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四十七

译题跋 自跋《留侯论》后 我十五岁时写《留侯论》，大力谈说张良的神奇灵异，文辞倜傥，颇受长者们称许；如今才知道那并不是这样。子房正当吕政吞并诸国、宗国沦亡之时，承继五世积累的事业，背负九世积累的仇恨，毁家舍命，忧惧不安，像鱼嘴里衔着钩子，像野鸡身上带着箭。博浪沙的铁椎一击不中，即使百击也不会停止，哪里是预料到一定能够成功呢？他寻求义士而遇到沧海君，潜藏逃亡而遇到圯上老人，在穷途末路中逃命，像浮萍断梗一样偶然相逢，本来就不是有意求取奇遇。秦在轵道投降，项羽在垓下受困，风云际会而暗中感应，雪耻除凶，自请封为留侯，平生愿望已经满足。到了年老衰暮，刘邦面貌衰老，吕后如雉鸡般晨鸣，黄金之气由盛转衰，汉家国运将要动摇；报答韩国的心愿已经完成，报答刘氏事业的责任还没有完结。于是他运用囊底的智谋，招致商山四皓，开创安定刘氏的功绩；两家历来的债务，一次全都偿还，再没有剩余。从此才可以永远辞别尘世，伴随黄石公去寻找赤松子了。由此看来，子房大概只是楚汉之间一个已经了结债务的人。▯山的忠臣得到皇帝允许，报仇要到百年以后才能实现，本来就是如此。借助百年之后的力量，又将把债务结到来世，以债还债，哪里会有了结的时候？哪里比得上子房得到上天和神灵的帮助，功成之后退身，五世的仇恨在一身之内报尽，多生的债务在今生偿还？唉，像子房这样的人，真是千古以来的幸运之人啊！题纪伯紫诗 天下有才之士，处境困顿而失去职位，为劫灰而悲、为陵谷变迁而叹的人，往往都有。至于深沉雄健、气势魁伟，感慨激昂而奋发，悲哀却能够思考，忧伤却不怨恨的人，却没有像伯紫这样的。洒泪于文山，悲歌正气，难道不是西台恸哭留下的遗恨吗？吟咏眺望阅江楼，徘徊于玉树之间，难道不是水云送别留下的余思吗？穿着芒鞋奔赴灵武，因大冠而惊异，见到汉代仪制，仿佛谈论因梦、观看前尘：一方面以为是东方朔射覆，一方面以为是君山推演纬书，令人忧愁悲伤！杜陵一饭不忘君，渭南临终还要在家祭时告知后人，大概也没有超过这些了。袁中郎评论徐文长的诗，说他胸中有一股不可磨灭的气，包含英雄失意、无处立足的悲哀，所以他的诗有时像嗔怒，有时像欢笑，像水在峡中鸣响，像钟从地下出土，像寡妇夜间哭泣，像羁旅之人在寒夜惊起；当他纵情挥洒时，平野千里；偶尔写得幽深峭拔，仿佛鬼在荒坟中说话。把这番话移来评论伯紫的诗，大概也很相似。我正被锁链拘捕，困顿地成为楚囚，诵读伯紫的诗，像孟尝君听雍门周弹琴一样，不知不觉抽泣、长叹、流泪而不能停止。可是，我希望伯紫稍稍谨慎些。如果这些诗流传歌咏，扩大焦杀之音的感染力，使人感动而震撼万物，那么将会像师旷拿琴弹奏最悲哀的曲调，风雨随之而来，廊下的瓦片飞起，晋平公恐惧，伏在廊屋之间，而晋国遭遇大旱、土地赤裸的灾祸。对此难道可以不慎重、不害怕吗？题程穆倩卷 读稚恭先生《赠穆倩序》，我对穆倩倾倒到了极点。稚恭的文章，反复感叹漳海、清江二人，颇为他们不能举荐穆倩而惋惜。我对这两位，礼数上先请他们吃一顿饭；他们并不因我年老昏聩而舍弃我。清江从监军任上回来后，到山中拜访我，我赠诗有“梅花树下解征衣”之句。