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四

译《有学集》第三十四卷 神道碑 为已故明朝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追赠少保、谥号文穆的成公所立的神道碑 唉！难道上天对人国毫无用意吗？即使正值阳九百六、灾难降临的时期，山河大地的正气也从未不汇聚，山川间的云气也从未不升起；扶危定倾的人才，从未绝迹于世；谋划王业、决断国事的人，也从未不接连出现在朝廷。难道上天对人国是有意的吗？它给了贤才，却吝惜让他们得到信用，使臣子遇不到明君，君主遇不到贤臣；即使君臣彼此相遇，又不能长久。于是奸邪小人在朝廷内部盘踞勾结，外敌和祸患在外部交相侵逼，国家于是陷入沦亡动荡，忽然间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我看宋朝往事，看到靖康年间诸贤的进退，常常为之胸中郁结、拍胸捶膺，既愤懑又惊惧。如今我年老多病，临近死亡，却来为我的友人文穆公撰写墓道碑，已经是在他去世二十多年以后。这就是我忍泪执笔、哀叹穷困而继之以哭泣的原因。公姓成，讳基命，字靖之。因避庙讳，请求以字行世。他是大名人。年轻时为诸生，长身玉立，与高阳孙文正公齐名。万历丁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接续高阳公进入翰林词馆，砥砺品行、研究学问，都享有公望。历任詹事府和翰林院官职，后任吏部左侍郎。崇祯元年，朝廷推选阁臣，他在廷推中名列第一，却没有得到任用。第二年，遵化、永平陷落，京畿震动。皇上采纳廷议，于十一月七日从家中起用高阳公为枢辅，驻守通州，控制保卫神京；第二天，急召公升任礼部尚书，入阁办事。过了五天，高阳公入朝，在平台受到召见。公当面对皇上直言：‘希望陛下把战守事务全部交给孙承宗，使他能够竭尽才力，一定能够战胜敌人，仰承并符合圣意。’皇上为此点头赞许。当时烽火相连，警报纷杂，满朝大臣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公一发言，圣意便确定，朝廷谋划也统一了；人们有了坚定的志向，皇上才开始后悔任用公太晚。高阳公出镇以后，公身处政务中枢，没有一天不把关门战事放在心上。凡是上条陈、作覆奏的事务，都综合核查后实行。对于兵部，他认为各地征来的兵一到边境，往往像乌鸦聚集、野兽逃散，应当停止，只保留七支精锐；守城的士兵昼夜不得下城，应当轮番替换，公开宣布；精锐士卒入卫京师，应按额定人数招募，以备迎战敌人。对于户部，他认为调集费用繁多，额定赋税应当赶紧征收，行军粮饷应当核查，新饷应当增加，冻粮应当运输，明年领取、兑运和续运的办法应当实行。对于工部，他认为征收材料、办理制造应当核查，内造、外造都应催促限期完成，战车应当补充，材料价格应当提前确定以便供应。他又说，六垣的注销事务无人讲求，六曹的奏报没有按时处理，省试也无人过问，事务错杂拖延，彼此敷衍旧例；这些都应逐项列明，哪些应兴办，哪些应革除。公心中筹划、眼前经营，亲手批阅、口头答复，忙乱困顿，冒着劳苦、承受怨恨，都是为了对内整顿军国，对外应对边疆，作为张皇备战、筹划收复的办法。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处置关门将帅一事。当时马世龙将帅出自囹圄，奉命总理军务，正奋臂磨拳，准备击退敌人以报效国家。中枢厌恶他傲慢、不善于侍奉自己，便派亲信监视他，又唆使其他将帅喧哗诉讼。公说：国家所依靠的是关门，关门所依靠的是高阳公。如今因为私人怨恨而排挤马世龙，牵制高阳公的手脚，使他无法施展，关门的事情就完了；难道还不替国家考虑吗？于是公竭力排斥众人的喧嚣，取得圣旨加以申饬，命令马世龙一心进取，不得轻易议论更换将领。又请求派科臣前往蓟镇训诫激励各位将帅，不得拥兵观望，违背总理的节制。马世龙更加感奋，发誓效死；统率五位大帅跟随高阳公，从高阳、滦州逐次推进，又收复遵化、永平，四天攻下四城，捷报上报，献俘告庙。这里面有公在政务中枢周密考虑边疆危局、主持国家议论、居中调护的力量。公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位列两位大臣之下，毫不隐讳地直言，无所顾忌。等到位居首辅，他慷慨承担责任，更加充分地发表意见。他曾痛哭着对皇上说，敌警是二百年来未有的严重局面；幸而敌人暂时退去，若因循苟安，万一敌人的弓弦重新张起，仍像从前一样抢掠骚扰，天下大事难道还经得起再次误失吗？皇上受到感动，命令起草诏书申明告谕。公一夜起草四道谕旨，漏下三鼓还在值班。皇上从午门望向内阁，只见灯火荧荧，惶惧叹息，不能入睡。滦水军队预定来报的日期到了，天降大雨；公回到庭院，整夜不能入睡。家人环视四周，不敢询问。天刚亮，捷报到来，公才大喜并说明缘故。公虽身在宫禁近处，心思却始终在竹山、滦水之间，大臣的心事就是这样。