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二

译《有学集》卷三十二 墓志铭 《卓去病先生墓志铭》去病姓卓，名尔康。他为人对父母孝顺，对君主忠诚，对朋友忠厚诚实；以通晓经术、讲求经世济民为专长。他孤高峻拔、耿介特立，把世道当作自己的责任。虽然他生逢末世，身居卑微官职，但天下士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一致信服他。去病是杭州塘西里人，父亲光禄署丞明卿能作诗，结交诸位老先生，大家都以字称他为徵甫。去病是徵甫的小儿子，后来出继给哥哥学录文卿。他年少时便有极深的孝性，侍奉三位母亲，全都尽到了孝道。万历壬子年考中乡试。本生母去世，他服丧三年，悲哀感动路人，这就是他对父母的孝。痛恨当时世俗看重进士科，把乙榜看作粪土，便彻底洗刷自己，务求所任官职足够显要。授任祥符教谕，代理仪封、封丘两县教职，又代理许州知州；所到之处都颁立教条，疏通雍河，修筑倾圮的城墙，为百世留下利益。入朝任国子学录，转任兵部司务，升任南京刑部主事、工部屯田司郎中。他在司厅中敢于直言、考核论议，动辄援引古代义理；两位尚书和那些善于圆滑办事的老吏，都不得不屈己听从。降任常州府简较，调任大同推官。卢公象昇任督府后，他上书陈说军务，才稍稍得到施展；后来量移两淮，分司任运判，并不因为年老而取用公家囊橐中的一文钱。遇到大灾荒，他哭泣着为淮人请求赈济，言辞切直而多触犯忌讳，因此被罢职归乡。甲申之难时，他早起出行，呼号愤懑，眼泪流湿床席，不到一年便去世了。这就是他对君主的忠诚。他小时候和胡胤嘉休复同学，二人都爱好古学；长大后以许孟中、高存之两位君子为师友。休复考选为庶常，死于任上，他为休复在中二左侧立木主祭祀，并把休复的父亲太公以及壬子科举主余御史中没有后代的人一并祭祀。他与人交往，对不了解自己的人宽容，对了解自己的人却严格；后门中贫寒而俊秀的人，他都竭力慰藉；对权贵显要者只要有一句责备，便终身不再与其交谈。晚年他与我结交，对人说：“我得到这个朋友，是借此报答、补益国家，不是拿来给自己的交游增添光宠。”他对朋友的期待就是如此。他忧虑六经之学没有失传，却师承乖悖，于是反复研摩、编削整理，逐句推敲、逐字校勘，希望张开众人的眼睛，像张网一样搜罗圣贤的要旨，撰成《易说》五十卷、《诗学》四十卷、《春秋辨义》四十卷。茂苑相国进讲《春秋》时，准备记录他的书进献朝廷，后来相国离职，终于没有上呈。万历年间，黄河在山东决口。去病二十岁时，和休复落第后住在金陵，派老丁生带着粮食去查看张家堰的堤口，诸生都斜眼嘲笑他。舟船往来南北，绕道沂水沿岸，他访察黄河、淮河分流合流的情势，写成《河渠议》十篇，并旁及礼乐、郊庙、财赋、漕运、钱法、官制六典，各自编成《会要》；其中尤其详于武备，众人都轻视它，说只是“纸上兵法”。等到他任职云中，哈卜的议论兴起。卜氏是顺义王的王后。西哈市马时，以卜氏为中间人，每匹向我取一金，却暗中从哈方面收取大半金钱，称为“哑食”。哈因此怨恨，谋划兼并卜氏，便用好话欺骗我说：“卜氏表面侍奉天朝，暗中引导□；天朝如果舍弃卜氏而坚定地与我联合，我愿与天朝合力为汉人谋划。各个投降的国家和部落都会转而依附，从内部蜂拥而起，□就可以反掌之间消灭。”边吏都扬眉击掌，说可以借此取得侯封。去病写信给卢公，说边吏不懂大计，原因有三：卜氏四代守卫边塞，如今却为了讨好哈而抛弃她，各部落会认为汉朝薄情，不值得依靠，这是第一。哈表面上轻视我，实际上畏惧□；这些欺骗的话说是替我谋划，实际上只是所谓空哄骗王鸟而已，这是第二。哈围攻归化城十五天仍未解除，卜氏非常怨恨我，必定向东逃走来祸害我，这是第三。计策不如向西哈宣布：保全残存的卜氏，堂堂正正地维护中国的大体；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解除卜氏之围，使卜氏的欺骗和□的谍报一并消除，这才是懂得大计的人。卢公大为醒悟，立即下令边吏施行，宣云于是解除戒严。当时卢公非常器重去病，每次朝见属吏结束，便打开后堂请去病上座；去病把部中公文推辞说自己不敏，坐在一旁请示事务。议论上奏时常常已到漏下二鼓，卢公点燃蜡烛传递签押，直到天亮事情才定下来。从前轻视去病的人，这时都惊叹他果然懂得军事；又惋惜卢公能够任用去病，却眼看着他受到压抑，直到老死。崇祯末年，中书沈廷杨因海运之功越级升迁，特别上疏请求让我在东海开府，设置重镇，负责援救和剿讨。去病居家，已经年老多病，听说后大为高兴。他绘制地图并附说明，分条列举利用海运的大计，只怕我不能安排妥当。奏疏送入朝廷，尚未得到答复，事情便已经无法挽回。去病晚年谈论军事，专门谈东海之事，以及他对我的期望；到这时心灰意冷、梦境断绝，精神耗尽，不能再长久留在世上了。这实在是值得痛哭的事。去病死于甲申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五岁。