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三

译为命妇大家。白毫光注视双目，青莲花般的口吐法音。现为善女人之身，却是修法的妻子、智慧的母亲；以箴言、女诫、内则教化闺门，以妇女礼仪规范家庭；规矩重叠，堪比佛门戒律。外在的修饰虽华美，内在的清净德行却自然流露；好比吠琉璃中间安置宝月。颂文图籍明白昭著，援引记载也有凭据。无论世间还是出世间，请看这篇铭文。《佟母封孺人赠淑人陈氏墓志铭》淑人姓陈，父亲名其志，母亲姓汤；她是故山东按察司佥事、登莱监军佟府君名卜年的妻子，也是如今御史中丞国器的母亲。先因府君任河间县令，追封她为孺人；如今又因中丞承受皇帝普遍恩典，赠封为淑人。佟、陈两家都是辽阳名门。淑人因聪明贤惠而选择夫婿，府君因聪慧早成而求取配偶，婚姻如圭璧相合，两姓十分和谐。举行笄礼、婚礼之后，宾客亲友交相祝贺。淑人承上敬长、抚下爱幼，妇德因此更加光明。她亲自汲水舂米，备办灯火，日夜纺织，帮助府君读书；甘愿吃粗食淡饭，听鸡鸣而起，盥洗梳理，帮助府君处理政务。府君考取上等，治理京县，朝廷颁册授命，诏书辉煌，闺门也因此荣耀。天启初年，府君奉命东征，掌管盐军于登莱；因党争牵连，被流言逮捕收监。淑人奉侍二位尊长以及姑母、子侄，扶持携带，颠沛流离，把家迁到鄂地。乙丑年九月，府君奉伪诏自裁，太公悲痛死于客舍；淑人哭泣流血，协助料理丧事，奉太夫人渡过汉水迁往黄陂。又过三年，仍迁到江夏。秦军侵扰楚地，太夫人去世，仓促安葬；中丞补为弟子员，奉淑人择居金陵。崇祯甲申年，为躲避兵乱迁往甬东。中丞接受新的任命，以兵宪身份治理嘉兴，淑人乘舆前往奉养他。丙戌年九月十九日，她死于任所，享年五十八岁。唉！谁不做妇人，谁不做母亲？像淑人这样做妇人、做母亲，实在太难了。从乙丑到丙戌，天地翻覆，二十年间经历《公羊传》所说的三世变乱，已经很难；从鄂地到吴地，家庭漂泊动荡，一个弱女子完成盘庚迁都五次，也很难；雷风交加，乱兵逼近，在上安慰掩袖哭泣的公婆，在下牵携幼小的孩子；房屋毁坏而设法保全子女，巢穴倾覆而保全卵雏，无天可以呼告，有地也必遭践踏，凭一己之身、一双手支撑佟氏一门百口，更是难上加难。当府君被囚车急急征召时，淑人牵衣诀别，以忠臣殉国、孝妇殉家相互劝勉。直到今日，家门仍然稳固，坟墓相望；在黄泉之下相互执手慰劳，淑人对府君的报答，也已经足够了。她生前所受的苦难甘之如饴，身后的血泪埋藏地下仍然碧青；世人所感叹的荣枯陵谷变迁，哪里值得拿来对淑人说呢！”},{ 淑人去世后，中丞扶着灵柩归葬金陵，选择在山的南面安葬。她有一个儿子，就是中丞公李国器；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李宁远。曾孙延祖因死于王事而获赠官职回卿；中丞的妻子萧氏追赠为淑人，继室钱氏封为淑人。孙子有三人：世韩、世南、世杰。旧史氏说：我读史书读到王章妻子的事，从来没有不抚摸书卷而流泪的。当她躺在牛衣中，哭泣着说朝廷的尊贵没有谁能超过仲卿，责备他不能自我激励、奋发有为时，是多么壮烈啊！