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十六

译序 《新刻震川先生文集序》过去我非常喜爱震川先生的文章，曾与先生的孙子昌世访求遗集，互相参校阅读，订正讹误，才开始编成文集。昌世的儿子庄在我门下游学，说我稍微知道他祖先的学问，便整理衣襟前来请教，每年一定来两三次。后来他和堂叔进士君商议重新刊刻先生的全集，以惠及后学，进士君又把校勘的工作托付给我。我年老后归依佛门，旧日学业荒废，停止禅诵功课，连续多日搜寻整理，分条编次篇目，删汰繁复，编排整齐，总成一集。停笔以后，我感慨叹息说：我专心服膺先生的著作，不能说不专一而且长久；但因丧乱荒废学业，忽忽又过了二十年，如今才开始重新看清它的面貌，豁然明白先生作文的宗旨要领，难道不是幸运吗！先生钻研六经，融会洛学、闽学的学说，并追溯它们的根本，认为秦火以后，儒者各以专门名家，确实有传授指引；古代圣贤的深奥义理，未必是在汉、唐长期晦暗、到了宋代才突然开辟的。儒林、道学分为两科，不能说儒林可以涵盖道学；新安学派不能涵盖金溪、永嘉学派，姚江学派也不能涵盖新安学派。真正的知识和笃定的信念，虽从千年之后旁逸而出，却从不标榜自己以求名高。年轻时参加科举，文笔纵横、墨力充沛，一洗陈熟腐烂之气，别人惊叹他可以与眉山相抗，却不知道他文章的浩荡跌宕更多得力于庄周。壮年时学问大成，每作文章都以古人为尺度，这正是柳子厚所说的旁推交通而成文；其他方面也就可以知道了。以孟子、荀子参证，使文章枝脉舒展；以《谷梁传》参证，使气势刚健；以太史公参证，使文辞清洁。它的舒展、刚健、清洁，学者全都不能理解，只有先生深刻了解并且自己领悟。先生钩取、摘录、搜寻、探究，在极细微的地方与古人相参相合。回头看那些贩卖、剽窃、拾取、涂饰文章的人，就像秦越人诊断疾病，洞察肺腑的症结，替他们剖析辩驳，劈开肌肤而见其中纹理，没有什么能隐藏。他以【缺字】之才应试，困顿孤单，手提三钱重的鸡毛笔，迎战四方炽烈的竞争，逐渐到了霜降树落、草木枯萎的时候，而作为其对手首领的人，最终只能叹息叹服，后悔自己不早些屈服。唉，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先生凭借几乎可以兼具多方面才能的资质，喜好学习、深思熟虑，早年便积累深厚，忧虑文运衰颓、呕心沥血，扶持将要坠地的斯文。轻浮浅薄的年轻人以听闻传说和表面模仿为学问，改动先生文章，使之字句顺畅，妄说可以接近先生，家家奉龙门、户户奉昌黎，那么先生的志向就更加荒废了。先生曾为沔人陈文烛的文章作序，讽刺他喜爱学习《史记》，只知道欣赏美，却不知道美之所以美。学习先生学问的人，如果不成为只会欣赏表面而跟着皱眉的沔人，就差不多了。尤其值得叹息的是，先生身为儒者，曾经读尽五千四十八卷《经藏》，精心探求第一义谛，甚至想把这些书全部放下，改作悼亡、礼忏；他笃信因果，仿佛忽然悟得珠宫贝阙、往生天界的所在，那么他的见识，大概是韩愈、欧阳修也未能达到的。我当然不敢借儒学之名而进入墨家。我年轻时沉溺于俗学，中年跟随嘉定几位老儒游学，辗转传闻先生的讲论，突然改变道路，渐渐知道了方向，实在是先生为我引导了前路。启祯年间，海内把先生当作天上的五纬星那样仰望祭祀，光芒清寒、色泽端正；这种声望的开端，也有我的传播。如今又承进士君之命，编次这部文集，得以手执铅笔和书简，在文字工作上略尽微劳，实在深感幸运。日月流逝，老年将至而头发已白，我无法阐明先生教育人、陶冶人的教诲，好比萤火闪烁，想把光照到须弥山顶，也只能惭愧自己的微小罢了。而进士君高雅不凡，能够表彰发扬家学，南丰曾巩的瓣香并不遥远；有所求而有了托付，这是值得高兴的。我谨连缀写下这些话作为序。《李忠文公文水全集序》崇祯壬午年，吉水李忠文公为勤王而北上，在石钟山下与孙子长世诀别，授给他若干卷《文水文集》。长世顶礼承受、捧持不放，丝毫不敢遗失损坏，近来才将它们整理抄写，以传给后世，并嘱托我作序。我认为，公的纯粹忠诚和大节，与庐陵信国公一前一后相隔五百年，照耀青史。公亲自把文集题名为“文水”，接续文山的名号，仿佛神灵早已告诉了他。唉！二公的文章都充满天地元气，不能以辞章风格加以区别。我私下曾这样评论：信国公以节义作为文章，他的文章像宝剑吐出光花，像流星闪耀，使人眼花神眩，不敢轻慢。忠文公以道学作为文章，他的文章像河流回旋，像大海吞纳，使人绵延沉浸其中而不知厌倦。至于经纬天地、光照如日、配合三精而贯通五纬，两人则是相同的。二公在艰难中筹谋国事，所建立的方略也大致相同。信国提出分镇用兵的策略，因为范围太远而罢止；忠文提出监国分封的议论，因为众人喧嚣反对而罢止。以本朝的国势和先帝的英明，难道不远胜南宋吗？然而奸邪小人酿成祸乱、乘危作乱，其盗弄权柄不减于贾似道，蒙蔽君主更超过陈宜中，使今天的信国公一类人物，进退都受到阻碍，双脚被绊、羽翼被折，焦肠燥吻；退没有浮海再迁的机会，进没有空坑决死的一举，只能徒然以三次作揖相从，在同一天感叹异代。是天意吗？是人的过错吗？谁应承担这个罪责！这真值得捶胸痛哭。信国公文集多有散佚，奏对文牍很少完整流传，世上流传、人人诵读而欷歔流泪的，只有《指南》《吟啸》等集。