公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战胜敌人，敌人退去后请求罢职。三次上疏，皇上用温和的诏旨慰留他，叙述他的功劳，升加太子太保，荫封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皇上深切忧虑官场常规和国家法纪日益败坏，认为如果不坚决整顿割除，就无法振作积久的因循，洗雪国耻。公认为治道应当去除过分之处，求治应戒除过于急切；皇威震动重叠，责罚要严厉切实，但引用义理和法律，多方加以宽解。皇上常常曲意认可他的意见。一两个想通过钻营进取的奸邪小人，争相采取急切而讨喜的做法，迎合皇上心意，散布流言，说公推卸责任、沽名求德。皇上的心意虽专注于此，也不能不受到影响。郎署中的小人、缇骑中的恶徒，趁机寻找空隙，接连上章诋毁公；公从此便请求退身而去。公离开以后，高阳公在关门更加孤立。有人擅自分兵换将，曲意肆意阻挠。到了第三年，高阳公因凌河战事离去。高阳公一走，关门的事情就无法办理了。从那以后，国势越来越窘迫，皇上的心情越来越困顿，任用官员像轮流上岗，罢免官员像传递驿置，朝廷众说纷纭、喧闹沸腾，再也没有纲纪准则。譬如驾着能载万斛的船，冲入狂风逆浪，桅杆倾倒、船桨折断，老船工和三老都袖手退避，而掌船转舵的人却喧叫不已，催促着频繁更换；这样不翻船沉没的，实在很少。那么，国家没有早些任用公，公任用不久便离去，离去不久国家便灭亡；假如上天对人国有意，难道会是这样吗？树叶落下便知道秋天，壶中结冰便知道寒冷；公的进退关系到国家，极其重要，但世上很少有人能早早察觉。

译天启年间，公和我一同任职于右春坊。逆阉魏忠贤掌权，南乐等人依附他，牵连攻讦，准备兴起大狱。我们两人私下交谈，咂着手指叹息惊诧。有一天公对我说：‘昨天我和南乐饮酒，他酒意正浓，拍着我的背说：“死后愿意因为改名换姓的事情连累公。”我随口应道：“公还考虑到改名换姓吗？”醉中失言，南乐已经瞪视我了。’我笑着说：‘公未醉时面对南乐说了些什么呢？公醒着也狂妄，何必一定要喝醉？’我先被罢免，公以少詹事请求掌管南京翰林院，入朝祝贺完毕，也被罢免。不久，我们一同从田间被起用。退朝后相互往来，屈指计算，四郊多有战事，君父忧劳得不能按时进食，法网疏漏而事务丛集，究竟怎样才能谋划对策、解决问题？每次坐下交谈总要过一天。后来我们说：古人有句话说，政事将要关系到你我，应当彼此勉励。阁臣争讼兴起时，我已经被放逐，公也等待后命；他经过我这里，叹息说：‘公又要离去了，那么谁出来替我们的君主谋划呢？’我说：‘有公在，我有什么忧虑？’公说：‘不是这样。你我二人，像车的两只轮子。你我二人都被任用，高阳公一定会出任，三人如鼎之三足。车缺一轮，难道还能行驶吗？鼎缺两足，难道不会倾覆吗？’ 公暂且离去吧，将来你会想到我的话。”我回去一年左右，公和高阳公相继被任用，但任用未完成便都离去。我曾和高阳公促膝谈到这件事，停杯长叹，认为公真是有先见之言。当我被放逐、公也被贬退时，朝廷中依靠公的人，都担心牵连蔓延。等到公被任用，功业显现、言论得到施行，朝廷中惋惜我的人，有的因我获得车载般的援助而高兴。公进入中书省不久，我便长期被禁锢在党籍之中；于是天下正人君子为世道扼腕，所寄望的硕果越来越少，井水已清而无人汲取的悲心也更加凄切。逐渐到了如今，国家兴亡变迁，小人的骨肉已经腐朽；后世若有人读公的丰碑，考察我们两人的遗迹，追叹我们彼此协力推挽、婵媛牵连的情事，面对直截的言论，难道不会对那些巧辩之言更加悔恨吗？昏昧的上天，或许也会因国家困顿而缠绵悲伤。清浊混流，玉石同焚，世运已经过去，上天也无法询问了。这就是我忍泪执笔、哀叹穷困而继之以哭泣的原因。公请求归乡共六年，于乙酉年八月死在家中。他洗沐后起草遗疏，整理衣襟端正坐着去世。皇上震惊悲悼，恩恤特别优厚，仍赐予赠谥，于某年某月安葬在某地的墓道。安葬后的某年，我和公的儿子、现任翰林学士成克▯在长安相见，谈起旧事，相对哭泣。我们拜谢叩头，请求为公立一通华美的墓碑。我谨慎编次公主持政务、当国二百七十日之间，那些关乎国家危急存亡的谋略和著名计划，在墓道上大书特书，以征信于国史。其他在翰林院历任官职的次序、内阁奏对的详情，以及砥砺品行、承载德行、勤勉自身而福及后代的始末，已经见于高阳公的家传，所以不再详述。铭曰：幽都山川高峻，北斗高悬于崆峒。山河正气会合，专门孕育出杰出英雄。才华驰骋于艺林，声名流传于史馆。玉雕般的风姿，金铸般的品相；漆书珍籍，银管华笔。手握文椽之笔，面对经书细毡讲席。深沉如渊，屹立如山，风节凛然。正当帝王声威喧赫、博采众议之时，却未察觉上天已经昏醉。双鹅驾车飞去，威凤也独自离逝。公说：‘唉，君主忧虑，臣子便感到耻辱。’发誓捐弃自身，图谋挽救国势的困蹙。马匹饮用滦河之水，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国家在艰危中接受任命，频频召见、升用贤能。公入朝直言，圣明得到上天保佑。请求把军务交给元老孙承宗。