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七

译○记 【河南府孟津县关圣帝君庙灵感记】丁酉年腊月，我从金陵迅速赶回，王学士藉茅来送行，叙述关圣帝君显灵感应的事，并有所请求，说：“孟津城中有一座帝君庙，当地人称为关爷庄。壬辰年冬天，我的亡兄无党病势沉重，无咎赤脚拜谒帝君，撞钟击鼓，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兄长。十二月十五日，兄长去世。十七日，无咎再次撞钟击鼓，哭着向帝君祷告说：‘亡兄已经去世。我妻子已有孕四十天，这一线血脉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无咎没有儿子，而两个妾都已怀孕；倘若能蒙帝君恩典，使无咎生两个女儿、亡兄生一个儿子，那么亡兄在地下就不会挨饿了。无咎愿终身没有儿子，并且捐出三千金修缮庙宇，以报答神明的恩赐。’壬辰年腊月二十四日，长女光出生。癸巳年六月十四日，次女串出生。闰六月三十日，亡兄的儿子之凤出生。无咎捐钱修庙，把原来的三间扩建为七间，加高台基，建立绰楔，庙宇巍然改观。乙未年腊月，无咎出任司浙臬，生了一个儿子。丙申年元旦，他辞别帝君并祷告说：‘无咎本来不愿有儿子，而亡兄的儿子还很弱，不能让两个孩子都存活。愿意让我自己的儿子夭折，而让兄长的儿子长大。’他撞鼓号哭，津地人看见的全都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四月抵达浙江。六月，无咎的儿子夭折，兄长的儿子却显露出非凡的才气，仿佛有神明在保佑。今年，无咎又生了一个儿子，这并不是他敢于祈求的；请先生替这件事作记，刻在庙门石上，把它昭示给众人。” 谦益于是提起衣襟，拱手起身说道：“唉！藉茅向帝君请求，第一次没有应验，第二次却应验了；而应验的方式，是胎儿的次序彼此错换、夭折与生存交替发生。人谋鬼谋，各自取用各自所求，仿佛共同商议却互相推诿，又仿佛交手博弈、彼此交换，难道不是奇异吗？虽然如此，其实并没有什么奇异。人神之道本来是一致的。藉茅侍奉兄长，就像帝君侍奉天帝一样，是光明正大的。正当他愿意牺牲自己来救兄长、血泪洒落之时，帝君本来已经在心中答应他了。人心如天日，风义足以感动天地；帝君不忘昭烈，怎么忍心遗弃藉茅呢？于是屈曲周详地应验，完全依照他的请求，使他能够实现心愿、实行义举。世人认为这是惊动而奇异的事，但帝君对藉茅，不过是不违背自己的诺言和责任罢了。所以说‘并没有什么奇异’。那么，帝君为什么不允许他以自身代兄呢？世道衰败，赵孝、邓攸那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像藉茅这样的人，就是上帝珍爱的臣民。我听说上帝按时按月巡视阎浮提，孝友善良的人多了，天界的众生就会增加；而喜怒无常的修罗也会增加，众生便会忧虑。帝君是上帝的耳目，难道忍心听从藉茅的请求，伤害上帝珍爱的臣民吗？他祈求女儿，便得到女儿；祈求儿子夭折，儿子便夭折。帝君不忍让孝友之士遭受太多损失，于是赐给他美好的儿子，作为加倍偿还的利息。” 神明有目，天也有眼，不要说帝君醉了、糊涂了。神明用来表彰藉茅的安排，是要让藉茅终身辅佐你的德行，进而奉献于上帝，这种福应还没有尽头。唉！儒者戴着大帽子，帽子大得像簸箕，破旧得像破布，却把因果报应视为乌有。周公请求代替武王去死，难道不是说‘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吗？文王对武王说，难道不是说‘我有一百岁，你有九十岁；把我的三年给你’吗？若用儒家的道理裁断，文王、周公难道不是荒唐欺妄到了极点吗？儒者高雅地称天为‘理’，称神为‘气’，称庙貌为‘形象设置’；那么你们孟津庙中垂着旒冕、穿着衮衣、神威赫赫的帝君，也只是土木偶人吗？藉茅祈福借助神灵，撞钟呼号，究竟是向‘理’求，还是向‘气’求？愚昧的百姓听说这件灵感之事，无不瞪大眼睛、咬紧牙齿，趋赴而恭敬礼拜；而读书谈论道理的人却有的相信、有的怀疑，难道不是悖谬吗！” 谦益还是举子时，曾梦见在帝君北台上拜谒帝君，帝君取出所骑的赤兔马拱手相送，鸾铃的声音在醒来后仍震响耳边。后来水灾和忧患接连发生，诏告也不断发布。如今因藉茅的请求，我依据天帝身边的近闻，考察神明的踪迹，执笔写成这篇记，也许正是神明不愿吐露的事情。按祭祀典制，应该称作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壮缪关公；如今称为帝君，是遵从神宗显皇帝加封的典册，也为了顺应众人的愿望罢了。【扬州石塔寺复雷塘田记】隋高祖分送舍利，命天下三十州同时建塔。扬州在西寺建塔。今天的石塔寺，就是当年的旧址。自隋、唐以来，寺塔有时毁坏、有时修成，情况不一。崇祯己卯年，兵使者鄢陵郑公发愿修复，掘地得到天祐四年的石幢，以及小金瓶、舍利、延三昧律师唱缘鼎；又把新开的酒馆斥退，改作伽蓝，这在末法时代是少有的事。寺旁有雷塘田一千二百五十五亩，寺僧开垦后作为常住田。近来开荒清丈，僧人奉甲令估定应缴价银一千四百五十九两；士人却以防备赈济、妨碍池塘为借口，纷纷诬告争讼不止。节镇发下公文，道府往返勘查核实，判定归常住寺院所有，立榜晓谕众人，并在寺门刻石说：‘从今以后，豪强和奸人若借端吞占，罪无赦免。’高座法师介立旦公住持此寺，嘱托我记述这件事，以示永久。我认为恢复田产有三件好处：无论在家人还是出家人，都按照当地四姓的情况，依据本地的法律，以铲除杂草的办法，实行护持城池壕堑的心意，这是第一件好处。寺僧每日六时焚香诵经，九十天安居修行，不再因分卫乞食而劳苦不济，靠种田获得食物，既能救济饥荒、缴纳租税、奉行公事，也可以消除闲居白吃、逍遥度日的讥讽，这是第二件好处。营建寺院，是昧师开始筹划；恢复寺院，是旦公完成工程。昧师是持戒如虎的律师，旦公是宣教如龙的高僧，都足以成为人间、天上的眼目，支撑末流，使破旧的衣服重新抵御严寒，使渡海的人重新得到浮囊，这是第三件好处。除此之外，我还要说些诚实话，普遍告诫四众。我听说常住田产的一粒一毫，都用于供养十方僧众。出家贤圣鸣钟一声，远近共同用餐，所得福利和冥中资助，功德遍及法界。可怜那些愚昧迷惑的人，吞食罪业，满足于盘中饭食、粒米的欲望，却容易招致吞食熔化铜铁丸的痛苦，经过无量劫仍不能停止。如今你们垂涎田产、设法吞占，却没有成功，这就是你们的福分，也说明你们过去曾有微小善行，因而免除了这种苦业。佛说有五种福田，以悲田摄受苦难，以敬田摄受恩德。如今雷塘田归还常住寺院，便成为如来的悲田、敬田和福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应当知道，今天僧徒前去申诉，清信士保护呵护，公府作出判决，正是为了让你们忏悔过去、警戒将来，消灭贪欲和嗔恨所造成的业果。凡是那些磨牙凿齿、像苍蝇蚊蚋一样奔逐钻营的众生，都在冥冥中受到佛天加被，生养在如来的悲田、敬田中，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从今以后，应当洗心刮胃，脱胎换骨，把十恶改成十善，把五毒化为五种福田，成为佛土的人民，食用香国的饭食；子子孙孙都来耕种、收获这三宝福田。这样的吉祥、最胜、优良福田，享用不尽，何况自身也能得到福报呢？从前郑公修复寺院时，有人占据寺旁的土地不肯归还，梦见金甲神人手持宝剑斥责他，不到一个月便死了。如今的田地仍然如同从前的寺院；占据寺院、侵占田地，就是共同造作罪恶，神人的宝剑难道会害怕再次试用吗？你们不要说居士的话没有证据、不能相信；《郑公建塔碑记》写得大而深刻，丰碑高高耸立，天眼已经作了证明，那么护世四王也在那里。这就是记。” 【华山讲寺新建讲堂记】吴郡西面的山地，群山相连，面向湖泊，精舍错落分布，华山居于其中。鸟道蜿蜒曲折，回旋环抱；各座山峰如同面上的眉目，华山就是它们的藏府。晋代支公开山以后，名僧大德在此息心修道，摇松枝、握麈尾，逐渐成为清净佛域。万历年间，寺院倾圮后重新修建，贤首宗继承汰公；如河公在这里宣讲、演绎《华严疏钞》，连鹤也起舞、石头也发声，四众纷纷响应。河公去世后，因为年年不得空暇，讲堂数间一直没有完工。丙申年冬天，大中丞辽海张公保治理政务有成，兴办佛事，又命令捐出俸禄，限期修缮完毕。落成之日，汰公的弟子含光渠公就在这里重新宣讲大钞。门窗敞开，天空显露，圆满的法音清越流转，林木彼此应和，僧俗四众聚集观看，合掌礼佛，都说这是抚军张公最后成就的檀越功德。我考察《华严经》的中心义理，其中正是菩萨说诸菩萨所居之处有二十二处；东方震旦国有四处清凉之地，以为这是针对众生机缘所在而言，所以说有具体方所。若从实相来说，那么每一根毛的尖端、每一粒尘埃之中，都有许多普贤菩萨，没有一处不是菩萨所住之处。应当知道，这华山中一牛鸣之地，与震旦国中的清凉、支提那、罗延窟等地有什么不同？在这里宣讲《华严》法界的最高教义，与诸大菩萨所宣说的佛法有什么不同？张公接受佛的嘱托，乘本愿利益众生，举手挥笔使因缘成就，与善财童子弹指出声，进入毗卢遮那庄严藏，看见无量百千座妙楼阁，有什么不同？从今以后，清净的法会大众将在这里常常说法，静坐、经行也将在这里进行，梵呗、赞诵也将在这里不断。张公虽然建立军门、树立旌旗，威仪显赫，但无量身云层层显现，早晚都来到这里，分身回头谛听，常住于这样的讲堂，常闻这样的妙法；其功德庄严与震旦诸菩萨的住处有什么差别呢？我也是华严法界中的人，所以随喜此事而作记。【双河众香庵记】无锡县城北面五里远的地方，远远地处在双河旧址旁，有一座庵叫“众香”，是水牯和尚栖息的地方。和尚起初在城中乞食，不穿衣、不穿鞋，凡俗之处多，圣贤之处少，正如古人所说的《法华经》境界。梁溪人认为他奇异，修建庵院来请他，他欣然前来。住了一天，他从入定中起来，对弟子说：“经过这里五六由旬，在乌目山下，有一位老人没有舌头却能解说话，拿笔墨摆弄，普遍做佛事。你去那里，郑重地转达我的话，请他为我写一篇庵记。”弟子依照他的话，登门请求。我笑着说：“你所住的庵，我的脚从未踏过那里；你的老师，我的眼睛也从未见过他。可是你想让我凭空想象来写记，就像有人在空中作画，一落笔便错，岂不是太难了吗？不过，你姑且诚心请求，我也姑且诚心推求。我没有到过这座庵，不知道它有多长多宽。假如正如你所说，地势优胜，前面是惠锡诸峰，或如坠落、或如拱卫；右面是阳羡诸山，像鬟髻一样；左面和后面则有塔峰正对窗户，帆影悬挂在窗牖上，沟渠、田塍、河流、原野有的迎面而来、有的退避而去。我转过眼来想象它，就像观看李伯时的《山庄图》，像看见梦中景象，又像觉悟前世，确实清清楚楚就在我的眉睫之间。我虽然没有见过你的老师，却知道他眼睛横着、鼻子直着，眉毛长在眼睛上方，和普通人没有不同。至于他的为人，大概是独自行动、旁逸而出，安乐自在，手边常带着竹竿木杖，口中常说着婆和禅语。我根据别人的话推想他，未尝不能同他一起坐在一张床上，共同洗浴。从前法云秀有数千上百名弟子，说法如云雨一样。他所居住的世界庄严美好，法安斥责他说：这是痴人，不值得同他说透彻禅理。他进入丛林，提起衣襟缓步而行。老师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前殿后院，全都是葛藤，恐怕被绊倒罢了。’” 如今宗师多如树林，传付拂尘的多如芦苇，开堂说法的语录多得像甲乙账簿。唯独你的老师能够掉头闭舌，把踪迹寄托在钟声、木鱼声寥落空旷的地方，难道他真有所自得，只是不屑于自己的笑声吗？他想得到我的记文，也是应该的。我听说九龙有木石，居士具备宏大的辩才，用宗门语句解释《般若经》，如同从灯光中取出影子；他与水牯老师问答，都能放光动地。我愿做一名哑羊僧，坐卧在他们旁边，看两人随机应答，谈论舌头长短，只怕最后连一块安放锥子的地方也没有。借这篇文字作引导，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记》说：庵在双河的东面。双河，是旗亭的名称。京江、义兴两条河水在亭前交汇，好像两个人拱手作揖、聚在一起谈话；不久便分手抬手告别。向西流去的一支，直通运河；向东流去的一支，转为支河，背靠官塘，环抱村落，风回气静，适宜作为修行的阿练若，所以是少宰孙公所居之地。如今捐出这块地的，是少宰的孙子民部君。建成此庵的，是木石等诸位檀越。少宰从前崇信佛法，他的孙子善于继承祖父的志向，千年的香火因此兴盛成为宝坊。后世有志于巩固佛寺的人，也还可以从这里得到凭据。【吴郡西园戒幢律院记】

