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六
○记【述古堂记】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注言老彭不一。包咸曰:“老彭,商贤大夫,即彭祖也。”王肃曰:“老,老聃;彭,彭祖也。夫子称老彭,目其老寿,记其封国,老彭即彭祖审矣。”邢▯曰:“一云即老子也。所据者《世本》、《史记》也。《世本》云:姓▯,名铿。在商为守藏史,在周为柱下史。《史记》曰:周守藏室之史也。又曰:老子为柱下史,老彭、老子非一人而何?”考诸经传,无彭祖述古之文,而夫子答曾子问,一曰“吾闻诸老聃”,再曰“吾闻诸老聃”,《论语》窃比之老彭,即《礼记》问礼之老聃,初无二人,断可知也。然而应世之迹,条然殊异。在尧时则为颛顼之玄孙,历虞、夏至商末而往流沙,年八百而寿未终,史所谓受封彭城,殷末世而灭者是也。既而复出于周世,为柱下史,见周之衰,复出关往流沙。史言百有六十馀岁,或二百馀岁者是也。此一人者,虞、夏、商、周之际,神奇幻化,出没无常。吾夫子既目击而亲承之矣,于述古则曰“老彭”,于问礼则曰“老聃”,一人而两称之,所以志也。此文之互见者也。吾钱,固▯后人也。顷有事世谱,援据《世本》以厘正包、王之文,自谓可信不诬。族孙曾字遵王粪除厥父室庐,读书其中,以新堂来请名,余遂名之曰:子有志学古,请言吾▯氏之古。虞夏邈矣,自殷迄周,世守藏室。周公史佚与鲁公伯禽之事,如謦咳相接也。吾夫子之问礼也,一乘车、两马、一竖子,自鲁过周,弗告劳也。翻十二经,以说中之。以一言曰:“太谩,弗置辨也。”助祭于巷党,而日食呼而咄之曰:“丘止柩,反葬而后敢问也。”《易·象》、《春秋》在鲁,与丘明乘而观书于周史,端门之命,须此而告备也。故曰:“好古敏以求之。”又曰:“所不知者,丘盖阙如。”▯近世末学小生,矜虫刻,斗鸡距,惊而相告,狠而相非,东方作矣,而胪传不已,不亦悲乎!考吾先世之大宗彭祖至于余九十五世,而子又加三矣。遗经旧史不与古人俱往者,俨然在此堂也。以余之老耄,犹将羹墙仰止,朝夕陈拜,而况子少壮努力者乎?昔之以述古名堂者有矣,习于钱之故,数祖典,遵圣谟,考德问业,莫斯堂宜也。谨书之以为记,俾刻石陷置壁间,而余亦将游息于斯,以交儆焉。【黄氏千顷斋藏书记】戊子之秋,余颂系金陵,方有采诗之役,从人借书。林古度曰:“晋江黄明立先生之仲子守其父书甚富,贤而有文,盍假诸?”余于是从仲子借书,得尽阅本朝诗文之未见者,于是叹仲子之贤,而幸明立之有后也。仲子来告我曰:“虞稷之先人少好读书,老而弥笃,自为举子以迄学宫,修脯所入,衣食所馀,未尝不以市书也。寝食坐卧,晏居行役,未尝一息废书也。丧乱之后,闭关读《易》,笺注数改,丹铅杂然。易箦之前,手未尝释卷帙也。藏书千顷斋中约六万馀卷,余小子α聚而附益之,又不下数千卷。惟夫子之于书有同好也,得一言以记之,庶几劫灰之后,吾父子之名与此书犹在人间也。”呜呼!往古无论矣。自有宋迄今五百馀载,馆阁秘书存亡聚散之迹,可按而数也。自金、元之破氵反,三馆之书载而之北。建炎中兴,书之聚临安者,不减东都。伯颜南下,试朱清、张▯海运之议,又载而之北。大将军中山王之北伐也,尽收奎章内府图籍,徙而之南。北平之鼎既定,则又辇而之北。以二祖之圣学,仁宣之右文,访求遗书,申命史馆,岁积代累二百有馀载,一旦突如焚如,消沉于闯贼之一炬,内阁之书尽矣,而内府秘殿之藏如故也。煨烬之馀,继以狼籍,举凡珠囊玉笈、丹书绿字,梯几之横陈,乙夜之进御者,用以汗牛马,制骆驼,蹈泥沙,籍粪土,求其化为飞尘,荡为烈焰,而不可得。自有丧乱以来,载籍之厄,未之有也。今晋江黄氏顾能父子藏书,及于再世,一亩之宫,环堵之室,充栋宇而溢机杼者,保全于劫火洞然之后,岂不难哉?海内藏书之富,莫先于诸藩。今秦、晋、蜀、赵▯▯矣,周藩之竹居,宁藩之郁仪,家藏与天府埒,今皆无尺蹄片纸矣。汶、洛、齐、楚之间,士大夫之所藏,又可知也。黄氏之书俨然无恙,则岂非居福德之地,有神物呵护,而能若是与?