神京是重地，重重关塞如墙。像巡行时守护宫室，也像侍卫拱卫朝堂。搜求整顿军事实力，拥护节镇将帅。身在机密近侍之地，心却践履行军阵地。捷报连夜奔驰，京畿白日开通。皇上说：‘我念及你啊，你的头发胡须都白了。’忠贞勤勉的劳臣，在内外牵制锁连。关门烽火，阁门灯火。外部忧患暂时平息，内部间隙又接连发生。雄鸟鸣叫，雌鸟应和；坚骨消融，金属熔化。公笑着以病为由退下，戴着角巾，裹好被褥。敌人进攻我便进攻，敌人退却我便退却。等到大归之日，忧心仍然耿耿。管仲警戒不要任用宦竖，沈约遗弃郢城。停止哭泣也有一定次数，班剑仪仗更加尊崇。光辉显赫的赐命，装饰这幽深的宫室。沧海浩荡，尘世无穷。玉碗已经出土，银色大海却不再流动。公的坟墓展现得庄严壮丽，墓堂和墓道[缺字]。松树楸树郁郁葱葱，羊和马排列在旁。有贤美的后代继承先祖，接续奎璧般的光辉。凿刻石碑征求文章，大书深刻。公的神灵在天上，在上帝左右；作为高阳公的车驾随从，接受三位后主的命令。云车霓虹旌旗，前来游览、观看。看到这块黑色石碑，也将发出长久的叹息。《明都察院左都御史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保吏部尚书谥忠文李公神道碑》唉！从前神宗显皇帝继承先王宏大的谋略功业，长久施行治道而教化成功，通过科举选取士人，人才日益兴盛，在位三十二年。到了万历甲辰年，一次便得到两位人才：枢辅高阳孙公、御史大夫吉水李公。崇祯己巳年，孙公再次出任督师，收复遵化、永平六城以报答天子。戊寅年冬天，高阳失陷，孙公全家闭门而死。又过六年，发生了甲申三月十九日的事；殉难的文臣有十二人，李公居首。公名邦华，字孟[缺字]，别号[缺字]。三十一岁考中进士，授任泾县知县。庚戌年参加行取，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浙江。丁巳年因年例获罪，调任外地。熹宗即位，起用为兵备副使，分守易州。第二年，入朝任光禄寺少卿，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第二年，召任兵部右侍郎，因病离职，削职夺官为民。先帝即位后，起用为工部右侍郎，改任兵部，协理京营戎政，升任本部尚书。任职一年，因皇帝中旨罢归。

译公从知县起家，精明强干，坚毅缜密，通晓吏治；他痛恨京营积弊盘结，奋力想要清理剔除，以报答国家任用。宦官和权贵厌恶他损害自身利益，便散布诬谋、钩连诽谤，煽动宫廷内外。皇上心里知道他公正忠诚，却害怕众人要杀他，于是打算暂时罢去公职，以堵住众人的口，等待日后再任用。公急于为国任事，多次奉到谕旨，最终却以顾惜情面、任事废弛为由罢免。其实诏词中有反语和贬责，是为了表明皇上并不想真正罢去公的隐微旨意。皇上英明而喜欢果断，却又疑信相杂，受到群小挟持；可惜没有人仿照孝庙任用刘忠宣的旧例，向皇上痛切陈说。公离去后，京营事务更加不可收拾。经筵顾问李邦华为此做了许多实事，叹息了很久。己卯年，特别简拔起用为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赞理机务。过了一年，遭逢父亲丧事。壬午年服丧期满，起用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不久，授任北都察院掌院左都御史。公起初接受南京都察院任命时，以确实衰老为理由坚决辞谢。不久听说北方军队侵扰内地，便挥袖叹道：‘这难道是臣子辞官的时候吗？’于是写文祭告大江之神，向祖墓发誓、与子孙诀别后出发。到达湖口，接到后来的命令，便宜发放军饷，阻截宁南侯左良玉的溃兵。皇上听说后大喜，更加专心地把事务托付给公。公入朝，谈论职掌事务，皇上说：‘我等你回来已经很久了，准备和你商议处置办法。溃兵的事情处理得很妥当，东南半壁江山能够安然无恙，全靠你。’公跪奏很长时间，皇上几次下诏让他起立，言语温和得如同家人父子。宦官们都屏住呼吸，远远伏在一旁，不敢侧目窥视。每次召见问对，百官像墙一样排列站立，皇上看着公回去，还派中使探视他的病，赐给猪、羊、酒、米、瓜、菜，待遇比各位辅臣还要优厚。可见皇上倚重公很深。当时外有侵侮、内有纷争，君主孤立无援；军国积弊和臣下固守的陋习，像盘根错节不可拔除，像乱丝不可整理，像破屋漏船无法扶住支柱。狡猾的宦官在内窥伺，庸劣的阁员在外凶狠吞噬；勋臣和小臣中那些浮躁妄为、无所顾忌的人，众口纷杂，依附权势，在朝廷内外之间搬弄是非。公对皇上没有什么不尽言的，但心中所想超过言语，甘苦都自己吞咽，因此有心意尽了而言语没有尽的情况。先帝对于公的言论，没有不听从的，但听从又多于真正采纳，君臣之间彼此冲撞，有听从了言语而内心不能真正实行的情况。君臣之间说得口干舌燥，泪流满面。警报紧急时只能捶胸，最终也没有办法可想；而以一死作为结局，国家困蹙，君主受伤，精神焦灼，鬼神也仿佛烧烂了。这大概有劫运催促、气数乘除的因素，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挽回。