漳海临终那天，还对所知的人说：虞山如果不死，国史就不会死。唉！我们同道之人的心愿深厚含蓄，实在有所寄托；假如当时能够掌握教化天下、运转帝车的权力，那么投竿舍、筑讵哪里只会有一个今日的穆倩呢？大概会有▯鹅高飞、石马流汗的盛况。穆倩既然在旅途中奔波，稚恭也有宾客纷至，《诗经》说：“谁能掌握国政，事情成就也不是为了自己。”正当大命倾覆，难道不痛心吗！世上有心人读到稚恭这篇文章，对于漳海、清江二人的出处进退、生死存亡有所感慨，那么哀悼和百身难赎的悲痛，大概要交相发作；这样一来，稚恭赠给穆倩的文章就不是徒然的了。我听说稚恭是秦地人。秦地士人的议论都在庆阳一带传播，而稚恭这篇文章抑扬起伏，自然流畅，很有欧阳子的风格；这正是我欢喜得不能入睡的地方。题《燕市酒人篇》甲午年春天，我在吴门遇到孝威。孝威拿出燕地所作的诗卷，都是七言今体诗。我赞赏它们骨气深沉稳健，感情深厚而文采明晰，认为将来一定会在诗坛崭露头角。今年我又在吴门遇见他，看到《燕市酒人篇》，学问更加丰富，气势更加厚重，骨格更加老练苍劲；不到三年，孝威的诗就已经成熟了。有人问：孝威的诗同古人相比怎么样？案头正有《中州集》，我说：拿这部集子来相比，应当在元裕之、李长源之间。有人愤然起身说：如今论诗的人，不是盛唐就不谈，不是李白、杜甫就不尊奉。把孝威同元代诗人相比，为什么会这样浅薄呢？我说：不是这样。诗是表达志向的，志向充足就产生感情；感情萌发就促使气势发动，像土壤膏腴之气发出，像候虫鸣叫；欢欣或悲苦，舒缓或急促，受到时代的困迫、处境的压抑，旁出横溢、曲折变化而自己也不知道缘由，这才是古今真正的诗。我读元裕之、李长源的诗，读到《皇极永明》一类作品、《牛车孝孙》一篇，感到北风萧瑟、寒灯无焰，仿佛听见叹息，仿佛洒下毛血；这也是《骚》《雅》的末流，是哀怨的极致。孝威以戴席帽的书生身份，承受山河陵谷之感；金甲、御沟、铜驼、故里，使他同元裕之、李长源一起抽泣，在五百年之内流泪。志向充盈，感情奔荡，如同声气进入铜角，无论到哪里都完全相同，怎么会不同呢？你所说的盛唐李杜，不过是偶人的衣冠，是断织上的文绣；我所说的元裕之、李长源，是旅人的越地吟唱，是怨女的商调歌声。怎么能用你的昏昧浅陋，来改变我这些浅薄的话呢？孝威自己把他的诗命名为《燕市酒人篇》。唉！白虹贯天，苍鹰扑击殿堂，壮士悲歌而变徵，美人对着漏月传声；千古以来的诗人、词客，没有不汗毛竖起、头发挺立、骨惊心死的，这才是天地间真正的诗。你难道还要用音律、声病、句法去衡量字句吗？懂得孝威命名篇章的用意，那么今天把孝威同元代相比，即使说得浅薄，又有什么损害孝威的呢？我很赞同这些话，把它告诉芝麓先生，先生说：“好啊！能够成为元裕之、李长源这样的人，却妄想追赶盛唐李杜，就像向北走的人反而去了燕地。”人们说长安安乐，出门便向西而笑。孝威从此远去了。题遵王《秋怀诗》

