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
叔则才力雄健,既已绝流文海,以余老为没人也,就而问涉焉,则更有喻于此。巫师之求雨,为坛国门之外,植缯祭鱼,为龙于其方,舞而祷焉,恐其不我降也。李靖之行雨灵山也,置水器于马鞍,滴水及鬃,则平地三尺矣。余巫师之求雨者也,吁嗟号▯兆,智不出豚蹄膊脯间,自顾其▯陋,不免哑然一笑。叔则灵山之行雨者也,天瓢在手,霹雳起于足下,掉鞅簸顿,不崇朝而雨四海,飞蓬小草,弱丧而不自持。漂沉于风鬃雾鬣之馀者,亦已多矣。斯又余之所窃惧也。既为叔则定其文,并为读叔则之书者告焉。若夫危苦激切,悲忧酸伤,樊南之三叹于次山者,周览叔则之文,历历然捣心动魄,而论次则姑舍是。《诗》不云乎:“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叔则闻余言也,欷▯叹息,殆有甚于余也哉。【吕季臣诗序】浯溪之士游于吾门者十馀人,皆怀文抱质,有邹鲁儒学之风。吕愿良季臣,其裒然者也。季臣深沈有心略,粪溲章句,书生思以齿牙颐胲,自见于当世,处师资朋友,皆有恩义,非苟为鸟集乌举者,数蹈省门不见。收有子,少而才,熊熊然,角携以见于余,曰:“是能奉雉而从吾矣。”沸唇电发,损七尺以争数茎,覆巢破卵,命如悬丝,创巨痛深,形销骨折,缠绵淹顿,然后即死。其可伤也。呜呼!季臣生盛世,荫华胄,前歌后舞,左丝右壶,咸阳之赵李、江左之王谢也。国破家亡,年衰岁暮,束▯举火,轹釜待炊,季臣意殊安之,曰:“我固当如此也。”童▯执戈,南八啮指,楚人有国殇之祭,汉室无羽林之孤。季臣曰:“彼固已得死所,以乌鸢为嬴博可也。”长贫长病,非鬼非食,揽枯骨为行尸,指白日为长夜,投杯覆醢,抚几槌床,叹莒鄣之嫠妇,泣东海之寡母,以为毋负须眉,有▯巾帼,未尝不目光射炬而哭声坏墙也。呜呼!季臣晦名窜身,有才无时,似西京之赵▯卿;而不克思遗老,表章于经术。羁旅放废,丧厥元子,似东海之冯敬通。而不克阖门讲习,自厉于词赋。知季臣者,如是而已矣。其深知季臣而痛惜之者,以谓季臣智深勇沉,如其不死,可追蹑南渡之王道甫、陈同甫。季臣之子骨腾肉飞,不幸而早死,已接踵靖康之赵次张、龙伯康。青史不磨,碧血已化,叙汉末之英雄,探□□之遗传,国有人焉,亦俟诸后死而已矣。往者余道武林,季臣病剧,扶携出见,气息支缀,屏人执手,闵默无一言,寒灯青荧,惟两泪覆面耳。又十馀年,季臣之弟留良蒿目江河,横流未返,忧其兄之遂抑没于土中也无已,而思刻其遗诗,以传于后。又以为不得余叙,季臣之视不受含者,犹未既也。呜呼!季臣西靡之冢,岂痛陈根;南枝之坟,讵悲宰木?
译这样一来,我又有了一个比喻。巫师求雨,要在国都城门外筑坛,树立彩帛,祭祀水族,在那里画龙,跳舞祈祷,唯恐龙神不肯降雨。我就像那个求雨的巫师,呼喊号叫,见识不过在猪蹄、腊肉之间;想到自己的浅陋,不免哑然一笑。李靖在灵山行雨时,把盛水的器具放在马鞍上,水滴沾到马鬃,平地上便下起三尺深的雨。我却像叔则那样在灵山行雨的人:手持天上的瓢,脚下便响起霹雳,挥鞭奔驰,顛簸震荡,不到一个早晨便使雨水遍及四海,飞蓬小草都在雨中漂摇,柔弱得不能自持。被风鬃雾鬣般的余势冲荡漂沉的人,也已经很多了。这又是我暗自感到畏惧的地方。我既然为叔则评定他的文章,也要把这些话告诉读叔则之书的人。至于其中危险困苦、激切悲忧、酸楚伤痛之处,正如樊南为次山文章所发的三声叹息,通读叔则的文章,处处都能捣击心灵、震动魂魄;至于评论编次,暂且放下不说。《诗经》不是说过:“我听到了天命,不敢把它告诉别人。”叔则听到我的话,大概会抽泣叹息,而且比我更加深重吧。【吕季臣诗序】浯溪来我门下求学的士人有十多人,都胸怀文章、内具质朴,有邹鲁儒学的风气。吕愿良,字季臣,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季臣深沉而有心计谋略,把章句之学视为粪土,书生却想凭借口舌言辞在当世显露自己;他对待老师、朋友,都有恩义,并不是随便像鸟群聚集、乌鸦飞起那样应付的人,多次到省门求见却未能见到。我有个儿子,年少而有才,精神旺盛,季臣带着他来见我,说:“这个孩子能够带着雉鸟跟随我了。”他言辞激烈、才思迅疾,为争夺几根茎草而损毁七尺之躯;巢覆卵破,性命悬丝,创伤巨大,痛苦深重,形体消瘦、骨骼折损,缠绵困顿,最后便死去了。真令人悲伤。唉!季臣生在太平盛世,出身显贵,前面歌唱、后面起舞,左边有丝竹、右边有酒壶,正如咸阳的赵氏、李氏,江左的王氏、谢氏。国破家亡,年老岁暮,他捆束薪柴来举火,踩坏锅釜等待做饭,季臣心中却十分安定,说:“我本来就应当这样。”像童▯那样手执兵戈,像南八那样咬破手指;楚人有祭祀国殇的礼仪,汉室却没有羽林军遗孤。季臣说:“他们本来已经得到死得其所的归宿,即使把乌鸢当作嬴博也可以。”长期贫穷,长期患病,既不能依靠鬼神,也没有食物;抱着枯骨,像行尸一样活着,把白天指作漫长的黑夜;投杯倒醢,拍几捶床,叹息莒鄣的寡妇,哭泣东海的寡母,认为不能辜负男子的气概,却有着巾帼之情;每当如此,他没有不是目光如火炬般迸射、哭声震破墙壁的。唉!季臣隐没姓名,藏身不出,有才而没有时运,像西京的赵▯卿;却不能思念、接续遗老,在经术上加以表彰。羁旅漂泊、废弃失意,又丧失了长子,像东海的冯敬通;却不能闭门讲习,在辞赋方面自我砥砺。了解季臣的人,也只能说到这些罢了。真正深知季臣、为他痛惜的人认为,季臣智慧深沉、勇气内敛;假如他没有死,便可以追踪南渡时的王道甫、陈同甫。季臣的儿子骨肉健壮、神采飞扬,却不幸早死,已经接续了靖康时的赵次张、龙伯康。青史不会磨灭,碧血已经化为青色;叙述汉末的英雄,探寻□□的遗传,国家还有这样的人,也只能等待后世死者来评说罢了。从前我经过武林,季臣病得很重,扶持着出来见我,气息微弱,勉强支撑;他屏退旁人,握着我的手,悲悯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寒灯青光闪烁,只见两行眼泪流满面。又过了十多年,季臣的弟弟留良因江河横流、时局未返而忧愁,担心他的兄长终于埋没在地下,忧虑不止;于是想把他的遗诗刻印流传后世。又认为如果得不到我的序文,季臣入土而不能含殓的目光,仍然没有闭合。唉!季臣西边衰败之地的坟墓,哪里只是痛惜枯死的根;南枝上的坟墓,难道仅仅悲伤墓旁的树木吗?我之所以没有
余之所以不死季臣者,执简渍纸,遂如斯而已乎。呜呼!是余之罪也夫。【陈乔生诗集序】词林资序班列,先后隔越,余于南海忠文公礼先一饭,握手倾肺腑,若兄弟然。乔生虽未识半面,余以为南海之弟,犹吾弟也。山河迁谢,日月逾迈,南海藏血化碧,墓木已拱。余与乔生周余夏肄,参辰阻绝,寥落于江云岭树之间。年家子黄羽可念我八十耋老,渡岭相存,携乔生手书及诗集见视。展卷吟讽,涕涔淫渍纸不能收。