甲申年三月，贼军攻破潼关。皇上召见群臣，泪流数行；公退朝后焚香沐浴，准备奏疏，请求下达明确诏令，激励臣民以死守城，仿照成祖朝仁宗皇帝监国的旧例，赶快派皇太子到南京监国。过了几天，又请求命令定王、永王分封江南。先帝把公的奏疏藏在袖中，绕着殿堂行走，一边读一边叹息；奏疏草稿露出袖外，袖口已经被磨破，纸张也漫漶破烂，皇上仍不肯放手。皇上秘密告谕阁臣陈演、宪臣说公的话是对的；陈演稍稍泄露了这些话，后来群臣争相上疏请求南迁，台臣又争相上言诋毁诬陷。皇上既愤怒又怨恨，公的两道奏疏也和阁臣意见一起被搁置不行。皇上和公从此都只是在准备一死，只是不说出来罢了。三月十二日，大同、昌平相继失陷，公急忙商议登城坚守，跑去告诉内阁。阁臣魏藻德故意拖着脚步慢慢出来，随口答道：‘暂且等一等。’公唾弃他而出。第二天，公率领各位御史登城，城上守军[缺字]抵抗，箭石交相落下，众人痛哭而返。十八日，贼军攻破外城，公迁宿到吉安馆文信公祠下，烹煮皇帝所赐的猪祭祀文信公，并把祭肉普遍分给相识者，约定次日清晨相见。内城陷落后，公奔赴大内，宫门紧闭，无法撼动。回到馆舍沐浴，整理衣冠面向北方再拜，向文信公三揖说：‘邦华是乡邦后学，应该为国难而死，请让我到九泉之下跟随先生。’ 公取白色绢帛写下赞语，系在腰间，说：‘堂堂大丈夫，以圣贤为同道；忠孝大节，发誓至死不改变。临危接受使命，希望没有愧对我的君主；君恩无以报答，请鉴察我这片痴愚之心。’绢帛末尾又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嘱咐家人谨慎保护总宪印，交还朝廷，不要污损在贼人手中；不要给我收殓尸体，必须等到找到主上，确定下落。于是移席到正直的位置，把束帛系在文信公坐处的门楣上，上吊而死，时间是三月十九日辰时。尸体停放在中堂，眉目轩昂，像活着一样。当时贼人经过，都咂指惊呼‘忠臣，忠臣！’过了三天才入殓，并跟随梓宫办理，遵照他的遗嘱。从前唐朝开元年间，房琯画诏而分封藩镇；宋朝靖康年间，李纲在决定决战时抗言直谏。公的忠诚谋略和宏伟方略，不在这两位之下。他救亡图存，确实有充分的成算。先帝明明已经看见道路，却自己迷失，手持刀却不肯割除弊病，拒绝国医而等死，仰头服毒药加速灭亡；于是使陈次律拱手无言，李伯纪结舌不语，让贼人舒展胸膛、拍掌庆幸，使杂种敌人快意地脱帽谋划；宗庙社稷相继沦亡，君臣一同灭尽。剖肝也救不了卫国灭亡，藏血又怎能补救周室危急？穷困的尘世永远如此，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实在留下无穷的悲痛啊！公在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建立重大谋略，贯通常道与权变，兼顾战守，深谋远虑，不敢把九庙的大义、皇帝出行的重大寄托轻率地孤注一掷；他的密疏都在，可以覆按查考。公的奏疏大略说：‘臣去年入京，就请求敕令京畿各郡县预先准备守城；秦地督抚应当扼守关隘、自求坚固，不要轻率地投入浪战；应当派重臣督率军队防守黄河。各位大臣懈怠不理，以致百二山河，河防溃决，像鱼烂一般；都城虽有城墙，却没有一项可以依靠。依靠京营吗？京营弊病严重，已经接近败尽。臣从前曾勾稽清查，离任十五六年，一切都付诸流水了。依靠援兵吗？江浙动摇，荆襄糜烂，鞭子长也打不到马腹了。依靠积蓄的钱财吗？天子已经像乞丐一样拿着钵，壮健的兄长也脱下官帽，京师没有两个月的粮食了。如今的办法，皇上只有坚持效死守卫、决不离开的意志；作为中国的君主，就应当守护中国；作为兆民的君主，就应当守护兆民；作为陵寝宗庙的君主，就应当守护陵寝宗庙。周平王、宋高宗那种迁徙苟安的浅陋计策，不应当听闻。东南地区辽阔遥远，贼锋渐渐蔓延到齐鲁，南北声息已经中断，神京孤注一掷，变故随时可能发生。臣私下看，东宫皇太子天资英武，预先接受教育，端庄沉静，正应当亲历艰难，亲自熟悉军务。’

译请赶快仿照仁宗皇帝旧例，让皇太子抚军陪都，立即亲临派遣；慎重选拔亲信大臣中忠诚、勇敢、有智谋的人，专门奉敕辅导，允许他们便宜行事；限定日期，组织水陆运输，迅速转运军需，召集各州义兵，以巩固燕云、遏制贼寇气焰。这是宗庙社稷安危所系，不容片刻迟缓。贼兵骄横而军队疲老，应赶快檄令关宁军。吴三桂率军迎击，可以必胜。敕令襄城伯李国祯全部选拔京营精锐出兵，形成犄角；守城之事，由臣等竭力承担。皇上应下诏罪己，全部发放内库蓄积来供给战士，不要关闭库门只替盗贼守护；逆贼首级未必不能悬挂在藁街。’推究公的意思，是认为皇上决定坚守，六军万骑稳如盘石；贼军虽然狂妄狡猾，也不敢越过京城向南，皇太子可以按辔慢行，不必担心道路警急。缓办则收拾东南全局，以增强根本、扶助枝叶；急办则号召燕地、齐地援军，以守护头颈和眼目。这确实是兼顾常道、权变、战守的万全策略。假如轻率妄动，仓促迁徙，皇帝、六宫一旦离开宫阙，贼军轻骑会追赶，重兵也会追赶；迎战不能取胜，退走又来不及。贼军逼迫在前，援兵断绝在后，群臣和随从像鸟兽般奔逃，君主将要到哪里去呢？