妻子李氏，侧室刘氏、詹氏。儿子三人：人向、人伊、人皋；女儿一人。人皋在乙亥年把去病安葬在皋鹤的墓道，抱着他的遗书，哭着向我请求作墓志铭。我见到这些，悲伤不已。我曾说，去病作为文士却喜欢谈论军事，论述攻守胜负的要领，很像尹师鲁；遇到事情便激愤直言，是非分明而无所忌讳，很像石守道。欧阳公评论石守道说：“他违背世俗、惊动众人，人人都嘲笑他；他说，我并不是狂妄痴愚的人。”既然如此，天下士人虽知道去病，能够推知他的苦心并哀悯他的志向的，也一定很少。去病有文集二十卷，我为他作序说：“百年以后，后人深思并评论他，想见他的为人，也一定会有人像我这样放下书本，叹息落泪，泪水沾湿衣襟而不能自止。”如今看来，这话更加可信。铭文说：世人称说您，都把您比作儒林中的廉吏，应该刻在美玉上流传。我惋惜您，却叹息您长久的深情和奇异的志向，郁结在黄泉之下。鹤皋的原野上，隔夜的草木茂盛，这是什么祥瑞呢？有光芒穿行在斗宿与牛宿之间。呜呼！张华、雷令那样的人已经不可复得，又有谁知道这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新安汪然明合葬墓志铭》

译崇祯癸未年，我游览武林西溪，然明和冯二云准备到绿萼梅树下访我，饮酒谈笑，欢乐得像平生旧交。乱世之后，从武林来的客人多次问起然明的起居，都说然明门第高华、荫庇深厚，宾客随从聚集，征歌选胜，亲近地主持诗酒之盟。没有然明，湖山就寂寥冷落，几乎没有主人了。不久我再次游湖，果然像客人所说，便与然明握手一笑。又过了几年，然明去世，我前往吊唁时，墓上已经长满隔年的草了。唉！自从有湖山以来，神灵般的人物和风雅之士的风流兴会，长久地和山光水色相伴，直到无穷无尽。太平时代，天地舒畅喜悦，草木繁茂，园池一望无际，歌舞充满道路；山并没有因此更高，水也没有因此更深。至于丧乱之后，房屋焚毁，山陵渐平，沟壑改道，在这种时候，摆酒设宴、携妓同游，左手弦乐、右手酒壶，姑且用来吹散朔风，招引和暖的春气，这也正是造化借此显示草木萌芽、甲壳开裂的征兆。像然明，难道不正是这样吗？然明去世，湖山便终于没有主人了。一杯酒一首诗，尽是色彩和笑声；俯仰之间，却已经遥隔万古。岘首山的眼泪、牛山的悲哀，我又亲身见到了，怎能不为此叹息呢？据墓主的行状记载：然明姓汪，名汝谦。先世出自唐代越国公，宋代秘书丞叔敖分居歙州丛睦。祖父某，任周府审理；父亲某，万历丙子年中乡试。父亲生有五个儿子，然明排行最小。然明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便卓然如成人。侍奉母亲，捧手肃容，观察气色、倾听声音，九十年如一日，人们称他为孝子。侍奉兄长和妹妹，仁爱平等，彼此相爱，很少把甘美食物分给自己，人们称他为友爱兄弟的人。他抚养孙辈，救济外甥，和睦姻亲，收容族人，三亲党嫁娶丧葬之事，都来向他求取帮助，人们称他有“葛藟”般的仁爱。别人有急事敲门，他不以自己无能为理由推辞；分出住宅，流泪相送；即使亲友生死存亡，他也不露出厌烦神色，人们称他有《伐木》诗中备办干粮、我行而收恤亲友的义气。他为人器量宽广而智慧深沉，心机深厚而才干老练。他的热心侠骨，把一生的志气都装在囊橐之中，像水流汇入泉源，一触到地面便涌出。无论到哪里，公卿都虚席相待，名流纷纷聚集。西湖观潮的游客、三竺滤囊的僧人、西陵乘油壁车的歌妓、北里穿雪衣的女子，无不提灯捧席，倾囊倒箧地款待他。人们被他的情意感动，留连不舍地不愿离去。他谋划筹算、指点安排以及处理事务的才具，好像一幅洁白明亮的锦缎，裁剪成衣物，怎么用都合宜。其中精微的方面，他探究风雅之学，摹拓书法，编次金石文字，精确衡量律吕；即使专门研究乐律的人，也不能和他争胜。粗略的方面，他用来点缀名胜、安排宴集；船舫书斋幽静深邃，酒食器物精美旨美，手杖、书函、鞋履，都各得其所。到了临终之际，他的精神仍然清明。要云和诸位朋友抚摩名迹，吹箫弹阮，移日而坐，直到看见树荫移动，才拱手告别。然明真是盖世的吉人、国家的长者、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老人、劫难之后幸存的种民，是我所说的造物主所特意造就的人，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然明生于万历丁丑年八月初八日，死于乙未年七月，享年七十九岁。娶吴氏，辅佐丈夫、治理家门，完全具备礼仪法度。对庶出子女的爱护超过亲生子女，闺门内都称颂她。她与然明同年出生，于丁酉年四月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儿子玉立，凭高才华早有声名；次子继昌，出继为仲方公之后，己丑年中进士，任湖广按察司副使。女儿二人，孙男孙女若干人。葬在玉岑山的新墓道。于是玉立编排撰写行状，哭着请求我作墓志铭。从前李文叔记述雒阳名园，说园林的盛衰关系天下的治乱；田叔禾作西湖志，则把板荡凄凉、偏安逸乐列在湖山胜景之后。