译郡城阊门外一拘卢舍附近，有一座寺院名叫“西园戒幢律院”，原是故工部屯田司员外郎徐溶君的别业。房屋幽静深邃，树木古老秀美；员外郎仰慕古人，舍弃住宅并扩建它，用来供奉佛陀。员外郎最初到报恩寺拜访茂林公，在这里宣讲木义戒；后来戒初、勖不二、同等人继承，都用来阐明戒律。从前称为律院，是为了区别禅院和讲院。律院又冠以“西园”之名，是因为佛教中有二人共同建造精舍，名为祇树给孤独园；园名沿用主人之名，是为了不忘最初的发起者。院中有禅堂、两侧廊庑、药师殿、净土人悲堂，以及斋厨、浴室，共有一百多间，都是员外郎捐资建造的。继承其志并协助完成工程的，是他的儿子树纪。大雄宝殿、云水堂、钟鼓楼和方丈室，也相继落成。帮助成就此缘的有僧俗四众，出力栽植的是朱某、张某。捐出俸禄修建观音大殿的，是抚院、织造张、周两位侍郎。院基有四十多亩，施舍供养僧人的田地三百亩的，也正是周侍郎。周公继承茂林公之后，戒力圆满明澈，道德声望远播；寺院僧众常有二千多人，每年奉持戒律的有五千多人。法会清净庄严，七众弟子云集；吴中作为毗尼戒律的圣地，在这里最为兴盛。于是聚沙居士接受周公的邀请，略记其始末，合掌赞叹并说偈：佛在《毗奈耶》中宣说修行的义理，三种无漏学中，以戒学为第一。戒能够断除三恶道，譬如锋利的干将剑。戒是禅定的梯子，没有梯子，屋子便难以上去。处在生死大海之中，持戒就是船只。恶道没有津梁，戒桥便能使人渡过。末法时代的凶恶众生，疯狂虚伪，染上恶病。戒就是大经方，能够对症给予良药。阖庐古城之外，有一所院名叫戒幢。律师代代住持，持戒大众聚集于此。劫火焚烧之时，神明和天众也会焦烂；只有戒德所守护的地方，独自安然无恙。八关斋戒和六时修行，从初夜到后夜，犍椎声早晨相闻，钟鼓声夜晚相互应答。腥风恶毒的雾气，都退避香灯的帷幕。譬如在咒语法场中，为蛇画出界限。远离尘世舍宅的人，种下这样的福德智慧田；弹指之间的歌舞场所，化作清净国土。普遍熏染持戒之香，一丸香气遍布十方；十方怨恨杀伐之气，反过来染成吉祥的云彩。譬如修罗宫中，双方相互刀兵交战；诸天得到这场甘雨，遍地洒落珠玉。我作这首伽陀来歌颂，并郑重告诫戒神：护持这座毗那窟，戒鼓一旦撞响，聚集的人便不会散倒。若有恶人恶鬼侵犯戒坛，头就会破成七片，如同阿梨树枝一样。” 【地藏庵记】县城西面，城墙即山阜，城墙旁边立着东岳殿，面向开阔。向西直走十五步有地藏庵，庵西二十步抵达西谯门，山城便到尽头。庵原来依靠大石，建在山中空地上，是孙氏长者和齐之施主请无尽上人创建的，用来供奉地藏菩萨；修建楼阁、环绕墙垣，依靠农民出力完成，如今住持是比丘象游。诸佛菩萨的刹幢彼此相望，这里独独供奉地藏，是因为只有地藏菩萨以大悲运转大愿、弘扬大道、救济巨大苦难，以慈悲拔除救援众生，如同六官各有主管职司一样。这个聚落处在阎浮提中，并非只占一张网眼那么小的地方，三毒五浊、习气和因果报应交相作用，各种情形都具备。菩萨为此悲悯，也把它看作同四洲三界一样广大。从前唐代，有人坠入冥界，地藏菩萨诵念夜摩偈来救脱地狱之苦，开示三世一切唯心所造，只要明白唯心，地狱便为空。如今想借助菩萨的愿力，拔救此地沉沦，使刀山血路、煽动业火的风、铜柱铁床等地狱景象尘飞烟息。依凭这座城墙，建立这座佛塔，不到百年，已经经历小劫；考察它的利益，大概有三项：此庵旁边倚靠华丽的谯楼，俯瞰[原文“▯▯”疑为地名或讹字]，幡幢的影子飘落在旗亭上，鱼鼓的声音回荡在屠宰店铺之间。千家沉醉在梦中，这一盏灯照破了它；万家密集如林，这半首偈语为它打开了光明。高大的坟墓显露在外，佛树和佛塔相互映照；城门除去污秽，经典安定神魂。庵宇所处的地势，可以说高峻显要；悬灯作为佛刹标志，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这是第一项利益。采摘花草的士女，随喜参加法会；骑马的年轻人，也回鞭来到清净寺院。老翁老妇烧香求福，樵夫牧人插烛祈求丰年。无不顶礼慈悲的佛容，沾受菩萨的悲愿；种下升天的种子，剪除堕落的根芽。一点善行沾染心神，如磁石吸铁；万种疾病如雪消散，如火融化油脂。这是第二项利益。庵的东面曲折延伸，祠庙祭坛错落分布。祭祀酬神时箫鼓喧闹，祈福禳灾时纸钱腾起。神祠的香火已经衰尽，佛灯却明亮清净。清晨食用斋蔬，断绝血肉腥气；夜半诵唱梵呗，停止依靠威灵香火求福的习俗。护戒的善神常常依随佛座；神明乘云车、执绛节，常庄严肃穆地来朝拜；八部天龙和四大天王，用来保佑扶助，赐福给我们这些凡俗众生，摄受那些人间、天上的众生。这是第三项利益。只是如今正值末劫，时运陷入沉灰，人们拿草芥当兵器，依靠身体和言语彼此噬咬。鬼母每天吞食九个儿子，嘴上沾满鲜血仍不满足；金翅鸟一顿吞食四类生命，填饱肚腹仍未满足。邪山毒海，长久这样下去哪里有尽头；应当整顿思虑、改变心志，不要说暂且等一等。只有慈悲，才是治疗生死的上等药物；只有救苦，才是渡过幽冥沉沦的大桥。让我们共同皈依慈悲的尊者，作为渡过恶浊世道的津梁，在累劫之中消除杀机，在未来迎来生机。此地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象游叩请我这位老人，请我为庵作记，于是我写下这些话，刻在墙壁凹处，用来告诫前来游览、观看的人，也借此勉励护持此庵的人。至于九华山的地藏菩萨，开元初年从新罗渡海而来，只是名号偶然相同罢了。僧伽大士、杜顺、文殊，所应化的本体没有不同，但示现的踪迹有异。如今若把这里看作供奉九华地藏香火的地方，就是弄错了。一定要端正名称，请以这篇《记》作为依据。【太原王氏始祖祠堂记】

译壬寅年，王子兆吉在先墓旁为八世祖学录公建立祠堂。有人问王子：“您是熟习礼法的人，王氏得到祭祀，是依照始祖之礼吗？”王子说：“祠堂祭祀的礼制，古今并不相同。我们援引先王大宗、小宗的制度，施行于今天。大夫、士中最初迁来此地的人，以及最初获得封爵的人，便以古代别子的身份作为始祖。始祖的长子，依照古代继承别子的宗子。古代开始受封的诸侯，不敢把天子当作自己的祖先；天子的祖先由天子祭祀。最初受爵的大夫，不敢把诸侯当作自己的祖先；诸侯的祖先由诸侯祭祀。有正式官职的士、官师祭祀祖父和父亲以上，也同样有主管祭祀的人。如今如果一概遵循古法，大夫不祭高祖、曾祖，士不祭祖先，那么大家就都只能成为若敖氏那样的无后之鬼罢了。程颢、朱熹议论礼制，主张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我仿照这种做法。子夏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乡野人说：父母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呢？从自己的父母逐级往上推，直到始祖，父亲还有父亲，祖先还有祖先，反复追溯到古代的始祖，其实归根到底只是一个人。祭祀祖先和父亲，却遗漏始祖。城市中的士人知道尊敬父亲和祖父，大夫、学士知道尊敬祖先，他们同乡野人所说的‘父母有什么值得计算’相差也没有多少。” 我祭祀始祖，是为了区别于世上忘记祖先的人。如今世道使我迷惑：不问族属，却买卖家谱，把所有人都当作路人，却把路人都当作祖先和父亲；他们也可能反过来把祖先和父亲都当作路人。我对此十分忧惧。我祭祀自己的始祖，也是为了区别于世上祖先过多、来历混乱的人。王氏在靖康年间南渡，从汴京迁到吴地。到至正末年，学录公从江阴迁到常熟。按照古代宗法，学录公就是最初迁来的太祖。三百年来的衣冠门第、宅第家声，号称山塘王氏，都是从学录公开始的。我们乡里的高大古树、旧家长老，一天天消失。后辈小子不再奉行高祖、曾祖遗留下来的德行，我更加害怕。因此宁愿食贫、靠耕作谋生来建立这座祠堂，预先告诫子孙每年按时进献祭品，使他们抬头观看、低头思考，不要有人穿着华丽衣裳、吃饱精美粮食，却忘记祖先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的艰难；不要有人油滑善辩、巧言争胜，却忘记祖先建立祭坛祠宇、遵守礼法尺度的功业；不要有人修饰面容、缠裹双足，穿着绣花衣服，却忘记祖先只穿粗布衣服、戴粗布冠帽。无论清晨放明、早晚勤勉，还是鸡鸣风雨之时，都不要忘记自己由何处生来。这样祭祀祖先，意义实在重大！古代祭祀时，由孙子作为祖父的尸。如今这种礼已经亡失了。若把父亲、祖父以上的祖先都等而上之，尊奉始祖如同祖父尸位，那么也就是把自己作为始祖的尸来祭祀。” 坐在尸位之前进食，面向北方侍奉尸，有人提出这种做法，即使让始祖作为尸也可以，何况在祠庙中祭祀呢！不过，礼制失传之后，还要到民间去寻求。国家有旧史，散处在草野之间，何不访求并向旧史家征询呢？”我听了这番话，说：“王子的志向完备了。尊敬始祖，是孝；严明谱系，是义；敬重宗族、团结族人、向下教治子孙，是仁。这实际上使您的话充实了《凫鹥》五章所说的‘取公尸’之义，难道只是为了使王氏兴盛吗？”于是我编排整理他的话写成记，让人刻在石上并嵌置于屋壁，也借此告诫本地的子弟。学录公名裕，字均才。王子名梦鼎，是天启丁卯科乡进士，官任行吏部司务。【王氏杖荫楼祠堂记】宗法之所以亡失，是因为近世士大夫不讲先王大宗、小宗的意义，有家祠却没有宗庙。封建制度既已废除，古今礼典便相距悬远。古代别子为祖，继承别子的为宗；除非是诸侯的庶子，或是最初来到此国的公子，如今这种制度已经没有了。继承父亲为小宗，五代之后迁移宗庙的做法还存在一些，但大宗、庶宗的庙祭制度已经没有保留下来。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宗族支系繁衍，子孙富足，一旦实行大宗制度，访求一个地位卑微、贫寒饥饿的人，让全族奉他为宗，即使百代都为他服齐衰九月，这种做法能够实行吗？又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哥哥是平民，弟弟是大夫；大夫主持祖先和父亲的祭祀，平民幸而可以分到祭余。如今却要让平民以宗子身份立庙，大夫供给祭牲祭品，而平民主持礼仪，说‘孝子某为介子某进献常祭’，这又能够实行吗？时代不同、风俗不同，礼制走到困境而不得不改变，已经很久了。眉山苏氏懂得礼制的变化，认为先王制定的礼中，只有小宗制度还可以施行于天下，所以编写族谱时，全部采用小宗的办法。后世论述宗法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可是世人也没有真正奉行它。我乡里掌管选授官职的王兆吉，在虞山南面的南轩建立世祠，祭祀高祖竹溪公；又在西侧修建楼阁，列祀同堂兄弟十一人。按照小宗的意义考察，从兆吉建立祠堂来看，竹溪公是高祖祠；守竹兄弟继承高祖，与三从兄弟组成宗祠；山城兄弟继承曾祖，与再从兄弟组成宗祠；水濂、笠洲兄弟继承祖父，与同堂兄弟组成宗祠；同堂以及方轮继承父亲，与亲兄弟组成宗祠。一人而侍奉四个宗，又加上大宗就是五宗，上下五代清楚地排列齐全。以三代而成为五宗，以五代而成为九宗，制度就完备了。亲爱亲族、尊敬祖先、敬奉宗族、收拢族人，没有宗子之庙却有其庙，没有嫡长子为正宗却有其宗，这正是礼制亡失之后仍保存的礼。过去曾子问庶子祭祀的问题，孔子的回答就引用子游等人的说法来加以订正，首先申明其中的道理，祭祀并非虚妄。兆吉难道不就是子游一类的人吗？他阐明眉山苏氏小宗的意义，在宗法已亡之后保存宗法，谁说不合适呢？” 王氏和我家世代结为姻亲。在年家祠中，同堂十人相貌魁伟、衣冠严整，我还来得及见到他们。我的先父曾说：‘王、钱两家相当匹配，但王氏却越来越兴盛了。’从前发生坟墓诉讼时，平民出身的宗族，年老的还背着书箱，小的相互结伴磨砺斗志，甚至拼死相争；墓门外的拱木高大，气势郁然。我的叔父年老衰弱，受到王氏欺侮，堂兄弟们便伸手抵御，像墙一样站立，权势之家也徘徊观望、转身逃走。婚姻关系如此深厚，我未尝不长久感叹。我们钱氏能够这样吗？先父去世四十多年后，他的话更加得到验证。我年老衰颓、昏聩健忘，惭愧辜负了[“葛ぱ”疑为讹字]。对于兆吉请求我作记一事，实在有深切感慨。谨记先父的遗言告诉司铨，也同时把它示给我的子孙。【王氏南轩世祠记】