等到王章被逮捕拘禁，小女儿听见呼喊囚徒的声音而号哭，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先死了，又是多么悲伤啊！由淑人的遭际来看，忠臣的妻子和女儿遭遇患难，其中的情状随着处境升降变化，实在有足以令人悲痛的地方。后来上天的威罚已经降临，劫难的气数又急速促迫，王章的妻子得以回到合浦，夫人重新乘坐雕饰的车子；世事由平转险、往复变化，大略相似，世人由此应当深深感到畏惧。我既已答应中丞的请求，为府君的墓作铭；淑人葬在鄂渚，未能随从府君，按礼法应当另作一篇铭文。铭文说：

译生于辽阳，死于[▯李]。从鄂地越行，五次迁徙。金陵的山，成为灵柩安葬的吉兆。灵车啊，返回到这里。魂魄遥远，渡过汉水。哭泣着面对丹书，询问青史。夫人啊，有贤美的儿子。赞颂铭文之辞，仿佛上达天庭咫尺之间。《明故诰封李宜人张氏墓志铭》宜人姓张，是已故通政使司右通政、宝应李公李茂英的妻子。李公去世九年后，发生了甲申之难；小儿子藻先先侍奉母亲前往吴地，她于这一年八月十二日卒于客舍，享年□十有□岁。她留下遗命，要把灵柩送回故乡安葬，附葬在通政公的墓穴旁。又过了十二年，即乙未年，我到淮地去，经过宝应，藻先拜见我，请我撰写墓铭。李公是与我同年登第的长兄，宜人是我的长嫂。藻先把我当作父亲侍奉了二十年，越发恭敬；了解宜人内在德行的人，没有谁比我更详尽，我怎么忍心不为她作铭呢？铭文说：万历庚戌年，我参加南宫考试。淮海之间人才接连而出，于是有李公。确实是李公啊，德行深厚而为人端正。秋日玉衡高悬，春天草木神采焕发。▯，你这位女士，具有玉一般的质地、金一般的品格。既已馈赠往来、互相庆贺，宾客朋友相处庄重。出任百里之地的县令，入朝任官而为爽鸠。鸡鸣便警戒自己勤勉，秉烛直到夜深而为囚徒哭泣。晋升官秩，任纳言之职，回旋往来于灵锁。党争议论猖獗，▯人簸▯我。国家如金瓯四维稳固，却被微风吹得摇摇欲坠。携手说要归去，难道还不到一个早晨吗？公写下《遂初赋》，如同旅人终于得以归家。在阴暗的树林中以箭为席，披散头发，抖振衣裳。宜人勤勉劳作，统筹料理内外事务。田园、区域、田埂，箱囊、箧笥等细小事务，都亲自管理。僮仆听她指使，牛蹄、牛角等千头万绪的事务，也都安排妥当。眼睛所见，亲手规划，各部分排列得井井有条。公说：休息吧！腹部平坦而宽大。我的酒给你饮，我的肉给你住宿。于是生了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藻先。她教他们纺织绩麻，出游一定让他们拜访士人。公去世以后，家门肃穆。兰草高耸，门户间往来的脚步更加急促。白发遍地，黑色的灾祸横贯天空。长淮南北，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河流。她再三命令小儿子，护送她像当年前往吴地一样。陈列衣服，以礼送终，仿佛仍在家中。覆盖衣裳收殓，直到送回故乡安葬。墙た没有惊动，墓穴也安然无恙。山陵和溪谷变迁，又过了一年。风尘充塞四方，我从东方归来。白杨树萧萧作响，我的短发▯▯。停船询问旧事，▯Ф眙而惊喜。我来到她的宅第，只见厅堂深沉。祭祀的几案已经陈设，帘幕幽静深邃。