译及时悼念季臣,难道只是拿着简册沾湿纸张,写成这样就算了吗?唉!这是我的罪过啊。【陈乔生诗集序】词林中按照资历排定序次,前后相隔悬远;我对南海忠文公礼先,曾以先敬一饭之礼相待,与他握手倾诉肺腑,情同兄弟。乔生虽然我连半面也未曾见过,我却把他看作南海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山河变迁,日月流逝,南海的忠血已经化为碧色,墓旁的树木也已粗大到两手合抱。我和乔生相隔多年,像参星商星彼此阻隔,只能散落在江云岭树之间。年家子黄羽可怜念我八十衰老,越过山岭来问候我,带着乔生亲笔信和诗集给我看。我展开诗卷吟诵,眼泪不断流下,浸湿纸张,几乎无法承受。
嗟乎!铜马竞驰,金虎横噬,九婴暴起,十日并出,心穷填海,力尽移山,原轸之归元如生,霁云之断指犹动,千秋而下,徘徊凭吊,靡不骨惊肉飞,发植毛竖,而况于同官为僚耶?许▯助大厦并压、横流胥溺者乎?又况于一死一生、冥明长慕,恨不得抗词同日、舐面视含者乎?读乔生之诗,而想见其已事恸哭誓师,创残饮血,既已怒为轰雷,笑为闪电矣。炎风朔雪,俨然傅芭伐鼓。楚祀未艾,陈庭之矢集隼而终▯苦。周府之玉,化蜮而能射。《自悼》之章,《七哀》之什,长怀平陵,永言金鉴,鲁阳之落日重晖,耿恭之飞泉立涌,岂犹夫函书眢井,但记庚申恸哭荒台,徒传乙丙而已哉!若其学植富有,才笔日新,以风雅为第宅,以《骚》《选》为苑囿,缛绣怆弦,蒙荣集翠,南海盱衡告余有火攻伯仁之□叹,固无待于余言也。老人冬序,百感交集,薄寒中人,酌羽觞饷荔枝酒醺然命笔。寒灯青荧窗纸▯▯,如有神物下瞰。封题辍简,趋寄乔生,为我写一通,焚之文忠墓前,以当大招,斯余之志也夫。【李缁仲诗序】缁仲年舞象,长蘅携以过余。于时缁仲丰神开朗,须眉如刻画,握笔数千言,旋风骤雨,发作于行墨之间,虽老于文学者,靡不望而却走也。抠衣奉手以见于先生长者,肩随步趋,悛悛无子弟之过微。窥其志气,如天马之长鸣,秋鹰之整翮,不可以驾驭束缚。又如天外朱霞,映望倒景,非可以人世尘坌与之梯接也。世故迁流,遇合寥廓,长蘅戢景菰芦,缁仲肘足场屋,日月逾迈,祸乱侵寻。于是乎为退士,为旅人,为乞食之贫子,为对簿之累囚,秃袖敝衣,苍颜白发;如命侣之阳雁,如绕树之越鸟,伶仃彳亍,羁栖憔悴。向日之缁仲,鲜妍轩举,颓然不复可以别识。而文章之气,隐现于眉目之间,作为诗歌,倾江洒海,学益富,才益老,神益王,人之口▯去目瞪,望而却走,视昔有加无不及焉。盖其少壮时禀长蘅兄弟之家训,闻孟阳诸公之格论,学有师承,文有原本,而又以盛年高才,流离坎▯,箕毕之雨风,龙汉之水火,天运人事,盘互参错,皆足以磨厉其深心而锉削其客气。故其境会遘适,支离复逆,皆用以资其为诗。而其才华志意渐归平实,抒情征事,仗缘托物,远师香山,近仿石田,于世之蝇声蚓窍、声转喉而吟拥鼻者,邈乎不相及也。欧阳子有言:“诗能穷,人必穷者,而后工也。”岂不信哉!缁仲故多风人之致,青楼红粉未免作有情痴。孟阳每呵余:“缁仲以父兄事兄,而兄不以子弟畜缁仲。狭邪冶游,不少沮止,顾洋洋有喜色者,何也?”余曰:“不然。伶玄不云乎:淫于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则通,通则流,流而后返,则所谓发乎情而止乎理义者也。佛言:一切众生皆以淫欲而正性命,积劫因缘、现行习气、爱欲钩牵,谁能解免?而慧男子尤甚。句令阿难不入摩登之席,无垢光不食淫女之咒,则佛与文殊提奖破除,亦无从发启。缁仲慧男子也,极其慧之所通,通而流,流而止,则其返而入道也不远矣。不如是,而以危言督责,以道理讽谕,听而止之,犹为隔日之疟,而况其不止乎?”孟阳闻余言,以告缁仲,交相喜也。今孟阳仙游十年所,余年逾七十,缁仲亦冉冉老矣。缁仲篇什中所为留连婉娈、欷▯惜别者,晓风残月,今复何在?佛典言:人为淫术所加,如鱼象被钩,如山羊捉刀。人手如日月,为罗祜所厌。其得脱也,如大象从▯半得解,如醉得醒,如厌得寤。缁仲或已得脱矣,亦将醒且寤矣。困穷连蹇,丧乱艰辛,皆所以弛缰释▯半、舍钩牵而苏厌蚀,其进而之道也近矣。香山有言:不觉路之返也,不空门之归也,将安返乎?将安归乎?余衰晚病废,刳心禅诵,见缁仲近刻,为之戚戚心动,追思与孟阳绪言,因牵连书其后。缁仲曰:“吾本无梦,安有寤寐中之人尚以梦心相告语耶?故当冁然一笑也。”【学古堂诗序】呜呼!自耀州其颓,三水奄没,而余关中之师友▯▯矣。丑寅之间,郭胤伯与泾华数子从我于请室,所谓知我桑落之下者也。更十馀年,余老不能死,不比于人数。而圣秋唁我白门,投诗慰藉,誓欲收南极而抵穷尘,余心感之而滋惑焉。久之而属余论诗,则余请论圣秋之诗。
译唉!铜马竞相奔驰,金虎横行吞噬,九婴凶暴地兴起,十日一同出现;即使心力穷尽仍想填海,力量耗尽仍想移山;原轸归于元帝时仿佛仍活着,霁云断指之后仍似在活动。千年以后,人们徘徊凭吊,无不骨骼震惊、肌肉飞动、头发直竖,更何况同朝为官的同僚呢?更何况曾共同扶持将倾的大厦、一起在横流中沉溺的人呢?又更何况一死一生、幽明相隔而长久思慕,遗憾不能在同一天抗词争辩、亲自抚面看其入殓的人呢?读乔生的诗,便能想见他追忆往事时的痛哭、誓师、伤残饮血;他的愤怒已经化作轰雷,笑声已经化作闪电。炎风朔雪之中,仿佛仍在傅芭处伐鼓。楚国的祭祀还没有停止,陈庭的箭射中隼鸟,终于使它毙命;周府的玉化成蜮,竟能够发射伤人。至于《自悼》一章、《七哀》一组,长久怀念平陵,永远歌咏金鉴;鲁阳使落日重新发光,耿恭使飞泉突然涌立,难道还只是把书信投进枯井,仅仅记住庚申年在荒台上的痛哭,徒然流传乙丙之类的记载吗?至于他的学问积累丰富,才华文笔日益更新,以风雅为住宅,以《骚》《选》为园林;文章繁丽而含悲,弦歌悲怆而多彩。南海曾抬眼告诉我,有以火攻伯仁的□叹息,这本来就不需要我再说了。老人写于冬日,百感交集;微寒侵入身体,斟满羽觞饮荔枝酒,醉意朦胧中提笔。寒灯青光闪烁,窗纸微微作响,仿佛有神灵从上面俯视。我封好题签,停下笔来,赶快寄给乔生,请他替我抄写一通,焚烧在文忠公墓前,用来充当“大招”;这就是我的心愿啊。【李缁仲诗序】缁仲年方舞象,长蘅带着他来拜访我。当时缁仲气度神采开朗,须眉仿佛雕刻而成,提笔写下数千言,像旋风骤雨一样在笔墨间迸发;即使是文学老手,也没有不望见他便退避的。他提起衣裳,恭敬地奉手拜见先生长者,肩随长者、步趋其后,恭谨谦逊,没有一点弟子晚辈的过失。看他的志气,像天马长鸣、秋鹰整顿羽翼,不可以驾驭束缚;又像天外的红霞,映照着远望中的倒影,不是人世间的尘埃可以搭梯接近的。后来世事变迁,际遇空疏,长蘅收敛光彩,隐居菰芦之中;缁仲困于科场,日月流逝,祸乱接连而来。于是他成了退处的士人、漂泊的旅人、乞食的贫子、受审的囚徒,衣袖破旧,面色苍老,头发斑白;像失去伴侣的北雁,像绕树盘旋的越鸟,孤零零地蹒跚行走,羁旅栖身而憔悴。昔日的缁仲,鲜艳俊秀、气宇轩昂,如今颓然衰败,已经无法辨认。但文章的气势仍隐约显现在眉目之间;他写起诗来,如倾倒江河、挥洒海水,学问更加丰富,才华更加老成,精神更加旺盛,使人张口瞠目、望而退避,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概他年轻时接受长蘅兄弟的家训,听到孟阳诸公的精辟议论,学问有师承,文章有根本;又因为正值盛年而才华很高,却经历流离坎坷、箕毕所主的风雨、龙汉时代的水火之灾,天运人事盘互交错,都足以磨砺他的深心,削平他的浮气。