如今我为然明作墓志，回顾今昔，感慨有余。铭文说：从这样的清晨到这样的夜晚啊，借着闲暇日子宴饮游乐。朱弦与绿色波浪啊，红粉佳人与丹丘仙境。那个人已经去世啊，还有谁来享受爽鸠之乐？春日嬉游停止了，吟咏竹枝的歌声也停歇了。月镜朦胧啊，金牛沉沉。孤山的白鹤在怨鸣啊，古洞中的猿猴在哀愁。唉，梦中华美的景象啊，谁知道我的忧伤？红牙板和紫毫笔啊，重新写下这番风流。把铭辞刻在陵谷变迁之中啊，流传到千秋万代。《李贯之先生墓志铭》唉！一百年以来，士大夫沿袭浮华，只会听闻和抄袭，不知道学问究竟是做什么的。自从文渊阁中秘府收藏的书籍，成为祖宗储备来培养士人的资源之后，馆阁中的大人物已不再过问它们的门锁，何况普通百姓和一般士人，有谁能够知道并且喜爱它们呢？有谁能够知道并喜爱，喜爱后又阅读，阅读后又好学深思，而不是被浅薄见闻和偏曲见解钻空、蛀蚀掉呢？万历年间，江阴有一位李君贯之，穷尽年岁和精力，搜集整理圣贤遗留下来的文章。他对于六经、四部，聚集得勤，阅读得用力，守护得坚定，真可以说是勤学力行、立志坚强而不回头的君子。君名鹗，字如一，后来以字行世，字贯之。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熟识许多古文奇字，因不合科场程式而不中，便再次自行罢去。家世靠耕作供给官府和祭祀，剩余的钱全用来买书。他搜求阁本，访求逸典，收藏残编旧翰；年老而生活贫困，指着藏书说：“这比郑氏富有啊。”所以说他聚集得勤。他读书时，缺文一定补足，讹误一定订正，不同文字一定校勘；生病也不停止学业，衰老也不停止劳作。他仿照宋代晁氏、元氏的书目，自行编排说明，体例凡例都井然有序，所以说他读得用力。他谈论学问，把六经看作深广的海，把笺注疏解看作登船渡海的阶梯；认为朱子对于《戴记》还没有完成著述，便网罗贯通，撰成《礼经缉正》《易箦》，当时还以终于读通简册而自我庆幸，所以说他守护得坚定。然而他对于先民遗留下来的书，并不只是勉强知道而已。他侍奉祖父、父母，恭敬而竭尽孝心；抚养弟妹，分给他们甘美食物，自己让出肥美部分；举止端方庄重，从不苟且毁谤或嬉笑。

译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遵照古代典章办理。建立先祖祠庙，设置义庄，在厅堂悬挂高皇帝圣谕六条，诏告族人；年老后居住在南村，每逢岁时祭祀，徒步往返，乡人都来观看礼仪。天启年间，群小依附魏忠贤扰乱政治，他每每咬牙唾骂，继而流泪。缪宫允昌是他妻妹的丈夫，御史应昇是他弟子的父亲；二人相继被械系，君握着应昇的手说：“努力吧，李氏有人在。”又写信给缪昌说：“我平生的学力和内心的判断，宁愿为王炎午那样的人。”这就是我所说的勤学力行、立志坚强而不回头。君晚年与我结交，带着书籍、备好礼物，以士人相见的礼节来往。十五年间，书信和行囊往来百里，遗文掌故，随时搜取获得，隔夜便互相传闻，如同传递一样。我有事要考订正史，认为像君这样的人，可以在长编讨论中作为援助。君曾写信给姚叔祥，请他访求郑端简、后妃、权幸等十二传，其用意也是认为我可以得到帮助。君去世后，再没有人帮助我了。徘徊迟暮之际，世道和交游一同丧失，沧桑劫火接连发生；等到汗青写成而我头发全白，已无法再问了。唉！史学实在艰难，庐陵、涑水这样的史家，五百年也难以遇到一次；刘道原、徐无党一类的人，难道也是上天吝惜而不肯多生吗？上天既然生下君，赋予他博闻和续述古言的才能，却反而削减、剥夺他所遗经籍的流传，使他老来衰微，死后便湮没无闻吗？还是因为他以儒者的品行为礼学宗师，是上帝所尊重的人，残存的膏墨会和宽袍法冠一起回到册府，并不遗留给这个世间吗？君病重将死时，正襟危坐，召集孙子们说：“三不朽我一件也没有做到，不敢称为学者。穷究经书、考问文字，虞山是我的心中老师；只求他给我一句铭文，就足够了。”过了十一年，到乙酉年，国家发生大变故，仓促下葬。又过十年，到甲午年，成之带着行状来请求铭文。我年老而没有死去，流着眼泪拿起笔，只因自己坠落的言辞接受遗命，这难道不更加可悲吗？君的始祖恒烈公，元至元年间跟随伯颜丞相任统军元帅，墓在河间宁津县。其子柯，孙李八撒儿佩金虎符，世代镇守江阴，于是便在此安家。八撒的儿子脱寅任江浙行中书、参知政事，镇守平江，至正丙申年死于淮张之难。进入国朝后，家族才开始以儒业传家。戒庵府君名翊，以儒学闻名；翊生复庵府君名果用，其孙应昇为忠而死，追赠太仆卿，就是君的父亲。君于崇祯庚午年四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娶贡氏，生一子奕茂，任鸿胪寺序班，早逝。女六人，孙男五人：良知、成之、及功、遴之、挺之；曾孙男女若干。君编写家谱时，考证蒙古旧事最为精确。金虎符、三珠、二珠的区别，依据国制加以辨析；八撒、伯察、脱寅、脱因等称呼，考订其国音；明善公督漕殉职的详细情况，则援引陈敬初、张文蔚的诗诔为证。前辈推重文徵仲熟悉前朝故事，君差不多可以与他相比。