季子说：唉，关门闭户，住在蓬荜之中。早晚洒扫庭院，都是母亲的教诲。我享用了她准备的饭食，茶香酒美。肉干、肉酱交错陈列，中间还杂有ХЦ。季子说：唉，饭食粗陋，实在不够恭敬。五饭和酒浆，仍然是母亲留给我们的家风。车子停在门前，青简书卷栖放在帷帐之间。市场上刻写着悬挂的书，墙上▯挂着赠送的诗。季子说：唉，我大概也算有所继承、有所光大。牵衣掖袖，收拢衣襟，母亲的德音仍在耳边。宾主交相敬酒，饮尽酒杯；又见到她的几个孙子。孙辈舒展开来，如雁成行，个个洁白如玉，仿佛兰草和荪草。我追思古人，歌颂雍容肃穆的德行。吟咏《葛覃》，以至于追念那棵つ木。何况宜人，是女子中的宗主、母亲中的师表呢？珩、璜、琚、▯等佩玉，我都亲眼见过。过去范氏家族，弘扬道义，扩大教化。中兴以后，形诸管彤之笔。宏大光明的德业并不遥远，清正高洁的乔木由此继承。我作这篇铭文，恭敬地告知史馆。甓湖水势浩荡，八宝显示吉祥。把铭辞埋藏在幽暗的地下，仍然留下光明不灭的德业。《林淑人太君墓志铭》太君姓陈，是追赠护军林君子惠的妻子。生有两个儿子：国栋、廷栋；一个女儿，嫁给钱氏。壬辰年七月，她在内室寿终，享年六十二岁。八月，葬于武林北关吉祥的墓道。护军早逝时，太君正当壮年，她一面牵女抱子，一面召集家人告诫说：“你们不要先于我死去；丈夫不要使寡妇更加孤苦，妇人不要轻视孤儿；各人要负责你们的饭食、蚕织、洒扫，出入事务都要井然有序。”众人回答：“岂敢不遵命？”她又召集宗族亲党告诉他们：“有我这个未亡人在，有祖先留下的破屋薄田在；我的婚嫁、丧葬、岁时伏腊祭祀，怎么忍心撒手死去？我先君留下的遗缺，以及我的叔父兄弟，大家要共同承担。”众人回答：“是。”又过了十年，女儿行笄并定字，男孩长大求学；门户肃静，铃索整然，纺织和读书声接连不断。走过庭院，窥视厅堂，仿佛不知道护军是否还在，人人都说：这是有妇人在。又过了十年，国栋因功起家，穿戴武官服饰，佩刀行礼；余皇车和文马交织于道路，雕饰车停在门前，翟车光彩照人，乡里聚集观看，都说：这是有母亲太君在。于是家产积累不衰，声名德行日益彰显，僮仆和家口日益增多；宗族亲党在待举火、资助生活方面，逐年更加得到周济，桥梁也逐渐修成，饿殍得到掩埋，新坟不断建立，太君施饭救荒，四方人都说：这样的妇人、母亲，男子也没有谁能比得上。晚年遭逢世事变故，乡里骚乱，哭声和歌声交错；太君如兰芝般挺立不倒，仍像从前一样享用鼎食，儿孙环绕膝下，吉祥善终，这是世间少有的事。旧史官说：我从前与陈总戎东溟纵谈当世奇伟诡异之事，他扬眉对我说：“您知道天下有像武林林太君这样的奇女子吗？太君一个寡妇，却把家族的存亡死生看得重如千金，许下一诺。那些被俘的南方士人、寄居桑下柳旁的人，她都让后车接载，寄居她家如同回到自己家。台州、温州各郡的漕船和运粮军官，帆樯遮天蔽日；奸党囊橐，太君只说一句话，命令便传达千里，驿站官吏成排拱手听命，不敢回头吐唾沫。这难道是靠征发期限、按兵法部署出来的吗？从前太史公作《货殖列传》，列举巴地寡妇清；范史作《列女传》，却遗漏了东海吕母。您主持国史，应当把她列入什么等级？”我对此感到惊异，暗自记下。等我游历武林，看到太君在丧乱之后主持葬事，托付妻儿，保全家室的人挤满街巷哭泣；外孙拿削制的丧杖执丧，祭礼用栗。