所以,他所遭遇的顺逆境况、支离和困厄,都被用来资助他写诗。他的才华和志意渐渐归于平实,抒发情感、叙述事情,借助缘由、寄托于事物;远处师法白居易,近处仿效沈周,对于世上那些像苍蝇蚯蚓一样发声、声音只在喉咙里转动、拥鼻吟咏的人,远远不是同一层次。欧阳子说过:“诗能使人穷困,人一定要穷困之后,诗才会精工。”难道不是真的吗?缁仲向来很有风流人物的情致,青楼红粉之间,未免会成为多情痴人。孟阳常常责备我说:“缁仲把兄长当作父亲来侍奉,而兄长却不把缁仲当作子弟来管束。对于狭邪冶游,您一点也不加以阻止,反而总是兴致洋洋、面有喜色,这是为什么呢?”我说:“不是这样。伶玄不是说过吗:沉溺于女色,如果不是聪慧的男子,反而达不到那种境界。聪慧便能通达,通达便会流转;流转之后能够回返,就是所谓发于情感而止于理义。佛说:一切众生都因淫欲而确立其性命;累世因缘、现行习气、爱欲钩牵,谁能解脱?而聪慧男子尤其如此。假如句令不让阿难进入摩登伽女的席间,无垢光不受淫女的咒术,那么佛和文殊即使提携奖掖、加以破除,也无从启发。缁仲是聪慧的男子,尽其聪慧而通达,通达而流转,流转而能停止,那么他回返而进入道途,就不远了。若不是这样,却只用危厉的话督责,用道理讽谕,让他听见便停止,那仍然像隔日发作的疟疾,何况他还未必会停止呢?”孟阳听了我的话,告诉了缁仲,两人都很高兴。如今孟阳仙游已经十年,我年过七十,缁仲也渐渐老了。缁仲诗篇中那些流连婉转、抽泣惜别的情景,如晓风残月一般,如今又在哪里呢?佛典说:人被淫欲之术所控制,就像鱼和大象被鱼钩钩住,又像山羊被刀捕捉;人的手脚仿佛日月,却被罗睺压制。能够脱离它,就像大象从套索中解脱,像醉酒后醒来,像厌倦后苏醒。缁仲或许已经脱离出来,也将要醒悟了。困穷困顿、丧乱艰辛,都是用来放松缰绳、解除套索、舍弃钩牵、使被欲望侵蚀的心恢复清醒的;他向道前进的道路已经不远了。香山有句话说:不知不觉,路已经走回来了;不知不觉,已经归入空门;还将归向哪里,还将回到哪里呢?我衰老晚年,疾病缠身,剖开心意专事禅诵;看到缁仲的近刻诗集,心中忧伤悸动,追想从前与孟阳谈论过的话,于是牵连着写在诗集后面。缁仲说:“我本来没有梦,哪里会有梦中之人还在梦寐之间把梦心告诉我呢?所以应当咧嘴一笑。” 【《学古堂诗序》】唉!自从耀州倾覆、三水沦陷以后,我关中的老师朋友也都消失了。丑、寅年间,郭胤伯和泾华等几个人跟随我在请室中,他们就是所谓在桑落酒下了解我的人。又过了十多年,我年老却不能死去,不能和常人一样;圣秋在白门慰问我,投诗来安慰我,发誓要收取南极之地而抵达穷尘,我心中为此感动,却更加疑惑。过了很久,他请我评论诗歌,于是我请求先评论圣秋的诗。
余往与泾华数子言诗,以为自汉以来善言秦风,莫如班孟坚;而善为秦声者,莫如杜子美,其著作甚备。而今之采秦风与其诗也,又有异焉。请推言之,而姑与圣秋为▯,其可乎?春秋之世,孔子所删定三百五篇,吴越荆楚皆无诗,惟秦有之。缪公既霸西戎,而哀公感申包胥之义,兴师救楚。匡正以班处宫,倒行逆施。□□之俗,《无衣》之诗,陈义甚高。秦之所以滋大也,然实自申包胥之哭发之。包胥之哭秦庭也,三日三夜,不绝声泪。尽而继之以血,此亦天下之至哀也。当其号哭之时,飘风之叫嚎,林木之畏惧,鬼物之吟啸,飞鸟走兽之踟蹰踯躅,靡不相其悲、助其哀,而况于人乎!故其《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仇。”又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哀公之赋《无衣》,盖亦欷▯烦酲、泣下沾襟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包胥以哀声感之,哀公以夏声应之。季子曰:“此之谓夏声。能夏则大,其《无衣》之什乎?”人知《无衣》之什为秦风、为夏声,而不知包胥之一哭,足以荡吴氛、嘘楚烬、厉秦忾。噫!气怒吁。激▯叱吸之声,至今在天地间,谓楚无诗也,其可乎?子美丁天宝之难,间关行在,麻鞋见天子,与包胥之重茧何异?暂时间道剪纸《招魂》《北征》诸什,其为秦庭之哭也,亦已哀矣!人知子美之为秦声,而不知为楚哭也。至今读其诗,茂林之玉碗,宛然再出;昭陵之石马,如闻夜嘶。厉河朔忠义之气,追宣光收复之烈,抑塞磊落,感激涕泪,与郭、李之元功伟烈并存宇宙间。谓包胥之哭足以复楚,而少陵之诗不足以张唐也,其又可乎?圣秋,秦人也,而工为杜诗。生斯世也,为斯诗也。癸甲之篇,拟于《北征》,可以兴,可以怨矣。论圣秋之诗者,谓之秦声可也,谓之楚哭可也。远追《无衣》,近效《北征》,风飘木号,鬼神吟啸。余之读之,欷▯烦酲,泣下而不能禁,固其所也。圣秋以哀声感,而余不能以夏声应。屏营▯徨,泣下沾襟,则亦为鸟兽之踟蹰彳亍而已矣。居今之世而亦曰:“秦有诗,吴无诗,则又奚为而不可也?”闻胤伯隐少华山中,尚无恙。泾华诸子,皆三秦豪杰也。圣秋以吾言寓之,其以余今昔之论秦风,有以异乎?抑亦昔不▯而今▯乎?其亦为之喟然掩卷而长叹也。【空一斋诗序】紫柏大师以法门龙象唱道东南,鹿巾环杖,夹侍瓶拂,吴江周叔宗、季华二居士为高足弟子。余与季华之子安期游,为志其墓。安期殁十馀年,而安石以季华遗诗视余。余于诗老而废业,翻经之暇,辄讽诵寒山子、庞居士、傅大士诗,偈于古人诗,柴桑、辋川、香山而外,间取伊川、江门二家以送老日、助禅说。比得季华诗,盖喟然有省。杼山有言:“隳名之人,万虑都尽,强留诗道,以乐性情。盖由瞥起馀尘未泯,岂有健羡于其间哉!逐名利,耽嗜欲,斗花叶,拾膏馥,聚尘俗,膻腻之肺腑,而发清净柔软之音声,天下无有。”季华少习禅支,晚为清众,几案皆旁行四句之书,将迎多赤髭白足之侣,静拱虚房,永怀支遁,陵峰采药,希风道猷,所谓客情既尽,妙气来宅者与?其为诗也,安得而不佳?昔者远法师行道庐山,同志息心之士望风遥集。石门诸道人残章断句散落人间,飘云衣而泛香风,寥然如在天外。今紫柏往矣,而季华之诗清音落落,迥绝于稠林恶聚中。其在斯世,岂非雪池之清歌、鱼山之天梵乎?世之君子吟赏斯编而有会乎?杼山之指意,香朝钟夕,夜缓晓迟,迢然而深思焉,斯可与言诗也已矣。【新安方氏伯仲诗序】戊子岁,余羁囚金陵,乳山道士林茂之偻行相慰问。桐、皖间,遗民盛集。陶何寤明,亦时过从相与。循故宫,踏落叶,悲歌相和。既而相泣,忘其身为楚囚也。再过金陵,乳山游迹益广。都人士介乳山谒余者,名纸填门,诗卷堆案,翰墨淋漓,长千传为盛事。别乳山又十馀年,余老不出户,一灯丈室,作退院老僧,两耳双聋,复有上气之疾。二三亲知,落落东阡北陌间。近局无只鸡之招,樵苏无不爨之客。陈思王戴远游、佩朱绂,四节之会,块然独处,犹为临觞叹息,而况残生遗老如余者乎?新安方望子携乳山书来访。余问乳山近状,视履日益强,宾客日益进,飞章联句,摇笔凌纸,精强少年畏之如轩辕,弥明以为怪物。余于是顾影长叹,自愧不如。乳山亦佛家所谓福报者与?望子奉乳山之教,以诗道相叩击,且属序其弟宝臣《涂园诗》,则余有叹焉。