译记 《述古堂记》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信奉并喜爱古代,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注家对老彭是谁说法不一。包咸说:‘老彭,是商代的贤大夫,就是彭祖。’王肃说:‘老,是老聃;彭,是彭祖。孔子称老彭,是看重他的年老长寿,记载他的封国,因此老彭就是彭祖,确实无疑。’邢昺说:‘一说就是老子。所依据的是《世本》《史记》。《世本》说:姓▯,名铿。在商代任守藏史,在周代任柱下史。《史记》说是周代守藏室的史官;又说老子任柱下史。老彭、老子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考察经书传记,没有彭祖传述古代的文字;而孔子回答曾子的问题时,一次说‘我听老聃说过’,又一次说‘我听老聃说过’。《论语》中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就是《礼记》中孔子问礼的老聃,原本没有两个人,这一点可以断定。然而他应世的踪迹,却明显不同。在尧时,他是颛顼的玄孙,经历虞、夏直到商末,后来向流沙而去,活了八百岁而寿命尚未终止;史书所说受封于彭城、到殷末灭亡的,就是他。后来他又出现在周代,任柱下史,见周朝衰微,又出函谷关前往流沙。史书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或说二百多岁,说的就是这个人。此人处在虞、夏、商、周之间,神奇幻化,出没无常。我的老师孔子已经亲眼见到并亲自承受他的教诲了,所以谈论传述古代时称他为‘老彭’,问礼时称他为‘老聃’,同一个人而有两个称呼,这是为了表明不同的事。这就是同一文章中互相参见的写法。我钱某,本来就是▯姓的后人。近来因为考订世系谱牒,援引《世本》来厘正包咸、王肃的文字,自以为可信而不虚妄。族孙曾字遵王,清扫他父亲的房舍,在其中读书;他建成新堂,请我题名,我于是给它命名为‘述古堂’,说:你有志于学习古代,请听我说说我们▯氏的古代。虞、夏已经遥远,自殷代至周代,世代掌守藏室。周公史佚与鲁公伯禽的事,仿佛咳嗽吐气之间便可相接。我的老师孔子去问礼时,乘一辆车、驾两匹马、带一个童子,从鲁国到周,不曾说辛苦。翻阅十二经,用以说明其中的道理。一句话概括就是:‘太荒谬了,不必置辩。’在巷党助祭时,遇到日食,便呼喊斥责说:‘孔丘停止在灵柩前,等回去安葬之后才敢来问礼。’《易》的卦象、《春秋》都在鲁国,他与左丘明乘车到周史那里读书;端门的使命,也要等这些事情完备后才能说明。因此说:‘爱好古代,勤勉地探求它。’又说:‘我所不知道的,大概就暂且空缺。’近世末流学者和年轻人,夸耀虫书刻文,争斗鸡距笔锋,稍有惊异便相互告知,固执而彼此非难;东方的喧哗已经兴起,而传布仍不停止,难道不可悲吗?考察我们先世的大宗彭祖到我,共有九十五世,而遵王又多了三代。遗留下来的经典和旧史,没有和古人一同消逝的,如今庄严地存在于这座堂中。以我这样的老迈,还将对着古人的形象仰望敬慕,早晚陈拜,何况你年轻力壮、正在努力学习呢?过去以‘述古’命名厅堂的人是有的;按照钱氏的旧例,数说祖先的典章,遵循圣人的谋略,考察德行、询问学业,没有比这座堂更合适的了。我谨慎地写下它作为记,让人刻在石上嵌置于墙间;我也将来此游息,以相互警诫。《黄氏千顷斋藏书记》戊子年秋天,我被羁系在金陵,正赶上采诗的差事,便向随从借书。林古度说:‘晋江黄明立先生的次子守护父亲的藏书,藏书非常丰富;他贤能而有文才,何不向他借呢?’于是我向次子借书,得以遍读本朝诗文中从未见过的作品,于是赞叹次子的贤能,也庆幸明立有后人。次子来告诉我说:‘虞稷的先父年轻时就喜欢读书,老年更加专心;从做举子直到进入学宫,修脯收入和衣食有余的钱,从来没有不拿来买书的。无论睡卧坐立、闲居出行,都没有片刻停止读书。丧乱之后,闭门读《易》,笺注多次修改,朱笔墨笔交杂。临终之前,手也从未放下书卷。藏在千顷斋中的书大约有六万多卷,我这个小子聚集并增益的,也不下几千卷。只是先生您与我父亲同样爱书,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记载此事,也许劫火灰烬之后,我们父子的姓名和这些书仍能留在人世间。’ 唉!远古的事情姑且不论。自宋代以来到现在五百多年,馆阁秘藏图书的存亡聚散,都可以考察而一一数说。金、元攻破汴京以后,三馆的书籍被装载运往北方。建炎中兴时,聚集在临安的书籍,不少于东都。伯颜南下,又采纳朱清、张▯关于海运的建议,把书籍再次装载运往北方。大将军中山王北伐时,把奎章阁内府的图书全部收取,迁往南方。北平的鼎器既已安定,于是又用车辇运往北方。凭借二祖的圣学和仁宗、宣宗崇尚文治,访求遗书,反复命令史馆搜集,年年积累、代代累积了二百多年,一旦突然焚烧,消散在闯贼的一把火中,内阁的书籍全都没有了;而内府秘殿的藏书也同样遭毁。灰烬余存之后,接着又遭狼藉践踏。凡是珠囊玉笈、丹书绿字,横陈在几案上的、乙夜进呈御览的书籍,足以用来使牛马出汗、制作骆驼、踏入泥沙、铺垫粪土;想求它们化为飞尘、荡为烈焰,竟然还做不到。自从丧乱以来,典籍所遭的灾祸,从未有过像这样严重的。如今晋江黄氏竟能父子相继藏书,延续两代;一亩大的房舍、四面墙壁的居室,藏书充满栋梁屋宇,溢出机杼之间,竟能在劫火熊熊之后保全下来,难道不是极其艰难吗?天下藏书丰富的地方,没有先于诸藩王府的。如今秦、晋、蜀、赵诸藩都已经毁灭,周藩的竹居、宁藩的郁仪,家藏书籍足以和天府相比,如今连一尺一张纸也没有了。汶水、洛水、齐地、楚地之间,士大夫的藏书,也可以想见了。黄氏的书却安然无恙,难道不是居住在福德之地,有神物呵护,所以能够这样吗?