总戎的话果然可信。唉！古代奇女子如谯国夫人洗氏、绍定年间的晏氏，她们能够施展才智，哪里比太君更贤？考察近事，银夏登城誓师、榆关登城返旆，翠帷砥室之间，呼吸便能决定变乱；那些叱咤风云的宿将，额头都为之生汗，可惜太君所用的才略太小了。于是廷栋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答应了，因为这正合乎撰铭的规矩。铭文说：碣石可以镌刻，灵掌也会迁徙。上天昏暗，世俗萎靡。须眉男子感到惭愧，巾帼女子反而使他们羞耻。这不是过分激昂的赞美，而是用来训诫男子。《长沙赵夫人张氏墓碑》

译长沙赵夫人姓张，是如今御史大夫赵公开心的妻子、内阁中书舍人而汴的母亲。享年六十九岁，己亥年正月□□日，在官舍内室寿终。而汴扶柩前往北平，后来又归葬南方；乡里悲痛深重，饮食之间尚且低声哀鸣，过时仍徘徊不去。于是恭敬遵奉父亲的命令，前来请求我为母亲撰铭。我与赵氏交往，关系如纪群，仰慕之深又如钟郝；承蒙我掌笔史馆，岂敢忘记女史之笔？于是借用刻有牲礼图像的石碑，叙述并铭刻如下：夫人举行笄礼，仪容庄重，宽厚仁慈。媒人择定吉祥，婚礼之后宾客交相祝贺。她以荠菜苦菜为食，刻苦持家，声音和积蓄用来抵御贫困；以粥羹助夫敬养长辈，夜里点灯，留着肉食，帮助丈夫读书。寒窗下读书声咿唔，她便纺织照明；午夜读书，织机声也交杂其中。日夜警戒，常有鸡鸣风雨之忧；虽贫困而意气奋发，却没有夫妻共卧牛衣、相对涕泣的情状。这就是《归妹》卦所说婚姻将成、《鹊巢》诗所说由婚姻建立家业的情形。夫君是出仕观国的宾客，妻子是主持家务的妇人。堂上有白发长辈，怀中有幼小孩子；甘甜滑美的梨栗，靠全家人口来筹办，子媳保姆的事务一身承担。家门多有祸患，又接连遭受惨痛，医药巫祝、药膳补养，把箱柜钱财都耗尽。修置装饰墙壁，耗尽衣物首饰，使老人能够安稳入土，希望远游的儿子终身没有遗憾。不久兵火突然焚烧，关河阻隔；她裹衣携筐，背着幼儿、抱着婴儿，发誓即使冒着血雨毛风也要活下去。她告诫徒众、召集同伴，像从厅堂走到庭院一样从容；健壮的妇人反而胜过男子，夜行又何必害怕露水太多？这就是从窦氏开启夏朝、背着屏风渡越的伯越那样，内心深厚坚定，不肯让别人代替自己完成事情。赵公以标榜正直磨砺两朝，像高树在风中摇动，表率长存而影响广大。你们琴瑟和谐，要警惕韦弦之戒。周南的贤妇，勉励丈夫不要像鲂鱼那样因毁伤而败亡；陶邑的贤妻，以玄豹喻示应当自守。佩剑善于解佩，刀刃磨利而善于收藏。她独坐台柏之下而坚定不移，像卿月一样回翔日久。她有儿子式▯，成为我的凤毛麟角。夫人举案更加庄重，循墙而行多有戒惧。传达诏令于官舍，筹办整治寝门；晨昏之间铃索不离，管钥始终握在手中。隔着柳家的帷幕，才让人听到歌声；放下谢公的帷帐，仅仅才能看见舞蹈。行为如佩玉般端庄，言论写在缣帛书册上。后来她脱去尘世容貌，作为津梁引导人修习净业；诵伽陀半偈，多罗数行。现身而散花，再没有女子形相；以水泡作发髻，深知泡影的因缘。这就是她收敛华饰、脱离形骸而高明善终的原因吧！唉！天地震荡，士人女子离散。江淹感叹昭君远嫁紫台，杜甫悲伤红袖女子登车离去。