又有人要皇上出行，让太子留守，长君共同主持轻车秘密逃走，却把抚军监国的虚名交给东宫，使太子置身虎口；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先帝难道肯提出这种办法吗？公对此已经筹划得非常成熟。他请求死守，是为了竭力杜绝迁徙逃亡的谋划；请求监国，是为了完整地收取坚守的成果。公又说：‘皇上说我是南方人，是借此为自己谋方便。臣年老而以身许国，即使把南方事务交给臣，臣也绝不敢承担。’这说明他清楚知道决定迁都没有办法，而有人只图自己方便，恐怕有人会像王钦若请求幸临江南、陈尧叟请求幸临蜀地一样，因此预先截断他们的机锋。后来山陵高下变迁，记注散佚荒芜，竟出现把郢书当作燕说、附耳听声的情况；我这个后生听到一些阿谀之说，冒昧执笔记述。有人说公也倡议南迁，却因贼臣胁迫而停止，难道不是荒谬吗？以先帝的神明，却没有深入考虑唐室元子、北方诸王分镇的制度，不让公的老谋深算、石破天惊的计策实行，反而让它和那些像蝉鸣鼎沸一样喧嚣的人混为一谈，共同被搁置；国家存亡的大事，实在就系在这里。如今不了解国事，也不察看事情的端绪，附和南迁的人，只说援引公作为口实，却不明白公为什么这样说；痛恨误国的人，只把阻止公当作罪状，却不明白公为什么并非如此。蝗虫般丑陋的东西奋力乱窜，猫头鹰般的恶鸟狂叫，使元老重臣的心事千古蒙昧不明，这是最值得痛哭的事情。公生来孝顺友爱，和善吉祥；忠厚诚实，明达公允；沉静如深渊，挺立如高山，从不苟且讥笑。公认为儒者应当像范希文那样，做秀才时就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应当讲求实学，树立实用，存有实心，办理实事。当时世俗正标榜门户，追逐声名利禄，公认为那不过是土龙木猴，不能用来树立自身，对此蔑视如无物。公任泾县知县刚上任不久，乡里细微的奸诈事情全都知道；不依靠严酷刑罚，而以渐进教化感化百姓，舞文弄墨的风气彻底改变。召集父老，询问风俗、家产、贫富，发给纸笔登记。戊申年大旱，劝导借贷赈济，按登记分等办理，斗、石、圭、撮都像计算勾股一样精确，使六万人得以活命。设立社仓，疏浚水利，清剿剧盗，收束亡命之徒，至今仍被奉为[缺字]。他在西台任职时风裁凛然，所上条陈都是军国大事，所排斥打击的都是危害城社的大奸；言辞危切，苦口切磨政府。首辅福清叶公退朝到值房，秉烛照着公的脸说：‘不知道李[缺字]明的眉眼究竟是什么样，竟敢这样直言！’福王即将就藩时，请求供给奉养、赐予田土，一定要凑足四万顷才动身；户部和户科都闭口不敢说话。公说：‘如果这样做下去，国家就没有好日子了。’ 于是公亲手起草数千字的奏疏，极力争辩。刑部郎中沈应奎是年老而负有正直气节的人，拿着公的奏疏去见福清，说：‘西台还有这样的人，东阁难道可以默默不说话吗？’福清于是上疏极力陈说，贵妃的哥哥郑国泰的奏疏也接着送入，事情因此被搁置，福王最终在甲寅年三月前往封国。福清之所以能够改变皇上的听闻、安定太子储位，实际上借助了外廷；公正处在事情的冲要位置，沈应奎帮助他作出了决断。浙江两地政务繁杂，公考察利弊，把六曹分为六类文书：某项有利应当兴办，某项有害应当革除，逐条分列、逐件系联；每次巡按一部，提出一项便办理一项，绰绰有余。他认为巡行地方以考察官吏为要，考察官吏又以奖励清廉、惩罚贪污为要。巡按使者的供给中有赃罚、公费两项：赃罚摊派到郡县，公费则取足并协同接济。公叹道：‘绣衣使者，是百城的表率，难道可以把自己变成无底深壑吗？’立即下檄免除，属吏凛然如负霜雪，不必等到看到风声便自行解下印绶。每年轮到审理囚犯时，积案堆满；他深夜点烛，在亭中疑验审阅，挥笔如飞，平反的案件有一百多条，年老的文法官吏不敢增删一字。廷审定案那天，囚犯挤满庭院；过去的巡按使者要查看数日，还要拿着手版记录事情，公独自不用携带册子，坐在轿中边走边暗记，数百人依次判决遣送，姓名和诉讼文书一丝不差，吏民大为惊讶，认为他如神。他镇守天津时，东方军队出征，节镇之下空虚；刚到任一天，妖贼便攻陷景州。公骑快马发布檄文，命东方军队返旆，在前面逼迫贼军；又选步兵一千人，秘密行军追到贼军后方，各自告诫行军路程和日期，分道奔向贼军，却不让彼此知道。等到交战，两支军队都到达约定地点，背靠贼军夹击。贼军惊慌迷惑，不知如何应对，于是大败，俘获、斩杀四千多人。一战攻克景州、武邑，再战攻克邹县、滕县，莲妖于是被消灭。这一战公不用大规模出兵，而采用分散剿击；因为大规模出兵就要征兵转运粮饷，声势显得张皇，贼军会像鸟飞兽散，只把老弱留下给我们，自己逃入险地来消耗我军，这样贼军便不能尽数消灭。他们看到我军从东方出动，我仍用东方军队逼迫他们，正是为了破坏他们的谋划、夺取他们的士气。又把我军分派到各处作战，不让彼此知晓，使每个人各自为战、各自拼死，在兵法上这是把他们逼入绝地。后来真正的督抚侵夺了他的功劳，获得锦衣卫世职，公只升俸禄一级；当时强行处理事情大多就是这样。