古书之放失久矣。莆阳曾▯云在史馆亲见谢承《后汉书》为德清少师携去,余问之其后人,不可得。富顺熊南沙为文,言有桓谭《馀论》,属直指使者访之,而不可得。庆阳李司寇家有《西夏实录》,其子孔度屡见许,而不可得。兵火焚掠,弥亘四方,今之奇书秘册灰飞烟灭,又不知其几何也。世变凌迟,人间之图书典记日就澌灭,今日之流传委巷册兔园者、覆酱瓿者,安知异日不以为酉阳之典而羽陵之蠹乎?然则黄氏之书积之固难,而藏之亦不易,固未可以苟然而已也。《传》不云乎:“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人有千金之产,扃、▯、缄▯汲汲焉,惟慢藏是惧,而况千万卷乎!【西田记】西田者,太仓王奉常逊之之别墅也。出太仓西门郊牧之间,▯奥隈表里,沙丘逦迤,畴平如陆,岸坟如防,瓜田错互,豆篱映望,衤发衤▯挂门,グ▯缘路,水南云北,迥异人间,游尘市嚣,不屏而绝,西田之风土也。广平百里,却望极目,玉山东南,虞山西北,若前而揖,若背而负,日落霞起,月降水升,归室属连,倒影薄射,西田之景物也。娱宾之堂,颜曰“农庆”。秋原▯▯,农务告作,饣盍妇在田,农歌满耳,主人取以明农而省稼也。燕处之庵,颜曰“稻香”。琴书横陈,花药分列,凝尘蔽榻,燕寝凝香,主人取以清斋而晏晦也。越长堤而西,菰蒲蔽亏,凫鸭凌乱,清潭泻空,秀木漏日,有霞外之阁以览落日,有锦镜之亭以俯远水。又折而西,西庐在焉。中祠纯阳,法筵精洁,旁绘屋壁,粉本萧疏。启东轩则娄江如镜,面北窗则虞山如障,颜之曰“垂丝千尺”,曰“绿尽而西庐之事穷”。客游西田者,以谓江岸萦回,柴门不正,诛茅覆宇,丹ぬ罕加。竹屋绳床,类岩穴之结构;牛栏蟹舍,胥江村之物色。主人却谢朝簪,息机云壑,箕裘日新,兰▯如故。夙世词客,前身画师,擅辋水欹湖之乐,谢三年一病之苦。杖履盈门,漉囊接席,无朝非花,靡夕不月,此则主人之乐而西田之所以胜也。客有曰:“子知主人之乐矣,未知主人之忧。家世相韩,身居法从,宸章昭回,行马交互。大田卒获,宁无周京离黍之思;嘉宾高会,或有青门种瓜之感。续方叔名园之记,忾叹盛衰;咏右丞秋槐之诗,留连图画。子非主人也,亦焉知主人之乐乎?”客以其言告蒙叟。蒙叟笑曰:“吾闻之生住异灭,惟一梦心。有作梦窗下者。梦窗非无窗,梦非有,安得以梦中建立为主人之乐乎?有觉眠一堂者。觉者之堂,即眠者之堂,安得以梦外迁改为主人之忧乎?三灾起时,坏劫不至,四禅西田,一亩之宫,劫火近销,兵轮远屏,此世界中之四禅也。舍利弗不能见佛土严净,螺髻梵王见如自在天宫。主人通西方观经,妙达圆净,如佛所言,或有佛土。以园观、台观而作佛事,安知此土非寂光土,于四土中示现华观,沉灰琼台,骤雨如梦中事,岂足问哉?”西田落成,会奉常六十始寿,群公属予言张之。余未游西田,于其胜未能详也,聊约梦语以为记。重光单阏之岁中秋二十日。【莲蕊楼记】黄子子羽要陆兄孟凫过余而请曰:“翼也游二夫子之门三十年矣。少年善病,望强仕如胡▯,明年六十矣。牵丝州邑,幸不获罪吏民。成都劫灰,安吉馀烬,仗佛力以无恙。乱后还沙溪故居,不自意乱而得免,免而得归,不罄馀年修净业,以西方为大归。茫茫三界,长为旅人,不亦悲乎!筑小楼三楹,持诵晏息。常闻人心内辨正八和,合为莲华、心华自然,开自见佛。又此花含蕊宝池,视行人勤惰以为敷萎,颜其室曰‘莲蕊’,所以志也。唯夫子为之记,昕夕观览,庸以鞭退策进,如天鼓焉,敢固以请。”孟凫病,助之请益力。无何,遂厌世而去。信人世之不可把玩也,乃泫然执笔而为之记。
译古书散失已经很久了。莆阳曾▯说,他在史馆亲眼见到谢承《后汉书》被德清少师携走,后来我向他的后人询问,却再也找不到。富顺熊南沙写文章说曾有桓谭《馀论》,嘱托直指使者访求,也没有找到。庆阳李司寇家有《西夏实录》,他的儿子孔度多次见过,也没有找到。兵火焚掠,遍及四方,如今奇书秘册灰飞烟灭,不知道又有多少。世道变迁而日益衰败,人间的图书典籍一天天消灭;今日流传在街巷、册中的兔园旧闻、覆在酱瓿上的书,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把它们当作《酉阳》的典籍、羽陵的蠹书呢?这样看来,黄氏的书积聚起来固然困难,收藏守护它们也不容易,确实不能草率了事。《左传》不是说过吗:‘您应当防备三面邻国,谨慎守护宝物。’一个人有千金家产,还要急切地关门、上锁、封缄,只怕疏忽收藏,何况有几千万卷书呢!《西田记》西田,是太仓王奉常逊之的别墅。它位于太仓西门外的郊野牧地之间,▯奥曲折环绕,沙丘连绵,田地平坦如陆地,堤岸高起如防堤,瓜田交错,豆篱映入远望;衤发衤▯悬挂在门上,グ▯沿着道路;水在南边,云在北边,与人间迥然不同,游尘和市井喧嚣不用屏蔽便自然隔绝,这就是西田的风土。田野广阔平坦百里,回望远眺,尽收眼底;玉山在东南,虞山在西北,仿佛向前作揖,又仿佛背后负托。