译公的文集经过后代孙辈收藏，独自保存得比较完整。公的文章尤其长于奏疏，其次是书信问答。大概是因为他深切忧虑军国大事，心中挂念君主和父亲，如同饥渴之人需要饮食，一时一刻也不曾忘记。他谋划国家安危，清楚看见事情的缓急，如同脏腑观察病灶，丝毫没有差错，所以言辞详细明白、质朴直接、亲切有味，不是那些骈偶繁饰之文所能相比的。直到今天，反复读到那些警告危急、急切呼喊的奏疏，就像扁鹊使死人复生，一种病对应一种药；读到省察临危诀别的苦心言辞，就像鲛人落泪，一滴泪就是一颗珍珠。太史公说，蒯通、主父偃读乐毅《答燕惠王书》，没有不放下书本流泪的；何况百千代以后，忠臣志士读公的文章，心血洒落，惊骇得骨惊肉飞，双剑跃动而九钟响应呢！何况那些曾与公同游共事、遗憾不能随公同赴九京的人，围灯照影，老泪浸湿纸张，仿佛看见公的眉目，仿佛听见公的叹息呢！唉，我又不只是为公悲痛而已。我有幸得到公在道义上的知遇，平生收到公亲笔书信几百余封，纸墨反复使用，旁行夹注，家书俗语，都没有文饰；公还相互告诫不要删削稿本。如今想来，公忧虑君主和父亲、忧虑朋友的刚直心肠和热血，流成红色、凝成碧色，郁郁盘结在蝇头小楷、蚕丝般细密的书写和旧笔残纸之间，本来不会和烟墨煤丸一同归于毁灭。抚摸公的文集，实在有无尽的悲伤。从前信国公死后，他的门客谢翱撰写《西台恸哭记》；龚开，字圣予，当时正在广陵幕府，也为文天祥、陆秀夫作传，都收在《桑海遗录》中。如今我既应长世的请求撰写神道碑铭，又为公叙述遗文，实际上兼做了谢翱、圣予所做的事。长世说：“这是我祖父的志愿。”所以我不敢推辞；但又以将死余生勉强署名在这里，想到谢翱、龚开以后的人，没有不更加惭愧的，于是连缀写成这样。《成文穆公全集序》我读《尚书·说命》时，每每掩卷深思，认为君主任命宰相，本来是期望他安定国家、调和阴阳，使天下登上太平之治，内外群臣仰望，以为是吉祥美好的事情。然而商高宗离成汤不久，商道正兴盛，看看他任命傅说的言辞，却说“你如果渡过大河，我就让你作船和桨”，“你如果遇到大旱，我就只把你当作及时雨”，为什么还没有疾病就呻吟、没有患病就用药，忧虑这样深，考虑这样早，对所倚重的辅弼叮咛得这样恳切呢？等我看到崇祯初年任用或罢免大名、 高阳之际，才慨然叹息说：我到今天才知道《说命》的话，到了今日，确实得到了验证。怀宗具有世所罕见的圣明资质，因国势困蹙、忧患众多而愤懑，开聪明、开门户，号召广泛求取人才。己巳之役，他在朝廷拜任大名成文穆公，又从家中召来高阳孙文正公，掌握关键和锁钥，朝廷内外相互响应，八座城池得以收复，险要关隘不再关闭，天下欣欣然展望太平。不到一年大名公被罢去，又过两年高阳公离开，于是奸邪谗佞盘结，庸弱软懦接连出现，国家沦陷、焚烧、突变，已经无药可救，社稷也随之覆亡。唉！当国家遭逢阳九之厄，百六之乱，正从动荡中跌倒时，这也正是彼此相牵、一起陷溺。那正是上天大旱的时候，君主得到能够挽救时局的宰相，并倚靠他作为船桨、作为及时雨；可是群小和骄人却煽动谗言的波涛，助长诽谤的火焰，非要替敌国除掉祸患才肯罢休。如果渡过大河，洪涛巨浪、巨大的水面连接天际，荡动太阳，随蓝风、飓母浪一起袭来，桅杆倾斜、船舵扭转，种种力量交互发作，即使有老练的船夫，又将怎么办？如果一年大旱，焚烧巫师、斩杀土龙，在雩坛叹息起舞；旱魃之鬼、顶目之妖呼啸起风，阻遏云气，使金属流化、石头熔化，即使有云师雨伯，又将怎么办？《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不要任用小人。”又说：“将要亡了，将要亡了，系在丛生的桑树上。”古代君主，正当阳气日中、国家兴盛时，便通过梦兆和占卜任用宰相，急迫得仿佛将要恐惧，以渡河和旱灾为忧患，向朝廷公开宣布，难道是偶然的吗？高阳公有文集百卷，在南方战火中焚毁。如今成文穆公的文集，则由他的儿子少宰公编撰整理、收藏保存，用来备忘国家旧事。公在中书省时，每天讨论国体，筹划边防事务，焦心忧虑，担心国家陷溺并告诫人们防止焚毁，这些大致都具备了。少宰请求作序并把它流传下去，难道只是为了铺陈辞藻、夸耀馆阁的盛况吗？