译有位客人渡江而来，讥评诸名士的诗，说他们把《文选》和唐诗背得烂熟，搜罗拼凑，遇到题目便补缀成篇，根本不问其中的神理如何、警策如何。这大概是末流学问造成的错误。我说，这不是学问的错误，而是天性造成的。仙家说，胎性合在营卫之中、五脏之内，即使得到良针也很难治愈。如今诗人的胎性凡庸污浊，熏染于营卫五脏之中，即使有《文选》和唐诗作为针药，也只足以助长烟焰、增加繁杂罢了。这哪里是学问的过错？我非常喜爱韩愈《秋怀诗》中的话：“清冷的晚间卷书而坐，南山显出高峻的山棱。高寒凄清而令人警醒，南山与我相互栖泊。”能在文字之外感到惊绝，能够欣赏这两句、体味其中玄妙意义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胎性之说。遵王近来作《秋怀》十三首，我看出他有志于汲取古意，意味虽淡却怀抱光明，正是南山遗留下来的志趣，所以赶紧取来。遵王却离席请求我不断题说，仿佛韩愈梦中吞下丹书篆文，旁边有一人拍掌大笑，那人似乎就是孟郊。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可以增长你的；将来丹篆文字写成，我做梦中在旁边发笑的人，不也可以吗？题龚孝升抄写近作诗的册子 从前在白下，我采集诗作，龚孝升来见我，我告诉他说：“老年作诗，大约有两种。第一种是拉长语调、任意说话，随意下笔，不考察典故，也不讲究声律，吴地人讥笑这种俚俗诗，说静轩先生有诗可以作证；我的诗大半就是这种。至于临时应酬，草草唱和，腹中没有多少字可写，胡乱排成联语，牵扯着凑成对句，像子路骑肥马、尧舜骑病猪，这十个字就是作诗的金针格，可以当作传家宝；不过扇头屏风上若要讨好卖钱，价钱能增加十倍，却不敢说舍弟在江南、家兄在塞北。” 金陵的士人朋友因此哄堂大笑。不久孝老经过吴门，拿出素册请我写近来的诗；在细雨中的扁舟上，我姑且动笔，停下笔来看看，大概属于那两种诗中的第一种。我的手腕晚年失去学习，老来归入空门，世间文字都像嚼蜡；诗集刻印之后，流传到了咸阳。听说高句丽使者很来询问，而他们戴着大斗笠，有人伸戟般的手指骂人；如果让他们看到我从前那些拖沓潦倒的诗，仰慕我的人或许免不了拍掌三叹，而骂我的人也差不多可以张口一笑了。孝老爱护我，把我老去后的诗篇当作浑漫兴致的解嘲之作；既然如此，我又哪里敢自夸呢？偶然写在《黎美周遂球诗集序》后 西昌徐巨源为番禺黎美周的诗集作序，认为他是李白以后第一人，却又自恨自己比不上他。我听到这话大为惊异，读美周的诗时，心神眩惑、眼目惊愕，恍惚失神了很久。广陵郑超宗邀请诸位名士作黄牡丹诗，封去姓名后交换抄写，请我评定，想看看谁像唐人所说的独占鳌头。我把美周的诗列为压卷，一时大家称黄牡丹状元，刻红字做成大杯，并刻上我的话作为记号。距今二十年后，我在岭南驿站收到他儿子寄来的《莲须阁集》，写文章怀念他，不禁潸然流泪；慢慢查看，卷帙还同从前一样。从前那些灿烂夺目的诗句，我竟全不记得在哪里了，难道是陵谷变迁，诗也随时代改变了吗？还是红绿交错，题记随着时间迁移了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或许是我老来归向空门，已经舍弃文字了。原先的耳目茫然地改变了方向，已经不能自主了。客人说：“不是这样。从前评论美周，是用巨源的眼光评论美周；如今评论美周，是用美周自己的眼光评论美周。从前是实在的，现在是虚空的；从前有所凭借，现在无所凭借。”鸠摩罗什小时候随母亲到沙勒，头顶佛钵，心里暗想佛钵形状很大，为什么却这样轻呢？