日落霞起,月落水升,归来的房舍相连,倒映的影子轻轻映照,这就是西田的景物。招待宾客的厅堂题名为‘农庆’。秋日原野▯▯,农事开始,▯妇在田间,农歌充满耳边;主人取此意来彰明农事、察看庄稼。燕居的庵堂题名为‘稻香’。琴书横放,花药分列,凝尘遮蔽床榻,闲居寝息时香气凝聚;主人取此意来清静斋居、安度晦日。越过长堤向西,菰蒲遮蔽,野鸭凌乱,清潭泻入天空,秀木漏下阳光;有霞外阁可以观赏落日,有锦镜亭可以俯瞰远水。再转向西,西庐在那里。中间供奉纯阳,法事清洁精严,旁边绘饰屋壁,粉本疏淡。打开东轩,娄江如镜;面对北窗,虞山如屏障。题名为‘垂丝千尺’,又说‘直到绿意尽头,西庐的景致便到此为止’。来西田游览的客人说,这里江岸迂回,柴门不正,砍茅草覆盖屋顶,很少施加丹青;竹屋绳床,像岩穴的结构;牛栏蟹舍,全是江村的景象。主人辞去朝廷簪缨,在云壑中息心养性;祖业日益更新,兰蕙依旧芬芳。他前世是词客,前身是画师,独享辋水、欹湖般的乐趣,免受谢灵运三年一病的苦楚。门前满是扶杖着履的客人,漉酒囊接连摆席;没有一个早晨不是花香,没有一个夜晚没有月色。这就是主人的快乐,也是西田胜过别处的原因。有客人说:‘您知道主人的快乐,却不知道主人的忧虑。家世世代为相,自己身居法从之列,皇帝的文章光明回旋,门前车马交错。大田终于收获,难道不会有周京黍离之思吗?嘉宾盛会,也许会有青门种瓜的感慨。续写方叔名园的记文,便会感叹盛衰;吟咏右丞秋槐的诗篇,便会留恋图画。您不是主人,又怎么知道主人的快乐呢?’客人把这些话告诉蒙叟。蒙叟笑着说:‘我听说生、住、异、灭,不过是一颗梦心。有一种说法叫梦窗。梦中的窗并不是没有窗,梦也并非实有,怎么能把梦中建立的东西当作主人的快乐呢?还有一种说法叫觉眠一堂。觉者所在的堂,就是眠者所在的堂;怎么能把梦外的迁改当作主人的忧虑呢?三灾兴起时,坏劫尚未到来;四禅中的西田,一亩大小的房舍,劫火将近却消散,兵乱车轮远远被屏退,这正是此世界中的四禅。舍利弗不能看见佛土的庄严清净,螺髻梵王却看见它如自在天宫。主人通晓西方观经,微妙地通达圆满清净,正如佛所说,有些地方就是佛土。以园观、台观来修作佛事,怎么知道这里不是寂光土,在四种佛土中示现华丽楼观呢?琼台沉入灰烬、暴雨骤然降下,不过如梦中之事,哪里值得追问?’ 西田落成时,适逢奉常六十岁开始祝寿,诸位公卿嘱托我写文章来张扬此事。我还没有游览西田,不能详述它的胜景,只姑且约略梦中之语来作记。重光单阏年中秋二十日。《莲蕊楼记》黄子子羽请陆兄孟凫带他来见我,请求说:‘我在二位先生门下学习三十年了。年轻时多病,希望像胡▯那样强健出仕,明年就六十岁了。辗转任职于州县,幸而没有得罪官吏百姓。成都劫灰之后、安吉余烬之后,依仗佛力而平安无恙。战乱后回到沙溪故居,没有想到在乱中得以幸免,免难后又得以归来;若不把余生用来修习净业,把西方作为最终归宿,那么茫茫三界,长久做个旅人,不也可悲吗?于是建三间小楼,持诵经典、安静休息。常听说人心内部辨别正八和,合成为莲华,心华自然开放,便能亲自见佛。又因为这种花含藏花蕊于宝池之中,根据行人的勤惰而开放或萎谢,所以把房间题名为‘莲蕊’,用来记下这个意义。只有请先生为它作记,早晚观看,使它像天鼓一样鞭策我退惰而进修,冒昧固请。’孟凫有病,帮助他请求得更加用力。不久,孟凫便厌弃尘世而去。我确实相信人世间的事不可把玩,于是流泪执笔为他作记。
《记》曰:余少读《净名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欲求净土,当净其心。窃疑其少异西方往生之说。已而观李长者论净土权实,谓阿弥陀净土为取相凡夫,少分心净者说,则又疑。已而观曹溪《大鉴极》,论目前西方以东西比量罪福,则又疑。此二大士者证明净名唯心,何以若是谛决,而于往生法门,几欲尽舍舟筏也哉!晚读《十六观经考》,论九品往生,喟然叹曰:嗟乎!吾侪生此世间,正天台所谓悠悠凡夫耳。今夫愚夫村媪颛蒙浑沌,撒豆念佛,即豆是佛;画圈念佛,即圈是佛。无少闻见,无少知解,彼且不知有心,何不净之?有下品众生,备造四重,垂死苦逼,心力猛利,如矢离弦,如象解▯半,此之为心净不可言,而况于不净乎?唯是悠悠凡夫道胎,薄暖识厚,名包利裹,身盖世缠,黑白净染,种种和合,择便利则以持名为捷径,避罪业则以西方为逋薮,鼎鼎百年,悠悠愿力,专不若凡,愚猛不迨,恶逆以少,福德因缘,求生彼国,则亦无怪乎其背驰矣!维摩居士灼知末世多此人根,破除取相,开示惟心净土方山。曹溪不惜横竖钩贯,证明其说。曹溪曰:“东方人有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有罪念佛,求生何国?”直指人心,与佛语函盖相应,而或者曰:“破净土也,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是亦为破六度也而可乎?