古代《那》诗说：“从前我有先正之臣，他的言论明白而清正，国家因此安宁，城邑因此建成，百姓因此得以生存。谁能够掌握国家大政，却不以自身为正，最终劳苦百姓，使国家大命倾覆。”百世以后，读到成公和高阳公留下的文章，反复体会《那》诗中先正之臣的话，难道不会有人惶惑不安，抚卷流泪吗？我年轻时出自高阳公门下，晚年又蒙成公屈尊与我交游，如今已经老迈而且衰废。心如冰寒、意如灰死，归心于佛门，仍然执笔作序，不推辞把名字列在书末，实在是希望世上的君子能因我的序而了解成公，因成公而了解高阳公，因成公和高阳公而了解国家任用、罢黜、存亡的缘故；这样或许能知道成公的文章不是苟且之作，也知道我为成公文集作序并非徒然。《傅文恪公文集序》先师定襄《傅文恪公文集》二十卷，公去世后十一年，我从他的长子庭诗那里得到，收藏在书楼里，装入箱箧，封题珍护，视同河图、琬琰。庚寅年孟冬，未加防备而遭遇火灾，新宫中哭吊三日；对于老师的文章，我深感悲痛。又过五年，乙未年，公的次子庭礼访旧来到吴地，握手询问往事，相对而哭。回去后搜集整理遗集，但经过兵乱火灾、虫蛀蠹蚀，只剩下蜡车遮壁等残余，十篇中保存四五篇。公的女婿方伯冯君任官白门，替他刻版流传于世，并谦辱地请我作序。

译我私下认为，公以含蓄内敛而文采挺出的资质，身居承明著作之署，才华与实德兼备，化为文章辞采。大的方面在于谋划君王体制、裁断国家议论、崇尚教化、阐明道术；余绪则用来文饰典册、歌颂太平，学士大夫都能一望而知。至于他所以这样作文的根本，便没有人真正知道了。庆历年间，山阴王文端公是有硕学伟望的大儒，像北斗魁星居于一时，光芒清寒而色泽端正，如五星悬在天空。公作为乡邦后进，追随他的清雅遗风，言语成为规范，行为成为表率，难于进取而容易退让，风范如羽仪，庄严肃穆、令人仰望；他的文章典雅，也与王文端相仿佛。王文端的文章不因质朴而掩盖文采，公的文章也不因文采而掩盖质朴，如金属有声，如美玉有色，如麒麟吐出文采，如凤凰合于律吕，文质彬彬、郁郁盛美，这才是太平盛世君子的文章。国家培养人才，史馆储备贤能，辅弼神明圣治，中年时号称极盛。我谦益入朝，还来得及看见公等几位贤臣在殿陛间歌颂皇恩，舒展身姿如雁阵排列，正是古人所说“王多吉士”、像“高冈朝阳”那样的同道。丙辰以后，朝廷台阶失去秩序，群臣锋芒浮动，奔走请托四处发生，禁近之地纷乱不堪，国脉也逐渐衰败了。我曾试着取出公的文章，翻开来阅读；品味其中的和平，便知道他有调和羹汤、谨慎戒惧的德性；承受其中的温厚，便知道他有驺虞不伤害生物的仁心。细细咀嚼他的咏歌，俯仰之间从容舒缓、不偏不迫，便知道其中有朱弦疏越、一唱三叹的古雅遗风。读公的文章，不只是能够想见他本人，也能看见国家正值太阳当空、鸿运朗盛的时代，看见太和元气在成周天下间的景象，盎然聚集于尺幅之间。啊，多么美好！山河依旧，典范法度并未远去。以东京的遗老身份，追怀华胥氏时代的旧梦。从前哭，是哭斯文灭亡；如今哭，是哭斯文尚存。白发门生抚摸青简，在漫漫尘世尽头，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公文集之外还有《大事狂言》四卷，考镜儒学、佛学的源流，揭破狂妄虚伪的巢穴，阐发心学，开启新的见识和眼界；唐代裴公美、金代李屏山，也没有能够先于他做到这些。黄帝的明珠是在罔象手中得到的，丰城的宝剑在延津相合。修养母体、招致后代，以这部文章作为先导，哪里知道劫火之后不会有光焰熊熊而起的人呢！《易经》有言：先哭号而后欢笑。我谦益含泪饮泣作序，并执笔等待后来者。《董文敏公遗集序》故宫保、礼部尚书、华亭董文敏公的诗文，有《容台集》流传于世。公的长子祖和嘱托他的友人沈生友圣重新校勘，选出其中确实可以流传的篇章来昭示后世，并请我为它作序。我认为，公凭借天地间数世难遇的才姿，生逢光明昌盛的时代，出入承明殿，往来于馆阁之间。他的文章取资于河图、琬琰、金钟、石磬般的典雅文物；挥笔濡墨，散发文采，如龙的一片鳞，如凤的一根羽毛，海内人士争相收藏，唯恐不能得到。如今想把他那些金石般的高文，以及满囊盈帙的著作，表彰出来，探究其精深而编纂其要旨，这难道是容易办到的吗？我曾说，品评古人的文章，就像品评人物一样。善于品评人物的人，常常略过穿礼服、束大带、端步肃拜的场合，却从他不穿衣、不着履、粗服乱头的时候旁求其本真，因为那时有时更能显现他的神情。公以经邦治国的大才，专擅昭明如云汉的文章；发挥余力，兼通书画，正如王右丞所说的“前世是词客，前身是画师”。因此，他题识鉴赏的文章，分明辨别雅俗，裁定真伪；东观在博学方面也要让他，南宫在精审方面也逊于他。