等到佛钵真的变重，他失声把它放下，母亲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的心有分别，所以钵才有轻重。”拿童年鸠摩罗什的佛钵作比喻，那么客人的话也很有道理；只是我不知道今天巨源头顶佛钵时，看到我又会觉得轻重如何。我遗憾地同他相隔两千里，无法同巨源纵情畅谈到喷饭，只好姑且写下这些寄给他。跋萧孟▯《花烛词》孟▯从西昌来到南都成婚，词人才士中有名士羡慕才子配倾城美人的美事，都作了《花烛词》，流丽艳美，传诵人口，孟▯要我继续唱和。暑夜酒将尽时，我一边拍蚊挥汗，一边勉强仿效卷中诸公的诗；那些诗鲜明华美、精妙丽丽，反而像商调降为徵调的幽兰白云之曲，而我这个兔园村夫子却摇动腐笔，伸展蛀坏的纸张，歌颂这位新郎并祝他白头偕老。譬如乐工撒帐时唱《满庭芳》，匠人抛梁时唱“儿郎伟”；虽然俚俗嘶哑，不合音律，但参加婚宴的人和祝贺新屋落成的人，也自有取用之处。唐人记载嵩岳嫁女，田▯、邓韶两位书生担任引导和赞礼，虽然受到群仙怜爱，折下花枝，赐给熏髓酒，但这两个老书生举止笨拙，衣冠破败，想来免不了让碧玉堂上捧玉匣、托红笺的人掩口暗笑。我这首诗忝列诸公之中，难道不会也像这样吗？孟▯回去后，嘱托子晋刻印他的诗，催促我赶紧写跋。我对他说，子晋应当就是卫符卿李八百。连同这些话一起写下，博孟▯一笑。《明媛诗纬》题辞 明朝闺秀的诗文篇章，往往有许多编集，繁杂地采集撷取。过去由只会章句的浅陋儒生轻率品评，近来又出现屠夫酒贩般的俗人，以回文锦字涂抹《兔园》；把紫凤、天吴颠倒成裙带和粗布衣服。侍中本来有口舌之病，却偏要指点银河织女的机杼；浑敦形体残缺，却评论霓裳羽衣的歌舞。结果只是让香奁中的人掩鼻，让美丽嫔妃捧心罢了。山阴王大家玉映的名刻，像苕华、美玉、齐环、璧玉一样珍贵；松风吹入砚中，金壶里的墨汁不会干涸；云母用来养纸，蚕书的字体自然写成。游览这座文苑府库，使我的文思荡漾。绿色竹箱、朱红筒管，卷轴装满了方底之器；金箱玉版，名目充满了青白色的缥缃书帙。于是命令缝工，告诫毛颖，拂拭洁白的纸张，戒备赫蹄纸和砚匣，琉璃映照得澄澈。观书如秋月，笔床上的翡翠仿佛要飞起；落笔时风霜进出，岂只是在千金价值的褒贬上相同，也在用一个字命名为《诗纬》上相同。继承玉台诗音，既有史意又有玄理，既芳香又艳丽；这姑且可同消磨时日相比。孝穆因此不会讥笑我把红管笔交给他，蔚宗也会为此再三叹赏吧。

译从前上官昭容凭借君主和皇后的权势，评定昆明池应制诗，朱笔铅粉标注甲乙，纸张纷纷落下，于是使沈佺期、宋之问等人也低头，一时流传艳美；千古以来的玉映，凭名门之女而拥有绝代姿容。她亲自承担粗茶淡饭，不用丹黄校改，只借删削来消磨余闲；让群位女子奔走在笔端，把娇美人物笼罩在案几之上。玄妙的声调高声歌唱，像嵩岳聚会众仙；墨笔如兵，萧散闲适，又像吴宫训练女子作战。吕和叔《昭容书楼歌》说：“自己说文艺是天赋的真性，不服男子胜过女子。”悠悠古今，都同样长久叹息。道人心如水石，用梦中之言叙述这些，并不是说要在场中作戏，也姑且帮助成就这场水观。题写瞿有仲诗卷 我常说，评论诗的人不应当急着评论诗的美丑巧拙，而应先评论它究竟有诗还是没有诗。