知惟心净土彻上彻下之宗旨,则知阿弥陀极乐净土,是实非权;无量寿十六观净土,是实非权;净名中佛足指按地所现净土,是实非权;方山明十种净土,是实非权;曹溪欲与目前诸人移西方于刹那,亦是实非权。净名为一车方山,曹溪为二轮运载行人,摄归念佛。净土一门,岂有他哉?子羽行安节和,天资近道,晚而归心净业,殆亦宿世受熏如染香。人身有香气,吾知香光三昧,去子不远矣。昔齐邺中有真玉师者,誓生安养,闻东方有莲花佛国,乃曰:“人尽西奔,一无东慕。诸佛净土,岂限方隅?”遂发愿求生彼国,斯亦往生之导师也。今为净上师者,パ锥于净名,不相和会久矣。吾惧学者之束于具说也,因推言之,以广子羽之意。【云阳草堂记】顾子云美卜居于云岩之阳,所谓塔影园者,读书尚志,抚今怀古,读《后汉·宣秉传》,论其世而知其人,穆然太息,颜其三间之屋曰“云阳草堂”,而请予为记。余学佛之人也,少览二史,习炎刘、新莽之故,茫茫如积劫事,都不记忆。云美所以名堂之意,未能析也。云美之居,去云岩一牛鸣地。入寺门,平石穹然,晋生公说法处也。生公欲证明阐提佛性,聚顽石演说妙义,石为点头。儒者河汉其言,以为无有。夫石犹能言儒者之所知也,石无口能言,石有头独不能点与?类万物之情而通其变,石可以生人,人亦可以化石,独何疑于听法与?吾尝读列子书,感北山愚公之事。生公说法见摈,列石聚讲,愚公移山之类也。已而为石说法,石为移听,化冥矿为讲徒,则亦有操蛇之神,患愚公之逼而助之也。古之劳人志士,其图事也多迂而无当,其谋身也每拙而无所之,孤行单栖,▯徨彳亍,往往遥结契于千百世,而高自附于古人。举世之人,见不越晦朔,智不出口耳,闻点石、移山之说,未有不揶揄手笑者也,而又何怪与?尝试与子登千人之座,俯仰流览,一纪之内,光景亦屡迁矣。方升平盛际,游冶骈阗,粉绿杂Ш,歌管交加,丝肉▯匝。当此时也,山容婵娟,云衣戍削,若迎而笑、若却而舞者,非斯石也耶?丧乱之后,烽烟蔽亏,弓刀戛击,游骑尘腥,清嘉两绝。当此时也,金虎削芒,剑池涸流,若病而喑、若悲而噎者,非斯石也耶?斯石之能点头也,与其能言也,吾与子既目睹而耳聆之矣。顾犹流观炎汉,伫想于巨公,两龚欲起尘沙,不可知之人揖让其间,岂唯愚公掩口,能无为生台顽石所窃笑与?云美曰:“善哉!请书而勒之石。须石之果能言也,驰以告于夫子。”遂序次其言,作《云阳草堂记》。【竹溪草堂记】去宝应百里,而近射阳湖之东,竹溪草堂在焉,李子素臣所卜筑也。滨湖之地,平田息壤,规方数千里,有潮汐以聚其气,有沮洳以流其恶,有稻蟹、鱼菱以脂其膏。风回水袭,土沃民淳,堂之所宫宅也。堂枕箕山之隈。箕山,堕山也,蜿蜒奔属,下饮于湖。堂依山架构,房廊回复,亭池高下。山若委蛇盘折,以相映望。湖光山色,错互穿漏。窗▯▯几席,依约浮动。灌木千章,榆柳杂荫;修竹万竿,烟啼露压。此▯堂之所由名也。
译《记》说:我年轻时读《净名经》,书中说随着自己的心清净,佛土也清净。要想求净土,应当先使自己的心清净。我私下怀疑这与往生西方的说法略有不同。后来读李长者论净土权实,说阿弥陀净土是为取相的凡夫、心略有清净的人而说,于是又怀疑。后来读曹溪《大鉴极》,论说眼前西方,以东西远近来衡量罪福,于是又怀疑。这两位大士都证明《净名经》所说的唯心净土,为什么说得这样确切,而对于往生法门,几乎要把渡船和竹筏都舍弃呢?晚年读《十六观经考》,论说九品往生,感叹说:唉!我们这些人生活在这个世间,正是天台宗所说的悠悠凡夫。如今愚昧的乡夫村妇,懵懂混沌,撒豆念佛,豆子就是佛;画圈念佛,圈子就是佛。他们没有多少见闻,也没有多少理解,甚至不知道有一个心,又有什么可不清净的呢?有些下品众生,犯尽四重罪,临死时苦痛逼迫,心力猛烈锐利,如箭离弦,如大象挣脱束缚;这样的心清净得不可言说,何况还会不清净呢?只是那些悠悠凡夫,道胎薄弱而识念深厚,名声包裹利欲,身体被世俗牵缠,黑白、清染种种混杂;他们选择方便,便把持名当作捷径;逃避罪业,便把西方当作藏身之所。匆匆百年,愿力悠缓,专一不如凡夫,愚钝勇猛又赶不上,恶逆虽少,凭借福德因缘求生彼国,那么他们背离正道也就不足为怪了。维摩居士清楚知道末世有很多这种根性的众生,于是破除取相之见,开示唯心净土的方山宗旨。曹溪不惜从横向、纵向反复贯通,证明他的说法。曹溪说:‘东方人有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有罪,念佛求生哪个国家?’这直接指示人心,与佛语完全相应;但有人说:‘这是在破坏净土说。心平何必劳烦?持戒、行正直之道就够了,为什么还要修禅?’这样难道也算破坏六度,可以吗?知道唯心净土贯通上下的宗旨,便知道阿弥陀极乐净土是实而非权;《无量寿经》十六观的净土是实而非权;《净名经》中佛以足指按地所显现的净土是实而非权;方山明示的十种净土是实而非权;曹溪想把西方在刹那之间移到眼前众人面前,也同样是实而非权。《净名经》像一辆车,方山像两轮,运载众人,摄引他们归于念佛。