三百年来，书画品评一直把他的著述奉为金科玉律，没有人能够超越。今本朝的理学大儒，往往借禅学来附会儒学，改头换面。公对于儒师杨慈湖、禅师杨大年，亲自承受紫柏大师的教诲，接受他的锤炼，精神上受到浸染，刻入骨髓。因此，他那些微妙的言辞和零星语句，足以发扬宗教，几乎要像披衣取珠、吸水择乳一样；与今天那些登坛说法、手持拂尘、拿葫芦作印信的人相比，相差遥远，犹如楹柱与[疑“▯”为木名]。公的文章，以这两类最为精妙。至于他一生救时忧国、郁结苦心的内容，则可以从《江右程士之策》中见到一斑。士子们传诵朗读，却只把它当作应试帖括的材料，实在可叹。公的著作流布朝廷，碑版文章照耀四方，记序日益丰富，大体以高雅文章和典册为体要，以铺陈排比为辞章；笔势飞腾，墨彩飞动，文辞花团锦簇，句叶骈俪。这就是我所说的穿礼服、走雅步、矜持谨慎地取舍，或许并不是他真精神所在。世上若有人要做公的后继者，大概一定会取法于我的这些话吧？公的声名震动世人的耳目，如唐人仰望韩退之，把他看作高人朗士、秀出天外、不可攀接的人；但他虚怀和善、谦下待人，人人都能到他面前，他使枯木复荣、使死物复生，和蔼可亲。只是他约束自己、砥砺操行，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坚定。先帝既以耆宿硕德来礼待公，宫中人和贵戚得到他的一尺一蹄、片纸只字，便互相推荐宣扬。乌程正掌国政时，嘱托公写祝寿文章，公说：“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要曲笔讨好权贵吗？这样我有什么脸面去见鲁国、卫国的士人呢！”乌程于是因此怨恨公。不久公以病辞职，得到带宫衔、乘驿车回乡的待遇，这是先帝特旨所赐。我为公的文集作序，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使天下后世知道公之所以写成这样的文章，是有这样的缘由。《杜▯武全集序》。从前明太祖高皇帝亲手提着三尺剑，扫荡前元；在风吹露沐、创业艰难之中，便用诗书礼乐来教导公侯将帅以及心腹爪牙之臣。岐阳王凭外甥的身份统领地方藩镇，幕府中的僚佐都任用东浙的老师宿儒；而中山王白马盟誓之事，也使他成为显赫的宗室重臣。每逢朝会，他总让人把书籍装在袋中随身携带。天下安定、功业告成之后，文德广泛施行于黔国，定襄世代推崇文采。郭氏的《连珠集》，以及忠武登坛、泰顺之际的文章，词林中的大才，没有谁能够驰骋其中并压倒他们。开创之后，文治蓬勃兴盛，在这里达到了极盛。

译神宗万历年间，国家处于乾清坤夷、掌握符命、披览图籍的时期，西部边陲有杜大将军▯武应时而出。▯武的父亲和叔父，都凭战功起家，成为大将。▯武成年时便面对匈奴，每战都获胜，七次佩带将印，十六次受命任提督总兵官。他所管辖的省有八个、镇有九个，收复一郡、四县、五十三寨，俘获并斩杀套虏、流贼五万多人。历任官职至左柱国、特进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朝廷因其功勋特别赏赐，在各镇将领中无与伦比。他聪敏而好学，穿戴儒者服饰，以先祖征南为效法对象；军书羽檄，简牍交错；风中旗帜、阵中战马之间，笔墨纵横飞动。他著述丰富，编集众多，和他军旅间功业事迹像云一样聚集、像山一样堆积的材料，都足以堆满栋梁，使牛马因负载而出汗。盛大啊，古来未曾有过！再看他的全集，骚、赋、乐府、雅歌以及古今各种体裁，无不陈列其中；文章方面，表、奏、序、记、颂、赞、传、志，无不繁富；诗的余绪有词曲，文章的余绪有连珠和七，也无不广泛采撷。搜罗三教，包容万有，纵横贯通，超过恒河沙数而放入烟海；那么《元鹤教枢》等篇章，正可留待后世像扬雄那样的作者来评定。隆庆、万历年间，流传于世的别集，车载五车、部列四部，横陈在都城和各地市井，不能说不多。试把它同《太霞集》比较长短，装在匣中排列起来，既然都是珍珠，那么不知道哪一个是琅玕，哪一个是木难呢？缫理编次起来，既然都是璧玉，那么不知道哪一个价值盈尺，哪一个价值连城呢？三百年来，军营府署之中，挥毫掷简、雄长艺林的将帅，前有元登，后有▯武，难道不是貂尾和金印的美谈、竹帛上的盛事吗？从前周代《顾命》陈列五重玉器：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用来教示文德。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箭，在东房，用来教示武功。▯武文能经国、武能纬世，一身兼具多种器用；国家有重大事故时，应当陈列他，以作为国家的仪容和美观。