所谓有诗，是因为他的志意充塞、才力愤盈，像风在土囊中怒吼，像水被息壤堵塞；气魄郁结，不能自我表达，然后爆发出来成为诗。天地之内一切恢诡谲怪，身世之间彼此交错联结，千姿万态，都拿来资助诗的生成，这才可以说是有诗。这样以后，才可以调和宫商，辨析声病，指出它的高下得失。如果不是这样，内心空虚，没有任何内容，却竭尽牵扯采撷的力量，自称为诗，那就像剪裁彩帛不能成为花，雕刻木片不能成为叶。若有人故意矫饰、夸张气势，寄托感慨愤懑，不病却呻吟，不悲却悲哀，这些都只是模拟外物，都是残余的气息，终究只能说是没有诗罢了。我的契交瞿生有仲，是一个潦倒的书生，却有囊括一世、包容古今的志气。他作诗，长篇像诉说，短咏像哭泣；忽然雷鸣般叹息、颓然吐气，捶胸拍膺；忽然又坚硬刺厉、拂逆激烈，跳跃腾踔，使读者悲怆而连声抽泣，恍惚失神。慢慢靠近观察，又像攫取龙蛇、搏斗兕虎，想同它较量却做不到。我看如今称为诗人的很多，若要超出声律排比来评论他有没有诗，就不能不推重有仲。有仲胸怀敏锐而志向通达，因为他以先请我吃一顿饭的礼数相待，俯身向我请教。可惜我老了又失学，不能帮助他增长，于是进一步告诉他说：“你的诗富有日日更新的气象，不能用年月来判断。然而我看确庵子所评定的内容，正是针对你的本质。过去玉川子作《月蚀诗》，韩愈心中折服，却在文中隐约说‘仿效玉川子作’。韩愈仿效他，就是所谓用礼法约束才华。你的才华雄放奇崛，可以进而超过玉川；而确庵子有志于学习韩愈之学。他评论你的诗，像用绳墨测量，正有以礼法约束你的意思。你应当从这里求取教益，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 陶冶性情，梳理义理，言辞简约而意义丰富，这是诗的正道。至于篇章相连、韵脚重叠，只求悦目而安排偶句，把车声、喧声当作同调，把嘈杂当作助力；采撷过多，意象就杂乱；铺陈太容易，蕴含就浅薄。陆士衡所说的情感少、爱意浅、漂浮而无所归依，这是才华太多的通病，也是长期获胜的军队容易失败的原因。古人之所以善于守住自己的所有，必定有一定的道理。拿我的话去同确庵子商量，你认为怎么样呢？题《梅花百咏》后 如今评论诗的人以险峻逼仄、面对枯槁而固守寂寞为宗旨，尤其写咏梅诗，更争相写荒凉寒冷、瘦削饥饿、如烟似梦的句子。譬如寒蝉的声音从蚯蚓的孔窍里发出，即使使人神魂凄冷、筋骨寒凉，又有什么值得听的？何况枯根旧草蔓延滋长，因袭腐烂，铺满纸面，这不正是所说的务必要去掉陈旧言辞吗？新安程穆倩给我看《梅花百咏》，这是泺水高二亮先生唱和中峰本公的韵而作的。诗篇宏放舒展，像大地承载、海洋包容，芳华美妙，无所不有。它描写事物广博，取境完整，命名指事放纵而含蓄，曲折却不晦涩。隋侯之珠直径一寸，可以照亮车乘，但昆山人却拿它来抵挡喜鹊。内容丰富而日日更新，这句话确实说得对。如今所谓写梅花荒凉寒冷、瘦削饥饿的诗，也只取梅花外形相似罢了。空山野水是梅花的玄圃，难道不知道珠宫玉照般的梅花并不凡俗吗？疏篱短屋是梅花的逸致，难道不知道上林苑、兔园中的梅花并不庸俗吗？前村一枝是梅花的远神，难道不知道罗浮万树的梅花并不繁杂吗？自古咏梅诗从水部开始，少陵把它比作光音天人，不曾食用人间肥腴，所以同人间粳稻的气味仍相去甚远。