译我乡里的山塘王氏，号称乔木世家，在虞山城西刘永定公的右侧有一座世祠。王氏四代，从竹溪府君以下，世代簪缨相连，都在这里设主享受祭祀。年代久了，祠堂渐渐倾圮；王氏后贤、司铨兆吉氏早晚勤勉，长久追念先人的德行，估量工程、确定日期，拆除旧祠而重新修建，使堂庑深静幽美，丹青粉饰完好。他依据高祖、曾祖的尊卑次序排列昭穆，每年春夏秋冬和伏腊时节，率领同族子弟斋戒献祭。祭祀时的称谓，有‘孝子孝孙’，有‘曾孙某’，兼用士人和有家者的说法。君子说，王氏的祠堂懂得祭祀的意义了。从前王氏老人笠洲府君，曾与我的祖先一同参加乡试；他的孙子梧州守又曾同我一起参加会试。两家婚姻和睦亲密，我熟知王家的家风和行为，孝顺谨慎，勤勉不懈，实在是有德的君子。风俗流弊日益浅薄，家训衰败，华贵的衣冠世家、至亲骨肉，无不在家中享用鸱枭之肉，人人怀有鸱鸟般的叫声。只有王氏子弟能够保守世业、光大宗族，清扫墙屋，还保留着诗人救济急难、抵御侮辱的遗风。城镇虽然迁移，门阀声望却没有改变；兆吉氏约束自己、修养志向，以尊祖敬宗、团结族人为能事，修整祭坛祠宇，清洁祭器和供品，在沉灰劫火、漂零焚荡之后卓然建立起来。《尚书》说：‘七世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难道不是这样吗？” 祠堂的地基在虞山西麓，与大石相对；悬崖削壁俯临万家屋瓦，南窗面对尚湖，早晨的云、傍晚的烟浮动着青色和碧色；夕阳反照，金色绚烂、紫色辉映，云旗、赤羽在几筵、椽桷之间闪耀。孝子慈孙在这里祭祀，难道能不恍惚、肃敬、诚敬，如同亲眼看见祖先降临吗？至于年轻俊秀的人，看见西山的景色而想到咸池初升的太阳，就可以借助阳气振奋精神，使朝气贯通；年长而有德的人，看到悬车的光明，修养悬鼓般的见识，就可以提升精神、扶助晚年景况。凡是用来追念祖德、告诫后代、俯仰堂宇建筑的事情，本来都将从这里得到启发。《诗经》不是说过：‘不是只顾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是不断追念后来尽孝’吗？我知道兆吉氏的志向还很长远。这就是记。【钱氏义庄记】吴越武肃王的后裔散居在江南各地，其中在太仓的，有中丞浩川公。浩川公忠厚而有长远德行，是万历年间的名臣。他的儿子封给谏君，辛劳于继承先人的事业、造福后代，仿照范文正公的家规建立义田，用来养活、救济整个宗族。病重将死时，他拉着给谏君的手，反复郑重嘱托。[原文“▯诿”字样疑有讹误。]给谏君流着眼泪接受父亲的命令，拨出靠近城郭的田地三百亩，经营规划，一律仿照高平范氏的旧例，请求各位公卿上奏免除它的徭役。他说宗老谦益过去曾在太史氏任职，如今请他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以流传永久。谦益最初取得出身、登记仕籍时，曾跟随中丞公交游，中丞公屈尊把我当作弟弟抚养，我详细了解他的生平操守：笃实行事，努力学习，信守道义，恪守职分，器量和气节坚定不移，以范文正公为师表，努力向他看齐。文正公有监簿、忠宣、右丞、侍郎等几位贤人；他的儿子炽昌也才德相当、竞相光耀，继承先前的光荣，修养后代寒素的操行，节省衣物、量入为食，敬奉祖宗、团结族人，和文正公的儿子相比，没有什么不及。文正公的孙子之柔官任左司谏，修复义庄，申明并严格执行规矩，也如同中丞公有给谏君一样，正是镏侍讲所说的立身承家、无愧于祖先。宋朝开国以来，以仁厚之道养育士人；经过两代积累，到仁宗时，文正公才应运而出，思念国家和祖宗的功德。唐朝衰亡、宋朝建立，积累了二百年，才到万历年间。按时代次序考察，这正相当于宋朝庆历、皇祐年间。中丞父子处在一统王朝兴盛之时，赶上历代朝政清明，于是有俸禄赏赐的收入，有廪禄俸饩的余裕，有节钺、兰▯之类的荣耀恩宠；他们善为后代谋划，使家世长久兴盛，能够收养抚恤宗族，并继承完成先人的志愿事业。由此看来，世代德行相承、努力求取成就，难道只是家门的盛事吗？国家承平长久，涵养淳厚，深厚的仁德和长久的治道，亿万世也不会止息；从钱氏义庄这件事来看，更可以确信并得到验证了。我曾经走过燕、赵的郊野：周朝旧地田野肥沃，沟渠田埂交错如锦，我划定疆界、治理田地，仓库里粮食堆积如山。然而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之后，早晨还是田地，晚上便成了流动作佣的人；晚上还是有妻子儿女，天一亮便成了沟中饿殍。羊只瘦弱低头，鸿雁飞落荒野，鬼神狐怪也找不到食物，它们哪里还能有丰衣足食、悠闲安适、庇护本宗、聚合族属的情形呢？如今我们钱氏在这个地方，义庄秩序井然，义仓粮食充足，伏腊时节有集会，鸡豚祭祀有社日；士人享用祖先留下的德泽，农民耕种祖先留下的田地。这些难道不都是祖宗流传下来的光辉、朝廷给予的恩泽吗？怎能不牢记！怎能不敬重！从今以后，钱氏后人吃义田的粮食，一定会说：这一升一合，无不是国家的粮食。穿义田所产桑蚕织成的衣服，一定会说：这一丝一缕，无不是国家的布帛。用义田的粮食供给丧葬婚嫁，一定会说：这种生者得到养育、死者得到送葬、共同歌哭并使子孙成长的恩泽，无不是国家生养成人、成长教育的恩德。仰望父亲，俯视子孙，头顶苍天，脚踏大地，自然会油然而生忠心和爱心，奋然而起报答称颂之心；这样才无愧于范文正公乡人的身份，也才无愧于中丞公的后人。从前绍兴年间，范氏曾孙范直方叙述忠宣公的遗论说：“先文正公设置义田，并不是认为一斗米、一匹绢就能使族人吃饱穿暖，其中实在有深意。后来经历南渡，忠宣公从岭海被召回，兵火焚毁之后，长幼二千人聚集在坟墓下，个个慈祥和悦、恭敬亲睦，都像同居的近亲一样；到这时才明白文正公的用心，也领悟忠宣公所说的话确实有见识。”如今给谏主持义庄的事务终于完毕，在崇祯末年请求撰文刻石，正是因为急于在这个时候完成此事。他追念文正公的用心，抚摩绍兴留下的遗迹，祭祀时必定先祭祖先、永不忘本；他的目的难道不只是叙述祖德、留给后代而已。《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明祖先的德行。”给谏对祖先的思念深远而且长久。因此我推究他的志意，谨慎地写下此文，附在公辅之后。中丞公名桓，是万历己丑年进士，历任副都御史，巡抚南赣。给谏君的父亲名[疑字]，死后与他的父亲一起受祭祀于学宫。给谏君名增，是崇祯辛未年进士，现任户科右给事中。《督漕李石台使君去思记》

译凡是地方长官、监察官和大官，直到郡县官吏任期届满离任，百姓必定拦路挽留，塑像立碑，刊刻在阳面的木板上，凿刻在坚石上，相互劝勉，唯恐落后；只有品行恶劣、离任后无人思念的人，才一概没有这些事。难道古人所说离去后受到思念、破旧黑衣和甘棠树因而留下名声的情形，都只在他们那里而不在这里吗？督漕宪司、江右李使君任职一年，漕运政务办理得当，考核本应列为第一，却因为漕运折色不合定额而被免官。我年老多病，闭门居住时，县里的父老子弟接踵上门请求说：‘自从漕运使开署以来，我们这里接连设置督抚，兵荒相连，征发搜求纷至沓来；运弁如猛虎逞强，旗军像野猪横行，差役如鬼蜮，彼此勾结、满口欺诈。每年漕运告成，民间的膏脂骨髓都被搜刮净了。官印虎符一到，郡国便惊恐奔走。等到那些官员来往交接时，竟没有人知道使君是谁，哪里还谈得上感念呢？如今我们使君到任，四处询问，替百姓挠治病苦，按人口计算俸禄，痛下决心自我刻励，召集漕运人员发誓说：‘我沐浴洁身、饮冰自持，清白办事，绝不忍心把东南数万亿受创的百姓，供你们吸血肥口。’于是那些獠牙般凶恶、耳目众多的人，像墙一样成群而来，又衔尾退去。粳稻已经运往北方，吴地还保有百姓，这是谁的力量呢？’ 我们这些小民过去只要谁能给自己带来利益便认为谁有德，即使到了伏腊时节，街巷中的男女老幼，也还觉得使君仿佛仍在这座厅堂里。至于南山的一块石碑，用来表达对思念之人的赞誉，足以和前任政绩卓著者离任时相比，国家中还有这样的人。我们敢于坚持请求您撰文。’我犹豫未能回答，诸生秀才提衣上前说：‘父老的话说得很好，但还没有说完。如今那些显贵能人，四处游说炫耀、传播声名，能使声名传到公卿那里的人，建生祠、造大屋，旗幡高耸入云，有的甚至最终变成祭祀污秽物的地方。龟趺螭首、黄金填字，供牧童敲火、牛群磨角的碑也有。白居易为曲江信陵作记，孙可之为何易于作书，诗不过短章，文章不满一尺，至今人们仍歌颂仰慕不衰。我不敢拿信陵、何易于来比拟使君，只想借白居易、孙可之来劝请先生。使君把交椅挂在墙上，粗布被子简朴无华，寒窗竹几，夜里挑灯读书，书声朗朗，和铜签声相应。文士临别时，常常诵读先生的文章来互相勉励。那么父老所说的长满苍苔的白石，难道会有愧于碑文吗？岘首山的故事，难道能在这里得到验证吗？先生还要推辞什么呢？’我欣然接受文稿，向诸生作揖，请诸位父老进来，对他们说：‘父老思念使君，这很好。不过，替使君留名的办法却很粗疏。如果真能挑选强健优秀的子弟，带着干粮、磨破脚走路，条列使君的政绩，投进匦中向九重宫门呼喊，那么早晨上书，晚上就可能得到答复。现在不这样做，却来谋求腐儒老民的帮助，烤枯竹、汗湿蠹蚀的旧简，恐怕几乎不可能在后世留下声名。石头不能说话，这不是太愚蠢了吗？’说完，父老们潸然落泪，闭口不再回答。我茫然失神，不忍再说，于是提笔记录他们的话，让人刻石作为记文。使君名来泰，字仲章，是抚州临川人。曾经督理南学，享有声誉，士大夫称他为石台先生。《有学集》卷二十八 墓志铭 《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谥文端刘公墓志铭》明朝二百五十三年，正值万历庚申年，三朝国运危急，前宰相南昌刘文端公主持议定移宫之事，镇定安抚国家，巍然成为一代宗臣。他任职三年后离去，离开官位十三年后去世。我被罢官居家，刘斯[疑字]带着行状，请我为墓道撰铭，说：‘没有您，谁来撰铭？我的先相国遭逢世间许多艰难。’还没有写成，刘斯[疑字]又去世了；刘元钊请求得更加恳切，我于是叹息说：我是万历年间的旧史官。定陵复土时，我奔赴丧事入朝；移宫刚刚定下，朝廷议论、廷臣辩论，都历历在我的耳闻目睹之中。我在[疑字]历坊局，参与知悉国家旧事；刘公与群小势同水火，彼此不能相容，他们为何如此，我全都深知。难道我能忍住不拼死奋笔，辨明是非黑白，反而让含糊阿附的党论混淆青史吗？谨按：庚申年八月，光宗皇帝居丧承继大统，当天任命刘公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与蒲州韩公同时受命。光宗仁孝，像奉母亲一样侍奉郑贵妃。李选侍受到她的引诱，内外勾连、煽动事端。光宗抱病，扶几召见群臣，李选侍穿着红袖闯入御帐，推挽皇太孙，传旨封郑贵妃为皇太后、皇后。刘公要求廷臣竭力争辩，才使此事停止。八月最后一天，光宗去世，宦官李进忠等横在乾清宫门，不让群臣入内哭临。等到群臣进入，举行哀礼完毕，刘公质问一群宦官：‘皇长孙应当在灵柩前即位，如今他不在，是什么原因？’宦官们东奔西走，没有人回答。秉笔太监王安小声说：‘李选侍藏在禁宫暖阁里，一步也出不来，这可怎么办？’刘公整衣厉声说：‘谁敢藏匿新天子？’王安说：‘请稍等，诸位千万不要退下。’于是快步进去。皇上见王安到来，叫道：‘好伴伴来了，救我！’王安好言劝李选侍出来，诸大臣不肯退，只说她一出来就立即返回。李选侍点头答应，却又心生悔意，拉住皇上的衣襟不放。王安直上前拥抱皇上，快步把他带出来。刘公急忙迎接皇上登辇，走到宫门时，宫中厉声喊道：‘哥儿回来！’三次派使者追赶。刘公在车旁疾驰，扶助皇上登上文华殿，即东宫的位置，群臣叩头高呼万岁。随后选择吉日告祭太庙、接受朝贺等事，局势才完全安定。这天群臣上笺劝进完毕，李选侍仍快步呼喊皇上回暖阁。刘公急忙上奏：‘乾清宫还没有清理干净，请殿下暂时居住慈宁宫。’

