而时贤之窗稿,青衿之试牍,皆不得阑入焉。万历之中,娄江王逸季始大操月旦之评,然用以别流品,峻门户而已,未及乎植交。万历之末,武林闻子将始▯立坛坫之帜,然用以招朋徒广声气而已,未及乎牟利。启、祯之间,风气益变,盟坛社▯,奔走号跳。苞苴竿牍与行卷交驰,除目邸报与文评杂出。▯言横议,遂与国运相终始。以选文一事征之,亦当代得失之林也。天启初,汤临川之仲子大耆偕朱如容掌科游长安。如容盛谈时艺,称临川文如杜诗,无一字无出处,坐客有面折之者,曰:“《左传》阴饴甥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临川君子实玄黄二句文云周师人君子怒可也,改恕为怒,有何出处?岂时文应使别字乎?”仲子曰:“尝有人问家先生,家先生曰:‘君子如怒,乱庶遄己。’吾此文引诗语对《左传》也。”如容鼓掌曰:“吾谓无一字无来处,岂非诚证乎?”其人俯首而去,如容语余先辈,文不可轻易弹驳如此。万历间,王麟洲督学闽中,擢晋江李衷一于诸生中,时衷一已为宿名士矣。己酉科遂中解元,余生才四年耳,初学举业,先宫保命读衷一小题文,日课不辍。又得其刊行《四书》,文彀奉为彀率。丁未落第,相遇于虎丘,观其衣冠举止,俨如古人。谈及文彀,衷一蹴然拱手曰:“当时偶标目示二三学徒,不意其遂传,无从禁止耳。”是岁归闽,悉取近科时文,选次为一集,题之曰《赴鹄编》,而叙其缘起曰:“向之云文彀者,志先正之彀,余与受之之所共也。今之云赴鹄者,赴受之之鹄也。曹子建谓刘季绪才不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字,掎摭利病,如衷一之虚心善下,推挹后辈,岂徒贤于世之君子乎?”余少壮盛气,颇犯季绪之病。老不解事,犹有馀愧。《诗》不云乎:“其维哲人,告之话言。”其在今日,追维衷一之德音,其亦可告已矣。因孙保之请序,附著末简,且以志余愧焉。
●有学集卷四十六
译嘉靖以前,士人的习气淳厚,房稿和坊刻文章极其少见。评选程墨流行于世的,有敖清、江项、瓯东。嘉靖末年,毗陵吴昆麓、吴江沈虹逵游学于荆川门下,学问有源流,科举文章开始有了正脉;《玄览》的刻本出现后,学者都尊崇它。此后又有刘景龙的《原始》、范光父的《文记》,都以先民的规范和文章本源为准则;当时名家的窗稿、青衿的试卷,都不得混入其中。万历中期,娄江王逸季开始大力主持月旦评论,但只是用来区分流品、严格门户,还没有达到培植交谊的程度。万历末年,武林闻子将开始树立文坛旗帜,但只是用来招集朋友门徒、扩大声势,还没有达到谋求利益的程度。天启、崇祯之间,风气更加变化,结盟立社,奔走呼号。礼物和书信与行卷一同飞驰,任命官员的名单、邸报和文章评论杂然出现。偏激的言论和横议,终于与国运相始终。从选编文章这件事考察,也可以看出当代得失的整体。天启初年,汤临川的次子大耆与朱如容掌管科举事务,一同游历长安。如容大谈时文,称赞临川的文章像杜甫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席间有人当面驳斥他说:“《左传》中阴饴甥说:‘小人忧戚,认为自己不能免祸;君子宽恕,认为他一定能够归来。’临川先生写《玄黄》二句,说周军中君子发怒可以,为什么把‘恕’改成‘怒’?有什么出处?难道时文可以故意使用别字吗?”大耆说:“曾经有人问家父,家父说:‘君子如怒,乱庶遄己。’我的文章是引用《诗经》的话来对照《左传》。”如容拍掌说:“我正说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这不是确实的证明吗?”那人低头离去。朱如容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先辈,说文章不可以这样轻易弹劾驳斥。万历年间,王麟洲任福建学政,从诸生中选拔晋江李衷一;当时李衷一已经是久负盛名的名士。己酉科,他果然考中解元;那时我出生才四年。我刚开始学习科举文章,先宫保命我读李衷一的小题文,每天坚持学习不懈;又得到他刊行的《四书》,把《文彀》奉为写作的准则。丁未年落第,我在虎丘与他相遇,看他的衣冠举止,俨然像古人。谈到《文彀》,衷一惭愧地拱手说:“当时只是偶然把题目写出来给两三个学生看,没想到竟流传开来,也无法禁止。”这一年他回到福建,把近几科的时文全部搜集起来,选编成一集,题名《赴鹄编》,并在序言中说明缘起:“从前所谓《文彀》,是以先正之人的准则为志向,是我和受之共同接受的。如今所谓《赴鹄》,是奔赴受之所指的目标。曹子建说刘季绪才华比不上作者,却喜欢诋毁评论文章,专挑优缺;像衷一这样虚心谦下、推重提携后辈的人,难道只是贤于世俗君子吗?”我年轻气盛,很有些犯了刘季绪的毛病;如今老了又不明事理,仍然感到惭愧。《诗经》不是说过:“那聪明的人,用言语来告诫他。”在今天,回想衷一的美好言论,也同样可以用来告诫人了。因孙保之请求我作序,便把这些话附在篇末,也借此记下我的惭愧。《有学集》卷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