夫人辅佐陈公谋划，劝勉明哲，于是栋梁之材得到任用，白马朝见周王。潼川美酒、驼峰羹汤，每次都拜谢皇上的赏赐；鞠衣翟车，越发显出再受封命的荣耀。活着因声名显著而受封，死后画像进入甘泉宫。贤妻长寿母亲，很少有能与她相比的。后来她超越末利香花，回顾多生因缘；把阳焰般的城郭视为幻境，追想往日如梦。辞谢珠衣玉食等人间繁华，欣喜于宝地金床等殊胜境界。把世界看作房屋门窗，把子孙视为幻化。显达、荣盛、长寿、高寿，人间五福在她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过去刘子政著述，铺陈仁德智慧；房玄龄编次传记，推举清正高洁之士。我私下以古人为比，询问旧史，恭敬地加以论述编次，征引颂文图籍，于是作铭说：赵氏的璧玉价值连城，张氏的星光近于银河。圭璧婚配，各得其分；凤凰飞舞，鸾鸟和鸣。上天造就美好夫妻，使你的家庭和顺。吃粗茶、尝苦蓼，也已经劳苦不堪。侍奉丈夫如宾客，代替丈夫抚养子女。弓弦比弓身更坚韧，衣里比衣面更重要。于是遭逢鼎革，她便披上戎装。参与谋议，更换衣装，决定蚕桑之策。携手走过劫灰，在春日里晒发。父亲执掌法律在殿中，儿子佩缨在日出之地。紫色诏书光彩耀眼，象服庄严地披在身上。歌声回旋婉转，乘坐雕饰车肃穆雍容。可叹尘世沉溺，历尽海水而今清浅。身穿轻薄衣裳，踏在琉璃般柔软的土地上。山川阻隔着我们，我将驾素车再次归来，随同二妃来到澧水之滨。遥望苍梧山峰参差，仿佛故国的松树和椒树。倚靠门闾又能求得什么？巫祝背身而行，我的心悠悠不尽；沅湘没有波涛，江水安然流淌。《李缉夫室瞿孺人墓志铭》我的先父宫保公有一位至交，名叫李伯樗；伯樗的儿子胤熙，字缉夫，比我大三岁，是我结交多年的兄长。缉夫娶瞿氏为妻。瞿氏是宋代太史传孝子嗣兴的后代。她节俭而有妇德，每逢生儿育女，举办汤饼会时总是首先请我，我侍奉孺人如同侍奉嫂母。先父去世时，幼弟二酉还不到一岁；我奉讳回家，提衣恭敬拜见，和缉夫的女儿订婚，认为李氏与我家两代交好，也足以让先父的神灵依凭。过了一年，二酉夭折，孺人哭泣女婿，过了很久仍悲伤，我常为她拭泪。缉夫困顿为诸生，而我在仕途中浮沉，进退艰难。缉夫与孺人闲谈，彼此唾沫相濡，未尝不相对叹息。崇祯改元，缉夫病逝。儿子象璧渐渐长大，向岳父陆兄孟凫学习经书。崇祯己卯年，象璧考中乡试，孺人六十岁，贺客接踵登门。没过多久，象璧去世，丧乱接连发生，家产逐年削减；孺人依靠次子象坤和象璧的儿子铉铭居住，等到看见次女的外甥翁考中乡试后去世，时间是癸卯年六月十五日，享年八十四岁。于是子孙贫困，无力及时安葬，择定日期附葬于祖先墓穴，哭泣流血前来请求我撰铭。孺人嫁到李家时，十四岁成为媳妇，三十岁成为母亲，六十岁成为祖母。家门世代儒雅朴素，她穿布裙操持家务；口中不知肥美浓厚的食物，身上不识绫罗绸缎。生活艰难，披荼劳作，彻夜不息，八十年如同一日。譬如耕种，点燃火种却没有收获；孩子收成了，自己却不能享用；只有在鹿鸣宴和喜庆宴席上，才开口一笑。天还未阴便失去收成，双眉紧锁如同打结，泪水浸湿面容，八十年如同一日。上下三代，艰难危急接连不断，孙辈不绝，祭祀按时举行，其中的艰难真是太多了！