译皇上面露喜色，回头对王安说：‘伴伴今天怎么会在这里？有您这位长胡子阁下陪着我，我才不害怕。’刘公胡须略加修整，而皇上很少见外臣，所以指着刘公这样说。第二天，冢宰周嘉谟、御史左光斗上疏请求移宫，群宦唆使李选侍要求皇上盟誓、垂帘听政并责问群臣，还杖杀左御史。首辅德清方公正打算推迟移宫日期，刘公不同意，说：‘先朝旧例，仁圣是嫡母，曾移居慈庆、慈圣；生母已经移居慈宁宫，现在是什么日子，难道还能姑且拖延吗？’李选侍当天迁往一号殿，而天子回到乾清宫，从此移宫案件便确定了。此前光宗患病，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兵科掌印、应山人杨涟抗疏论说宫廷与政府之事，皇上特意召见他，让他参与顾命。杨涟退下后向天发誓，决心拼死报答皇帝。群臣入宫哭临时被拒于门外，后来抬辇登殿。宦官们拿着棍棒喧叫，声势像蜂群一样涌来。杨涟大骂奴才，徒手格挡驱散他们，又斥责首辅，折辱大宦官，在朝房、松棚和殿廷之间反复抗辩，一天多达十几次，移宫之事才最终决定。刘公每次追述当时情形，总是叹息流泪说：‘当时皇位尚未确定，朝士穿着吉服站在殿下，太阳已经升高，却听不到宫中的声音，大家都喧哗说：“事情已经完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我扶着车辇到文华殿，百官踉踉跄跄，隔着几百步，脚跟相接却没有人敢上前。只有杨给事一人奋髯沥血，声音震动殿阶。如今事情已经安定，朝廷中却把给事中当作借口，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刘公接受遗命、制定决策，镇定危局和疑难，和杨文忠、徐文贞相似，但他所掌握的事权又有不同。刘公受命才一个月，得到皇帝信任不久；虽居次辅，尚未专掌政权。皇上在文华殿时，英国公魏惟贤扶着右手，刘公扶着左手，首辅拖着脚步走来，这局面将如何处置？我主张立即移宫，他却主张推迟日期，难道不是分明地各自袒护一方吗？替主帅出力容易，做副手困难；做副手容易，做副手的主帅却困难。政令不出一门，形势多变，前后失调，左右支撑。刘公苦心竭力，恐怕百倍于新都、华亭二公。艰难之中终于成功，甘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至于借助他人，我把功劳归给应山。古代大臣的心事，只能向天地鬼神说明。皇上即位后，德清因病请求离职。刘公决心担当国政，认为朝廷应以效法祖宗为先，臣下应以奉公为要；匡正君德，重视边疆，扶持衰弱、挽救败坏，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而根本在于任用贤能来辅佐君主。神宗三十多年积下的旧日德望和遗直，原先被废黜的贤臣充满名册，刘公一概依照光宗遗诏办理；白发老臣遍布九卿，朝廷开门纳谏，士气昂扬，海内人士都仰望风采。移宫刚完成，李选侍名下的李进忠、刘朝等盗窃内府珍藏，经过乾清宫门时跌倒，金银宝物层层堆在地下。皇上派大臣验看，案件审理得十分急迫。群小替宦官出谋说：‘皇上怒气正盛，这个案件很难用钱财收买。宫中喧传选侍移宫那天赤脚投井，言语杂乱不堪听闻。皇上年幼，可以用她违背先帝的说法动摇他。司礼监屡次悻悻直谏、违抗圣旨，群小又怨恨王安轻视皇位、把持司法机关，皇上必然发怒而驱逐王安。这样，移宫案件就能翻转，顾命诸臣也可以全部驱逐，大案便能化解。’于是台省官员请求为李安、李选侍说情，议论从宽处理盗窃案，轮番用诡辩试探皇上的意图。皇上起初震怒，屡次下旨斥责言官，刘公竭力营救，他们才免于处分。到司礼监王安因强谏被诬陷而死、魏忠贤和客氏掌权后，皇上的意旨完全被解除，群小便一心一意把箭头指向刘公。辽东战事日益紧急，朝廷认为非旧日巡抚熊廷弼不能办理辽事，于是重新起用他任经略，言官们纷纷上章攻击刘公。刘公当面奏说：‘臣知道君父最尊、疆土最重，恩怨祸福都不是臣所考虑的。’皇上也顾念刘公过去的功劳，仍照旧任用；但与客氏、魏忠贤有矛盾的言官不断搜罗罪名，从此刘公离职的意愿便确定了。刘公在票拟时坚持大体，彰明国法，压制浮夸，阻止侥幸，严格依照法度，绝不稍加宽纵。盗窃内库案件中，皇上已经下令把群宦赐死，刘公辨析的奏疏直接发下司法机关；刘公援引旧例坚持上奏，把原奏封还，于是内外都对他怨恨。魏忠贤原名李进忠，曾侵夺陵工功劳求取叙功，刘公援引祖制说，内臣除司礼监掌印、提督陵工者外，不得荫封弟侄，票拟只准加恩三等。刘公又多次营救言官、攻击客氏，于是客氏、魏忠贤更加怨恨。乌程相借助客氏、魏忠贤起用，以招募士兵邀宠，和刘朝一起掌管内操；言官弹劾他们玩弄兵权，刘公替他们主持说情，阁臣和宦官都怨恨他。刘公认为辽事不可凭空捕风捉影，东江不足依靠，西边援军不可信，主张放弃广宁者罪不可赦，因此岛帅、宁抚和逃臣都怨恨他。于是群小谋划翻转移宫案件，含沙射影、喷血诬陷，使用各种说法，皇上也无法抵挡众人的喧嚣。刘公抗疏请求离职，十二次上疏后才获准。归乡三年，应山被逮捕下诏狱拷打致死。《三朝要典》编定后，下诏削去刘公官职，追夺诰命，勒令养马。到这时移宫案件才算结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唉！国家宫廷与政府之间的事情，实在难以说清。光宗在东宫培育德行三十多年，神宗并没有要以金屋寒宫使他与外界隔绝的心思，奸人却制造出宫廷内外的嫌隙；一旦长子登临帝位，宫廷肃穆安定，那些把持宫禁、结党营私的人，对国家社稷又有什么益处呢？庚申年九月，刘公与应山挺身奋臂，从妇人宦官手中夺回幼主，他们为国家谋划实在忠诚；奸佞丑类却无不胆战毛竖，几乎只要稍有差错便会失败。穿皂衣、持红棒、瞪眼阻挡宫门的，不过是李进忠等人。群小中蒙住自身、戴着假面，背负污泥般的猪而埋伏草莽的，不知有多少。背负黄金火齐等贵重物品、伏在禁地中的，不过是刘朝、田[疑字]、诏[疑字]等人。群小中飞头传翼、搬运铜山、聚集金穴的，不知有多少。保护李选侍、请求缓办诏狱、争论边疆、簪笔飞章的，不过是贾继春等言官。群小中设置机关、驱使人手、传递线索，在阴阳人鬼之间摆布操弄的，不知有多少。刘公在位时，逆宦还知道畏惧他，就像来回冲击的水，尚且可以提防抵挡；刘公离开后，大狱纷纷兴起，士大夫遭受涂炭，祖宗二百多年培养的元气几乎凋残殆尽，祸乱滔天，不知何时才会止息。

译这样以后才知道，刘公对于国家，正像一座止水的旧堤防；等到他痛恨群小砍毁、挖掘这道堤防时，已经晚了。应山下葬时，我论述编次这件事，认为刘公之死，不是死于攻击宦官，而是死于移宫；谋划杀害刘公的，不是执刀的宦官，而是主张三案的那些小人。世人认为我的话有见识。如今用这句话来评论刘公的进退，虽相隔不同朝代却仍然可信，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刘公白皙的脸、宽阔的额头和稀疏的眉毛，身材高大挺拔如玉立；和人说话时，声音可以传到很远。他与兄长中丞刘枢部并称‘三刘’。万历乙未年，他和刘枢部一同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居家七年后，授官检讨。乙巳年，中丞以考功掌管考察，四明相要求刘公替他请求免除所谓‘四凶’的罪责。刘公坚决辞谢说：‘官员各有职守，这不是我敢过问的事。’在翰林院任职时，历任赞善、洗马、谕德、庶子，升任国子监祭酒，又由少詹事转任掌管翰林院事务。丁巳年京察时，群小大肆搜捕党人，谋划把词林名贤如武进孙文介、高阳孙文忠、江阴缪文贞等全部逐出，谦益也在其中。刘公叹息说：‘馆阁的声望全靠这几位公卿维持，我难道能吝惜一个官职，不以身殉众位君子吗？’他坚持抗争，众人都得以免祸。浙江人编歌谣说：‘其他各司大丰收，词林却没有收成。’意思是善类都被斥退了，只有词林没有让他们遂愿。刘公因此成为翰林院长官，四年没有升迁；他卓然负有海内公望，却最终受到排挤，也正是因此。丙辰年八月，充任东宫侍班官。光宗因担心有人暗中刺杀，常处在忧疑之间。刘公请求答对，先每日高呼嵩山、祝颂万寿，随后引用‘南山乐只，万寿无疆’的诗句，归结到忠孝，以此开导扩大皇上的心意。光宗随口回答说：‘读史要珍惜三余时间。’刘公拱手进言：‘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这正是殿下今天的心意。谨向太平圣明的君主表示祝贺。’当时刘公拜手高声称颂皇上的睿智，声誉流传到宫禁近臣之中；他的用意在于暗中谋划拥立、辅佐皇上，光宗深深倚重他，所以后来选择宰相时首先提到他。熹宗即位，过了一个月，加授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第二年，大婚、升祔、庆陵三项礼仪完成，官阶由少保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官职由户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由武英殿大学士升任中极殿、建极殿大学士，都是因为荫封而确定；定陵、黔川的功劳，他都推辞不受。福清离任后，皇上宣谕称他为首辅。他多次上疏辞让，等待福清到来。福清起初对刘公有所嫌隙，后来知道刘公避开首辅之位、等待自己，才释然；刘公始终没有为自己辩明。高阳素负众望，熟悉边疆谋略。有人离间说高阳将要像蔡泽取代刘公，刘公却不疑忌，反而上疏推荐高阳应当重用。不久，高阳以宰相身份督师，也是由刘公发起推荐的。刘公以忠诚交结他人，君主以诚信对待士人。大夫们不以提出建议来博取名声，不以虚假声誉笼络有声望的人；对于六部事务能综合治理而不刻薄苛削，对言官能援救而不偏私讨好；开诚布公，分担过失和诽谤，有劳苦长者的风范。即使国事纷乱、士人感激，也从未说过一句半句自我贬损的话。离朝那天，刘公写疏自陈。大意说：‘先帝在鼎湖升遐，事变发生得仓促。当时的情形，皇上知道，在朝诸臣也都知道。事情平定以后，却说这是上天保佑社稷，原本没有别的忧虑；而那些危及自身、忧念国家、在内廷高声抗争的人，反而被讥讽为图谋夺位，这也是皇上深感悲痛的地方。宫禁内的秘密，并不是臣所知道的。但臣想到先帝尚未即位、皇上还在东宫时，是谁翼护拥戴？是谁出力调护？是谁扶持车驾、抗拒挟制？当日被指为功劳，今日却被构陷为罪行；古今以来，吕强、张承业和李辅国、鱼朝恩的事例，法戒昭然。臣愿后人不要只为五宗的荣耀恩宠着想。外廷臣子应当以君父安危为急务。揭发东宫持棍行凶的奸人，反被视为制造事端；消除后宫牝鸡司晨之祸，反被定为内外交结。如此雄唱雌和，究竟想做什么，尤其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刘公以孤危如一叶的身躯，承担朝廷九鼎般的重任；临行之际，忠言苦语更加恳切。因为列举危难、磨砺皇上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局势险恶、人们互相吞噬的时候，辨明忠臣和奸佞、斥责奸人；舒展眉宇、激扬忠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群魂离散之后，为枯朽之人吹嘘、为宦官表彰贤能。唉！这难道不是光明伟岸、以正道侍奉君主的大臣吗？刘公离去后，宦官党羽对他的怨恨仍未停止。本兵张鹤鸣因刘公推荐而起用，发动杜茂奸细案件，谋划牵连杀害刘公。司法官王纪王庄毅公审查事实，一夜之间平反，内廷下令斥退办案者，刘公的诬陷也得以洗清。宦官又起用刘朝出任边官，南北奸人刘廷元、霍维华等更加急切地推动三案。刘公从容对亲近的人说：‘我孤独地活着，余年不多，性命如悬丝，只能仰赖九庙神明和一腔心血罢了。他们如果以三案杀我，我就与应山同日而死；如果以边疆案件杀我，我就与经略一同受死。带着忠心入地，还有什么遗憾呢？’他读书谈道，整日端坐，坦然得像与外界毫无关系。五年后，崇祯改元。天子鉴于刘公的孤忠，恢复他的原官并准其致仕，补发诰命；又答应吏部给事中章允儒的奏请，派使者带诏书慰问。刘公上疏劝皇上清心勤学、修身亲贤，以票拟之权归还内阁，以纳谏和任用贤能责成辅臣。又说先帝本有大有作为的资质，却被指鹿为马的奸人蒙蔽，杀害太子，改变祖制，残害忠直，把一切罪过归于皇帝本人；请为先帝洗雪这一巨大痛苦。老臣们忠于朝廷、爱护君主，都传诵叹息，希望刘公再次起用。刘公于崇祯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来，朝廷停止朝会，赐祭，按通常礼制安葬。有关部门议定谥号为“文端”。