译过去我曾和泾华等几个人谈论诗,认为自汉代以来,善于谈秦风的,没有超过班孟坚;而善于写秦地声调的,没有超过杜子美,他的著作极其完备。但如今采摭秦风及其诗歌,又有不同之处。请允许我推演说明,并且姑且同圣秋作个比较,可以吗?春秋时代,孔子删定的三百零五篇诗,吴、越、荆、楚都没有诗,只有秦有诗。秦穆公已经称霸西戎,秦哀公又感于申包胥的义气,发兵援救楚国。匡正之事以班次处置,倒行逆施。□□的风俗,《无衣》这首诗,陈述的义理非常高尚。秦国所以逐渐强大,实际是由申包胥的哭泣引发的。申包胥在秦庭哭了三天三夜,声音和眼泪都没有停止;眼泪哭尽之后继之以血,这也是天下最悲哀的事情了。当他号哭时,狂风呼啸,林木恐惧,鬼物吟啸,飞鸟走兽徘徊踯躅,没有不共同表现悲伤、助成哀痛的,何况人呢?所以《诗经》说:“难道说没有衣服?我和你同仇敌忾。”又说:“难道说没有衣服?我和你同穿一件袍。”哀公吟咏《无衣》,大概也是抽泣烦闷、泪落沾襟,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申包胥以悲哀的声音感动秦国,秦哀公以夏声回应他。季札说:“这就叫夏声。能够发出夏声,国家就会强大;难道不就是《无衣》这一组诗吗?”人们只知道《无衣》这一组属于秦风、属于夏声,却不知道申包胥的一场痛哭,足以荡除吴国的氛气,吹旺楚国的余烬,激发秦人的愤慨。唉!那愤怒叹息、激越呼吸的声音,至今仍留在天地之间;说楚国没有诗,难道可以吗?杜子美遭逢天宝年间的灾难,辗转奔走于行在,穿着麻鞋去见天子,与申包胥脚穿重茧有什么不同?暂且说那取道艰难时所作的剪纸《招魂》《北征》等诗篇,它们就是秦庭之哭,也已经够悲哀了。人们知道子美写的是秦地声调,却不知道他其实也是替楚国痛哭。直到今天读他的诗,茂林中的玉碗仿佛又出现,昭陵的石马仿佛还能听到夜间嘶鸣;激发河朔忠义之气,追慕宣光收复之烈,郁结而磊落,感激而涕泪横流,与郭、李的开国功业和伟大功烈一同长存于宇宙之间。说申包胥的哭泣足以复兴楚国,而少陵的诗却不足以振兴唐朝,这难道也可以吗?圣秋是秦地人,却擅长写杜甫诗。他生在这个时代,写出这样的诗;癸、甲年间的诗篇,可以同《北征》相比,能够使人兴发,也能够使人怨愤。评论圣秋的诗,说它是秦声可以,说它是楚哭也可以。远处追随《无衣》,近处效法《北征》,风吹木号,鬼神吟啸。我读它时抽泣烦闷,眼泪流下而不能止住,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圣秋以悲声感动我,而我却不能以夏声回应他;惶恐徘徊,泪水沾湿衣襟,也不过像鸟兽那样徘徊踯躅罢了。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却也说:“秦国有诗,吴国没有诗。”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听说胤伯隐居在少华山中,还没有生病;泾华诸位,都是三秦豪杰。圣秋把我的话寄给他们,不知他们对于我今昔谈论秦风的说法,会有什么不同意见;还是认为过去不对而今天对呢?他们也会因此叹息,合上书卷长叹吧。【《空一斋诗序》】紫柏大师以佛门龙象的身份在东南弘扬佛法,戴鹿皮巾,环绕拄杖,身边夹侍着持瓶、执拂尘的人;吴江周叔宗、季华二位居士是他的高足弟子。我曾与季华的儿子安期交游,为他撰写墓志。安期死后十多年,安石把季华遗留下的诗拿给我看。我老年以后已经停止诗业,翻译经书的闲暇,常吟诵寒山子、庞居士、傅大士的诗;除了柴桑、辋川、香山的诗,间或取伊川、江门两家的作品,用来消磨晚年、辅助禅说。近来得到季华的诗,大为感叹,仿佛有所醒悟。杼山说:“毁弃名利的人,各种思虑都已耗尽,勉强保留诗道,是为了使性情得到快乐。大概因为偶然兴起的余尘还未泯灭,哪里还会有强烈的羡慕呢?追逐名利,沉溺嗜欲,争逐花叶,搜集膏馥,聚集尘俗腥腻的肺腑,却发出清净柔软的声音,天下是没有这种事的。”季华年轻时学习禅法,晚年成为清众,几案上全是旁行四句的佛书,来往迎送的多是红髭白足的僧侣;他安静地拱手处在空房中,长久追怀支遁,登山采药,希望追随道猷的风范。这不就是所谓客情已经尽去,妙气来居于心中吗?他写诗,怎么会不好呢?从前远法师在庐山修行,同心息虑的志士听到风声,远远地聚集而来。石门诸位道人残存的篇章断句散落在人间,仿佛飘着云衣、泛着香风,寥廓得像在天外。如今紫柏已经离世,而季华的诗清越疏落,在稠密的恶浊群体中格外超绝。他存在于这个世间,难道不是雪池的清歌、鱼山的天梵吗?世上的君子吟诵欣赏这部诗集,能够有所领会吗?要领会杼山的旨意,就应当像早晚闻钟一样,夜里放缓、清晨迟起,遥远而深沉地思考;这样才可以谈论诗了。【新安方氏伯仲诗序】戊子年,我被羁押在金陵,乳山道士林茂之弯腰行走着来慰问我。桐、皖之间,遗民聚集得很多。陶何寤明也时常来往,我们一起沿着旧宫殿行走,踩着落叶,彼此应和着悲歌。后来又相对哭泣,忘记了自己是楚囚。再次经过金陵时,乳山游历交往的范围更加广了。都城人士经乳山介绍来拜见我的,名帖填满了门,诗卷堆满案头,笔墨淋漓,长久以来成为盛事。与乳山分别又十多年,我年老不出门,住在一灯照耀的一丈斗室中,成了退院老僧,两耳全聋,又患有上气之病。两三个亲近知己,零零落落分散在东阡北陌之间。近处没有设宴招待一只鸡的相邀,砍柴煮饭也没有可供招待的客人。陈思王戴着远游冠、佩着朱绂,在四节之会中独自一人,尚且面对酒杯叹息,何况像我这样残年余生的遗民呢?新安方望子带着乳山的书信来访。我问乳山近来的情况,得知他步履日益强健,宾客日益增多,挥笔写文章、连续作诗,笔势摇撼纸面,精力强健,少年人都像畏惧轩辕、弥明那样畏惧他,把他看作怪物。我于是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长叹,自愧不如。乳山也就是佛家所说的福报之人吗?望子奉行乳山的教诲,以诗道相互砥砺,并且请我为他的弟弟宝臣的《涂园诗》作序,于是我有所感叹。