从这些来看，我在墓志中再三感叹史事，确实不是虚妄。铭文说：江阴东原赤岸里，有位大明的博学大儒葬在这里。天地闭塞，贤人逝去；文府熄灭，礼库毁坏。有光明熊熊燃烧，从汉津升起；光色端正，寒芒均匀地移动。端门有诏命，整理珠囊；祭祀瞽宗的礼仪，如今却任尘埃堆积。谁来为他铭刻？旧太史大书深刻，不过是谄媚天子而已。《归文休墓志铭》昆山人归昌世，字文休，任太仆寺寺丞，是震川先生、讳有光的曾孙。父亲子骏，是太学生；母亲顾氏。文休十岁时便能作歌诗。成为诸生后，和嘉定李长蘅、太仓王淑士并称“三才子”。我年轻时，后来也跟随他们交游。四个人彼此题赠唱和，都认为他们是祥瑞之人、神异之士，光彩照耀地出现在天外，不可攀援接近。李、王和我相继考中科第。文休多次踏入省试之门，在诸生中却疏放落拓，不从事生产，太阳升高还醉卧不起，只能敲着锅等饭烧好。他的妻子典当衣服换粮食，却不让文休知道，文休竟始终不知道。中年以后，他更加纵情作诗；困厄穷苦、仕途艰难，思念、酣醉、无聊、不平，可喜、可惊，都一定在诗中发泄出来。晚年对诗律尤其精细，和陶诗各篇受到诗老程孟阳称许。长蘅非常喜爱他仿效韦应物、柳宗元的五言诗，曾摘取两章题写在武林墙壁上，观看的人不知道是今人的作品。酒兴酣畅以后，他笔势欹斜峭拔，奋笔写出风中的枝条、雪中的树干，抒发其繁茂而奇崛的情致；人们多争相抢夺收藏，把他和仲圭、孟端相比，文休却安然自若，毫不在意。震川的幼子子慕，字季思，是文休的叔父。季思推辞公车试，闭门端居、隐藏踪迹，灰尘积满床榻，用横木挡住门户；文休却时常和饮酒之人游乐，淋漓纵荡，倚着弦乐唱曲，放声长歌。两人的行为踪迹不能相同，但他们持身行己、不受污浊侵染，同样继承震川旧有的德行，这一点却是共同的。文休风流儒雅，平易正直而亲近人。草书和墨竹，别人求取便施舍相赠。县里有大官，请他写绰楔上的题字，郑重地反复劝请，他最终也不答应。他的耿介独立就是如此。文休娶秦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时发早夭，次子昭，继登、祚明、秦；秦氏有礼法，家境贫困仍勤苦持家，以安逸妻子自任。三个儿子都有俊才，晚年更加闲适放达。他们观山寻水，以风为友、以月为交，听见什么便独自发笑，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不久战争纵横，天地崩坏；他们自认为家世以儒学传承，三百年来承受国家涵养，并非世袭俸禄之家，于是一路悲歌、在荒野哭泣，抽泣饮泣，孤独得没有活人的欢乐。昭为幕府殉难，继登死于儒官任上，女儿和儿媳接连赴难，于是文休捶胸裂发，忧病而死。唉，真是悲痛啊！文休于弘光元年九月四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配偶秦氏于辛卯年三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又过三年，到癸巳年三月，祚明哭泣着背土，择地安葬于昆山九保巨字圩的新墓道，哭着来求我作铭。文休哀痛震川的遗文没有在世间大显，日夜讨论发扬，呼号愤懑。他的三个儿子长大后，他召来告诫说：“我的祖父所作古文，规模取法韩愈、欧阳修；如今它的香火传承近在虞山。凡是能够发扬精神、洗濯蒙蔽，使我祖父的遗言不被俗学压没的事情，我已经做了二十年。” 唉！小子我怎敢不牢记呢？”于是择定日期，让三个儿子端正行礼、整理衣襟，向我授受经学。文休去世后，祚明一定要请我作铭，仍然遵循先前的遗愿。铭文说：

译唉！这里是文休的墓藏，他的魂魄升上天空，如声誉之星、祥云一般，光明显著而有文采。他的魄归于大地，如朱草、醴泉和灿烂的灵芝。再过一千年，人们知道他是震川的文孙，只要没有损伤，也就足够了。《潘文学墓志铭》嘉定位于吴郡东部，地方偏僻而土地肥厚。我所见当地俊秀之民、老成之士共有十多人，他们读书励行，举止自好，戴方巾、束大带，整饬冠帽，修饰容貌。丧乱以来，老成之士相继凋零，这几位君子也已经遥远得像古人一样了。而他们乡里的子弟仍有风流余韵没有完全消失，因此我乐于加以评论记述，潘君汝跃就是其中一人。潘君名应鲤，汝跃是他的字。高祖文学士，曾祖任翁源县主簿，祖父文学煜，父亲文学元辅，世代都有文章和德行。君的兄弟都是博士弟子员，父子兄弟横放经书、枕着书籍，笔墨错杂，弦诵声交相错落。君以唐叔达、金子鱼为父亲的朋友，以各位叔伯的女婿徐女廉为自己的朋友。唐、金、徐三人，正是我所说的几位君子中的三人。因此受他们文艺的熏陶，继承并勉励名节德行，所得益处很多。父亲去世后，君和妻子傅孺人艰难度日，筹办丧事，独自先于兄弟们尽力。兄弟相继去世后，他送亡者、奉养生者，抚养孤儿、哺育幼孩，分给他们甘美食物，自己让出肥肉，甚至剜肉割肌，也不以家人死亡为理由推辞。君所做的一切，都刻意勤苦，修养整饬内在德行；若以古代孝友专门的标准来衡量，完全可以卓然无愧。而且君的妻子早年去世，琴弦断了四十年也没有续娶；无论鸡鸣风雨，他都淡然自守。