林君复以清真雅正为主，用“暗香疏影”的句子标举梅花的眉目。高季迪以广大教化为主，用“雪满月明”的句子洗发梅花的精神。二位从众香国中来到人间，为这花主持世道各三百年；文心秀句不断更新，披露花华、启发秀色，使咏梅诗得到疏浚发扬。再过三百年，修治梅花祭祀、奉祀其高标的人，孤山、青丘的坛场仍不会改变；若按顺序配享祭祀，那么南村也在其中，把我这些话列入祭文，难道不可以吗？我已经老了，归心于空门，世间文字都像咀嚼蜡块；可是读了二亮的百首咏梅诗，心中痒痒的，食指都要动起来。二亮有事到吴门，而我正挖墙越垣，避开贵游，不能见他，只好在卷末写下这篇长文，借穆倩寄托给他。我的墓田丙舍旁有几十株老梅，若能早晚拿着这百咏诗在梅树下欣赏，迎风对月，穿着白衣敲门；酒尽梦醒，恍惚间身在卷帙之中，说我不认识二亮，那就不对了。为嗜好奇异者说陆秋玉《水墨庐诗卷》孙子子长是我们同道中懂得鉴赏言论的人。他喜爱陆子的《秋玉诗》，把诗卷放在袖中拿给我看，说：“这是如今嗜好奇异的人。”幸好你把它张扬、保存了一个多月，我随意吟咏欣赏，发现它标新立异，确实像孙子所说。

译我胸中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能因为孙子的话直接感叹它的奇异罢了。东海中有水母，以虾作为眼睛；我却把孙子当作眼睛。我的可笑实在太过分了。孙子催促我为他的诗张扬声名，请允许我替孙子完成这篇嗜奇之说。如今牛羊猪狗和粱肉，是天下人共同嗜好的食物；有人厌弃膏粱而以藜苋为甘美，有人爱吃昌蜀▯，有人爱吃枣和芰，这就算奇异了。又有人厌弃五谷，炼制服食之物，吃云母、摩取甘露，这就更加奇异。然而这些还不算真正奇异：彭祖调制雉羹，麻姑撕食麟脯，也不过是他们日常的饮食。仙家有梨枣之药，诸天有饮食之树，都是自然运行而有，并非幻化所得。万物中也有这种情形：麝吃柏叶，虫吃树木，蛀虫吃文字，人们觉得奇异，但它们本来就把这些当作牛羊粱肉，吃饱了才停止。至于夷由吃火，蜣螂吃粪，▯即蛆吃蛇，脑窃脂贼苗之类，人们都将笑着呕吐，那么又有什么奇异可言呢？过去韩愈门下，文章没有比樊宗师更奇的，诗歌没有比卢仝更奇的。樊宗师的文章，韩愈认为文字顺畅。卢仝的诗说：“海上月色收获了被羁旅者的魂魄，直到天明还点着孤独的光。半夜独自醒来，清爽之气充满心堂。”我认为，若不是身在韩愈门下，就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孙子既然凭借嗜奇之心认识陆子，我就收束锋芒、磨砺笔锋，请以韩愈门下为标准。至于马兰请客、盖玉，川子的诙谐话语和长颈，高结斗险于菌蠢，彭亨一类的辞句，都不是我所说的奇。写下这些答复孙子，也把它作为陆子诗集的序。题徐季白诗卷后 我年轻时不能作诗，老来又不再谈诗；战乱之后搜集遗忘的作品，合成一集，偶尔加上评论，把从先生长者那里听来的片言只语略加标记，用来请君子指正。没想到颇为法眼所认可，众人纷纷叹赏，称为艺苑中的金▯；但一两个苛刻的人又要吹毛求疵、刻薄挑剔，把它看作大错。老来归入空门，深知一切都是幻象，只能付之一笑罢了。我偶然游历云间，徐子季白拿着诗卷来拜访，再拜请求我指教，仍把我看作值得交谈的人，我心中暗自惭愧。