诗之道,清和而已矣。孤桐片玉,自有天律,清也。朱弦清▯,一唱三叹,和也。今之为诗者,望车尘,乞泠炙,有市心焉。其诗以俗气应之,如商女赀高,不复能唱“渭城”也。竞锥刀,饰竿牍,有争心焉。其诗以▯气应之,如心在捕蝉,杀气著于弦上也。二方子之诗,无流僻,无噍杀,▯▯乎其音也,温温乎其德也。庶几诗人之清和,可以语温柔敦厚之教也与?南方有火鼠焉,生于火而食于火,语之以负冰之鱼、啮雪之蛆,我知其不同类远矣。斯则二方子之诗,固未必时人所崇尚,而余与乳山老人所为相视而一笑也。【娄江十子诗序】余息心空门,以谈诗为戒。里中二三子间来告曰:“诗病深矣。今且抹▯韩孟,诋▯欧梅,如狂如易,不可为矣,子其奈何?”余心以为忧,而不忘《扬水》卒章之戒,相视一喟而已。娄江有十子者,英年华胄,含章秀发,相与摩砺为声诗,都人士望风却避。顾以余为可与言也,相与鼓箧而请事焉。余读之卒业,欣欣然有喜色,而告之曰:古之为学者,莫先于学诗。诗也者,古人之所以为学也。非以诗为所有事而学之也。古之人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十五成童舞象,春诵,夏弦,秋学礼,冬学书。其于学诗也,没身而已矣。师乙之论声歌也,自歌颂、歌雅以逮于歌齐,各有宜焉。自宽柔静正以逮于温良,能断之德,各有执焉。清浊次第,宫商相应,辨其体则有六义,考其源则有四始五际六情。故曰:“温柔敦厚,诗教也。”古人之学诗者如是。今之为诗者,不知诗学,而徒以雕绘声律、剽剥字句者为诗,才益驳,心益粗,见益卑,胆益横,此其病中于人心,乘于劫运,非有反经之君子循其本而救之,则终于胥溺而已矣。今吾观十子之为诗也,直而不倨,曲而不屈,抑之而奥,扬之而明,曲直繁瘠,廉肉节奏,非放心邪气所得而犯干也。其为人也,威仪庠序,发言有气,离经辨志,相观而善,非有意为谀闻动众者也。是夫也其有志于古之学诗者乎?赵▯卿之叙《孟子》曰:“帝王公侯遵之,则可以致隆平、颂清庙。卿大夫士蹈之,则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高节、抗浮云。此古学之典要,亦救世之针药也。”吾老矣,窃有厚望于诸子,故为其序以勉焉。然吾里二三子以余为河渚之▯人,废书而退者数矣。闻斯言也,殆将有掉鞅摩垒、忾然而兴起者,余之忧六兹释矣乎?书之以勉娄江诸子,亦以勉夫二三子也。【黄庭表忍庵诗序】往余从行卷中得庭表诗。故纸蒙茸,昱昱然如有光气。展卷得《长安》、《金陵》杂感诸篇,顿挫钩锁,缠绵恻怆,风情骨格,在韩致尧、元裕之之间。盱衡抵掌,谓后来不得不推此贤,时人或未之许也。久之,庭表学殖益富,才力益老,散华落藻,惊爆都市。梅村告我平子目不虚矣。余年八十,避人称寿,庭表独赋四章枉赠,金舂玉应,锵然盈耳,南丰一瓣香,深有寄托,非苟为赞颂而已。或曰:“子于庭表之诗,何知之蚤也?”曰:“吾少从异人学望气之术,老无所用,窃用之以观诗。以为诗之有篇章声律,奇正浓淡,皆其体态也。有气焉,含藏于心识,涌见于行墨,如玉之有尹,如珠之有光,熠耀浮动,一举目而可得,非是气也。于山为童山,于水为死水,于物为焦牙败种。虽有词章繁{艹仍},匠者弗顾焉。夫子论玉有七德而终之曰:‘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玉之德至于圭璋特达,天下莫不贵,而其光气之著见,则田夫野人可以望而知之。’吾用望气之术知庭表之诗,亦犹夫田夫野人而已矣。”或又曰:“庭表少年贵仕,ゼ藻如春华,商音越吟,取次侧出者,何也?”曰:“夫子之论玉备矣。先之以温柔缜密,次则曰廉而不刿也,次则曰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也。为诗者取温柔缜密之似,而徒以烦音软语,希世而媚俗,非玉也,珉也。温人之玉,固将化而为石。而郑人之玉,又将化而为蜮。则其为珉者,亦未可保也。吾所取庭表之诗,谓其温文密理,环璧肉好,其骨落落然,其志耿耿然,不失其所以为圭璋特达者也。斯言也,田夫野人之所不及知,而士夫大夫或不以为然,则望气之法亦有所不信。”姑书此,以序庭表之诗,他日要梅村相与极论之。【陈确庵集序】嘉隆之年,吴中文章,家以声华浮艳为能事。昆山归熙甫守其朴学,言称古昔,与其韦布弟子端拜雒诵,倡道于荒江寂莫之滨。于是吴中有归氏之学。逮及百年,而确庵陈子挺生于百里之内,磨▯名行,▯砺经术,学者确然奉为大师,人皆曰:“确庵子,今之熙甫也。”确庵子顾不自以为足,捧其所为诗文,过而问于蒙叟。
译诗的道理,不过是清和罢了。孤独的梧桐、片块的美玉,各自有天然的声律,这是清。朱弦发出清越的乐声,一人唱而三人叹和,这是和。如今写诗的人,望着车后的尘土,乞求冷炙,有逐市求售之心;他们的诗便以俗气来回应,如同商女身价高贵,再也唱不出“渭城”之曲。争夺锥刀般的微利,装饰篇牍,有争斗之心;他们的诗便以戾气来回应,如同心里只想着捕蝉,杀气已经显露在弦上。方氏兄弟二人的诗,没有流俗偏僻之气,也没有枯涩杀伐之声,音调清远,品德温厚。大概这就是诗人的清和,可以用来谈温柔敦厚的诗教吧?南方有火鼠,生在火中,以火为食;若对它说有负冰的鱼、吃雪的虫,我知道它们相差得太远,根本不是同类。这两位方先生的诗,固然未必是当时人所崇尚的,但我和乳山老人彼此相视一笑,正是因为这一点。【娄江十子诗序】我收心归入空门,把谈论诗歌作为戒律。乡里有两三个年轻人偶尔来告诉我:“诗的弊病太深了。如今甚至要抹杀韩愈、孟郊,诋毁欧阳修、梅尧臣;世道狂妄而轻易,已经不可挽救了,您打算怎么办呢?”我心中因此忧虑,却没有忘记《扬水》末章的告诫,只能彼此相看,叹息一声罢了。娄江有十位弟子,都是年少而出身显贵、才华内蕴而秀异的人,彼此砥砺,以诗歌争鸣,城中人士听到风声都望风退避。他们认为我可以同他们谈论诗学,便一起背着书箱来请教。我读完他们的作品,高兴地露出喜色,对他们说:古人求学,没有比学习《诗》更重要的了。所谓诗,就是古人用来求学的东西,并不是把诗当作一件专门的事情来学习。古人十三岁学习《乐》、诵读《诗》、舞《勺》,十五岁成为成童,舞《象》;春天诵读,夏天弦歌,秋天学习礼,冬天学习书。对于学习诗来说,他们终身都不停止。师乙论说歌唱的声调,从歌颂、歌雅直到歌齐,各有相宜之处;从宽柔静正直到温良而能决断的德性,各有相应的表现。清浊有次序,宫商相应;辨析它的体制,就有六义;考察它的源流,就有四始、五际、六情。所以说:‘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古人学习诗,就是这样。如今作诗的人不懂得诗学,只把雕琢辞藻、讲究声律、剽窃割裂字句当作诗;才智越来越驳杂,心地越来越粗疏,见识越来越卑下,胆气越来越蛮横。这种弊病侵入人心,又乘着劫运而蔓延;如果没有能够反本归经的君子循其根本加以挽救,最终只能一同沉溺罢了。如今我看十位弟子作诗,直率而不傲慢,曲折而不屈服;压低声势则深奥,舒展开来则明朗。无论曲直、繁简、肥瘠,还是刚柔、节奏,都不是放纵的心志和邪僻之气所能侵犯的。他们为人举止庄重有序,说话有气势;离析经典、辨明志趣,彼此观摩而互相取长,并不是有意用谄媚来博取声名、煽动众人的人。他们难道是有志于古代诗学的人吗?赵▯卿在《孟子》序中说:‘帝王公侯遵循它,就可以达到隆盛太平,歌颂清庙;卿大夫士践行它,就可以尊敬君父,树立忠信;守志砥砺操守的人以它为法,就可以崇尚高尚节操,抗拒浮云般的世俗。这是古代学术的纲要,也是拯救世道的针药。’ 我已经老了,却私下对诸位有深厚的期望,所以为他们作序来勉励他们。然而本乡有两三个人把我看作河边沙洲上的[缺字]人,已经有好几次因而放下书退去了。听到这些话,他们大概将会有挥鞭击鼓、慨然奋起的人,那么我的忧虑或许就可以消除了吧?