净土这一门,难道还有别的道路吗?子羽行为安静、节操和厚,天资接近道,晚年归心于净业,大概也是前世受熏,如同染过香一样。人的身体有香气,我知道香光三昧离你已经不远了。从前齐国邺中有位真玉师,发誓往生安养国;听说东方有莲花佛国,便说:‘人人都向西方奔去,却没有一个仰慕东方。诸佛的净土,难道会受方位限制吗?’于是发愿求生那个国土,这也可以说是往生之道的导师。如今把自己当作净土导师的人,与净名的说法已经很久不能相互会通了。我担心学者被现成的说法束缚,因此推衍论述这些道理,以扩大子羽的心愿。《云阳草堂记》顾子云美选择在云岩南面居住,那里就是所谓的塔影园。他读书以砥砺志向,抚今追古;读《后汉书·宣秉传》,评论那个时代而了解那个人,肃然长叹,于是把三间屋子题名为‘云阳草堂’,请我作记。我是学习佛法的人,年轻时读过二史,熟悉炎汉、刘汉以及新莽的旧事,却觉得茫茫然如同累劫前的事情,一点也记不得。云美给草堂命名的意思,我还不能分析。云美的居所,距离云岩只有一牛鸣的路程。进入寺门,平坦的石头高高隆起,这是晋代生公说法的地方。生公想要证明一阐提也有佛性,聚集顽石演说妙义,石头竟然点头。儒者把他的话看作河汉无稽,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石头尚且能够表达儒者所知道的事,石头没有嘴却能说话,石头有头难道偏偏不能点头吗?推类万物的情状并通达其变化,石头可以生出人的意义,人也可以化为石头,为什么唯独怀疑石头能听法呢?我曾读《列子》,为北山愚公的故事感慨。生公说法而被排斥,聚石讲法,正如愚公移山。后来又为石头说法,石头因听法而迁移,把幽暗的矿石化作听讲的弟子,那么也应有操蛇之神,因为担心愚公逼迫而帮助他。古代那些劳苦之人和有志之士谋划事业,多半迂曲而不切合实际;谋求自身安身立命,又常常笨拙而无处可去,独自行走、孤身栖息,徘徊踯躅,往往遥遥地与千百世以前的人结为知己,并且自高自许地依附于古人。世上的人,见识不过不超出一日一月,智慧不过耳闻口说;听到点石、移山之说,没有不嘲笑拍手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曾经试着和您登上千人座,俯仰流览;在十二年之内,景物光阴也屡屡变迁。正值太平盛世,游玩宴乐的人接连不断,粉黛青绿交杂,歌声管乐相互交织,丝竹肉声四处周匝。那时山色娇美,云气削立,仿佛迎上来微笑,又仿佛退开起舞,难道不是这些石头吗?丧乱之后,烽烟遮蔽,弓刀交击,游骑带着尘土和腥气,清丽嘉美的景象全都消失了。那时金虎山削弱光芒,剑池干涸水流,仿佛生病而失声,又仿佛悲伤而哽咽,难道不是这些石头吗?这些石头能够点头、能够说话,我和您已经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了。然而我们仍然流连观览炎汉旧事,伫立遥想那些伟大人物;假如两位龚先生重新起于尘沙之间,让不知名的人在其间作揖谦让,难道不只是愚公掩口,连生公台的顽石也会偷偷讥笑我们吗?云美说:‘说得好!请把它写下来刻在石上。等石头果然能够说话,我就赶快把这件事告诉先生。’于是我编排整理他的话,写成《云阳草堂记》。《竹溪草堂记》距离宝应一百里,靠近射阳湖东边的地方,有竹溪草堂,是李子素臣选择建造的居所。湖滨土地平坦,土壤肥沃,方圆数千里;潮汐用来聚集地气,沮洳用来疏泄积水,稻米、螃蟹、鱼、菱角用来滋养土地。风回水绕,土壤肥沃,百姓淳朴,这就是草堂适合营建居住的地方。草堂背靠箕山的曲隈。箕山是坠落的山,蜿蜒相连,向下伸入湖中。草堂依山架构,房屋回廊曲折,亭台池塘高低错落。山势仿佛曲折盘绕,彼此映照远望。湖光山色交错,互相穿透映入。窗、▯▯、几案和坐席,隐约随景浮动。成片灌木千章,榆树柳树交杂成荫;修长竹子万竿,烟雾中如啼,露水压枝。这就是草堂命名的由来。
李子薄游燕、赵,凭吊陵市,毁车束马,结隐挫名。览斯山也,陵阜延亘,草木蒙笼,部娄隐蔽,岂其上有许由冢乎?临斯湖也,朝而浴日焉,夕而浴月焉。咸池丹渊,犹在吾池沼乎?长竿切玉,明竿四照。抚母笋于龙材,拂霜根之稚子,将无湘泪犹班,而ㄍ管未艾乎?佳日清阴,摊书雒诵;天寒日暮,倚薄长吟。山阳之巨源,惭其把臂;东海之巢父,终焉掉头。斯所以风世五君,接响六逸者也。嗟夫!此世中洞天福地,去人间不远,羽人之丘,君子之国,亦犹是桑麻鸡犬之区也。往者舟车南北,渡长淮,浮甓湖,疏观其流泉夕阳,意必有神皋、周原藏育其中,今果然矣。燕南陲,赵北际,中间如砺,可避世者,公孙瓒之五楼也。仇池之穴,潜通小有,氐、羌之所窃据也。佛言世间深山旷野,圣道场地,世间粗人所不能见,安知洼下之壤,蛙黾之居,非造物所秘恤,以诏世之灵人开士耶?一间茅屋,送老白云,吾将从李子授一廛为菟裘焉。而先为之记,俾朱书刻之竹节。