乡人都称赞他贤德，却没有特别表彰他。那时世道太平清明，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赠；生长在礼义之乡，长期受诗书教化熏陶，所谓六德六行，以及闾胥、族长的训诫，年轻人和老人彼此耳濡目染，都把这些看作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从今天看来，却认为这是特别卓异、绝无仅有的事迹，即使六阙也写不尽表彰，即使百座城池也画不尽。唉，怎能不令人感叹呢！君生于万历丙子年，死于丁亥年六月，享年七十二岁。娶傅氏，生于万历丁丑年，死于甲寅年十二月，享年三十八岁。儿子四人：济、润、浩、深。君既与女廉交好，便让润拜女廉为师。女廉去世后，他的儿子永也早夭，君替他料理孤儿寡母的生活，共二十多年，直到老年也不疲倦。润又捐出一半束脩，为女廉刻印遗集。君下葬后，女廉的次子京带着润来请求铭文，说：“借此替女廉报答地下之恩。”潘、徐两家两代交往，情谊始终有值得称道之处。铭文说：泰伯端正衣冠礼服，表明吴地风俗；仲雍文身，也不是他的行迹。黄池会盟时载录盟书，请求先行诵读；急忙呼唤好衣冠，正是他的愿望。可叹您家世代在乡塾中老去，井邑虽已改变，衣冠服饰却没有改变；方山子所戴的冠仍然高高耸立。章甫之冠遮蔽形体，书籍装满胸腹；俯视古人，没有一点惭愧。百年以儒为业，这也已经足够；我裁作铭诗，记下陵谷的变迁。《处士杨君无补墓志铭》唉！天下有了处士，然后才有真正的诗人。真正的处士而不成为诗人的，有这样的人；真正的诗人而不是处士，却从来没有。做诗人却只穿处士的衣服而没有处士的志向，他作诗不过是受雇替人做事罢了；说着处士的话却没有处士的操行，他作诗不过是小贩倒买倒卖罢了。近代平民自称诗人，接踵相望；杰出而以处士自居的，却没有一个。人们将要说：“他不做处士，还可以做诗人，为什么这样轻视诗人呢？”唉！处士我已经无法见到了，能够见到诗人，也就可以了。考察他的名声，核验他的实际，杨君无补大概近于这样的人吧。无补壮年时游历长安，诗名很大。我曾赞赏他的警句：“闲鱼食叶如游树，高柳眠阴半在池。”认为这是诗文之外独绝的句子，写在扇头上，众人争相诵读。无补不把那些大篇叠韵、流传馆阁的诗看作值得重视，反而珍惜我所赞赏的这两句，回乡后与高淳邢昉、南京顾梦游刻意琢磨，学习清新古淡的诗风，诗道于是大成。他擅长绘画，下笔像黄子久。喜欢游虞山，说黄子久绘画的粉本就在这里，坐卧之间都舍不得离开。他摄取山峦烟霭、雨中峰岫的青绿清润，用来资助作诗。晚年亲自编定诗四百多篇，嘱托我作序。我说：李邺侯听到残存军队的梵唱，先感到凄惋，后来又感到愉悦，知道那支军队将要被贬逐离去；无补大概也将隐居了。不久之后，他竟然去世。无补把生死都寄托在诗上到了这种程度，难道还不能称为诗人吗？无补为人，隐居却不违背父母，守贞而不与世俗断绝；开口出声，总怕伤害别人。他把善恶、冰炭分得清楚，接近他便使人心中的恶意消除；但内心有不可触犯之处，坚定得像不能被分割一样。新任巡抚巡视土地时，士人望见车尘便歌功颂德，无补只是笑而不屈服退让，却未尝不掩泪。徐文靖投水自沉时，弯身去找无补商量死处。文靖有个儿子昭法，寄居在木门顾独处，唯独和无补父子交游，便作文章为他表彰。文靖去世后，无补对他的儿子说：“我暂时不死，只是把文靖剩下的光阴借来罢了。”他屏居陆墓，不停禅诵，浮沉于人世之间，恍恍惚惚，始终不得意。六十岁时卧病十日，自己制定临终礼制，口诵佛号，在正定中去世。像这样，难道还不能称为处士吗？将要下葬时，照哭着告诉我：“我父亲自乙酉年以来，整理衣巾等待死期，把死看作幸事；祈求死亡便得以死亡，不必等到皋某的日子。如果没有先生，谁来给他作铭？”唉！无补作为诗人，我能够找到证据；他作为处士，可以从文靖那里得到证据，也可以从文靖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那里得到证据。略去诗人的名号，谥称为某处士，君子都认为恰当。无补名补，另自号古农。他的先世是临江清江人。父亲润在吴地经商，娶张氏，生下无补，便在这里安家。无补死于丁酉年七月初一日，葬在长洲十五都的新墓道。娶袁氏，生五个儿子：□、□、□、燧、燕。铭文说：遗民称赞□皋羽，虞宾、夏隶悲恸直到万古。一定要为无补正名作铭：称为前代处士，讯问筮卜吧；呜呼，上帝愿意庇佑你。《顾君升墓志铭》