写下这些话,是为了勉励娄江诸位弟子,也用来勉励那两三个人。《黄庭表忍庵诗序》从前我从行卷中读到庭表的诗。旧纸蒙茸,诗篇却光彩闪烁,仿佛有光气流动。展开诗卷,读到《长安》《金陵》等杂感篇章,顿挫有致,钩连紧密,缠绵而悲怆;其中的风情和骨格,在韩致尧、元裕之之间。我拍案称赏,说后来的人不能不推重这位贤者,只是当时有人未必赞同我。过了很久,庭表的学问更加丰富,才力更加老成,才华辞藻散发出来,震动了都市。梅村告诉我,平子的评价果然没有错。我八十岁时,躲避别人来祝寿,只有庭表作了四章诗,屈尊赠给我。诗声如金舂玉应,铿锵之声满耳;其中有南丰一瓣香的深厚寄托,并不只是随便作些赞颂罢了。有人问:‘您为什么这么早就看出庭表诗的价值?’我说:‘我年轻时曾跟异人学习望气之术,年老后没有用途,便私下用它来观察诗。诗篇的章法、声律,奇正、浓淡,都是它的形态;而它还有一种气,含藏在心识之中,涌现在笔墨之间,如玉有温润,如珠有光彩,闪耀浮动,一望便能看见,这就是真气。没有这种气,山就是童山,水就是死水,万物就如焦牙败种。即使辞章繁富,工匠也不会顾惜它。孔子论玉有七种德性,最后说:‘气如白虹,是天;精神显现于山川,是地。’玉的德性达到圭璋那样卓异通达,天下没有不珍贵它的;而它的光气显露出来,田夫野人也可以一望而知。我用望气之术知道庭表的诗,也不过像田夫野人一样罢了。’又有人问:‘庭表少年得志,仕途显贵,文采如春花,带有商音越吟,为什么还会有随意斜出的篇章呢?’我说:‘孔子论玉已经很完备了。’ 他先说玉温柔而缜密,其次说质地廉正而不伤人,再其次说敲击它,声音清越而悠长,到了末尾却有些曲折低回。作诗的人取温柔缜密的外表,却只用繁复的声调和柔媚的语言,迎合世俗、媚悦众人,那不是玉,而是珉石。温润的玉如果这样下去,本来就会化成石头;郑人所称的玉,又会化成蜮怪。这样看来,所谓珉石也未必能够保全。我所取法庭表的诗,是因为它温文而纹理细密,如环璧一般内外相称;它的骨力疏落挺立,它的志意光明坚定,没有失去圭璋那种卓异通达的本质。这些话,是田夫野人所不能知道的;士大夫如果还不以为然,那么望气之法也就有所不被相信了。姑且写下这些,作为庭表诗集的序,日后还要同梅村一起充分讨论。《陈确庵集序》嘉靖、隆庆年间,吴中的文章家家都把声名华艳、浮夸艳丽当作本领。昆山归熙甫却守持朴实的学问,言谈称述古昔,和那些布衣弟子端正作揖、诵读经书,在荒江寂寞之滨倡导学道。于是吴中有了归氏之学。过了一百年,确庵陈先生在百里之内挺然而生,磨砺名节品行,精心砥砺经术,学者确实奉他为大师,人人都说:‘确庵先生,是今天的熙甫。’确庵先生却不以此自满,捧着自己所作的诗文,来拜访我并向这位老叟请教。
叟读之浃旬,抚心沉思,泫然而叹曰:“昔者吾夫子知道之不行,删《诗》、《书》,定礼乐,翊《易·象》,六经之道大备。《春秋》既成,使曾子抱《春秋》、河雒北向,夫子斋戒,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六经伟矣,至春秋而始告备者,何也?”斯义也,唯文中子知之,曰:“春秋抗王而尊鲁,其以周之所存乎?《春秋》成而周存。存周者,天也。”故曰:以告备于天也。元经之作也,书成亡而具五国。援夫子存周之义,以具五国。皇极所以复建,而斯文不丧也。确庵子继铜川之志,歌《伐木》之章,茅檐土阶,讲道劝义,固将以赞《易》为司命,元经为赏罚。六经、七制之能事,研之深、讲之熟矣。苞塞演迤,作为词章,本天咫,揆人纪,盖莫不有畏天悲人、自古在昔之思焉。文中子论永嘉、皇始之事曰:“我闻有命,未敢以告人,则犹伤之也。伤之者,怀之也。”确庵子之文,其伤与怀之交乎?文乎,文乎!叟之所以泫然而叹也。嗟夫!世之ゼ华▯藻、游光扬声者亦多矣。日及之花,非不鲜妍也。风雨之耀,非不昱耀也。本之则无,如之何?确庵子居今之世,抱遗经以道古昔,志勤言征,其道大备。后百馀年,人将以娄江一水为疏属之南汾水之曲,然后知余言之不徒也。老夫亦何冀之子振颓纲?窃敢取薛内史之词,以为确庵子赠。【梅仙族孙诗序】去吾村庄二繇旬许,确庵子之学舍在焉。江乡沮洳,蓬ワ荟蔚。确庵子偕其高足弟子梅仙族孙数十人,抠衣岸巾,讲道劝义,歌咏先王之风,若将终身焉。余尝语确庵子:“吾子之业,其在疏属之南、汾水之曲乎?吾醉不如无功,喑不如子光,而兼有二子之病。意疏体放,庶几自托于南村北渚之间。”确庵子顾其徒,忾然而叹,若不舍然而去。既而梅仙奉确庵书问业于余。进而与之言,视下而言徐,俯躬奉手,温温▯▯如也。徐而读其诗,金舂玉应,衔华佩实,有怀霜凌云之志,而无弦么徽急之韵,瞿瞿乎,忄黾忄黾乎,有君子之心焉。甚矣!梅仙之似确庵子也。昔者,河汾之徒备闻六经之义者,董常、仇璋、薛收为最。而无功答冯子华书则曰:“乱极则治,王途渐亨,房、杜诸贤肆力廊庙,吾家魏学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于礼乐,劫尘孔棘,河汾在迩,三才九畴,有伦有要。”梅仙居确庵子之门,其将备闻六经,退而为董、薛乎?抑亦执此以往,进而为房、魏乎?《记》有之:“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文章声律,文人志士之云气也。旋观梅仙之诗,三色为▯,五色为卿,触石肤寸,氵翁集于行墨之间,荣河浮雒,山川其舍诸?东皋子纵恣诞,散五斗。既醉,拊膺浩叹,犹有刀舟羽翮之思。余虽老且耄矣,不能无望于房、魏也,聊为梅仙识之,且以告确庵子。禅诵暇豫,采花酿酒,以江村一亩,当河渚之醉乡。酒人之语,良多谬误,愿梅仙勿以为笑也。或有问者,则代余指仲长之口以应。【从游集序】《从游集》者,确庵子评次其门弟子之歌诗,用以宣导志意、考论德业者也。汉唐以来,凡为学者,必有师。专门名家,各仞师说,而读书肄业之法,至宋之考亭、西山为大备。元季则有吴莱立夫唱道于白麟溪,宋景濂、胡仲申为其高第弟子,悉得其蕴奥。而景濂当洪武初自禁林归,浦阳方逊志执经来侍,一坐历四春秋,学成而后去。景濂送逊志之序,以为理学之渊源,人文之绝续,盛衰几微之载,名物度数之变,无不肆言极辩,而会归于大道。盖古人师资教学,或源或委,禀承古昔如此其不苟也。自儒林道学之术分岐于儒家,而古学一变。自江门姚江之学侧出于经术,而古学再变。于是乎,封▯之以制科之帖括,▯龠乱之以剽贼之词章,举世胥变为俗学,而江河之流,不可复返矣。确庵子独抱遗经,居今而稽古。诸子彬彬文质,括羽镞砺。当戎马蹂躏之日,处荒江茅屋之中,衣裳▯如也,剑佩锵如也。其称诗也,佚而不偷,怨而不怒,商歌羽音,声满天地。以是为可以乐而穷,穷而老也。率是而行,古学可以兴,俗学可以绝,先王之诗,可以变而克正。若犹是骈花俪叶,以词赋为君子,则靡靡者,天下皆是,而确庵子亦何乐乎!有是哉。余尝尚论皇初,当九域飙回、三精雾塞之后,中山开平以干戈汗马,荡涤宇宙;金华以黼黻文章,绘画日月;其为元功一也。容刀与▯,陶铸宁海,麻衣碧血,树三百年节义之帜。泮宫之阙祀也,祖庭其舍诸?此则确庵子与诸子之责,而余未能以极论也。姑为序于此,以引其端。【杨弱生且吟序】