译朝鲜援兵溃退回来索要军饷，呼喊喧闹，气势汹汹。公正用恩惠信用结纳边地军心，于是召见他们的将领斥责说：‘朝鲜军按惯例在广宁领取军饷，广宁失守后，改在山海关领取。你们纵容溃兵丢弃驻守之地，反来向我索饷，想干什么？念在这支军队严冬渡海，皮肤冻裂、手指掉落，暴露在外，实在艰苦，给你们军饷一百石，再设法安排粮道。你带头磨砺部下出关巡哨，我替你放宽这一面法网；不然就立即斩你。’逃跑的将领叩头流血，八百人感动哭泣，返回队伍，欢呼声如雷，边地人全都踊跃想要效死。辽阳、沈阳新近陷落，风声鹤唳，军中一提东征就喧哗；公下令在关外树立讨贼旗帜，愿意出征的立即到旗帜下，不愿意的就离去。命令刚下，留下的人大概只有原来的少数。过了很久，军中互相说：‘不在旗帜下的人，不算李公帐下的儿郎，也不配做人。’于是争相到旗帜下列队，脚胫彼此交错。商议修建营垒时，部署民夫和差役，公亲自带头拿畚箕铁锹；披甲的士卒背土出力，建成营房一千二百间、马厩五百间，营垒两翼整齐如飞鸟，粮草堆积如山。设立军市以资助贸易，又设质库以储备粮食财货；军民杂居，技击之士云集。整顿队伍、训练胆气的方法，全部依照戚将军《新书》办理。选拔先锋六千人，轻车二千辆，队伍编制清楚，车辆装备齐全。高阳公巡视边地到达天津，叹道：‘唉！如果九边都能像这样，何必忧虑战马军队呢！’ 京营旧例是士兵在营中操练，粮饷由卫所发放；掌管军队的不核查粮饷，掌管粮饷的不点验军队，积年奸弁和恶棍便在其中藏身，借机营利。公制定固定制度，按照现有军数，每人发给印票；该卫造册登记后，再到粮仓领取，开仓时按部门计数，依照名册验票发米。票与册不符，就是伪票；名册多于票数，就是伪册。冒滥支取的依法不赦。太仓题报称：京营每年应发米一百六十六万石，经过两个月磨勘，查出虚报冒领的粮米每年二十四万有余，退还给度支。祖制设置三座备兵营，招集精锐，补足老弱的空缺；市井恶少、游闲赌徒依附宦官权贵，侵吞蚕食，有粮而无人，有名册而无队伍。公上疏淘汰虚数、核实兵员，增加实兵四千多人，充实马匹四百匹；军队各自编成一队，归并各营，将马匹兑给选锋，以供骑操，每年替县官省下糜费粮米数万。己巳年冬，北方军队进入京畿，公冒着严寒出郊巡视营盘，分划地界修筑营垒，金鼓声彼此相闻，京城因此有所倚仗而不恐惧。遵化告急陷落，群臣偷懒怯弱、害怕任事，争相说把营垒列在城外不方便。公说：‘臣的职责是治理军队，只知道进，不知道退。靠近城池躲避敌人，会损害威势、显示软弱；堂堂天朝不应当采取这种办法。应当把营垒列在城外不动，赶快调集勤王军来壮大声势。他们看到我们有准备，就会害怕退去，这就是先声夺人而后以实际力量取胜。’皇上被众人的议论迷惑，于是撤去营兵，逼近国门；侦察探报也因此中断，皇上才大为后悔，传旨按照公起初的议议办理，但最终仍不能排除众人的喧嚣而留下公，实在可叹。公在南京参与机务时，事务屡屡受挫，首先制定营制，又多设营伍以节省粮饷，裁减不急需的官员以节省费用；安定百姓、整顿军备，治理百姓、考察将领，五项约束、两类事务，都依次修明办理。公利用间隙巡行江北，渡过浦口，经过池和，到达和州，径行到梁山，登上采石；十天奔走四千里，白天察看地势险要，夜里命画史绘图。把防御机宜分成五道奏疏进呈，绘图列在屏风上，仿效古人聚米画地的用意，使君主周知祖宗兴王的旧地以及山川险要关塞；他的用意非常深远。公详细考察水陆形势，准备远方险要之处，认为守江东不如守江北，请求在滁、和、全、椒开垦田地数千亩，聚集数千人，边屯田边训练，以巩固门户；守下游不如守上游，请求在池州、太平之间开设府治于采石，设置哨所于太平，水路陆路兼制，以巩固咽喉。又认为徐州处在四方边界的中央，水陆交会，应该驻扎重兵，设置总督。一旦有事，一道檄文便可征调军队，向北阻挡[缺字]，向西扼制贼寇，从中部安定陵京，这是天下万全的大局。奏疏下发后，兵部司马惊得吐舌，不敢答复。公又因外艰，解职离去。他在朝廷内外任职历经四十年，资历声望深厚崇高，所受委任寄托十分重大；仕途辗转进退，始终处在任用与不任用之间。晚年掌管大宪之职，得到皇帝知遇，即使时局危急、气运变迁，也丝毫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操守。他整顿台纲，严明考察，双扉拒绝请托，凛然如同太平之时。不久天崩地裂，最终未能完成他的职任。然而论通权达变、应付事变，功绩显著、言出必信，指挥谈笑之间平息东南焚掠突袭的灾祸，却没有比湖口之役更突出的。左军溃败向东时，战船遮天蔽日，军声震动大地，留都士民一夜之间数次迁徙，文武大臣面面相觑，个个失色。公长叹说：“天下不过东南这一角而已。我身为大臣，难道忍心坐视局势决裂，抽身置于局外，袖手离去吗？”于是停船起草檄文，直告左良玉说：“本部院是历事四朝的大臣，一生忠孝，讨伐逆贼、勤王救驾，义军云集。仰望贵镇与我同仇敌忾，共同扫除腥秽，以成就伟大的功业。近来听说贵部全军向南溃逃，所到之处杀人抢掠，江路阻断，陵寝京城震惊，为什么举动如此轻率？凭列圣英灵和皇上的神武，只要群丑游魂稍有迟疑，受刑之斧便不远了。贵镇不在此时枕戈砺剑，迅速出兵讨贼，反而甘愿自暴自弃，耽误自己的身名吗？” 