译刘公名一[疑字]，字季晦。先世出自汉广陵王刘荆，晋大兴年间迁居丹阳，后来又迁到玉山。有刘允迪，先由德安令历任两浙置制使；他的幼子迁居豫章。豫章三代之后，祖父刘亨考中宋代进士。第十四代生刘廷璋，是刘公的曾祖父。刘廷璋生刘仕沃，刘仕沃生陕西左布政使刘曰材。刘曰材生三子：长子中丞刘一[疑字]，次子兵部郎刘一煜，刘公是幼子。刘廷璋以下各代，都多次追赠与刘公相同的官职，祖母、母亲和妻室都封为一品夫人。刘公妻徐氏，追赠一品夫人，生五子：斯琦、斯玮、斯[疑字]、斯[疑字]、斯[疑字]。孙子若干人，有元钊等；安葬在某县某乡的谕茔。我有幸蒙受刘公以道义相知；任翰林院长官时，曾发文各郡县，敦促史官；我长期居家任职，实在有意借助刘公的声望。任史馆官时，我常以扫门自况，声名和踪迹都很冷落；刘公去世，我悲哭得十分惨痛。如今为刘公撰写墓志，根据亲见亲闻，查考实录，不敢有一字文饰，确实以此报答刘公。铭文说：国家为人改定谥号，盖棺之后议论才定。四十年间，有三位谥号为文端的人。山阴刘公品德整肃，辅翼东宫；光芒清寒、颜色端正，声望高如北斗魁星。刘公归德端厚，如金虎般威严；驺虞不伤害生物，善类因此得到保护。南昌刘公步履相承，足以和前三位魁首相比；在艰危之中接受遗命，忧心如焚。虞渊的光辉沉落，金枢之门促使皇帝即位；亲手捧着初升的太阳，使它登上扶桑。重新设置銮舆仪仗，垂帘之下屏息肃静；宗庙社稷安定，刘公不动声色。国家有大蛀虫，与国家共存亡：苍蝇只会振翅，螟虫专门啃食根部。郑贵妃与李选侍相互勾结，客氏、魏忠贤煽动丑事；九个头颅磨牙，八匹恶狼张口。刘公在位，太平将要到来，唐尧的天不会坠落，虞舜的门庭大为敞开。刘公离开国家后，政权落入刀锯之手，天心[疑字]悲伤，国脉孤露。上天正要使国家倾覆，赖有贤才辅佐你；南昌刘公在朝廷，高阳公在边疆。扶持国家栋梁，整顿疆域和军务；难道没有良材，也有藜藿可用。宫内有宦官妇人之祸，宫外有蚁蝎般的祸患；群小居于中枢，虫豸般滋生祸乱。不是鬼也不是食物，却[疑字]老成之臣。风雨雀鼠侵蚀，大厦因此倾覆。宗臣如今在天上，护从三位先帝；拥护皇室符命，回望朱门宫阙。豫章山势高峻，西江环绕如带。墓堂的斧声仿佛仍在，丹青尚未完成。征集文章写入竹简，凿刻铭文使墓树增添价值。古代大龟般的明鉴就在这里，谨以此告知后来的人。《明柱国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少保谥贞敏梁公墓志铭》国家正值万历初年、鸿朗盛世之际，年轻的圣君登基，宫廷与朝政肃穆安定。江陵张公凭借精明强干、深沉周密的才干，统摄考核和综合治理等三件大事，士大夫无不殚精竭虑，诸般功业和要务都能胜任称职。少保真定梁公，就是其中的杰出人物。梁公任兵部官员时，浙江罗木营士兵喧闹，焚烧劫掠巡抚，把巡抚捶打一顿后投入泥水，朝廷议论汹汹。江陵慢慢对梁公说：‘推举一位优秀巡抚前去，足以办成此事；但必须起用熟悉军事的外任官，才可以。’梁公屈指计算说：‘张少司马佳胤由滑县县令起家，曾擒获大盗，是这个人吗？’江陵说：‘正是。’少司马于是奉命前往，三十天后浙江变乱平定。我初入史馆时，前辈对我讲起二位公，二人握手低声交谈，不超过两三句话，却使三千里外的乱兵悍卒首先服从。谋划国家大事、举棋落子的人就应当这样。我心中记住这件事，曾替梁公的孙子、中翰维枢叙述过大略。如今距离梁公去世已经五十八年了。老人多健忘，朝廷旧事也渐渐不再记得；但我还以遗民、旧史官的身份为梁公撰写墓道之石，所以徘徊不安，拿起文简便三次叹息。梁公名梦龙，字乾吉。先世是山西蔚州人，洪武初年迁居真定。曾祖父钊杞，任县训导；祖父泽咸，追赠与梁公相同的官职，祖母、母亲和妻室都封为一品夫人。父亲名相，继室崔氏因感应奇梦生下梁公。梁公任省级官员时，父亲才开始受封；他脱下举子的巾服，等到见到梁公任官退休后才去世。梁公眉长目明，面色白皙，身材高大，举止倜傥，具有大人的相貌。八岁丧母，悲哀感动路人。十四岁时，新郑高文襄公赴京参加会试经过真定，在旅舍握着他的手，纵目高谈。高公叹息说：‘郎君是国家的宝贵臣子。’于是斟酒再拜，与他订交而去。嘉靖壬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请求外任，授工科给事中，累迁为吏科都给事中。梁公进谏诤言侃侃，主持大体，极力论列李、吴两位冢宰营私弄权，朝廷为之震惧。慈溪袁文荣公因为撰写玄称合乎皇帝心意，皇上准备正式任用他为相。梁公抗言说，宰相应当任用学术纯正、声名品德久著、足以镇服华夷中外的人；因此受到严旨诘责，过了很久才获释。后来升任顺天府府丞。黄河决口，徐州、沛县讨论选派有才望的卿寺官管理新河。袁公在内阁公开说：‘才干没有超过梁府丞的了。’于是梁公出任河南管河副使。任期届满，升任陕西关内道左参政，分守花马池。梁公博闻强记，访求掌故，储备经世济民的才略；由省级官员外调后，更加自我砥砺，到这时更加欣喜，认为身处敌军冲击的要地，可以熟悉边情、通晓军务。接受职务后，他严格申令加强戒备，广泛制定方略、训练军队，像老练的边疆官吏一样。他分条论述守备边疆的五种困难，切中利弊。虽然只是监察区官员，三边却俨然把他视为长城。累迁山西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隆庆四年，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第二年，转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所到之处发布条例纲要，删削冗杂，不事烦琐苛细，一切都办理妥当。在山东，他亲自巡历海岛，禁止辽海流民潜伏内地，盘结互相仇杀。在河南，他依照沈命法捕盗擒贼，使中原盗贼一个不留。他为国家未雨绸缪、积薪防患，长远谋划在百年以前，不是平常人所能知道的。万历元年，征召授任户部左侍郎，改任兵部右侍郎，协理戎政。六年，升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保定。

译梁公认为国家防御九边，按照地图划分地界，图册方志都已完备；边臣没有别的奇谋，只在于有实际的诚心、办理实际的事务。他亲自[疑字]巡视，考察南北军情和四镇各路标营的疾苦；用堵墙、储胥等设施核查墩台、亭堡、瞭望哨，使收防之事像在厅堂庭院中检阅一样。他让僮仆传递烽火、夜间巡哨，侦察属国，同时安排巡边伏路；裁撤校官和退伍士卒，亲自观察营地、亲手规划、当面决定、指授办法。实行一年，边防便修治完备。更重要的是驾驭大帅、笼络豪杰。戚少保继光、李宁远成梁等久经战阵的宿将，向来不把文法官吏放在眼里，却都听从梁公调遣，愿意效命如同手臂手指。当时各镇都接受梁公的裁决，捷报传来必定推让功劳，把美名归于别人而不归自己，各位大帅更加心服于梁公的器量。梁公完成六次防务，取得四次大捷，先后上报首功。他斩首三千四百九十一级，斩获渠首三十九级，缴获战马三千五百九十五匹、骆驼九十一只，盔甲器械无法计数。皇上认为奇功可嘉，多次赐敕奖励。他在边镇任职一年多，任期届满时加授兵部尚书。边墙工程完成，加授太子少保。三年考核期满，再次荫封其子，官至锦衣卫百户并世袭。赐给白银、文绮，间或赐飞鱼服、坐蟒服，赏赐丰厚，使命络绎不绝，近代边臣中从未有过。万历九年，下诏召回部中办事；他分条上奏部务中应删削的四件事，以及革除民间种马、确定土官承袭等事，都写入法令，载在《会典》中。第二年，推举他任吏部尚书，皇上特意简拔任用江陵。江陵去世后，言官迎合掌权者意旨，流言牵连到梁公。梁公抗辩请求离职，三次上疏后才获准。退居乡里十九年，安然在正寝去世，是万历壬寅年的元旦，享年七十六岁。天启四年，高邑赵忠毅公详细叙述梁公一生的大节，向朝廷申诉，获赠少师，赐祭十坛，并和他的妻子一品夫人马氏一同追封，合葬在东冈赐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唉！万历初年，朝廷清明精干，内外都受到激励，士大夫像天未亮便起身洗脸，迎着朝阳梳发一样奋发。梁公正在此时手持旌旗镇守雄关，审讯并擒获敌人，以自身承担国家门户锁钥的重任，这是多么重大啊！政权更替以后，朝政败坏、军务紊乱，树木从内部腐朽、蝎虫从中蛀蚀，暮气迅速耗尽。边疆灾祸，萌芽于早期，积蓄于后来，最终逐渐发展到无法挽救。抚今追昔，考察梁公的进退，再与国家旧事相参照，青黄消歇，史册蒙昧；即使把这些事实刻在金石上，我也只能在霜降之时看见衰败。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这实在足以痛哭了。梁公以冢宰身份告老时，父亲还健壮能吃饭。梁公和马夫人搀扶侍奉父亲进膳，像婴儿和幼妇一样恭敬。他们还在闲暇时骑马射猎、歌舞击鼓，来使父亲欢娱，过了大约三年父亲才去世。服丧期满后，每逢节令便踏青上坟，巡视田舍；夫妻同乘小车，子女以及内外曾孙男女五十多人排列在车旁，扶车轮、驱牛犊、牵衣绕膝，欢呼祝寿。乡人聚集观看赞叹，认为他们像神仙。马夫人又比梁公晚十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安然寿终。国家命运清明，元气充沛而和乐，五福总集于梁公一家，并非偶然。梁公生有四子：忠、思、慈、志，都承受梁公文武方面的荫恩；后代更加繁盛，大孙男十二人、女十三人，曾孙男二十人、女十六人，玄孙男女三十人。忠生维本，任礼科都给事中；思生维基，任南雄府知府；志生维枢，任山东武德道佥事。维本的儿子清宽、维枢的儿子清远，如今都任吏部左侍郎；维基的儿子清标，如今任兵部尚书。于是参政增修家状，司马以及两位少宰撰写祭文并亲自前来请求墓志。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恒山是北岳，向上扶持乾天之门。宝符降临代地，因此诞生伟人。天降此人于析木之地，受姓于大梁。经文纬武，恢弘我朝纲纪。于是储藏于秘阁，于是拜为夕垣官。三台星色端正，五纬星光清寒。警戒那只高鸣的鸟，策励我的千里马。刀刃初磨而更新，驾车上路便已熟练。于是长治一方，于是统领旌节。威仪庄重、声望卓著，礼服充满朝廷。皇帝眷顾蓟、辽边疆，只有我作为辅佐。你回去统领军队，谁敢再侮慢我朝？橐、兜、戟、旌旗，豹尾神旗；六次防守、四次大捷，捷报接连传来。皇帝说：记住吧，你回来辅佐我。任夏官冢卿，成为皇帝的喉舌和车驾。功成身退，穿着赤舄居于东方。饮酒赴宴、享受燕乐，长寿岂会不是善终。梁公的神魂在天上，左右护卫神宗祖先；穿衮衣绣裳，乘云车月斧。梁公恩泽覆盖后代，绵延不断；遗留给我们丰美的嘉禾，成为美好的晋国梓材。东冈墓道，高阙高耸险峻；即使有樵夫牧人经过，也有鬼神护卫呵禁。尘土蒙住金碗，灰烬沉积玉匣；恭敬考察门第功勋，用来继承琬琰美玉般的名声。古人有话说：不是追溯根本，怎么会思念祖先？凿刻石碑写下铭辞，只是用来告慰哀思。《明故南京国子监祭酒赠詹事府詹事翰林院侍读学士石门许公合葬墓志铭》天启壬戌年，国家正处于混乱初起的清晨，科举选拔得到人才最为兴盛；传胪时名列第一的是茂苑文文肃公庶吉士，擢拔会稽倪文正公、漳浦黄石斋公，以及我们同乡许公。我身在班列中，诸公都说词林有人才，举手相互庆贺。后来文公大受任用，却因复隍之事陷入贞吝；倪公、黄公晚年才被任用，因过涉险境而终于遭逢凶祸。许公则既不升进也不退隐，陷入坎坷困境而死。直到今天，旧日的井灶已经荒废，积年累月的清誉也消散殆尽。我于是以孤独残存、年老荒疏之身，含泪为许公的墓撰铭。悲哉！