译老叟读了十多天,抚心沉思,流泪叹息说:‘从前我们的夫子知道大道不能实行,便删定《诗》《书》,制定礼乐,阐发《易·象》,六经之道因此大体完备。《春秋》写成以后,让曾子抱着《春秋》面向北方的河、洛,夫子斋戒,向北辰礼拜,把经书完备之事向上天报告。六经是多么伟大,为什么到《春秋》才开始向上天报告完备呢?’这个道理,只有文中子知道。他说:‘《春秋》抗拒僭王而尊崇鲁国,难道是因为它保存了周吗?《春秋》成书,周道就保存了。保存周道,是天意。’所以说是向上天报告完备。《元经》的写作,记载周亡而具备五国之事;援引夫子保存周道的意义,以记载五国。皇极因此得以重新建立,而斯文没有丧失。确庵先生继承铜川的志业,歌咏《伐木》之章,在茅屋土阶之间讲道劝善,必将以赞助《易》为司命,以《元经》作为赏罚之准。六经、七制的事业,他已经研究得深、讲说得熟。他包罗充实,推演流衍,写成文章,以天道为本,以人伦为准,大概没有不怀有敬畏上天、悲悯人世、追念自古以来的情怀。文中子论及永嘉、皇始的事情说:‘我听到了天命,却不敢把它告诉人,然而仍然为此悲伤。’ 所谓悲伤,就是心中怀念。确庵先生的文章,难道正是悲伤与怀念交织在一起吗?文章啊,文章!这就是老叟流泪叹息的原因。唉!世上那些浮华绮丽、追逐浮光、张扬声名的人太多了。日及花不是不鲜艳,风雨中的光彩也不是不明亮,但追究它的根本却一无所有,那又有什么用?确庵先生身处当今,怀抱遗留下来的经典来讲述古昔,志向勤勉,言语有征据,他的道术已经大体完备。一百多年以后,人们将把娄江这一水,看作疏属山之南、汾水之曲那样的地方;那时才会知道我的话并非徒然。老夫又哪里敢指望您来振兴衰颓的纲纪?只是私下取薛内史的话,作为赠给确庵先生的文字。《梅仙族孙诗序》离我家村庄大约二十里,确庵先生的学舍就在那里。江乡低湿,蓬草茂密。确庵先生带着他的高足弟子梅仙以及族中几十人,提起衣裳,整理头巾,讲说道义,劝勉仁义,歌咏先王的遗风,仿佛要终身如此。我曾对确庵先生说:‘您的事业,大概就在疏属山之南、汾水之曲吧?我像醉而无功的人,又不如无功那样沉默,也不如子光那样有才,并且兼有这两人的毛病。心意疏放,形体放达,或许可以在南村北渚之间寄托自己。’确庵先生回头看着弟子们,慨然叹息,仿佛不忍舍弃他们而离去。后来梅仙带着确庵先生的书信来向我请教。我走近同他交谈,他低头少视,缓缓说话,俯身拱手,温和恭敬。慢慢读他的诗,声音如金舂玉应,辞采华美而内容充实;其中有凌霜冲云的志向,却没有弦声微弱、声调急促的韵味,谨慎勤勉,具有君子的心志。梅仙像确庵先生,实在太相像了。从前河汾门下那些充分听闻六经义理的人,董常、仇璋、薛收最为突出。但无功在答复冯子华的信中说:‘乱世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治理,王道的道路渐渐通达;房玄龄、杜如晦等贤者在朝廷竭力施展才能,我家魏学士也发挥才干。公卿勤勉不懈,有志于礼乐;劫尘虽然极其危急,河汾却近在眼前,三才九畴,都有条理,都有纲要。’梅仙处在确庵先生门下,难道将充分听闻六经,退而成为董常、薛收一类的人吗?还是要执持这些学问继续前进,进而成为房玄龄、魏征一类的人呢?《礼记》说:‘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生出云气。’文章声律,是文人志士的云气。回头看梅仙的诗,三色成为[缺字],五色成为卿云,云气触石而生,聚集在笔墨之间;荣河、浮洛的祥瑞,难道不就是山川的居所吗?东皋子纵情放达,饮酒散去五斗。已经醉了,拍着胸脯长声叹息,仍然有想要振翅高飞、施展才华的念头。我虽已老迈衰朽,却不能不对房玄龄、魏征那样的人抱有期望,姑且为梅仙写下这些话,也用来告诉确庵先生。诵经讲学的闲暇,可以采花酿酒,把江村一亩之地当作河渚的醉乡。酒徒说的话,实在有很多错误,希望梅仙不要因此发笑。若有人来问,就请代我借仲长统的口来回答。《从游集序》《从游集》,是确庵先生评定编次门下弟子的诗歌,用来宣导志意、考察评论德行学业的。汉唐以来,凡是求学的人,必定有老师。专门名家各自遵守老师的学说,而读书治学的方法,到宋代考亭、西山才大体完备。元代末年有吴莱立夫在白麟溪倡导学道,宋景濂、胡仲申是他的高等弟子,都得到他的精深奥义。景濂在洪武初年从翰林院归来,浦阳方逊志带着经书前来侍学,师生同处一席,历经四个春秋,学成以后才离开。景濂为逊志作送行序,认为理学的源流、人文传承的中断与延续、盛衰变化的征兆、名物制度的变迁,没有不畅所欲言、极力辨析,最后都归结于大道。古人师生之间教学相传,有的如源头,有的如支流,承受古代学术就是这样不苟且。自从儒林与道学的学术在儒家内部发生分歧,古学第一次变化;自从江门、姚江之学偏出于经术,古学又发生第二次变化。于是,封闭[缺字]用制科的帖括来束缚它,用剽窃偷盗的辞章来扰乱它,天下全都变成了俗学,正如江河之水奔流,再也不能回头。确庵先生独自怀抱遗经,身处当今而考察古代。弟子们文质彬彬,磨砺羽箭和箭镞;在战乱践踏之时,住在荒江茅屋中,衣裳[缺字]然,剑佩铿锵。他们作诗,放达而不偷薄,有怨而不愤怒;商歌羽音,声满天地。凭借这样的学问,即使穷困也可以快乐,即使老去也可以安然。依此而行,古学可以兴盛,俗学可以断绝,先王之诗可以改变而归于正道。如果仍旧把骈花俪叶的文章、词赋当作君子之学,那么萎靡之风将充满天下,确庵先生又怎么会感到快乐呢?确实如此。我曾经推论皇明初年,在九州风云激荡、三精被雾气阻塞之后,中山、开平凭借干戈汗马荡涤宇宙;金华凭借典章文采描绘日月,他们建立的功业本来是一样的。容刀与[缺字],陶铸宁海;麻衣碧血,树立了三百年节义的旗帜。泮宫缺少祭祀,祖庭难道就这样舍弃了吗?这正是确庵先生和诸位弟子的责任,只是我还不能充分论说。姑且在这里作序,作为引出全文的开端。《杨弱生且吟序》
泰和杨弱生不远二千里,访余于江村。问其何以治行,曰:“漳江多茉莉花,吴中多书,载花满棹,易书盈车,谒夫子而还,吾事办矣。”余听然喜之。已而,出其诗为贽,且请一言。余告之曰:“异哉!子之载花易书也。吾未诵子之诗已前,知子之能诗也。茉莉之在此方,篱落间物,充女郎簪佩耳。西竺则谓之摩利,又云奈奈,女之所生也。又云▯花,花可以结▯也。西天供佛以▯华为最胜,以其清净离秽、腾芬散馥,殊异于凡草木也。子之于是花也,珍惜爱护,出入与俱,其于染香也深矣。其为诗也,宜素而馨。古之人有以爱妾换剑、换马者,有以法书换白鹅者,其声价颇为不类。今以软净之花易殊妙之书,名花倾国,故足相当金谷兰亭,不妨敌对。此博易之奇局、词苑之美谭也。其为诗也,宜殊而丽。品花于茉莉,清香靓Ц、便娟旖旎,犹胜侍中之有素女、雪儿也。五车之书,则端人圣士、朝冠衮衣不可亵昵者也。以彼易此,舍艳质而罗素书,其志意去世人远矣。其为诗也,宜洁而芳。花之香,馥鼻而泽身;书之香,染神而浃骨。花之香,随风而闻人华也;书之香,逆风而熏天华也。