临终时，她与子孙诀别说：‘做了八十年李氏老妇，如今可以死了；安葬之日，地下可以见到我所奉为天的丈夫，说八十年李氏老妇终于可以在这里随从夫君了。’唉！臣子对于君国，正如妇人对于家庭。身世受到牵系，死生背负责任。读丘迟的书，读庾信的赋，看孺人青裙白发，八十年做李氏老妇，难道不是上天在帮助她吗？生时应当李氏的内室，死后又归于李氏的土地，死后享受李氏宗族祭祀；从少女受聘直到穿陈衣入殓，形貌依然，言语如同昨日，作为孺人实在可以无憾了。而我作为旧人老者，俯仰今昔，难道能不执笔流泪吗？” 铭文说：

译从前汉孝元皇后使国家迁移，改换身份成为新室文母，却仍自称汉家的老寡妇，穿着黑貂服奉行正腊之礼，史家为这种倒置而悲哀。元后享年也是八十四岁。与孺人白首而死、始终做李家妇人相比，我知道元后还有余愧。唉！叔姬嫁到▯阝，是《春秋》所称许的义行；难道没有戴冠佩缨的人羡慕那位▯▯耆吗？眼泪充满这篇铭文，永远同声叹息。《明旌表节妇从祖母徐氏墓志铭》崇祯六年，岁次癸酉，诏令旌表常熟县故生员钱世显的妻子徐氏，并在她家门上题写“贞节之母”。她是工部尚书某公的从孙女，是我从祖祖父副使府君名顺德的贤媳妇、从祖父名世显的妻子、从祖弟谦贞的母亲。十六岁嫁到我家，二十四岁时丈夫去世，她发誓守节四十二年，接受旌表门第的典礼。后来十一年，到了崇祯甲申年，节妇七十二岁。又过两年丙戌年，谦贞去世；又过三年己丑年七月，她才在内室寿终，享年七十八岁。次年庚寅月，长孙孙保择定葬地于长兴新墓道，启开其祖在墅□桥的墓穴，改葬而与之合葬。我哭着告诉谦益，请我为她撰写墓志。唉！谦益不忠不孝，愧对天地，哪里敢傲然执笔，使简册蒙羞？但节妇作为妻子、媳妇、母亲，竭尽心力为我钱氏操劳，不能忍心不为她记载。节妇守寡时，谦贞才刚脱离襁褓。没过多久，府君去世；幼小孱弱的孩子承接家业，她不失礼数，也没有违逆之言。家门漂摇而终于安定，像蜂群归巢般安息，人们说她能够做妻子。公公去世后，三位姑母都已年老，她供养扶持，送葬侍奉，哭泣料理事务，没有违背旧规，人们都说她能够做媳妇。谦贞抚养孤儿，长大后有见识；孙保受到她的教诫，如同尚未脱离水火之难。她纺织绩麻，早晚吃腌菜淡盐，不因生活稍有温厚便放纵改变自己。年老后哭死儿子，支撑病弱身体，振作精神，更加努力守持门户。孙保才智出众，侍奉她十分谨慎。入殓前夕，她回顾家人，神色释然，这才完成了母亲的责任。衰败之家祸患很多，惨痛哀伤接连缠绕；节妇哭丈夫以后，哭公婆四次，哭媳妇一次，哭孙子孙女两三次。死丧之数已经很多，她却没有死；在残年余息中，临死前又哭两个儿子，却仍没有死。上天把节妇赐给我钱氏，让她做健妇、劳人，备尝忧患凶祸，又让她守护血脉；如果没有走到终身困苦、生命气力耗尽，她就还不能放下担子、停止劳作，在大屋中安睡。节妇守节，也实在太苦了。万历初年，我家正当全盛，叔父是秦川的贵公子，子妇正值青春美貌；那时谦益年幼嬉戏，长到与几案一样高。从祖父把雉挂在庭院树上，射箭命中，回头顾盼而自得。节妇在房中弹琴，桐木琴弦铿然作响，声音充满窗户。直到今天，她的言语、容貌和笑声仍仿佛只隔了一夜，而我也已经七十岁老了。节妇去世并下葬以后，钱氏的老人从此全都不在了。