他日杖藜款门,或如张荐逃匿竹中,不我见也,则以此文为征。乙未嘉平月记。【舫阁记】黄子甫及谢监军事,退居淮安,于其厅事之左架构为小楼,颜之曰“舫阁”,而请余为记。余尝登斯阁矣,纵不能二十笏,横半之小窗如窦,上有拱斗横跨。客皆容头俯躬,垫巾就坐,此亦阁之最狭小者也。淮为南北孔道,使车游屐、过访黄子者,未尝不摄衣登阁,履齿相蹑,皆相与抚尘拂几,饮酒赋诗,如高斋砥室,流连而不忍去。尝试穴窗启▯▯,俯而视之,泮宫之尊严,制府之雄杰,民居如栉,屋瓦欲流,未尝不攒簇离立于牖隙也。旋而观之,淮阴垂钓之水、漂母之祠、跨下之桥,遗迹历然栏槛之下,可指而数也。又遥而瞩之,长淮奔流,泗水回复,芒砀云起之地,钟离龙飞之乡,山河云物,前迎后扣,▯榆禾黍,极目骋望,未尝不可歌而可泣也。黄子坐斯阁也,伊吾谷蠡鸣,横剑之壮心,得无有猎猎飞动者乎?既而酒阑客散,焚香晏坐,静观斯阁中坐客喧阗,游目旷远,宽然有馀。如是回心冥契,禅门所谓须弥、芥子互相容纳者,不恍然涌现于中乎?我观维摩诘卧病丈室,见在毗耶城中,四维不越方丈,而人之纵步者,自西之东,自南之北,竟日而不能至。黄子坐斯阁,妙悟斯理,宿昔之筹边说剑,骨腾肉飞,精悍之色,犹在眉宇间,固将如浮云,如昔梦,释然而无所有矣。余将以此阁为黄子之丈室,不亦可乎?客有笑于旁者曰:“昔者韩淮阴贫行乞食俯首,为市人所姗笑。及其葬母,则曰‘度其傍,可置万家’。今黄子架阁如鸡窠鹊巢耳,以酒炙啖过客,使载笔而书之,如楚之岳阳、黄鹤,又抉摘欧阳公之文,以为口实,淮阴人好大言,多夸诩,自秦汉以来,其习气犹未艾乎?”黄子笑曰:“夫子之言则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以供过客一解颐也,请书之以为记。”【西爽斋后记】子晋之长子华伯颜,其读书之斋曰“西爽”。厌乌目之嚣尘,招延郡西山千百里外,移置笔床砚池间,其托寄甚远,确庵子记之备矣。余闻之:昔者,周原伯鲁语不说学,闵子马曰: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夫所谓多有是说者,则莫多于家庭私语,闾巷左右塾之间口耳。四寸邮传氵▯溺,忽然而不自知也。曰“不学无害”,曰“苟而可”,则诗书礼乐之分日薄,而傲▯隐瞽,日流于小人之归。荀子曰: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荀子之所谓陋,马父之所谓苟也。子晋弱冠游吾门,读书考文,没身不倦,可谓能说学矣。有谷贻子,再世不替,诵《诗》读《礼》,亲师乐交,蛾子时术,以劝学为能事。世有君子如闵马父,固将喜说学之有人,而不复以不殖将落,致叹于周之末俗也矣。华伯昆弟,执丧以毁。闻居是斋也,将以为檀庐焉,将以为垩室焉。先人之手泽在是,先人之书策、琴瑟在是,先人之居处、笑语、志思在是。入室而▯然有见乎?其位出户,而肃然、忾然有闻乎?其叹息之声,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又岂在离经鼓箧、操缦安弦之外乎?善歌者之继声也,善教者之继志也,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则唯是说学而已矣,而又何他求焉?”余于子晋之亡也,一哭之后,舍南社北,不忍扁舟过南湖。今于华伯之请记,称道古人之言以懋勉之,既以幸子晋之不亡,而山阳闻笛之悲,亦可以少自解也。作《西爽斋后记》。
●有学集卷二十七
译李子曾轻游燕、赵,凭吊陵墓和城市,毁掉车子、束起马匹,结交隐士而挫抑声名。看到这座山,陵阜连绵,草木茂密,低小的土丘隐蔽其中,难道山上有许由的墓吗?来到这片湖,早晨可以沐浴日光,傍晚可以沐浴月光。咸池、丹渊,难道还存在于我的池沼之间吗?长竿直入如切玉,明亮的竹竿四面照耀。抚摸母笋于龙材,拂去霜根上的稚子,难道湘妃的泪还在斑竹上,而ㄍ管之声还没有止息吗?天气晴朗、树荫清凉时,摊开书本朗读;天寒日暮时,倚着草堂长声吟咏。山阳的巨源,也会惭愧没有与我把臂同游;东海的巢父,最终也会回头。这里正可以使五位高士的风教流传,和六位逸士的声响相接。唉!这个世间的洞天福地,离人间并不远;羽人的丘墓、君子的国土,也不过仍是种桑种麻、鸡犬相闻的地方。过去我乘舟坐车往来南北,渡过长淮,漂过甓湖,粗略观览流泉夕阳,心想其中一定藏有神明之地、周原般养育万物的地方,如今果然如此。燕地南边、赵地北界,中间地势平坦如磨刀石,可以避世的,是公孙瓒的五楼。仇池的洞穴,暗中通向小有山,是氐、羌人所窃据的地方。佛说世间深山旷野,是圣道场地,世间粗俗之人不能看见;怎么知道低洼的土地、蛙鼋居住的地方,不是造物主秘藏怜惜、用来昭示给世间的灵人高士的吗?一间茅屋,伴着白云送走晚年,我将向李子求得一处住所,把它作为安老之所。先为它作记,使人用朱砂书写并刻在竹节上。