译君名世峻，字君升。原名延祐，世代居住在长洲埭川下堡村。祖父道隆是名士，收藏书籍一万多卷，和祝京兆、文待诏父子有文字交往。父亲文祯，生有十个儿子，君排行第九。君父性情刚强侠义，有司中有人散布流言，极力抓住他的短处加以操持。君十七岁时改名参加童子科考试，学使亲自拿着他的试卷，抚案赞赏；有司在旁边侧目，缩舌说：“顾文祯竟有这样的儿子吗？”便催促他回去，搁置了对他父亲的案件，从此家境更加衰落。君带着妻子何氏，废弃筷箸，租屋居住，身处蓬蒿、粗盐之中，口中吟诗、手上作画，心胸却十分豁达。担任诸生祭酒二十多年。父母去世时服丧，身体瘦弱得不能承受丧杖，于是彻底断绝科举之念。崇祯壬午年以岁贡身份入朝对策，回来后患病去世，就是这一年九月十日，享年四十八岁。妻子何氏，生二子：长子□，次子芳菁，都是县里的诸生。女五人，孙男孙女二十人，曾孙男女人七人。君为人平易正直，端方严肃而不逞强，不以诋毁取笑为乐。妻子强健贤能，代替君主持家门。四壁空空的屋子里，满是经书和典籍；家中琐碎事务，他一概不参与。喜爱读《史记》《汉书》、三苏文集，尤其专心穷究佛教经典，整日整夜端坐不动。衣服破裂、席子穿破时，便缝补它们，习以为常。作文章时澄清心思、深入思考，抬头仰望银河，奋笔落纸，文字密集如蚕食桑叶；从不起草，才华出众的文士彼此惊愕，甚至离席，却始终不能在科举考场中得到一席之地，这真是命运啊！君去世一年多后，癸未年择地葬于齐女门外，风水师说水泉不利。二十年后，岁在壬寅正月，长子□才在陆墓二十三都北七鄙的寥字圩找到吉地，奉君灵柩改葬，并写好行状向我请求铭文。长子□自伤作为儿子没有尽到责任，不能恭敬谨慎地使先人的魂魄安宁，说到这里哽咽，伏地不能起身。我说：不必这样。改葬是古礼。《仪礼》说：“改葬，服缌麻。”子思对司徒文子说：“按照礼制，父母改葬，服缌麻，安葬后便除去；是不忍心没有丧服送至亲。”古代改葬有两种原因：一是山崩水涌毁坏坟墓，二是下葬时礼仪有缺失。从前王季葬在涡山，栾水冲蚀他的坟墓，棺材前端露了出来。和文王说：“先君想再见群臣百姓。”于是把棺材取出，张设朝会三日，然后重新安葬。如今你的改葬，不是因为礼仪不完备，而是因为水泉不利；那么文王已经这样做过了。孔子看到防墓崩塌时，流着泪说：“我听古人说，不修治坟墓。”如今你为此自伤，也是同样的心情。谷梁子说：“改葬的礼制，服缌麻，是因为亲情已经疏远。”所谓“缅”就是远，降服中最轻的丧服。如今你对于这种疏远而又最轻的丧服，恐怕还要超过一个月、经过一段时间，反复回旋、啁啾悲鸣地思念；这样也可以用来感化世人了。君子说，顾君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有后代，因此应当作铭。铭文说：高高的墓丘啊，层层的土堆啊，鲜美的原野宽广平坦。离开那片低湿泥泞之地，安居在这片安乐的土地。旧史刻下铭文，永远告诫后世。夫人啊，自有美好的子孙；为什么还要忧愁苦痛呢？《温如先生陈公墓志铭》杨子说：“即使只有一卷书，也一定要为它立一位老师。”古代每家有塾，乡党有庠。太学的礼制虽然由天子颁诏确定，但尊奉老师、向老师北面行礼的风气已经很久没有了。自从柳子厚说魏晋以后人们不知道有老师，韩愈挺身出来做人的老师，反而受到世人嘲笑，何况在今天呢？温如先生陈君居住在太仓蔚村里。他的学问宏大深厚而严谨，经传通晓熟习，礼学讲说详明。他教授学生，一年常有五十人。乡里人互相称他为先生，已经不再知道他的本名了。中年时，他把自己的学业传给儿子瑚，放任他外出游学，并唱《伐木》诗来勉励他。遭逢乱世，迁徙漂泊，住在蜗牛般的小屋和牛栏中，仍俯仰长啸、吟歌，以成就儿子的志向。瑚推辞科举，门下弟子日益增多，君的道德学问也大为光显。壬寅七月初二日，君在正寝中寿终，享年八十二岁。十二月葬于使字圩的新墓道。两代交友和学生披麻戴孝来参加葬礼，充满田间道路，这是末世中仅能见到的盛况。自古以来，三公称公；年长有德之人，众人尊重他的道德并以师礼奉之，也称公。因此我按照毛公、申公称公的例子，在墓石上题作“陈公”，并记录他的事迹如下：君年少时遭遇忧患，谨慎端肃，不在人前留下一个讥笑，不向人乞求一文钱；戴角巾、穿赤舄，危坐如塑像。不和人狎游，不轻佻放荡，不读非圣之书，不学习淫靡嘈杂的言辞；议论纵横如风，包罗裁断古今，才能出众的少年们都张口结舌、避席而退；然而在筵席上，他又挥袖高谈，矫首露锋。随后促近席位，频频斟满饮酒，饮完酒便欢然自得。门下弟子居丧期间弹奏三弦，他经过时呵斥，那人终身不再吹箫奏管。陈君善于帮助人改正过错，看到别人害怕受伤，即使受到责骂，也退下后不再说怨言。他长年忧虑国家，记录天灾国难，援引经义，蘸墨含泪，著述数十万言；若不是通晓经书、贯通大道的内容，便不肯浪费纸墨。他一生抑郁而磊落，大略可见于《六十老人自序》和《和犁眉公杂兴诗》。他不相信巫觋，不避讳死亡和丧事，整理衣巾等待终尽，命人把门窗大开，说：“我的魂气应当升上天空。”这些是瑚所写的行状。我居住在江乡，距离蔚村三舍。士友来告诉我说：陈先生每天饮酒，能喝尽三四石；兴致酣畅时蘸着酒汁写诗，成百上千句也不停。他有时醉后懒得起身，众学生张口坐在荻帘外，他便派老婢女传诵句读，流畅清楚，仿佛亲自从口中说出。我喜爱这件事，便把它记述下来。我曾看宋少蕴记载，少时跟随峡州乐生嘉问求学；乐生住在三间草屋中，妻子儿女栖居一间，而用另外两间招收学生。每天早起教孩子们经书，口诵数百遍也不疲倦；稍有空闲便拖着鞋，放慢声音吟诵，所读竟是东汉延笃的书。学生有时暗中玩闹、戏弄他，他也不生气。元代吾衍字子行居住在武林先光坊，坐在临街小楼上；众公卿欣赏他的博雅，穿鞋登门，他便抽掉楼梯不让他们上来，只让弟子依次下楼接受授课而已。