这是本部院所不能理解的。旧京文武官员如果自高自大、强词夺理，不体谅贵镇的心迹，飞章上奏，贵镇将用什么话答复？十五国难道没有豪杰吗？人人各有自己的想法。各镇以及贵部将领，谁能保证其中没有从中观望形势、伺机变化的人？一旦举事不当，就会辱及身家、玷污青史，成为千古笑柄，这是智者不会做的。贵镇应当立即严加约束军队，疏通江路，转舵回船，限期返回驻地。军饷不足的事情，等本部院到了皖地，再设法筹办。不要越过安庆一步，以免坐实流言。本部院即使力量微薄，也愿替朝廷消弭这场大事，替贵镇解决饥军之困。希望您勉强听从我的浅见，赶紧谋求晚年的功效。否则义军的旗帜一旦转向，就不能再同贵镇以礼相见了。”左良玉捧着檄文，内心折服；公又派他的亲信李犹龙、胡以宁等人向他陈说祸福利害，晓谕其心事，说明皇上的神明圣武，以及皇上倚重颇牧这样的将领，应当努力保全功名；又消除中山君藏箱箧而疑忌的嫌疑，使他能够专享元侯获得弓矢之赐的荣宠。左良玉喜出望外，立即派快马送信给皖抚，打开九江府库银十五万，补发六月军粮，军心于是完全安定。运粮船和商船首尾相接，平安行驶，欢呼声喧闹沸腾，仿佛使江水也沸腾起来，南都才解除戒严。

译到了第二天，公带着威严的仪仗进入左良玉的营地。左良玉解下头巾、穿着靴子，手握刀、腰插箭，低身站立迎接公。公依礼辞谢，不接受正式引见，而以师生弟子之礼相见。左良玉请公登上楼船，检阅士兵战马。公慰劳各位将领，询问部下的姓名，并向军中宣示，要竭尽忠义、杀贼立功、取得富贵。全军都兴奋得骨肉腾跃，愿意为公效死。左良玉替公向军中下令，斩杀淫掠杀人的四人示众，释放被掳的男女四千多人，归还漕运盐船五百多艘。临别时，众人牵着公的衣服号哭悲恸，发誓用余生报效，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公回来后对人说：“这些都是容易办到的小事，我所高兴的是替国家得到了一位名将。” 公身居掌管风纪、清正严明的机构，却要经过接待宾客、传递驿报的地方；手中没有代表朝廷权力的铜虎符，使者也没有象征出使权力的旌节，却以大夫出疆的义理自任，推行臧孙急病般的公心。忠诚喷涌而出，权谋机变交相施展，缰绳缠绕在手，操纵自如。他挽回了山崩峡倒般的危势，成就了回澜转浪般的功业。假如当年先帝在危急时刻斥退群小，把国家全权托付给公，那么也许重病可以救治，衰弱的病体可以振兴，奉天之围可以解除，灵武之功也可以建立。我私下曾认为，公为国而死，与其他诸公有所不同，因为他是随着皇帝的车驾而死，是随着国家的震器而死，是随着三百年祖宗的钟鼎基业而死，而不只是为自己一身一节而死。唉，悲痛啊！公的父亲比部公与母亲周夫人甘于贫困、相互砥砺德行。公幼年丧母，守丧之事很有声名。万历癸卯年，他与比部公一同在乡试中举；父子穿布衣、徒步出行，彼此勉励，当地人士都敬重他们。江西有两位儒者，一位是邹忠介公元标，一位是曾恭端公同亨。邹公在公还是诸生时便认识他，用万物一体的学问勉励他。公登第后，在曾公任南太宰的署衙拜见他。曾公点灯促膝而坐，极力讨论古今典章、吏治、人才和世运，说：“我老了，一腔报国的微薄诚意，全都交给你了。”公的学术源流，主要得自这两位先生。公任言官时，以辨别邪正、破除朋党为主旨。他极力指斥万历年间执政者背弃公义、营求私利，衣钵相传；徐兆魁、王绍徽、汤宾尹等钻营进入宫禁近臣之列，像蛀虫一样侵害国论；郭正域、邹元标、顾宪成等人刚直忠贞，却被排斥出朝廷，清正的舆论日渐轻微，党禁日益严密，老成之士日益凋零，天地闭塞，这并不是国家的福气。言路刚刚开放时，奏章充满公车，公所弹劾的人，他都剖析入微、条理分明，洞察问题症结，因而党人尤其畏惧并憎恨他。丁巳年考察官员时，也牵连到比部公。天启年间，比部公入朝任少司马，逆阉魏忠贤肆意施毒，大兴冤狱；高阳公将要出镇边疆，入朝觐见，面奏事情始末，阉党却假传圣旨，不让他入见。魏广微在朝堂上公开煽动，高阳公于是兴起晋阳起兵之势，李▯只是明白地召他前来罢了。公急忙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随即又遭削职夺官。前后被罢免，闲居家中将近二十年。比部公年老而身体无恙，读书谈道，篝灯布席，依然像两个读书人。公因此更加深究学问；又利用这段时间搜罗典故，讨论时政，以积蓄匡正时局、治理世务的学问。他胸中藏有丰富学识，心中具备应变谋略，纵横应对，大多是在闲居时获得的。追溯公一生的大节，始终有三项：用苇笥收存文牍，端正礼制、刊刻碑文，蕴含义理、使风气振作，终身至老保持一节，这是以朋党之论贯穿始终；开拓胸襟，补救伦理纲纪，不聚集门徒，也不以著述自夸，这是以学问贯穿始终；身处盘根错节之中，在艰难危急时献出生命，以热血洒在宗庙社稷上，以丹心报答知遇，这是以忠君报国贯穿始终。他把内心精纯洁白、不愧对暗室之中的良心作为立身根本，把正直忠厚、保养国家元气作为施用于世的祥瑞征兆。虽然自身如寒冰、栗玉般清洁，纤尘不染，但对于朋友的急难、善类的危困，没有不竭尽力量救援的，哪怕提衣涉水也在所不惜。