他大概应当位于赤刀、兑戈以及东、西房序之间吧？山河变易，盟誓关系遥远；退休闲居，服箭寄食他乡，高文大篇被藏弃残蚀，英灵光怪只能从蜡车、屏障、墙壁的残余中偶然显露。唉！这真可以说是令人三叹了。我和▯武相交四十年了，对于他请我作序，实在不忍以年老多病推辞。又想到我不过是沧海劫余之生，曾在史局任职，如今能够借此文集来彰显国家人文教化的盛况，难道不正是旧史官应当守持的职责吗？柳子说：“思报国恩，独惟文章。”君子也可以因此为他的志向悲悯感叹了。《黄陶庵先生全集序》。嘉定黄陶庵先生，名淳耀，字蕴生，考中崇祯癸未科进士，卓然成为应时而生的真儒，以高尚节操赴死。乙酉之难时，听说他的人都收敛神色、端正容貌，把他看作当今的颜清臣、文履善。他死后十多年，他的弟子侯玄泓写成行状，文字质直，事实核实，无愧于良史。陆元辅、侯玄▯、张子▯呈共同整理编纂遗文，刊刻为全集。陆子说陶庵曾把我当作知己，嘱托我为全集作序。近来我退居江村，追念平生的师友，整理高阳孙文正公、吉水李忠文公的文章，亲手编次出来，给后来人看；又得到陶庵的文集并读完，于是长叹说：“孟子说过：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知道他的为人，可以吗？”对于这三位君子，我既然已经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就请从他们的文章来了解他们的为人。高阳的为人，奇伟而深沉，如高山深林，龙虎盘伏其中，吐云吸风，变化莫测；因此他的文章盘曲幽深，放眼望去一片苍茫，重重山岩高高耸起，波澜浩荡，使人只能仰望而不可攀登。吉水的为人，庄严平易而正直，如凤凰、麒麟，不逞凶、不搏击，声音合于钟律，行为合乎规矩；因此他的文章正色直言，指明事实、陈述道理，如药物对症，如堤防止水，使人可以取用而不可轻慢。陶庵的为人，清纯真率而高雅简约，如玉圭、玉瓒和黄流之酒，不混杂瓦缶；又如冰壶玉衡，适宜悬挂在清秋之中。因此他的文章令人凛然怀霜，遥遥凌云；悬匏发出众声之清音，朱弦一再歌唱，使人喜爱却不可强求。有志于尊敬古人、以古人为友的人，读三位君子的文章，便能感到他们的容貌仍在眼前，咳嗽谈笑的声音并不遥远；在同时代凭吊他们的碧血，在万古之中激发他们的丹心，这样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唉！贤人君子，他们的生命既然同国家始终相连，而他们的文章又有鬼神护持，能够从劫灰余烬中旁逸而出。然而我反复阅读这些文章，只见志意昂扬，元气郁积盘旋，想寻找其中凋伤衰败的迹象，却找不到。后来我歌咏陶庵的诗，它出于风诗而进入雅诗，含宫咀商，具有《鹤鸣》在沔水之滨那样殷切讽谏的志意，却没有《大东》《正月》那种哀思衰杀的词句；乱世之音尚且没有，何况亡国之音呢？古代善于弹琴的人，秋天敲奏角调，温风便徐徐回转，草木萌发繁荣；冬天敲奏徵调，阳光便炽烈，坚冰立即消散。在这个时候，贤人君子的文章安然无恙，音律协调，激发夹钟而奏出蕤宾，大自然难道能够舍弃它们吗？我私下怀疑卜子夏论诗和孟子论世，在今天大概既有应验之处，也有不应验之处。我年老而学识衰退，记忆健忘，抚着书卷茫然自失。陶庵的弟子把老师关于天人关系的精微言论传布出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所以我推衍这些话来阐发其端绪，难道只是为了文章而已吗？陶庵本来不需要依靠文章来显扬，他的文章也不需要依靠序文来流传；这篇序即使不写也可以。《浩气吟序》。

译唉！九州风云回旋，日月星辰被浓雾遮蔽；宗庙中的玉衣在清晨被抬出，昭陵的石马在夜间奔驰。有人在南方扶持日月，在北方门户谋划天地。崎岖的庸、蜀之地，实在仰仗老臣；收拾老邕，难道只靠一支军队吗？为什么桂山云气骚乱，漓水波涛翻涌，四郊断绝了蚁子般微小的援助，三都成了鱼烂般的溃败？谋划他国军队、国家城邑的人，我将为此而死；在下可以对得起天地和祖宗。事情既已完毕，于是慷慨发誓赴死，趁闲暇作诗。咬着张巡那样的牙齿，放声长吟；握着颜真卿那样的拳爪，挥笔纵横。伟大的义士啊，慨然赴难。同日发表抗争之言，确实如芝草焚毁而蕙草叹息；彼此唱和，譬如金舂相击、玉声相应。临终遗言和嘱托，借文字流传。墙壁涂漫、窗户涂写，星辰经纬般的光芒闪烁在字里；墨色陈旧、纸张破旧，雷风般的气势又在行间发作。也只能说：要记住啊，真是令人悲痛！从前睢阳苦战时，更楼上响起横笛吟咏；石越被重重包围时，长啸而作《扶风》之咏。直到空城被俘，吟啸诗篇接连不断；柴市赴死、保全名节时，正气之歌激越高亢。