译有人在楼下吹箫唱曲，楼上书声琅琅，却没有人敢喧哗。君与这两人的风流、快乐、平易大致相似，难道只是局促地教小孩子的老师吗？乐生所诵读的延笃之书说：“我天刚亮便梳洗，在客堂坐下，诵读伏羲、文王的《易》，虞舜、夏禹的《书》；时间久了便在内阶上逍遥，面向南轩吟咏诗歌，百家诸子乘隙而起，不知天是屋盖，地是车舆，世间有人，自己有身体。”君读书乐道、不知老年将至，也正是如此。又说：“我自从束脩入学以来，作为臣子没有陷于不忠，作为儿子没有陷于不孝；向上交往没有欺骗，向下交往没有亵慢；俯视先君和远祖，可以不感到惭愧。”君立身坚强、始终不改，端正自身并严厉要求儿子，也正是如此。这难道就是所谓以人为范、既以经学为师又以自身为人师的人吗？您的名讳是朝典，字征五，娶孙氏为妻，有两个儿子：长子瑚，是崇祯壬午科举人，学者称他为确庵先生；次子琏州，是生员。有九个孙子。先世姓张，从代州迁到常熟，后分隶太仓。父亲允臣，品行卓异，著有《家训》四卷。允臣的父亲名复张，以节义侠行闻名。复张的父亲名珏，珏的父亲名▯。▯很有气魄决断，乡里有个少年纵马来到他门前践踏，他便砍去荆棘使道路狭窄，呵斥那人的仆从清除马粪，才让他们离去。珏曾与中表亲陈家的孩子争竹子，马将那孩子扑杀了。两家的父亲抱着孩子痛哭，珏家舍弃班次而让陈家居后，于是改姓陈。铭文说：我从孔文举公那里听说，仁德是最正当的称号，不一定要做三公九卿。伟大的博学之士，著书充满家中；学问广博，如同经书的书箱，成为众说汇聚的渊薮。夏代的遗民、周代的遗泽，使人醒悟而叹息，仰望那哀鸣的乌鸦。背柴拾穗，父子相伴为生。可叹那些昏昧的世俗之人，拿泥土寻路。穿正服、燃明烛，他的德行却孤独无比。郑公为乡里表彰，鲁国难道会冤枉他吗？评论时代，考察德行，配享其德而为他铭刻于此。《顾象垣墓志铭》长洲顾君名维鼎，字象垣，于己亥年四月十七日在家中去世。长子苓将父亲安葬在支硎山的新墓地，启开母亲陆孺人的墓穴，与父亲合葬。择定葬日为明年正月癸酉，于是准备数千字的行状，叩头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吴地有四大姓，顾、陆等。水中回还着明珠，河中采得美玉。您的曾祖名存仁，官至太仆，是正直耿介的臣子；祖父任鸿胪，父亲有文学，家中墙壁如粪土般破败，却以仪表才德自持。陆家的家风，推重尚宝；世代结为婚姻，缔结姻亲。父亲嗜酒，荒废家业，于是脱身离去，投奔外家。谢绝田宅，寄居丙舍。短促的寿命很快终结，随即进入长夜。您和夫人相互勉励，抚养孤童，历尽寒暑。把异姓的孩子视同骨肉，奉养寡母；甘愿吃粗食淡饭，共同操持家务。权衡本钱和利息，经营赢余；数蔗枝，计算蹲鸱。于是积聚巨资，名下拥有上等田地。俯视青郊，疏浚红泉。在文人才士荟萃的茂苑传播声名，扇动芳香的尘气。托付亲戚，融洽兄弟。乘长檐车，穿高齿木屐。宴饮鸡豚，鞋履交错。嘲笑鄙陋的人，头发已斑白；削瘦双肩，钻入钱孔。周御史逮捕因饮酒上书的人，拦截道路，把人锁在县狱。您奋臂而起，驱逐牧养牲畜的人，蔑视那些小人，如同腐鼠。贤妻亡故后，有人收养儿子。悲叹世事如岸谷变迁，感慨世道混浊。世间污浊险恶，天地一片苍茫。于是结交清净道侣，修习香光佛法；种池中莲花，采篱边菊花。舒展眉头，满怀欢笑。悬鼓观戏，整饰衣巾出游。往生之后，也就避开了尘世。享年七十六岁，以寿终。善终而死，足以与显达荣盛者相比。生有三个儿子：苓、荃、庄；四个女儿，都已出嫁。支硎山墓道两旁，松树成列。生时共同祭祀，死后同穴安葬。旧史中有文字，斥责或赞誉墓主。铭文用三言，共一百句。苓喜爱学习，时常有所闻名。如今在东吴，顾苓擅长八分书。他亲自书写丹书，刻在黑色石碑上。把铭文一同埋藏，永远不会磨灭。《云闲道人生圹志》云闲道人，是锡山徐氏的子弟。年轻时擅长书写，精通书札，尤其精于《牡丹亭》乐府；搜罗幽隐奇异之事，连久负盛名的老师也无法插话。他通晓轻侠之道，重视志气，在柳市、球场被推为首领。耗尽千金家产，如同挥唾沫一样。万历末年，我在邹彦吉的席间认识他。当时他穿轻衫白袷，眉目轩昂，气势压倒满座宾客。战乱后在惠山见到他，却已颓然如老僧。竹径香灯，相对而坐，一坐就是大半天。我们一起沿着邹园遗址指点往日游踪，感慨叹息后分别。庚子年，道人八十岁。客人对他说：“您有幸与虞山公交游，容貌和声名都很荣耀，为什么不稍作自述，请他写几句话来记载陵谷变迁呢？”道人笑着说：“我的一生，公已经知道了。我年轻时孤苦，长大后放荡，老来贫穷，非儒非僧，不经商也不隐居，我的行迹就是这样。父亲给我取名凤仪，参拜密云、灵岩两位和尚后，改名载，又叫玄熙。晚年自号云闲，如云一样闲适；依云而居，也称作云闲。闲也是云，云也是闲。我的名字就是这样。我害怕接待贵客，懒得交结权势之客，厌恶见到庸俗之客。以僧人为伴，以樵夫渔人为友，纵情啸歌；朋友中命酒相聚的人，难道不算多吗？