译公讳士柔，字仲嘉，学者称他为石门先生。他的先祖在宋室南渡后居住于江阴，国初迁到县东的唐市。祖父汾是平民，曾居于胡襄懋幕下，因叙述平定倭寇的功劳，任神武卫经历。父亲▯，字伯彦，娶冯氏，生下公。伯彦才华很高、记忆力很强，曾向先宫保讲授《春秋》，成为入室弟子。他不经营产业，困顿失意却喜欢说大话，乡里孩子称他为“狂生”，他反而像汉代郦食其那样十分高兴。他教儿子学习文、武两经：文经除《尔雅》外，加上《家语》，胡氏所传共十四篇；武经加上《握奇经》，共八篇。公所读诵的都能上口，一年多便学完，提笔落纸，奇特的文章不断涌出。我见到后惊异不已，孙子桑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家境更加贫困，他便脱身出游。家中燃膏油、吞纸屑，读尽所藏书籍，文章更加奇特，京城人士没有敢与他接近的。万历戊午年，在乡试中举；壬戌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甲子年授简讨，获得封赠。他的父母也因他的封赠而受封，封为楚藩。第二年，遭逢父丧。崇祯戊辰年，服丧期满，参与纂修神熹二庙实录，掌管诰敕，升任侍讲兼经筵讲官。皇子出生，广施恩典，追赠他的父亲和两位母亲。辛未年，分校会试。癸酉年升任右春坊中允，历次升任谕德、左春坊庶子。掌管春坊共四年，接到任南京祭酒的命令。刚到任，因戊辰年撰写诰文越权获罪，被降职调任。辛巳年补任尚宝司丞。壬午年三月，升为少卿，因病死在任上。公还是诸生时，邑令杨忠烈公、锡山高忠宪公就以国士来期许他。两位公因触怒宦官而死，公正处在忧丧之中，夜里呼喊愤怒流泪，哭泣得连苫块都湿了。先帝诛杀逆党，表彰忠臣，诏书恩泽广大。公任官时奋笔疾书，一天起草数道制书，文章激昂奋发，感动震撼，朝廷大臣有的手舞足蹈，继而流泪；宦官和宫中老妇等丑类无不驻足瞪视，魂飞魄散。党羽之名，就是在这时确定的。乌程排斥枚卜，驱逐余党，露出尖牙、分说巧辩，气焰嚣张。会稽叹道：“文华殿已经成了同文馆了。”公在朝廷和内阁公开直言，辨明是非，怎么能妄想用一只手遮蔽天下呢？于是让言官攻击乌程。乌程的奏章接连不断。乌程怀疑两位忠臣公是倡导者，尤其因同乡关系而忌恨公。乌程当国很久，势力极盛，公却刚正自持，丝毫不屈。甲戌年，任宫谕，进呈《帝王世系》两道奏疏，明白与乌程相互排挤，公的处境更加危险。此前，群奸唆使逆贤制定三案，刊行《要典》，改修《光庙实录》，把其中与《要典》抵触的内容删掉。会稽请求焚毁《要典》，天下人都认为正确。过了很久，改修《实录》仍照旧进行，《要典》却还没有焚毁。于是茂苑和公相继上疏，议论改修《实录》的错误。茂苑请求刊定改修《实录》时所写的内容，公则抉发改修《实录》时删去的内容。公最初的奏疏说：“臣充任纂修官，恭敬地阅览《皇考实录》，总括记载于《世系》中，唯独皇上受孕和出生的年份、圣诞之日没有记载，命名的典礼、潜邸的称号没有记载，圣母出自哪一氏族、家族受何封号也没有记载。这些内容原《实录》都完备记载，而改修本却故意删去了。原《实录》完成于皇上居潜邸之时，却如此详慎；改修本进呈于皇上即位之初，却草率简略到这种地步。这是大经大法所在，不能不赶快纠正。”奏疏呈上后，奉旨说这是历朝旧例，不必徒增烦琐。乌程又命中书官捧着《穆庙总记》来诋毁公。公具文争辩说：“《皇考实录》与《列圣条例》不同。列圣在位多年，登极以后的事情都按编年排列纂修，所以总记可以不写。皇考在位一个月，册立三后、生育皇嗣，都发生在登极以前，不写入《总记》，那由谁来写呢？穆庙大婚的礼仪、皇子出生都在嘉靖年间，所以总记不记载母后的姓氏和封号。皇子出生，出震承乾，宝册金书辉映天地，《编年》没有不详细记载的。皇考在位一个月，改朝换代时的册立仪式和熹庙的仪注都有记载，唯独皇上的册立反而缺失，这可以吗？”乌程大怒，挽袖伸臂上揭参劾，同行官员劝阻才作罢。公又抗疏说：“历朝《实录》从来没有把不记载世系作为成例。臣之所以抉发改修《实录》的删削，正是因为它不合历朝成例。孝端显皇后是皇考的嫡母。原《实录》完整记载她保护圣上的功劳，改修本为什么删去？没有什么比嫡母更尊贵，也没有什么功劳比保全圣上更大。国本几乎在震荡中倾危，幸赖天心把圣统托付给坤宁宫；当日调护圣上的苦心，实在是千古孝慈的极致，使宗庙得享燕翼之福，福泽从本支发端；史臣却压抑抚育之劳，竟用小小笔管抹杀。这尤其是天理人心不能永远泯灭的。”奏疏呈上，仍用前一道旨意答复；乌程却更加仇视公，已经无法化解。唉！三朝的事情，根源在宫禁之内，下至私密宴饮，上及帝陵。天启初年，高阳孙文正上言皇上说：如果相信臣是帷幄近臣，就请让我直陈先帝危难时的旧事；臣可以引诸位辅臣作证，一一为皇上剖明。由此说来，即使是汉代宫掖中所谓“为什么要让长信宫知道”的事情，最终也未曾不流传到民间，难道能够掩盖吗？群小篡改《实录》，维护《要典》，把当年皇位继承的危难、伏蒲进谏的诤言，直到选婚、生育皇嗣，一切常典都埋没不录。如果必定要这样做，那么椒涂宫禁的城墙沟堑就会一天比一天坚固，史册上的缝隙也全被堵死。君主习惯读到这些记载，再追问其传承，就会茫然面对一堆破纸旧牍，什么也看不见；又怎么能从蕉园的灰烬中拨出遗文，从汲冢中发掘古书？这样便使宫邻金虎都能坐享百年安稳，而禁近铜龙再也不能知道历朝旧事。公议论改修《实录》，不是争论笔下写了什么，而是在两道奏疏末尾争论删去了什么；追述孝端皇后的事情，已经直接揭出了问题的锋芒，穷究了病根。知情者感叹公阅历深、奋笔勇、忧国远虑，可以与高阳相比；只是惋惜君主没有察觉。乌程铲除异己更加急迫，悬金收买私人诋毁、贬黜、驱逐，连会稽也被牵连。公的族子重熙因私修史书请求穷究此事。公秘密封存原书，进呈御史，祸患才停止。茂苑进讲《春秋》，正当皇上想提升任用、乌程极力排斥之时，二月便被罢免。

译公又在朝廷公开直言，就像在内阁争辩时一样。乌程对淄川说：“虞山、茂苑，是两只鸟。有大小翅膀在身，正要奋飞发怒，我们这些人还能安睡吗？”于是合谋把公调到南京。乌程离去后，淄川借诰词发难，驱逐公。司业周文节公为公抗辩说：“词林旧例，阁臣分派撰文，有的亲手详细审定，有的发回重撰，从来没有最终亲自纠察参劾的。诰敕用印，每年都有固定期限，从来没有十年之后才用印进呈，再吹毛求疵追究当时执笔者的。赠诰专属中书。崇祯三年申饬事例，也从来没有追论元年史官、斥责其越俎代庖的。高攀龙纯粹忠诚、学问正直，触怒宦官而死。皇上诛灭逆党、褒扬忠臣，光耀施及天地。如今忽然罗织细故，舞文弄墨，反而收回原来的褒奖，使褒贬失当；如果放任这种是非并立，今日认为赠恤错误，那么过去的削夺就成了正确。忠良因一个字而神色沮丧，奸逆却在九泉之下拍手讥笑，这不是用来激励当今、昭示后世的办法。”奏疏虽被搁置，没有答复，但公论终于大白。过了很久，公稍升为尚宝司丞。公已经病了，君主忧虑、国事困窘，他不敢援引常例等待升迁，于是勉强带病赴阙。痰厥使双足患病，行走困难，早晚都捧着宝册到御前，身体左右倾斜，扶着陡峭的栏杆，目光昏乱、魂魄疲惫，踉跄着办理事务；郊坛寒冷，半夜瘴气侵袭，他还骑马前往，舌头僵硬、牙关紧闭，冰雪般的寒意侵入皮肤和头发。卧床整整一个月，才在家中被授为少卿。十天后便不起床了，死于壬午年三月初三日，享年五十六岁。公为人忠诚守信、平易正直，光明磊落而雄健俊伟；侍奉父母、交接朋友，都有至诚的性情。他痛惜父亲做官却来不及奉养，选择墓地、封筑坟土，都一定诚敬守信。在墓旁建丙舍，修筑台地和道路，面向湖泊、背靠山岭。他说：“我的先人豁达而有大志，魂魄还在这里垂钓游息，不要让他郁郁不乐。”与人交往，握手便吐露肺腑；遇到急难，宁可让给别人，先人后己。乌程兴起牢修狱，杀害余党，罗网布满内外。公奔走得头焦脚湿，上告下诉，奸人于是飞章诬告公。先帝驱逐乌程，把奸人陈尸街市，祸患才得以解除。公在春坊任职很久，戚里贵族、貂蝉近臣、金吾缇骑，多出于他门下。公尽心结交收纳他们，借此消除流言，使告密之事停止，对国体和士气的保全实在很多。这些事情秘密，别人无法明白。流寇形势告急，我与公商议招募有才能勇力的人，训练水师，作为保障京师、勤王的计策。公典当衣物、减少膳食，倾尽钱袋来资助。后来戒严稍稍解除，奇才剑客都把公当作归依，一同甘苦、同卧同起，经历艰险至死也不肯离开。他得到士人拼死效力，就是如此。公曾说，读书做官，必须在缓急之际有实际用处，耻于做那种戴着大冠、侧着帽带、拱手作揖、迈着规矩步子，却祈求土龙来降雨的人。崇祯初年，陪京颁布恩诏时，大宦官运输皇木，阻塞河道，随从气焰嚣张，炮石交相落下。公命人设置龙亭，树立旌节，穿朝服戴朝冠，站在▯首处，快步传呼：“某太监朝驾。”宦官徘徊片刻来到驾前，先叉手整理衣服叩头，等传诏使船开行后才离去。人们说公应变处事的方略，从这一件事便可见一端，只可惜始终没有得到施展。公的妻子孙氏，贤淑端庄、温柔有法度，能在困穷中自守，在富贵中自持，士人把她视为妇女的师表。生两个儿子琪、瑶，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翁氏、瞿氏。公去世时，瑶哭得吐血，跳跃捶胸，扶着灵柩南归，但战乱使道路堵塞。琪辗转艰难地到京城，陈述公的冤情，诏令恢复原官，追赠詹事府端职，这是崇祯甲申年二月。乙酉年八月，琪等仓促地把公安葬在戈庄的新墓道。瑶接连考中科第，历任地方长官，恩典推及三代。于是修整墓地，开辟神道，奉母亲淑人的灵柩附葬，编排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瑶所写的公的行状十分详细，其中谈到人才和国家大事、时局消长与存亡的缘故，望乌而哭、见麟而悲，仍有无穷的痛惜。由此可知，公能够做官并教导忠诚，不忘君父，即使改朝换代，仍未停止。铭文说：太阳正当中天才看见泡沫，▯鹅高飞，六▯退避。睽孤之时看见猪，实在污秽；装满猪的车子，又令人惊怪。四门肃穆，四夔聚集；一个人长着九个脑袋，任其割食。敌人张弓射来，飞向我的游说；前往却没有遇到雨，昏暗迷蒙。唉，许公独自憔悴。三朝的金匮，他尽力删定裁正；紫泥封玺，侍立在华盖旁。降职的官位还在炉烟之中，童麋触犯犀牛，哪里值得戒惧。谗夫与鬼伯交相窥伺，越地的铠甲发出声响，君王和志士都发出叹息。公忽然死在螭头之下，至死不悔；忠魂眷恋君主，长久遥望叩拜。三年后作为上宾早早侍卫，佳城郁郁葱葱，形势与气脉会聚。巽方之龙乘风而来，水流成为界限；如油脂般积聚，后来必将滂沛。白杨萧萧，青竹仍在；我刻下铭诗，告知金薤。金镜已经消亡，世间还依靠什么？君王明察而受福，万古令人叹息。【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慈溪冯公墓志铭】崇祯末年，国家大命中途倾覆。公认为忠心谋国、排除重大疑难、提出重大主张的臣子有两人：总宪忠文李公和天津巡抚冯公。李公秘密上疏，请求皇上坚守京城以保卫九庙，仿照先朝旧例，命太子监国，在南京分封二王于江浙，以壮大藩屏。皇上把奏疏藏在衣袖中，连续多日叹息。群臣请求迁都的纷纷而起，争论喧沸。皇上发怒，把李公的建议也搁置了。冯公在天津时，曾竭力陈说敌寇已逼近门庭，南北道路多有阻塞，应当疏通布置，防患于未然。甲申三月，他正因病请求调任、等待接替者。事情紧急，便派儿子恺章飞马递送奏章：“京城空虚，战守全无凭借，臣谨备海船二百艘，率领精兵到通州郊外，等待圣驾早晚南幸。”三月初七日，恺章匍匐进入京城。内阁和六部诸公那里铃柝沉沉，阁门白天也关闭。过了很久，才依次召见。司徒倪公说：“皇上已经决定固守，奏疏一定不会被采纳。”内阁范、方二公说：“天津巡抚正因截留军饷受到严厉责备，怎么可能自己送死？”恺章徘徊七日，含泪饮泣走出国门。四天后京城陷落。唉！李公并不是拘泥于死守，而是认为皇帝乘舆不应轻易冒险一掷。