虽然自身如精金利剑，遇到腐肉必定剖断，但对于边地残败的退卒、迷失道路的行旅之人，也无不尽力怜悯保全，给予安抚救济。晚年居家，修建讲堂，制定教条，建立宗祠，体恤徭役；眉清目秀的青年士子，没有不来观礼诵法的。他组织乡兵，保护乡里，笳鼓声响亮，肃整得如同军营。九连盗贼发动时，虔诚祷告之后，乡里骚动；但声势如风雷震动，盗贼便隐藏踪迹逃走。公一生诵习孔子之道，删去杂学。曾对求学者说：“三世诸佛，不过都是有血性的男子。果真能够参透上乘之理，使万有皆空，视生死为不二，这与周公、孔子有什么不同呢？一念之间不能谨慎持守，便会堕入苦海，哪里还要说什么天堂地狱呢！”又说：“正气，是士人的车。正气来了，就乘着它；它离去，也不要舍弃它。临危受命之时，应当神情凝定、从容不迫；即使临终换席、整理衣冠，也正是检验学问的时候。皇帝的车驾来去，公既然已经明白并亲自知晓了，又还有什么遗憾呢！” 公的先世是唐代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后代。西平王第十子李宪任江西观察使。李宪的儿子李游任袁州刺史，开始居住在袁州。李游的儿子李丕，李丕的儿子李遵，李遵才开始居住在吉水。李遵生李华，李华生李唐；后唐天成丁亥年迁居谷平，至今已经四十多代。入明以后有一位李桂，曾与梁寅为友。李桂生李京，李京生李威，李威生李贵爵，李贵爵生李秀，李秀是公的祖父。李秀生李谏，李谏由举人出任南京刑部主事，娶周氏，生下公。自李贵爵以下，均累次追赠吏部、兵部尚书，祖母和母亲都被封为一品夫人。公生于万历甲戌年九月九日，享年七十一岁。甲申年四月，公的灵柩从北京运回，诏赠少保、吏部尚书，谥号忠文，赐葬，赐祭六坛，荫封一子，在京师建立祠堂，赐额“精忠”。十一月二十四日，葬于仁寿乡鳌山钓鱼台的谕茔。公娶一品夫人周氏，生六子：长子士开，次子士国。士开殉节而死，士国死于水中，奉旨建立牌坊表彰。副室宋氏生长子世，也因苦守节操而表彰其家门。其次为士亨、士齐、士京、士台。孙子九人，长孙世以嫡长孙身份承袭世职荫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译其次是长荣、长清、长祚、长发、长灏、长垣、长蕙、长元。长世的儿子绳武，应当世袭锦衣卫千户。公下葬后，长世搜集公的事迹，编次成文，哭泣着对我说：“墓道上的碑铭，有谁曾与我祖父交游，并能用史笔记载他呢？”他与几位叔父商议后，渡江来请我，前后来了两次。我与公有晚年的交情，从壮年到老年，面对面交谈，书信往来，既有师友间的深切议论，也有谈及家中儿女的闲话，只是怜惜人才、忧虑国事，从不谈及私事。癸未年我北上时，在广陵僧舍与公相会，他面对艰危局势握着我的手，潸然流泪，嘱咐说：“左宁南是名将。东南若有警报，兄长应当同他共事，我已经向他作过保证了。”他从箱中取出宁南写给我的信交给我说：“这是用来证明的。”我进入京城后，他又寄信说：“天下的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东南是国家的根本之地，兄长应当努力。宁南一定不会辜负我，不要失去这个人。”我苟且偷生，延长年月，拖延时日苟活，公爱我、了解我，而我却辜负了这位好友，伤心深入骨髓，至今仍有无尽的痛苦。我徘徊执笔，老泪浸湿纸张，不忍心写完这篇文章，是因为想着趁自己尚未死去，写一个字留在青史上，也许可以对枯竹朽骨般的公有所交代。深思万历以来，高阳公与公应当并列为国家重臣，配享清庙；既然有这样的举荐功业，也有这样的歌咏颂赞，文辞怎么可以停止呢！因此姑且借祭祀牲牢的石碑，拜了两拜，刻诗如下：山岳降下神灵，光气熊熊。厚重地生出伟人，镇守我家邦。以及我高阳公，如龙如虎。手持斧钺统率军队，文武两方面都有功绩。遵守永六城，收复我旧日疆土。高大关塞击打更柝，神都巍然屹立。公如凤凰麒麟，不搏击，也不凶猛伤人。端正身心，以拯救困苦危亡。国家有重大变故，我来承担、我来扶持。国家有重大疑难，我来解除。楚军横向溃败，沿着乱流向东。公亲手抚慰他们，如同安抚儿童。伟大啊，博学的儒者，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冠。召来云气、招致雨水，施展才能便沛然有成。堂堂高阳公，与公遥相对望。大厦有两根栋梁，去掉一根便会崩塌。天地人三才失去位置，九婴刺向天空。捐弃生命、殉守节义，与国家同为先后。天门动荡，于是策马而行。元气磅礴，归来到天帝所在之处。天帝赐给你命令，授予彤弓和素▯。刑天、相柳这样的凶神，也没有谁敢抵挡我。星状的兵器照耀太阳，云旗随着风行。同车来报告使命，列于二祖列宗之前。于是考定新宫，于是配享清庙。在簋豆和登器中陈设祭品，乐工和祝官前来致告。孝孙居于祭位，击鼓奏乐。神灵来到这里，进入门户而叹息。旧史清楚地记载此事，作成颂诗。千百年以后，仍然享受后人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