他们这些人，是宇宙间真正的元气；他们的诗，是古今最大的文章。吐出言辞，神鬼都惊；挥动笔墨，仿佛星河倾覆。何况他们还流连于警跸、沉痛于封疆，至死不忘君主，死后仍然回望？人们说天地长存，这种遗恨何时穷尽；我却说即使劫难终尽、灰烬飞散，这些诗也不会湮没。我在晚年遭逢这场[疑“▯瘥”有脱误]。白发的师生，肠断于寝门前的哭泣；萧瑟清晨、冰雪之中，精神为绝命之词所伤。青荧灯火之下，仿佛看见他们的须眉；寂静的窗棂旁，似乎听见叹息。姑且把它表现在史册上，使碧血长存。唉！八百三十纪的年数，宏大而庄严；一千一百字的篇章，应当像鼎钟铭文那样镌刻。难道只是寄托于诗史而已，终究还会在这些文章中得到考证。《佟氏幽愤录序》。佟氏《幽愤录》，是原登莱佥事观澜佟公在临终时亲自撰写的《幽愤先生传》；他的儿子、现任闽抚的思远，又拿出佟公受审时的揭文和被押上囚车时所作的诗，汇集起来，献给史馆的著作。辽东事务紧急时，江夏公担任封疆大臣这一重大职务，当时的监司和将吏都说着虚饰的话、摆出蜡塑般的面孔，不称职任。江夏巡按辽东时，佟公还是诸生，和同舍的杨昆仁共同筹划边防、预料敌情，在地上画灰、聚米推演，慨然有扫除敌虏的志向。江夏深知他的才能，因此大声呼唤援助来帮助自己，而佟公自认为世代蒙受国恩，熟悉辽东事务，昂首击掌，乐意为他效力。当时抚清虽然[疑“▯▯”有脱误]，辽阳、沈阳还安然无恙；凭全盛的辽东，撼动新建立的[原文缺字“□”]；以老熊当道的威势，布置长蛇分应的阵势。鹬蚌尚未分胜负，风声鹤唳彼此猜疑。传递军令的箭一天之内多次使人惊恐，营舍有时一夜迁徙两次。佟公准备让辽民守卫辽土，倚靠辽人办理辽东事务；赦免被胁从者，招抚携贰者，施用诱饵，广布间谍；即使肃慎之箭再次到来，龙虎旗帜仍旧如故。若经营成功，难道不是确实有成算吗？但上天没有悔改而停止降祸，国内又有纷扰的议论。奸细案件的罗网钳制在前，叛族诛杀的牵连蔓延在后。佟公既因狱吏逼写供词，含冤而死，事情终于一误再误，决口成灾、烈火燎原，辽东事务也终于不可收拾了。唉！朋党从根基上操纵局势，借宦官之手，借杀佟公来伤害江夏，又借江夏来剪除佟公；这正是掌权者和权贵要路之臣合围掩杀群体、唯恐有所遗漏的做法。杀死佟公，是为了禁锢佟氏一族；禁锢佟氏，是为了断绝辽东人的希望。于是，在穹庐和隐匿之中，望尽了[原文缺字“□□”]，那些[原文缺字“□□□□”]之类，眼睛只能望断刁斗的环声。像中行说一类的翕侯，纷纷翘尾立角，协力同心，准备为华夏战死；使被胁从者坚定心胆，扩大内部争斗的羽翼，失去了招抚的大好机会，破坏了恢复故土的全盘局势，大概就是从那些小人杀死佟公开始的。这正是执刀推刃的人昏昧而不自知，世上的君子也未必知道其中缘故。国家遭遇白山之难，君主废寝忘食，内外震惊；可是掌持国政、参与庙堂谋划的人，却借此快意恩仇，任意决断，歧口沓舌，张网设械，善于剪除外部所忌惮的人，却精于消弭敌国的短处，把宗庙社稷的命运悬在一堵墙上，把君主置于孤注一掷的境地。河东的生死命运，遥遥寄托在权臣之门；关外军队的战期，也由狱吏之手决定。像佟公这样的死，不是死于诏书，也不是死于西市，而是死于含混错杂、荒诞漫无从考知的流言。直到今天，藏血早已碧绿，墓草已经再生，山川陵谷不断变迁，却始终不知道判佟公死罪依据的是什么法律，要求他死的又是什么人。天理不可追问，人事不可挽回，仿佛有鬼神在其中相互构陷争斗，而佟公和国家一同承受其祸害，怎能不极其痛惜！佟公临终的话说：“命数确实如此，天王圣明。”他口含刀、仰头服药，虽有怨而不怒，仍然保有深厚的忠心。思远辗转奔波，居丧守制，哭泣着抱持遗文，承受延祖那样的忠义，也怀抱伟元那样的悲痛，仍是遵循前人的志向。唉！云台尚未倾圮，伏波将军的儿子还能攀着草绳上书；天水的基业尚存，相台的孙子还能呼喊金柁来辨明诬陷。如今乌屋有谁来瞻望，鹤表又能仰望谁？羽林军中有为国死难者留下的孤儿，却没有颁布大赦的诏书。这就是思远仰天捶地、含血饮泣而不能自我解脱的原因。我读《幽愤录》，泪水浸湿纸张，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于是私下取用《公羊传》的义例，在后面写道：“从观澜身上看见忠臣的极致，从思远身上看见孝子的极致。”又特意大书特书，告诫后来谋划国事的人说：“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还请谨慎啊！” 《范勋卿文集序》。我在庚戌年取得出身资格，出自我的老师耀州王文肃公门下。王公身材高大魁伟，声音如洪钟。每次陪侍在他的几杖之前，他必定为我诵说海内贤士大夫，瞪眼举眉、扼腕叹息，慨然仰慕，追寻他们的风采和踪影，唯恐来不及。