译让太子监国、抚军，以灵武之事寄托天下希望，这是兼顾常经与权宜的策略。假如知道天津有船停泊，告诫海上航行无忧，痛哭叩击宫门请求紧急行动，皇上将会立即采取行动。即使不能这样，在临出发时分封诸王，也可以立刻决定，天下大事还可能有所作为。仓促奏报，却只能依靠内阁诸臣传达；群臣拱手作揖、缓步而行，拘泥于文墨，派来的使者撕裂衣裳裹住膝盖，倚墙像鹤一样站着，却没有地方申诉。这是上天不肯悔改灾祸，有鬼神从中阻隔，并非人的谋划所能达到。贼军攻陷神京后，分兵攻取京畿各地，天津道臣反而带兵引贼。公突破包围向南，图谋兴复。等到家中精锐消亡，声息酸楚哽咽，他捶床抚胸，只求一死追随先帝；距离鼎沉已经五年多了。过了一个月，他长呼着渡过黄河，死时连口含之物都不能接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公名元▯，字尔赓。远祖是吴越尚书叔和，家居慈▯。因工部司务季兆而追赠光禄卿，季兆是他的祖父；因南京太仆寺卿若愚而追赠太常卿，若愚是他的父亲；兵部尚书元飚是他的弟弟。公二十岁时学业有成，太常命司马教导他。司马比公早六年考中进士，磨砺名声品行，以正直相互砥砺，海内称他们为“两冯君”，天子也知道他们。公初到天津，整顿兵马、振作军队，与各镇形成犄角之势，斩杀敌人、献上首级，数量超过规定。皇上大喜，赐给金帛，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官员。皇上间或对司马说：“你的兄长在军中生病，烦闷眩晕很痛苦吧。”司马叩首答谢说：“臣兄发誓捐躯报国，哪里敢说病痛？”皇上托司马传话，命公谨慎用药，又派中使赐宫参八两。皇上知道公可以大用，对他倚重很深，只是外廷有些人还不知道。公考中崇祯元年进士，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宦官张彝宪管理户部、工部，请求把两部郎官归他管辖。公抗疏竭力争辩，认为内臣另设公署，不得占据两部的厅堂；两部臣不得参拜内臣，这是触犯禁止交结的规定；部臣在钱粮上有弊病，可以听任内臣纠察弹劾，但不得越权荐举。公监督长德二陵的桥梁工程，廉洁办事，皇上多得金钱四万余。张彝宪罗织小过，公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怨恨更加深重，便假装坠马伤脚，请假归乡。崇祯三年，被起用为礼部仪制司郎中，出任湖广布政司参议，负责苏松军务。九年秋，敌骑侵扰京畿南部，公首先率众入卫浙江。军队还未出境，公已经渡过淮河。到达济宁后，奉诏班师，加衔为福建提学副使。乌程借文社牵连党羽，剪除江南名士，公上疏请求约束这种禁令，不要重蹈东京苇笥覆辙，因此获罪降秩，降为山东盐运判官。十一年，济宁告急，公代理兵备，负责守城。十二月，在城下击退东来的军队，并击杀高宦官部下趁机劫掠的人。敌军退去后，请求诛杀宦官以告慰燕、赵、齐、鲁的冤魂，皇上没有答复。不久，因天津兵备开府，叙录济宁战功。公心胸通达、意志坚强，熟悉吏治事务；所到之处，惩治大盗，查办贪猾，稽核钱粮，均平赋役，都确实符合名声和实际。又因为内外多事，准备防御器械，搜集军事实力，培养士气，联络轻侠之士，抚慰残废老弱和退役士卒；无论苍头、庐儿、废弁、退卒，都加以安抚整顿，希望有朝一日能发挥作用，人们都仰望他并归附于他。公自认为立身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君主、一个父亲，只有一颗心、一副胆量；如果不以这七尺之躯支撑天下的伦常、保全善类，还能做什么呢？▯人宫邻、权相金虎与沸唇左带三方一起，瞪眼咬牙，声泪俱发，奋勇想要用自身去为此而死。乌程兴起牢修之狱，刊发奏章捕捉我，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审问，而公此时降职，正当离任。公捋着胡须笑说：“他们急于铲除我的原因，是想曲折地杀掉虞山，先剪除他的羽翼。我一天还在职任上，就要彻底审究此狱。三寸笔管在我手中，三尺法律在我手中，阖门百口的性命也在我手中，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于是登堂办公，悬挂▯鼓，召集有关人员，依据绳墨详审，亲手拟定判决文书，案件办结后才离去。天子因此受到感悟，把奸人陈尸街市，乌程也先行引退，同文之狱才稍稍缓和。公一生勇于行善，怯于进取；专心于道义，淡泊于声名利禄；做官不取一文钱，却任凭饥寒而等待衣食；遇到事情不借助皱眉或笑脸，却能使声名传遍枯朽之人。公与司马公尽情发挥友爱，两家的儿女轮流换衣、共同饮食；公亲自承担家中长兄的责任，统筹管理家政。司马家一点东西也没有给，司马夫人的一针一线，也必定要从丘嫂那里取得。公去世后，司马说：“兄长死了，我没有归宿了。”他哭泣跳跃，躺在地上，不再回内寝；过了七天仍不起身，换箦、含殓等事，都在公的灵柩前完成。唉，真是令人悲痛！公死于崇祯甲申年九月初十日，享年五十九岁。娶何氏，封安人，追赠淑人，生一女。侧室徐氏生恺章，刘氏生恺奇，孙子四人。葬在本县小渔山。癸卯年，恺章托同契之家子弟姚江黄宗羲编撰行状，请我追述并铭刻墓碑。唉！甲申之祸，古往今来没有第二次。痛苦平息后再回想痛苦，追悔当初没有赞同航海的建议、没有与李公共同提出，未曾不捶胸痛哭。即便如此，评论炎正末年的人才，确实没有像两位公这样的。李公如秋霜烈日，震惊爆裂于天地之间；冯公如长江大河，涵养滋润各类人物。上天生下这样的人，来匡正扶植衰败的国运，却最终和宗庙社稷一起灭亡。吉水的风烈接踵而来，信国公真是伟大。世人的议论悠悠，往往只凭耳听、借眼看。冯公的忠言奇谋被埋没而无人知晓，是后来死者的责任。明处有史册，暗处有神祇，我怎么敢偏袒自己的爱好，欺骗诬蔑后世？所以要大书特书，把它表彰出来，不敢用文章来粉饰。铭文说：茫茫天津，是析木的疆域。驾鹅横空飞翔，封豕在泥涂中背负前行。旋转耳杓，使帝王之车回转。云帆星旌，百神护卫趋行。蜿蜒的苍龙负舟，苍龙与白鱼相随。海童送行船帆，江妃引导船只。北燕与东吴，如同堂屋通向庭除。天梁在中途截断，堵塞了这些简策文书。六龙牵引拖曳，群神聚集。众人都竭尽性命，是天意还是人为？宫殿的觚棱灰飞烟灭，蕉园只剩余烬。碧血已经化去，丹心又如何抒发？山上宰木高耸，凭吊者抽泣叹息。用旧史作成铭文，谨敢告诉石渠阁。【明中大夫、光禄寺卿、奉诏起用南京工部右侍郎、赠一级徐公墓志铭】

译公讳如珂，字季鸣，世代居住在吴县横塘里。曾祖政以平民身份治理八县，田赋簿籍保存在府库中。祖父言、父亲思仁都追赠中大夫、光禄寺卿。母亲为淑人刘氏。公十四岁时父亲去世。万历乙未年考中进士，授刑部江西司主事，升浙江司郎中主事。谢廷讠赞越职请求建立太子，神宗震怒，削责同舍郎，降为云南布政司添注照磨，列入谪籍。十年，遭逢母丧，起用为衡阳府推官。服丧期满，补任河南。第二年，升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迁为郎中。任职累计五年，升广东岭南道右参议。天启元年，转任四川兵巡上川东道副使。收复重庆，攻破古蔺，叙功列第一。任职日久，入朝任太仆寺少卿，升通政司左通政。乙丑年升光禄寺卿。丙寅年推举为南京工部右侍郎。逆宦官假传圣旨，削籍为民，回乡三个月便去世，死于冬十二月初九日，享年六十五岁。崇祯元年，召回曾触怒宦官的诸臣，仍按原先推举起用；而公已经去世一年了。公忠诚刚直，磨砺节操、首先顾公，于国是劳苦功高之臣，于世是有志之士。中年因平定蜀地竭尽心力，晚年因触怒宦官捐躯；一生的功勋、名声、风节，以这两件事最为重大。公进入蜀地时，奢崇明杀害蜀人，驻守重庆。贼将樊龙、张彤据城防守，又与其子寅率重兵包围成都。公急行到荆州，把满月的孩子寄托给邓氏，乘一叶小船进入夔门，到达垫江，谋划说：“蜀地的事情危急了。想要保全蜀地，不如赶快攻打重庆，以解除成都之围。重庆三面临江，只有一面通陆。敌人占据佛图关来扼制我军，不如先夺取此关，以控制他们的死命。”招募得到精兵一千人，又传檄调集土司、材官和良家子弟组成的义兵，陆续到达。正月初一誓师，初六日合围，十六日邑梅石耶。军队从小路奔赴关下，斩首数百级，军威大振，成都的包围也在晦日解除，公夺取佛图关的谋划更加坚定。二郎关在佛图关上游，公亲自率领数千精锐，奔赴鱼洞，驻扎双山，绕到佛图关后方。女帅秦良玉援救省城返回，与诸将连营，排成一字阵，横亘十余里。守备金富廉率所部首先登城，呼声震天，攻陷楼台。敌军咬着手指，喊着金富廉的乳名说：“谁能让金么儿这样拼死出力？”四月二十四日，我军攻克佛图关。逆贼首领率数万士兵从江津来援，道镇请求撤回以避其锋芒，公不同意。同知越其杰率马湖、遵义的军队赶赴泸州，公传檄召回军队追击敌人。官兵分为七路，从左右夹击，敌人大败，江水都被染成红色，敌势穷困窘迫。下东道戴君恩派人间行招抚，乘小船过江，拉着张彤的手好言相劝；过了一会儿张彤又背叛公。公催促诸将急攻，金富廉斩下张彤首级，樊龙死于乱兵之手，诸凶渠都被捆入囚车。下东道君恩把俘虏献到宫阙，天子为此告祭宗庙，登楼接受祝贺；下东道君恩立功受奖，升三级，而公仍守任上东道。那年冬天有捣毁敌巢的战役，合江是六路中最重要的地方，制府把监督任务交给公。公计划分兵三路：罗帅出左路，趋向赤水，到竹瓦，谋取土城，截断古蔺的后路；薛帅出中路，趋向先市，到小关，迅速奔赴土城，协同攻打古蔺，扫荡敌人的宫室坟墓；越同知出右路，趋向九枝，到中箐，直捣永宁，搜查敌人的巢穴。部署确定后，越中因谗言被调走，两位主帅争夺兵力而喧闹。罗帅四处观望，流言说军队不应从土城出发。公大怒说：“古蔺有土城，就像渝州有佛图关一样。罗帅只是自己害怕敌人，却宣称不应从土城出兵，阻挠破坏大计。我卷起铠甲，迅速奔赴土城，首先迎击敌人；他也将说：‘难道要看着我的马头行事吗？’”他在军前大书榜文：“先市、仁怀的军队，胆敢后退一步者斩。”诸将双腿发抖，没有人敢落后。军中急需粮饷，仁怀的米运在大丙滩受阻，水势低落、礁石冲击，车夫呼喊号叫。公焚香向神祷告，不一会儿水涨二丈，乱流中渡过，军声腾跃，江面沸腾。水西的敌军借助十万兵力来援，声势大张，我军前锋稍稍后退。捍子军覃懋勋拉开白竹弩，连续射中敌人，敌军大败。转战数十里，斩首一万多级，于是攻破古蔺，放火焚烧伪宫阙五凤楼，发掘坟墓，用碓捣碎其中的尸骨，这是癸亥年五月十三日。第二天攻破土城，逆贼寅中中枪逃走，父子逃入逆水西的龙场坝。公谋划渡河，提出三条策略，请求增援。制府听从罗帅的话，传檄缓兵，恰逢召公入朝的命令到来。有人说：“敌人已经落入锅中了，为什么不完成战事后再走？” 公笑着说：“披甲枕戈、坐待战事，是劳累人的事情。饮酒庆功、登记功勋，等待能者来完成吧。当初我被谪往云南时，梦见朝见神宗皇帝，他从袖中拿出三把川扇，说：‘你替我亲手拿着，交给皇太孙。’如今三把川扇正在转动，我只手撑持着，归还给圣主，死了也可以报答神祖的使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他这样勤勉躬行、尊重职事，有功而不自夸，都属于这一类。公入朝时，逆宦官窃取权柄，儿孙布满朝廷要职。公风骨凛然，孤高峭拔，行为专一；他料想宦官党羽会愤怒，宦官也果然愤怒。宦官并不知道公是怎样的人。弹劾宦官的奏章塞满公车，封缄进呈不过一昼夜。宦官党说：“他将要借此比附而杀害公。”后来他们又阿谀颂扬厂臣，依次劝其进爵。公修成光禄寺，具疏报告。宦官党说：“光禄寺是内府衙门，他难道敢一句话也不提公吗？”宦官积怒不能平息，前后参与正会推举，都不予答复，最终下严旨削夺官职，人们说宦官的愤怒还没有减退。公乘船停在静海时，盗贼闯入帐中，利刃交错刺向胸前，他搏斗后才得以脱身。惊悸捶心，长期恐惧不安，不能入睡。白天料理家事，封题经纬丝织物；夜里在灯下排列子孙姓名，谈说平生之事，惆怅之后才停止。临死那天，准备酒食召集亲友，叙说旧事欢饮。半夜客人散去。过了很久，痰气堵住喉咙，突然惊悸而死。过了两天大殓，吊唁者揭开面衣，看到脸色黑如墨、血迹殷然，才知道另有异常。推究他内心深处的悲痛，上是为了掩盖国家的丑恶，下是为了消除党争祸患；活着时使朱游感念和药之恩，死后又免去杨震暴露棺木的祸患，忠臣孝子的用心，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唉，真是令人悲痛啊！