家国忧患、创伤深重，我反复回顾省察，仿佛辘轳转动肠腹；即使想不流泪，又怎么能够呢？唉！妇人为丈夫殉死，臣子为国家殉节，在生死的艰难上，其道理是一样的。史传不是说过吗？召忽死去，说明他的生是贤明的；管仲活着，说明他的死也可贵。靡死而不死，是因为有相；婴死而不死，是因为有朔。与夫人没有死，又有什么不同呢？夏婴扶立赵氏，使死者仿佛复生，使生者不感惭愧，这以后才知道活着比死去更贤。节妇对于钱氏，就像夏代的靡、赵国的婴；她没有死，是因为有所作为，是因为有所等待。至于她与那些拔刀自刎、以一死了事的人相比，谁难谁易，也只看各自发誓所守的是什么罢了。虽然如此，必须像节妇这样，才可以不死；必须像节妇这样不死，才可以对死者有所辞说。国家大书深刻，旌表门第乡里，用来教导世间做臣子的人，已经达到极致；我由此知道风教德化能够流传深远。铭文说：节妇的丈夫早逝，她出继到小宗。徐母德行高尚，旌表门楔光彩赫赫。长兄不能善终，她自誓守节，终于成为有道德的妇人。一门之中有三座阙门，漆书旌表彼此相望。光明盛大，崇尚褒奖节孝。光照天地，形成风教。旧史官执笔，把铭辞埋在墓门。鸿朗之德流传千年，以此刻文为证。《钱令人赵氏墓志铭》我的曾祖王父历次追赠刑部郎中、太子太保，名体仁，生有五个儿子。长子是我的王父，嘉靖己未进士，历次追赠太子太保，名顺时；次子是我的从祖祖父，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名顺德。副使的次子世显，娶旌表节妇徐氏，生谦贞；谦贞生孙保。孙保娶赵氏，她是礼部尚书、谥文毅、名用贤的曾孙女，叙州太守隆美的孙女，太子中允士春的女儿。孙保安葬以后，在我曾祖长兴墓道的两条支陇之间，他的祖父母、父母还有一块地，形势婉曲居中；于是营造墓宫安葬他的妻子，并率领儿子兴祖请求我作墓圹铭。铭文说：我的曾祖有四世孙。枝条叶脉承受恩泽，为孙保择娶高门女子。她出自锦城、汉东、仙源、天水等名门，是故国旧家、河鲂宋子的后裔。此女出嫁时，王母还在堂上。穿鞠衣鲜明整洁，仪态庄重有力。门户坚固，居室整治，乘板舆和轻车。银烛照合欢，金樽祝长寿。婚礼馈赠之后，以异姓亲族之礼饮酒。侍奉丈夫、抚育子女，代替婆母尽媳妇之职。每天奉养老人，夜夜点灯读书。不要因牛衣贫寒而悲伤，人生却已如白驹过隙。内外官宦门第，佩玉乘鱼。如今成为平民，难道就能免除祸患吗？纺织操劳，鸡鸣风雨中不息；既然已经生儿育女，谁还说劳苦呢？申、酉年之间，大厦再次倾覆；一室漂摇，栋梁折断，椽子崩落。公婆惨遭祸患，王母也突然受到牵连。无处呼告，只要进食便含泪；卷起衣物杂乱投入，频繁缝制丧服。工祝转身离去，巫师、匠人轮番更替。哀痛万分，十指都在颤抖。她帮助服丧之人，终于办妥大事。跳跃哭踊，头撞地面，悲痛如殷雷震动，甚至撞坏墙壁；捶胸伤心，生命因而不能长久。兵乱暂时平定，家庭稍得安宁。不到一年，她又将离开人世。甲午年，年三十二岁。陈设衣衾，神情萧然；回望烛光，作长久诀别。庚子年十月，星辰运行至龙尾。白杨在悲风中萧萧作响，把这位劳苦的妇人埋葬在这里。长兴的高大坟墓，三台般光明显赫。支脉如龙蜿蜒，密加护卫于新宫。宗族老人凿刻石碑，把铭文放入厚重的坟丘。择定墓地只为供奉祭祀，天意近在咫尺，不会有错。三子四女，儿子又有儿子。愿你们昌盛炽盛，希望荒草也长留在这里。《赠孺人张氏墓志铭》