崇水范异羽先生，是他屈指列举、认为最杰出的人。我因此心中仰慕先生，便同他订交。不久国论沸腾，党争蜂起，先生刚直的本性更加猛烈，兰草般的内心始终不改；他浮沉放逐，老于郎官之中，不能振衣奋袖，略微施展其精华灿烂的气概。而我则继耀州之后，被视为党魁，受到弹劾、记录和查问。过了冬天，我被逮捕拘禁，遭受党锢之祸，比先生更加惨烈。然而我和先生进入甘陵党人的行列，刊刻元祐党人的碑铭，被除名削迹，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宽贷，这些都以耀州为主名。河上的歌谣所谓同病相怜，我们两人正是如此。对松柏的喜爱、对芝兰蕙草的叹息，比对其他人尤其深挚，实在是有原因的。

译我今年七十岁，已经老了。先生作诗，让使者渡江来为我祝贺，因而把他所著的文集封好送给我。我正在吃早饭，停下筷子阅读，到了中午才读完；随后又把书放下，抵着几案，抽泣流泪不能停止。大概国家的党争祸乱酝酿已久，到庚戌年终于大规模爆发。当时有一两个奸邪之人凭借闲散冷僻的官职，掌握宫廷和政府的权柄，诬陷正人，剪除异己；号称君子的人，分别清浊两流，争夺黑黄之战，彼此轮流取胜，壁垒坚固，互不相让。时间一久，奸人当国，皇纲解纽，士大夫遭受涂炭，廉耻败坏，于是国家元气受伤，兵火交相发生，土崩瓦解，天下终于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直到今天，感叹沧桑、悲悼禾黍的人，无不彷徨怨恨、仰望高天而跺足厚土。哪里知道，那一两个小人油润嘴唇、擦拭舌头，依附丛林而栖身荆棘，他们流毒留下的祸害，竟足以移动九鼎、毁坏七庙！又哪里知道，像先生这一类流离困顿、久滞忧患的人，湮没在荒江野渡之间；他们孤零零地成为周朝遗民，砍伐下来成为夏代残余，只能使人兴起故国之悲，增加异代之人的惋惜！再看先生的文章，根本出于经术，贯通古今，确实如五谷能够疗饥，如药石能够治病。至于指摘时弊、辨别贤佞，忧劳之人的苦心和大人的宏伟谋略，都峥嵘磊落地显露在笔墨之间。凭先生的才略和文章，在国家多事的时代，本来可以上比陆敬舆，次比李伯纪；即使退一步，也不应当不能成为陆务观、陈同甫那样的人，却只能徒然衰老。像我读到这些，惶恐叹息，为乌鸟寻找栖息之处而叹息，恨豺狼虎豹没有把它们吞食；譬如寒蛩在墙壁间哀吟，秋蚯蚓在孔窍中鸣叫，又有谁经过而询问它们呢？这尤其值得三叹。我近来焚毁抛弃笔墨，对于当时人的著述，闭口不愿置喙，唯独面对先生的文集，翻来覆去不能放下。想到先生和我如同积薪、硕果，分布在大江南北，彼此如晨星相望，若不是我，还有谁来为先生作序？而近五十年以来，恩牛怨李的残局、清流白马的遗恨，读先生的文章，可以考见其中一斑。世上若有范仲淹、司马君实那样的人，续写七制、编修长编，将会从这些文章中有所取法。我本来不敢吝惜自己的狂言，把它作为乘韦之前的赠礼；这样作序，并不只是为了取法他的文章而已。《高玄期景玄堂集序》。我作为书生，喜欢用短短的笔管评量天下士人。在浙西，我推举嘉兴的高明水为第一，当时人没有谁赞同我；但您的舅父李玄白赞叹说这是知人之言，常常为我讲述他的为人。我虽然没有见过您，但您的眉宇和谈笑，仿佛一直在我眼前。后来您改换姓名，考中最高等，升任水部官员；因为营造府第的事情受到牵连，被逮捕拘禁以至死去，我每每为此有芝焚蕙叹的感慨。如今读您的诗集，心中更增悲痛。您天资聪明敏锐，性情旷达通脱，读书只采撷精华，不拘守章句；用诗文陶冶性情，不从事剽窃。鉴赏古人，像米南宫、黄长睿一样，尽在逸品中的元镇、子久之间。风亭月榭之中，飞觥传杯、按拍度曲，才人韵士都汲取您的风流；花宫莲社之中，摇牙握麈，道士名僧都享用您的明理；围场射圃之中，挽强弓、射坚物，期门▯飞也要避让您的雄健骏拔。当时士大夫都认为您秀出天外，不可攀接。忽然被牵连到官守之中，主管将作事务，抛弃笔墨而树立版干，舍弃书画而管理砖瓦；钱财匮乏，期限催逼频繁，以至舌燥唇干，手上长疮、鼻中生疽。国家既然使用不当，违背了您的才华；臣子也处在不适合自己的位置上，车由鼎柱支撑、马匹守在门前，能够不颠倒失措的人就少了。不久发生龙火漂焚，朱邸震荡，天心、帝心交相冲突并发怒，鬼神又助长凶暴，君主和父亲都无可奈何，于是东市之难发生了。自古国家大运不顺、杀机将要发动时，必定有忠臣志士恰好遭逢其会；刀轮飞在空中，热铁套在颈上，触犯阴阳的熔炉而进入天地的牢笼，有的人甚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这固然不是臣子的罪，也不是明主的过错。