译公做官时明达熟悉法律，兴利除弊、果断办事，不因迁调之人寄居公署而仓促传令。他在南曹任职时，西夷王丰肃煽动天主教，盘踞禁地。公说：“这是汉代的米贼、唐代的末尼。”西夷夸耀当地风土物产和财力远胜华夏。公给两名西夷纸笔，让他们隔开各自杂写，结果错讹不相符合；群臣中奉行西夷教法的人都闭口无言，无法应答，于是驱逐屏退他们的议案确定下来。徐庶人冒领宗族粮五百多人，辱骂部郎，喧闹无法控制。公奉旨清理，选择一名宗长，按户籍逐一查验，如同检阅军队，清除虚冒三百多人，每年节省五千多金，宗族粮也得以及时领取。贫困宗族请求登记姓名，托内守备办理，年老至死也不能入籍；公便逐条归入本部类题，写成固定法令。代理广东海道时，澳门夷人奔来报告红毛人将侵犯香山，请求兵力、军饷和木石来修筑城墙。两院无计可施，公说：“这是狡猾的夷人试探我们。军队应从广东调取，钱粮应由澳门供给。城墙是红夷谋求夺取的东西，只能毁掉，不可修筑。”不久夷人警报悄然无事，澳门城墙却每天修筑百丈；公派中军率精兵数千戍守澳门，并告诫说：“城墙不毁，是澳门人力少的缘故。我来帮助你们毁掉它。”不到两天，城墙几乎被清除干净。夷人回忆先前的事情，叹息说：“原来就是这位在南祠郎任上驱逐王丰肃的人。从此以后我们对他少了戒心，却不敢再把汉官完全当作奴仆看待了。”暹罗贡使把通天犀角二支、象牙四根作为馈赠，通事说：“不要拒绝，恐怕会失去远方人的心。”公说：“汉官吏常常贪食外国船舶的珍宝财物，动辄以柔远人为借口；国家有官员在，何必一定要靠我？如果因为不接受船货而失去远方人的心，这个责任由我承担，就从我开始吧。”夷使惊叹，称这是百年来少有的事。任期届满，经过庾岭时，武弁中感念公恩的人侦知公的器物不多，暗中把檀木、梨木等精美器物运来，排列在岭下。公说：“我将要养活你们这些人，希望你们成为县官应对缓急的助手，难道是为了这些堆积的东西吗？不赶快搬走，我的箱子里只有一把火；残书破衣，我全都拿来陪伴你们。”众人都罗列跪拜，感动流泪而去。公历任官职，从不通过问候来往送礼，也不动用支取的赎金；北归时不携带南方物产，可以与唐代孔▯相比。他有能力坚立不回头，独自行动、实现自己的志愿，却因此长期被埋没在卑微冗杂的职位中；有功不被记录，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在军中不拘泥于文法，与士卒同甘共苦。招募军队、筹措粮饷，指画要害，笼络驾驭，各种措施交错施行。秦良玉官为女都督，入援时骄傲自负，请求以客礼相见；公说：“不能因为军队仪容而扰乱国家典章。”良玉包头披甲，跪行上前。公降阶相迎，请她登堂，慷慨地慰勉她。佛图关战役中，女将军腰佩利刀首先登城，斩首一千多级，攻关复渝，功劳很多。南北各将的骄兵悍将，毛人良兵的凶悍勇猛，青衣乌鬼、夷民蛮族，没有不落入他的机变和控制之中。他顺应他们的嗜好欲望，把绦带和旋具握在手中，擒拿和释放都能自如掌握。薛帅在大风垭战败，帐下夜里惊慌传呼：“敌军将要逼近会合。”公亲手杀了三人，才使军心安定。渝城尚未攻下，杜将军请求交给一千人使用古代填城的方法，公不同意，说：“城马上就要攻下了，一千人的性命值得珍惜。”每攻下一城，便救治伤者、抚恤死者，收容赎回被掳之人，使他们保全性命，人数无法计量。公曾登记攻蜀将士的功劳事迹，叙述军中的劳苦，并推而广之说：“通晓义命之说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用兵。” 这真是千古以来用兵的确切准则。天启初年，我任宫坊官，和公同朝并马而行，对他的行事非常熟悉。杨左都弹劾宦官离开京城时，公带着酒食在都门为他饯行。司吏气喘流汗跑来报告，说皇上到了宫门，必须引导上奏，传呼声十分严厉。公说：“严厉谴责是国法，饯行送别是私情。皇上知道了，又有什么妨碍？”他安坐着喝完酒，详细安慰杨左都，慢慢举鞭拱手作揖而去。举子上疏投进匦箱，公不肯替他封进。亲近的人请求从中说情，说：“内臣已经答应他了。”公正色说：“幸好如此！您用这句话来教我。奏疏不封，我一定离职；我不离职，奏疏一定不封，只需这两句话就能决定。”进言者满面愤怒羞红地离开。蜀地事情平定后，戴、刘两位监军互相争讼，我拿这件事询问公，公笑说：“军前盗卖火药，是常有的事。刘营盗卖，戴营也盗卖，即使我的营中也未必没有。彼此因为争斗而揭发，我因为不争而免祸，何必在他们之间费口舌呢？”听到的人都佩服他内心公正、议论平允。我后来观察当世贤士大夫，没有不修整房屋、砥砺操守、精神锐利、显现在眉目之间的。公却低眉俯身，谦下地迈着安雅的步子，端庄详和、平易近人，说话时还怕气息冲撞别人。昆山与他互相亲善，宦官掌握国政时，他们平日往来并不显出隔阂。上朝拜见后，稍有空闲，公便和书生学子讲论科举文章，从衣袖中拿出《兔园册》，低声吟诵，显得从容自在。一旦遇到大事、坚持大节，便如山立岳峙，像狂风突发、雷霆奔掣；谈笑、咳嗽、吐唾之间，足以惊动震撼一世。吴地百姓杀死缇骑，宦官党商议屠杀吴城，准备把江南不依附自己的名士全部捕捉。公在朝廷抗言说：“苏松是财赋重地，众人的愤怒如水如火。这道命令今晚下达，明天就会有人揭竿而起。”退朝后又郑重告诫昆山：“您即使不考虑桑梓乡土，难道独独不替祖先坟墓和子孙后代考虑吗？”昆山心意动摇，拜见宦官伏地哀告，事情因此解开，众多高士得以平安。见到公的人都叹服，说：“仁者一定有勇，我大概可以在公身上见到这样一个人了。” 公娶史氏，屡次追赠为淑人。四个儿子：廷栋是官生；廷柱、廷桢、廷枚都是庠生。廷枚由妾丁氏所生，就是那个满月时寄养在荆州的孩子。四个女儿，七个孙子。崇祯十二年己卯，葬于吴县，在作字圩赐给墓地。先帝抚恤、记录触怒宦官的诸臣，重新叙录他们平定四川的功劳，部议覆核只给三品，祭葬并追赠一级，荫封儿子，改定谥号，但酬劳功臣的常典仍然缺失。己巳年，御史刘学诗抗疏逐项陈列此事；敌兵逼近城下，奏疏却被搁置，没有答复。廷柱经历大乱，害怕先人的风烈湮没，于是把有关事迹逐件编排，沾血写成文书，准备拜谒旧史氏请求撰铭；但廷柱又去世了，他的儿子世奉继承遗志，请求追撰墓铭。唉，公是有后人的。铭文说：

译五湖轻心，是从前所传说的；金凫白虎，钟灵于这位贤者。因左官之祸九死一生，投身滇地；金锻火浣，精美而鲜明。蚕丛之地盗贼蜂起，井络山川为之动荡；他投笔从戎，叱驭出征，承担军旗。赤诚之血喷涌激荡，仿佛使天日回旋；弱冠之年便已成为虎子，手奉弭鞭。巴渝地势险阻，贼垒坚固；佛图关重重险隘，高耸刺天。老将凭城而守，甚至准备以自身血肉填塞城防；锦车中的女将率先夺取关隘。再次击鼓攻入蔺穴，飞灰烟尘四起；焚烧尸体，扬弃骨骸，脐脂燃烧。指挥三军，收复三川；神祖已有命令，要把功业留给后代。丙滩的军粮运输，仿佛有神鬼牵引；军队的武力和臣下的力量，又有什么关系呢？彝地初日，天命行运本来艰难；囚车和竹笥相互钩连。身陷牢狱，实在有什么罪过？还不如怀抱忠心归于黄泉。夕阳亭在卧榻西边，白〔字迹不清〕坠落，药胡连蜷曲。大鸟引颈在灵柩前哭泣；你占卜、你筮问，为什么竟会如此？让我在你身后随从，扶助虞渊；三灵九庙，也都舍弃了它。大地的轴心翻倒，苍天漏洞穿破；江山故国，都变成了墓田。魂啊，回来吧，不要泪流不止；秋霜夏日，忠魂永远光明，照耀我的铭文，使它永远不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有学集》卷二十九。墓志铭。《明福建道监察御史赠通议大夫太仆寺卿谥忠毅李公墓志铭》。公名应〔字迹不清〕，字仲达，是常州江阴人。考中万历丙辰科进士，选任江西南康府推官，后来征召授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天启乙丑年，逆阉魏忠贤假传圣旨，把他削籍贬为平民。第二年丙寅，又假传圣旨逮捕拘禁他，在诏狱中拷打致死，时间是闰六月初三日，享年三十四岁。崇祯元年，遗孤逊之上疏申诉冤屈，诏令恢复官职，追赠太仆寺卿，赐祭葬，给三代诰命，并荫其子入国学。弘光元年，逊之上疏请求补赐谥号，赐谥“忠毅”。唉！国家阉宦之祸，起于刘瑾，盛于魏忠贤，而在忠贤这里达到焚烧一切的程度。公进入御史台任职，正是忠贤势力燎原之时。他接连上疏，切谏谨慎游乐、停止内操、废止立枷，都是为了剪除阉党的爪牙，使其失去角和距。后来他列举十六项罪状，准备全部上奏。从兄序班奕茂夺取并烧掉了他的稿子。公说：“兄长能把我的腹稿也夺去吗？”他正点着蜡烛重新缮写，而应山的奏疏已经得到回复；听说皇上严厉责备，便又抗疏跟在后面说：“我的堂官杨涟揭发东厂太监魏忠贤二十四项大罪，皇上不立即加以诛杀驱逐，反而怜悯他不为自己辩解，认为他只是小心谨慎。魏忠贤并不是不想辩解，而是千真万确，无可辩解；千罪万罪，又哪里辩解得完？忠贤不能自行辩解，皇上却下明旨替他辩解，那么内旨可以听任他虚假传达吗？阁臣可以听任他擅自起用吗？外廷可以听任他结党交接吗？老臣可以听任他驱逐吗？生杀大权可以听任他指挥，爵禄可以听任他掌握，兵权可以听任他操持，出入宫禁可以听任他僭越比拟乘舆吗？皇上虽然顾念他的犬马之劳，曲意表示宽容，但罪状已经显著，疑端也已经开启。既然有疑心，就会思量保全自己的办法；形势紧急，就会产生铤而走险的谋划。宫墙之内，隐患日益扩大。臣替皇上考虑，不如听任忠贤退职，以保全他的性命，也解除骑虎难下的危局。即使替忠贤考虑，也不如早日自行退职，以消除朝廷内外的疑虑，并请求赐给帷盖归葬。至于臣私心所责备的，是君主身边不清明，罪责在宰相。一时的富贵终有尽头，千秋青史却不能欺骗。不能像刘健、谢迁那样作为，恐怕也不能像李东阳那样。倘若为他策划讨好，岂不是要和焦芳一同留名后世吗？”当时魏广微依靠与魏忠贤同姓，骄横跋扈，位居朝廷右列，朝中称他为“内外魏”，无人敢指斥。公的奏疏揭发了他，魏广微极为怨恨；新近参劾而又庆幸公没有主名可供他们录取余功的人，也纷纷诬告公，以保全自己。适逢初冬颁发历书，广微没有到场；享祀太庙时又迟到，公上疏申诉并竭力攻击他，还说：“皇上应当告诫魏广微，推究敬慎的旨意，安守臣子的本分，退下去读父亲的书，保全家声，不要倚仗三窟而与言官为难，这样或许上可以报答圣明，将来也可以在地下见到他的父亲。”广微既已依附阉党，便痛恨并轻视他的父亲魏允贞。与他交往的那些以树立名节自许的士人，都说魏允贞没有儿子。魏广微对公公开揭发自己深感惭恨，更加恨公入骨。崔呈秀是阉党中的魁首，总督巡方时行为不法，总宪高忠宪公命公起草奏稿弹劾惩治他。崔呈秀改装夜行，长跪请求解脱，公斥责他离去，不予允许；于是他便与魏广微勾结，一同控告公。魏广微谋划在朝廷廷杖中打死公，蒲州韩公竭力坚持，才改为罚俸一年。第二年三月，公被削籍回乡。又过了一年，魏忠贤借织造太监的奏疏发出急征诏令，狱吏严刑拷打，公始终慷慨陈词，毫不屈服。临死那天，写下诗二章，向东拜谢并写信告别父母。过了三天，兄长应炅取出他的尸体，骨肉已经断烂，竟不知道他死时究竟是什么样子。唉！明熹宗末年，阉官把君主当作尸偶，盗弄最高权柄，很快便遭扑灭，但对国家仍然没有什么益处。天启年间的祸乱，是由群小煽动起来的。魏广微、崔呈秀把魏忠贤当作尸偶，而群小又替他们代笔，散布流言，制造阴谋，钓取诽谤；他们又把魏广微、崔呈秀当作尸偶。国家二百多年培养的元气、爱惜的人才，被他们攻破巢穴、削除根株，像虫子自食其肉一样，不吃尽便不停止。公在受拷打时，常常大声呼喊二祖列宗。直到现在三十多年过去，国家已经腐烂，世道已经沉沦，宫邻、金虎都化作飞尘残烬了。祖宗在天之灵，将安置在哪里呢？又将向哪里呼告呢？如果让公在今日复生，不知他会怎样捶胸陷胸。这样的情景，实在足以令人痛哭了。公本是书生，专心勤奋读书，不知道四壁之外的世事。初次做官任刑官时，剖析积案，审理疑狱，招取供词、拟定判决、平反冤狱，一个字的出入也不放过，即使老练的文法吏也没有办法刁难他。他年轻时就负有才华，锋利得像切玉一样。后来撰写奏牍更加精工，考核稽查、援引证据，以敬舆、苏轼为师法。他论说天下有三种祸患，说：“夷狄，是咽喉和背部的祸患；盗贼，是肘腋的祸患；小人，是腹心的祸患。三患不除，就会产生三种病：邪气产生而元气削弱，这是外病；元气削弱而神气耗尽，这是内病；庸医突然出现，补泻混用，助长客邪而损伤真元，这是医者造成的病。”这确实是医治国家的药石，可是患病者却不肯省察！他辨奸斥佞，剖析入理，奸邪如王永光那样九头百足、众口异舌，最终也不能为自己解脱而逃走。群小固然害怕公的风裁，也同时畏惧他的笔锋。公为人平易正直、安详雅正，倒退着行走，侧身站立，拘谨得像安静的女子、退让的士人。遇到重大节义之事，便如暴风突起、群蜂涌动，无法阻止。锁链到了门口，道路上的人都惊惧不安；他与父母诀别，提起衣襟恭敬拜别，神色安详如同平时。到了郡城，和他的老师朋友吴钟峦、徐时进饮酒赋诗，拱手作别。临终诗说：“只有父母亲恩无从报答，愿生生世世诵读《法华经》。”他在患难和生死关头，能够如此端正坚定而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