将来我拄着藜杖敲门,也许会像张荐逃藏在竹林中一样,见不到我;那时就把这篇文章作为凭证。乙未嘉平月记。《舫阁记》黄子甫考中谢监军事之后,退居淮安,在厅事左边架起一座小楼,题名为‘舫阁’,请我作记。我曾登过这座阁。纵向还不到二十笏,横向只有一半;小窗像洞穴,上面有拱斗横跨。客人都只能容下头、俯身弯腰,垫着头巾坐下,这也是楼阁中最狭小的了。淮水是南北交通要道,乘使车、着游屐以及来访黄子的人,没有不提衣登阁的;脚跟挨着脚跟,都一起拂尘拭几,饮酒赋诗,仿佛在高斋砥室中流连而不忍离去。试着从窗洞向外看,打开窗棂俯视,泮宫的庄严、制府的雄伟、民居如梳齿排列、屋瓦仿佛要流动,都纷纷聚集、错落站立在窗缝之间。转过身来观看,淮阴垂钓的水、漂母的祠堂、跨下之桥,遗迹清清楚楚地位于栏槛之下,可以指着一一数出。再向远处眺望,长淮奔流,泗水回旋,芒砀山云气升起之地,钟离龙飞而起之乡,山河云物,前面迎接、后面相扣;▯榆禾黍,极目远望,无不可以歌咏,也无不令人流泪。黄子坐在这座阁中,伊吾声和谷蠡声回荡,横剑的壮志,难道不会猎猎飞动吗?后来酒尽宾散,焚香安坐,静静观看这座阁中宾客喧闹、放眼远方,胸襟宽阔而有余裕。这样回转内心,与幽深境界相契合,禅门所说须弥山和芥子互相容纳的境界,难道不会恍然涌现在心中吗?我看维摩诘卧病在方丈室中,身在毗耶城内,四面不过方丈那么大;可是人若迈步行走,从西到东、从南到北,走上一整天也不能走到尽头。黄子坐在这座楼阁中,领悟了其中的妙理,从前那些筹划边防、谈论剑术时骨骼腾跃、肌肉奋张的精悍神色,仍然留在眉宇之间;如今自然将把它们看作浮云、往日的梦,释然地认为一无所有了。我把这座楼阁当作黄子的方丈室,不也可以吗?旁边有客人笑着说:“从前韩淮阴贫困,外出乞食,低头弯腰,被市井之人讥笑。等到他安葬母亲时,却说:‘估量墓旁的地,足以安置一万户人家。’如今黄子所建的楼阁,不过像鸡窝、鹊巢罢了,却用酒肉款待过客,让他们携笔写下来,把它同楚地的岳阳楼、黄鹤楼相比,又摘取欧阳公的文章作为口头谈资;淮阴人喜欢说大话,多有夸饰,自秦汉以来,这种习气还没有消失吗?”黄子笑着说:“您的话确实高明,也很漂亮。客人的揶揄,也可以供过客开怀一笑,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 【西爽斋后记】子晋的长子华伯颜,他读书的书斋名叫“西爽”。他厌恶乌目的喧嚣尘俗,招引郡西山方圆千百里之外的清气,把它移置到书案、砚池之间;他的寄托十分深远,确庵子的记文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听说:从前周原伯鲁谈到不喜欢学习,闵子马说:“一定是有很多人这样说,然后才会影响到大人物。大人物忧虑失去既有的一切而陷入迷惑,于是又说:‘可以不学习。’不学习没有害处,既然没有害处而又不学习,那么苟且也就可以了。”所谓“有很多人这样说”,没有比家庭私下的谈话、街巷左右以及私塾之间口耳相传的说法更多的了。[此处“四寸邮传氵▯溺”文字疑有讹脱,语义不明。]说“不学习没有害处”,说“苟且也可以”,于是诗书礼乐的地位一天天衰微,而傲慢、隐逸、盲聋之类的风气,也日渐流入小人之流。荀子说:“鄙陋,是天下共同的忧患,是人的大灾大害。”荀子所说的“鄙陋”,就是闵子马所说的“苟且”。子晋不到二十岁便来我门下,读书考究文义,终身不知疲倦,可以说是善于谈论学习的人了。他有家产可以留给子孙,世世代代不废,诵读《诗经》,研习《礼》,亲近老师,乐于交友,像蚂蚁幼虫时时学习技艺一样,把劝人学习当作自己的要务。世上如果有像闵子马这样的君子,一定会为有人喜爱学习而高兴,不再因周朝末世的风俗日渐衰落而叹息了。华伯兄弟因服丧而过度哀毁。听说他居住在这座书斋中,将把它当作守丧的倚庐,也将把它当作涂白的丧室。先人的手泽在这里,先人的书籍、琴瑟在这里,先人的居处、笑语和志向思想也在这里。进入房中,难道会恍惚间有所看见吗?走出房门,难道会肃然、慨然间有所听闻吗?那叹息的声音,直到天明仍令人不能入睡。怀念这两个人,又岂只是在离开经书、击鼓开箱,以及操弄琴弦、安置琴弦之外呢?善于歌唱的人,能够继承歌者的声调;善于教导的人,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国人都称颂并希望如此,却说:“幸运啊!有这样的儿子,只要喜爱学习就够了,又何必再求其他呢?” 子晋去世时,我哭过一场以后,南社以南、北社以北的地方,再也不忍乘小船经过南湖。如今因华伯请我作记,我称述古人的话来勉励他,既可使子晋的精神不至消亡,也可以让山阳闻笛般的悲痛稍稍得到排遣。于是作《西爽斋后记》。●《有学集》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