唉，难道不悲痛吗？我看您的绝命诗说：“牛马任凭呼唤，仍然回到尘世罗网；一离开刀山之境，便是禅床。”这同稽中散临死前回头看日影、索琴来弹，有什么不同呢？稽中散死后，有人到鲍靓那里，听见静室中琴声格外美妙，鲍靓说：“这是嵇叔夜的琴声。”如今您虽然已经逝去，但您的诗如哀伤的琴弦、清亮的歌唱，流传在人间；世上若有像鲍靓那样通灵的人，怎么知道他不会指认这是叔夜的琴声呢？《高寓公稽古堂诗集序》。唉！士君子不幸生在天地动荡、天下沉沦的时代，心怀忠义却湮没无闻的人，哪里数得清呢？嘉兴高水部寓公以文学世代传家，成为文士；出任县令，冲击边境、登城御敌，成为能吏；沥血带索，为父亲申诉冤屈，成为孝子。如今读他的诗集，感叹世人对他的了解还不充分。您从南虞衡请求休假回乡，遭逢乙酉之变，悲痛愤恨得不想活下去；想到太夫人年事已高，又没有兄弟，不能立即自杀。大概从他的悲歌慷慨、低回郁结来看，他已经断定生是可厌的，死是可乐的。祈求生病便生病，祈求死亡便死亡，这差不多就是从容赴义者的作为，和那些只会伏在病榻前、窗户下苟且偷生的人相距很远了。我看他《吊同年殉难》诗说：“可怜李黼榜，偃蹇老维祯。”《病中述志》说：“和陶书甲子，吊屈赋庚寅。”又说：“唯将前进士，惨澹表孤坟。”这是什么样的诗？这是什么样的志向？身体虽不同于沉湘而死的屈原，内心却同于哀悼郢都。朱蜀的哭声，把语亭移作西台；鱼腹中的悲痛，指月波为沧海。还说我有什么要求呢？唉，真是悲痛啊！《续哀江南赋序》又说：“多年累日，因身为囚虏而惆怅悲切；饮恨吞声，私下修奉汉朝的腊祭。荷衣已经满是秋意，柳枝箭般抽发于春风。恐怕菊水没有延年益寿的方术，沧桑变迁也等不到可以等待的日子。霸王的后代开启基业，尚且能扬起赤壁的英灵；弱宋遗留下来的都城，还能报答朱仙镇的胜利。难道竟要凭芦苇荻草和竹筏，在水浦江面漂泊；

译骑着代地的马、穿着胡人的靴子，踏着水波渡水而过。乌孙的千名骑兵，控扼淮水而鸣弦；雒阳的两只鹅，指向吴会而振翅。五都的车马冠盖，风华已经遥远；万里之外衣冠缦缨，到了这里却成为戎狄风俗。”这些话便是子山惋惜红紫凋零、子美感伤萧瑟衰败的心情，终究难免有情，令人不忍再读。唉！弹丸般的左辅之地，烽火烧到甘泉。百雉高的城墙和炮车，使人以登楼清啸为耻；一堵坚固的壁垒，却悲怆地听着笛声而哀吟。守城抗敌的长句还很新鲜，包扎伤口的残血已经变成碧色。这个人已经逝去了。上天固然不愿让谢幼度、祖士雅留在今日，但难道只是徒然如此吗？如今的士大夫读寓公的诗，能够因此毛发竖立、声音由羽调变为徵调，斟酒凭吊的人，难道也还有吗？如果没有这样的人，而忠孝的精气仍反复聚集在尺幅之间，光怪陆离显现在山川、照耀于上天，我知道它终究不会永远湮没。《高念祖怀寓堂诗序》。在各方高僧宿德中，我心中奉为老师的只有一人，就是楞严白法琮公。公阐明心地，深契于寂照虚空之理；而在外表修持婴儿般的行持，却喜欢同高长公念祖交游，多次向我谈起他的为人，因此我见到念祖，就像见到旧相识一样。念祖的祖父是玄期寓公、二位水部；他早年承受家学，文章的精华和名理的颖秀，都由天性形成，根植于本有的智慧。他作诗清虚婉约，像一根细弦独自歌唱，古人所谓孤桐朗玉、自有天然音律，大概可以相比。念祖认为我这匹老马还认得路，拿出他的行卷来求我说几句话。我私下认为，诗文之道虽然形势变化多端，却不超出《释典》所说的熏习而已。有世间的熏习，就是韩愈所说的不要希望迅速成功，不要被势利诱惑，培养根本而等待果实，增加油脂而希望它发光。有出世间的熏习，就是佛家所说的：应当用善法扶助、明亮自己的心；用法水滋润自己的心；用境界净化自己的心；用精进使自己的心坚固；用忍辱使自己的心坦荡；用证悟使自己的心洁白；用智慧使自己的心明利。世间熏习方面，念祖在胎孕之前所具的光明，本来已经学而能之了。出世间熏习方面，念祖向琮公咨询、决疑、叩问求教，当然应当早晚从事。世间诗文的宗旨，难道又有在这之外的吗？《易经》说：“通过拟议而成就变化，达到变化的境界，就叫作不可思议。”熏习于不可思议，变化便近于神妙了。韩愈所说根茂实遂、膏沃光明的道理，也正是这个东西。世间与出世间，难道真有两条道路吗？念祖作诗，去除烦杂，清除浮滥，世俗情态既已消尽，精妙之气便来居处；他受到琮公的熏习，实在很深。正如接触香料的人身上自然有香气，知道这不是靠雇人来完成的，便会努力睁大眼睛去寻求。如果用我的话向老人求证，确实有相当之处，那么他将继续前进，逐渐有所收获。我已经老了，仍将手持简册，等待观看你成就。《有学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