我寄居在高忠宪的祠宇，乳泉石涧、花宫草庵，拄杖所到之处，都在廊庑之下，我的园庐难道还不算宽广吗？” 中年丧失壮年儿子，另有童仆子立，备尝寒苦，替我挡刀，推燥就湿，照料疾病瘙痒；我多加他一件衣服，少吃一顿饭，五十年如一日。人们认为他是孝子慈孙，我却认为他就是我的自身。我的儿子难道还不算有姓氏吗？有《金刚经》数卷，有清越磬声相伴，活着可以终其天年，死后不带罪业，草木同归于尽，如此而已，我还有什么可述说的呢！”客人把他的话告诉我，又说：“唐代夏侯孜困顿于科场，有人讥笑他替人服役。李敬是当今北面侍奉官人的人，到处奔走效劳，堂上的官人丰衣足食，你为什么不跟随他侍奉呢？一个贫穷的寒士，哪里会有什么长进？”李敬笑着说：“我的官人一旦中第回来，打算让我做西川留后官。”后来夏侯孜从中书省出任成都镇守，任用李敬掌管进奏，于是夏侯氏的仆人竟然显贵了。徐氏这样义仆与穷老主人相依为命，哪里还会有高车曲盖的梦想？这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我说：“道人就像孤松老树，坚贞而负有大节，不是寻常人物。彦吉高贵而傲慢，把寄居在自己家中的客人视为奴仆，却唯独对道人十分尊重。彦吉与东林党水火不容，一提到忠宪，道人总是拱手说：‘这是正人君子。’偶尔经过忠宪祠，他必定说：‘邹公待我深厚。’”

译两位公都敬重他。忠宪死后，他终身守护高氏，有古人的风范。高家子孙到祠堂下一定先恭敬作揖，然后才离去。他辗转于生死边缘，剃去头发改换发式，却从未有一天忘记死于沟壑。裴晋公的仆人王义曾替他抵挡淮西的刀刃，晋公亲自写文祭吊。那一年进士中撰写王义传记的有三分之二。道人只是一个老秃翁，却使人们交口称颂这位义仆，和晋公的仆人相比，桃李虽不说话，却也有使人如此的原因。我从前任史官，愿执笔大书，流传后世，谁说不可以？客人说：“是，是。” 道人的墓在马坞山，距惠山约三里。这一带的士大夫商议推举子立主持墓地事务，按时节祭奠。虞山蒙叟钱某书写碑石来记载此事，写成文章的日子是庚子年十月初八日。《有学集》卷三十三 墓志铭 《诰封安人熊母皮夫人墓志铭》夫人姓皮，名静封，是承德郎熊公的妻子，也是如今少宰雪堂公的母亲。夫人年轻时聪慧，长大后柔顺，年老后谨慎恭敬。侍奉公公少檀翁如同父亲，侍奉婆婆甘孺人如同母亲；不因异姓而嫌弃，也不隔夜存放肉食，早晚谨慎；营造墓地，筹办丧葬，穿丧服哀哭，使路人都为之感动，这是夫人作为媳妇的德行。承德公老困于科场，不经营产业；她早晚只以腌菜淡盐为食，共同勉力维持生活，白头偕老，具有鸡鸣而起、相劝耕作的德行，这是夫人作为妻子的德行。她教少宰兄弟援引图籍史书，磨砺文章品行。少宰任县令而贫穷时，她说：‘我愿做陶母。’少宰做官而正直时，她说：‘我愿做范母。’忧虑儿子做官，倚门盼望；以饮食器具加以劝诫，老年也不改变，这是夫人作为母亲的德行。她以戒除陕地输送的奢费来教导庄氏，以斥退丹华来教导静氏，以少蓄财物来教导勤俭，以减少洗濯来教导节俭；储备干粮等待生火，估量人口饮食以节省粮食。闺门之内成为礼法的表率，乡里之中归向仁德，这就是夫人作为祖母、作为母亲老师的德行。她承继慈母的慈爱，具备有德女子的德行，皈依佛法僧三宝，昼夜六时礼佛诵经。去世那天，神色清澄寂静，亲眼见到华幡宝盖缓缓降下；口中持诵佛号，吉祥而逝。人们都说，夫人不但长寿而且善终，还已西归极乐净土。我承乏担任国史，编次她的妇德：鱼轩象服、雕饰车轩而光彩照人的事，占十分之六；佩玉珩璜、闺中有声望的事，占十分之四。至于归心佛法、入正定而往生，这正是所谓优昙钵花，难得一见的事。佛法衰微，邪说外道炽盛，盲目的禅师和魔民，逞弄机锋、棒喝，渐渐侵入闺门。摩邓女登坛说法，宝莲尼拈锥立拂。忧世之人悲恻，护法之人忧惧，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据我观察，夫人日常课诵《金刚经》《法华经》，熏修则称名持号，以慈心超度幽冥，以清净心求得正受；她并没有剃发、穿僧衣而作阿梨形相，也没有扬眉瞬目，仿效婆子的机缘。她在闺中示现妇德，暗自修习梵行；她如此善终，也由此往生。用她来作为妇女的表率、作为末法时代的屏障，难道不是很恰当吗？因此我为夫人撰写墓表并刊行，使闺中妇女仰慕往生者，都以夫人为导师。仰慕夫人往生的人，应当以她作为做妻子、媳妇、母亲的准则；不破坏世间伦常，也不违背真实法性。后世四依菩萨的遗绪，或许就在这里。把我的话作为归依的指向，也就可以了。夫人生于万历丙子年九月十六日，卒于戊子年十二月初一日，享年七十三岁。有三个儿子：文登，由贡生出任教谕；次子文举，就是少宰，崇祯辛未进士，由合肥县令升任吏部司勋郎中，现为吏部左侍郎；次子文升，是国学生。有一个孙女，嫁给辅国中尉统▯。孙子孙女若干人。葬于某地某墓道。铭文说：枣树和修竹庄严肃穆，宫阙与礼服光彩华美。现为女子之身，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