我评论诗歌，同当世人的分歧，没有比评论二李和▯州更严重的了；二李暂且不论，▯州却是我先世的契交。我额头还被头发遮住时，就读前后《四部稿》，都能背诵；暗中记得他的行文笔墨。如今所谓晚年定论，都是举出他集中悔恨早年作品，以及想改正浮泛言论、不要误导后人的话，用来告诫当世那些只听耳朵、只看眼睛、拘泥成见的人。我起初绝不是凭空杜撰，欺骗诬蔑先贤。云间的才子如卧子、舒章，我一向喜爱他们的才情，赞美他们的声律；只是他们的学术渊源和流派各有来历，我也曾当面规劝他们。他们二人也没有因此认为我耳朵有毛病；采诗之事尚未完成，甲申以后，难道是有意删削取舍吗？唉！天地赋予人的才性和我们灵心妙智，代代不断，新新相续。有《三百篇》，就一定有《楚辞》；有汉魏建安，就一定有六朝；有景隆、开元，就一定有中晚唐以及宋元。然而世人都遵守严羽卿、刘辰翁、高廷礼的盲说，拘限时代，割裂格律，像痴蝇钻进纸中，看不见世界，这实在可怜可悲。云间的诗，从明朝初年海叟诸公直到陈子龙、李雯，可以说极其兴盛。后来才俊接踵而来，无不各具风格而同样高妙，光耀前代、超绝后世；季白则是其中超群绝出的一个。人的才华没有穷尽，后来者不可欺骗，若一定要用一人一家的见解来评判，让古今都只凭牛羊般的眼光，只辨别地域，难道不可笑吗？我已经很久闭口不谈诗了，因为季白虚心请求教益，偶然受到触发，姑且说些狂言，也想借季白传给云间后来的贤者。题《西湖竹枝词》我每次读西湖的书，都受不了其中写版荡、黍禾的那些话。杨铁崖《故宫诗》用了“红兜”这个字，我总想提笔把它抹掉。如今看《鹧鸪》《竹枝》一百首，虽然慷慨跌宕，另有寄托，但所叙述排列的内容，大多难以理解。我想起我的祖先武肃王《筑钱塘诗》说：“传话给神龙和水府，钱塘如今准备筑成钱城。”距今一千多年，英雄之气仍然存在。每吟诵《鹧鸪》一绝，我总要用悠长的声调歌唱这首诗来搅乱它。题李屺瞻《谷口山房诗序》已故御史大夫、谥号愍肃的泾阳渐庵李公，是万历年间的伟人。我小时候就知道颂扬李公，正如苏轼谈论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长大后向前辈请教，知道李公是赵浚谷先生的女婿，他的微言大义，多从浚谷先生那里受到启发。我评定历朝奏文，把浚谷列为第一。后来寻求李公的文章，却只有流传下来的奏疏，因此常常慨叹。今年我游历白门，得以见到李公的曾孙屺瞻；他继承祖业，仪表出众，不只是使人想起蔡中郎对虎贲的赞叹罢了。屺瞻把诗稿给我看，请我指正。屺瞻的诗像陈正字的行卷，足以一天之间倾动洛下，哪里需要我的话呢？我看秦地人的诗，从李空同直到文太青，无不刚强激烈、奋发有力，都有《车邻》《驷铁》遗留下来的声调。唯独屺瞻不是这样，行文安稳有节，声音和谐，一唱三叹，大概有《蒹葭》《白露》中美人在水一方的意味，不可称作秦地声调。诗说：“自我有先，正其言明。”况且在清平盛明的时代，大人君子谋划后世、善待万物，都有温柔敦厚、和乐平易的遗风。从屺瞻的诗中看，我过去对渐庵的颂扬仰慕并不是徒然。《有学集》卷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