译孺人张氏，是建宁府君的后裔，家为本县大族；父亲诸生张芳润，母亲王氏。她十七岁时嫁给钱延宅，成为现任江南道御史钱延宅的妻子。她死于乙酉年九月八日，享年二十一岁。七年后，延宅考中进士，从行人擢升为御史台官员，两次受命时都追赠她为孺人。癸卯年，延宅请假，将母亲葬在十地殿桥的新墓道，又在母亲墓旁营造孺人的墓地；这时孺人去世已经十九年了。当时儿子钱世严才三岁，如今已经成人，成为诸生。延宅思念母亲十分勤切，又悲痛妻子早逝：她活着不能侍奉婆母，死后却可以在九泉之下跟随先姑。他写下这篇序，悲酸凄楚，使人读来不忍卒读。他哭泣拜谢，请我为墓石撰文。我说可以，于是作序并铭。铭曰：她是建宁后裔，温婉而善女工；嫁到彭城钱家，夫妻和谐，礼仪肃雍。车轮青色，车毂通畅，门第绵延相承。风雨侵凌，雀鼠为害，中年家业几乎毁败。我有贤能的后代，含辛茹苦，刻苦攻读。青灯之下读一卷书，白日之中志在千古。那位美丽亲昵的妻子，早晚勤勉不懈。眼看家中没有余财可以输送，笑容也不曾显露愁苦。读书人带着书策，磨砺自己奔赴考场；居家供给灯油，出行准备干粮。资财用尽，连嫁妆首饰也脱下变卖；缝补衣物、洗涤拆改，全靠十指操持。仿佛把文字煮来吞食，灶炉烟火也冷落萧条。她举案送上饭食，园中还有桃子；夫妻相视而笑，不为只能吃一顿饱饭而叹息。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吃李子，便讥笑那些剥枣的人。乙酉年重重围困，太阳蚀，麒麟星斗转移。屋瓦如星般飞落，炮车声如雷轰鸣。她扶着伤者，裹抱孩子，挨着枕席奔逃；瘦弱的身体和薄命在争看城[缺字]。道路崎岖如鬼道，她捧着自己被撞伤的胸口。纤细的手冻裂生疮，弓曲的脚肿胀变形。惊魂刚刚返回，严霜又纷纷降下。可怜的父母，利刃上沾满血[缺字]。她胸口陷裂，捶地痛哭，声音震响在残墙之间。肠胃脏腑迸裂，满一个月便死了。我在阁中不能前往祭奠，谁又替她置办衣衾？悲声惊动邻家老人，老人借来好木材。兵尘笼罩荒郊，日暮时只有鬼语。谁来陪伴这位老人？上天将把福泽赐给你。黑月之下孤独的棺材，冻雨落在一座土丘上。星纪推移，天运行一周，日月循环。朝廷赐予法冠和恩典，授予符节让他还乡；锦绸包裹、象牙轴柄的诰命，再次颁下，光彩显赫。唉，孺人啊，你像春日的花朵一样美好，却在阳气正盛时失去时令，冰霰交加。譬如被役使在梦中，日日不能醒来。六年中只是点着[缺字]，发出呓语和呻吟。旧梦还没有醒，忽然便长眠了。布帏瓦灯之下，魂魄凄冷。堂堂白日，光明照入黄泉。镜匣重新打开，鞠衣再次鲜明。人生如一场梦，百年匆匆而过。幸好孺人，这场噩梦终于醒了。挺立的新城，万木如屋檐般密集。你前去跟随先姑，这正合于我的龟卜。活着没有享受福禄，死后却留下余庆。乡里人都叹息，上天的眼光却长久不灭。宗族中的老者已老迈荒疏，仍负责编修谱牒；搜集编次妇德言行，恭敬地告知后世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