舍人华之香,而易牛头ヤ檀逆风上妙之香,其为博进也,不已奢乎!吾闻忉利天殿南有波质拘耆罗树,谓之天树王,其花开,敷香气周遍三千里。诸天共坐其下,闻香欢乐。子今载书而归,坐天树,闻天乐,舍夫天鼓,共演妙音,其于诗亦何有?”杨子避席曰:“虽然,请终教某以诗。”余展卷快读,曰:“信矣!余故前知子之能诗矣。”遂抽《初学集》一编酬所赠花,而酌酒以为别。【徐子能黄牡丹诗序】唐人宴集赋诗,必有人擅场。升平公主之席,李端擅场;送王相镇幽朔,韩▯擅场;送刘相巡江,钱起擅场。唐人夸之,以为太平盛事。往者国家全盛,淮海繁华,广陵郑超宗家园有黄牡丹之祥,盛集文士,宴赏赋诗,糊名驰书,属余题首。余推南海黎美周第一。超宗镌赠金爵,以旌异之。美周方应进士举,徐子子能赋《黄牡丹状元诗》,一时呼美周为“黄牡丹状元”。此亦承平盛际唐人擅场之流风也。都会焚毁,英俊凋伤,郑生侠骨,久付沙场;黎子文心,尚馀碧血。余归心法门,灰冷梦断,维扬昔游,杳然龙汉劫外矣。吴门牡丹时陈,子明偕子能属和美周遗什,子能遂得一百馀首,贯花结▯,香粉散落,吴人传写,为之手馥。仆本恨人按湖湘红豆之歌,听秦淮商女之曲,则为之顾影骨惊,悲不自禁。情之感人,固其所也。子能属疾数载,寝室空床,萧然如道人禅老,不谓其情澜才海,波谲云诡,倒囊而出,一至于此。吾读《内典》,劫火初起,烧须弥山,王菩萨能以一口唾之令灭,复以一口吹之令即起。吹唾一口,起灭同时。子能身当劫后,缘情托物,能使扬州烟月、江左文章攒花簇锦,涌现尺幅之上,安知劫火起灭,不在文人笔端一口吹唾耶?余言及此,林下水边,又欣欣然有喜色矣。【小山堂诗引】余观唐人嵩岳嫁女,记有瑞露之酒,酿于百花之中。其花四出而深红,圆如小瓶,径三寸馀,绿叶形类杯。折花倾于竹叶中,凡飞数巡,其味甘香,不可比状。读之每欣然流涎。又忖度以为寓言,无是事。比游钟山,遇异人授百花仙酒方,采百花之精英以酿酒,不用曲ろ,自然盎溢,乃知唐人之言为不诬。因是流观酒谱,如李肇所记郢之富水、乌程之若下,以迨九酝、三勒之属,皆人间凡酒,无足道者。《内典》言:阿修罗好酒,见天饮甘露,四天下采花,置四海中酿,海业力所持进失甘露,退不成酒,而诸天所饮甘露,皆于饮树中流出。以酿酒一事征之,为之开颜一笑,知杂林香市去人间良不远也。方吾家酒熟时,吴门袁重其持施有一新诗来请序。
译泰和人杨弱生不远行二千里,到江村来拜访我。我问他凭什么来治理自身、修养德行,他说:‘漳江多茉莉花,吴中多书。我装满一船花,换来满车书,拜见先生后回去,我的事情就办妥了。’我听了十分高兴。不久,他拿出自己的诗作为见面礼,请我说几句话。我告诉他:‘奇异啊,您用花来换书!我还没有诵读您的诗,就已经知道您能作诗了。茉莉在这里,不过是篱笆旁的花,只够女子插戴佩饰;西竺称它为摩利,又称奈奈,说是女子所生;又称为[缺字]花,说花可以结成[缺字]。西天供佛,以[缺字]花最为上品,因为它清净无秽、香气升腾、芳馥四散,远异于普通草木。您对这种花珍爱护惜,出入都带着它,受它香气熏染很深。您作诗,应该素雅而芬芳。古人有用爱妾换剑、换马的,有用法书换白鹅的,声价彼此颇不相类。如今用柔美洁净的花换取殊妙的书,名花与倾国之色正好相称,足以与金谷、兰亭相敌,不妨成为相当的对偶。这是博易中的奇局,也是词苑中的美谈。您作诗,应该奇特而绮丽。品评茉莉花,它清香明丽、轻盈柔美,仍胜过侍中身边的素女、雪儿。’ 五车之书,是端正之人、圣贤之士,是穿朝冠衮衣也不可轻慢亲昵的东西。用花换书,舍弃艳丽的外在而罗列素雅的书籍,这种志趣远远超出世人。您作诗,应该洁净而芳香。花香扑鼻而润泽身体,书香熏染精神而深入骨髓;花香随风传到人的华表,书香逆风上熏于天华。舍弃人的华表之香,换取牛头栴檀逆风上升的上妙香气,这种博取进益,难道不是太奢侈了吗?我听说忉利天殿南面有波质拘耆罗树,称为天树王;它开花时,香气遍布三千里。诸天共同坐在树下,闻香而欢乐。如今您载着书归去,坐在天树下,听闻天乐,舍弃天鼓,共同演奏妙音,对于诗又有什么关系呢?’杨先生离席说:‘即使如此,请您最后教导我作诗。’我展开诗卷畅快地阅读,说:‘果然如此!我先前就知道您能作诗。’于是抽取《初学集》一卷,酬答他所赠的花,并斟酒为他送别。《徐子能黄牡丹诗序》唐人宴饮聚会作诗,一定有人压倒全场。升平公主的宴席上,李端压倒全场;送王相镇守幽朔,韩翃压倒全场;送刘相巡行江南,钱起压倒全场。唐人夸耀这些事,认为是太平盛世的美事。从前国家全盛,淮海繁华,广陵郑超宗家园出现黄牡丹的祥瑞,于是大规模聚集文士,宴饮赏花作诗,糊去姓名传递诗稿,请我题写首篇。我推举南海黎美周为第一。郑超宗刻制金爵赠给他,以表彰其特别。美周当时正参加进士科举,徐子能作《黄牡丹状元诗》,一时人们便称美周为‘黄牡丹状元’。这也是太平盛世、唐人压倒全场的遗风。如今都市焚毁,英俊之士凋零受伤;郑生的侠骨,早已埋在沙场;黎子的文心,还残留着碧血。我归心于佛门,心灰意冷,梦境断绝;从前游历维扬的往事,已经遥远得仿佛在龙汉劫之外。吴门牡丹开放时,陈子明偕同子能续和美周遗留下来的诗篇,子能于是得到一百多首;诗篇贯花结彩,香粉散落,吴人争相传写,仿佛手上都沾染了香气。我本是心怀悲恨的人,按着湖湘红豆之歌,听着秦淮商女的曲子,就会顾影自怜、心惊骨寒,悲伤得不能自已。感情触动人,本来就是如此。子能多年患病,卧室空床,萧然如道人、禅老,谁知他的情感如波澜、才思如海,波诡云谲,竟能倾囊而出到这种地步。我读佛经,劫火刚刚燃起,焚烧须弥山,王菩萨能用一口唾液使它熄灭,又用一口气把它立即吹起;吹与唾一口之间,起灭同时。子能身处劫后,寄托情感于事物,竟能使扬州烟月、江左文章如花簇锦,在尺幅之间涌现;谁知道劫火的起灭,不正在文人的笔端一吹一唾之间吗?我说到这里,在林下水边,又高兴地露出了喜色。《小山堂诗引》我读唐人关于嵩岳嫁女的记载,书中有瑞露酒,据说酿在百花之中。那种花四瓣,颜色深红,圆得像小瓶,直径三寸多,绿叶形状像杯子。折下花朵倒入竹叶中,飞转数巡,味道甘甜芬芳,无法比拟。每次读到这里,我都高兴得流口水。又思量这或许只是寓言,并没有这样的事。等到游览钟山,遇见异人传授百花仙酒的配方,采集百花精华来酿酒,不用酒曲,自然醇香满溢,才知道唐人的话并非虚妄。于是浏览酒谱,像李肇所记郢地的富水、乌程的若下,直到九酝、三勒之类,都不过是人间普通的酒,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内典》说:阿修罗喜爱饮酒,看见天人饮用甘露,便采集四天下的花,放在四海之中酿造;因为海的业力持守,进则不能成为甘露,退也不能成为酒,而诸天所饮的甘露,都是从饮树中流出来的。以酿酒这件事来验证,我不禁展颜一笑,知道杂林香市距离人间确实不远。正当我家酒酿成的时候,吴门袁重其带着一首新诗来请我作序。
传杯读之,清词丽句,盎溢牙齿间,笑谓:“重其此诗岂亦烛夜之花压枝路旁,以待倾折者耶?”人间诗句虽复妖艳绮靡,亦乾和五蕴耳。唐人记二书生为卫符卿等引还人间,折花倾酒,步步惜别,重其当趣,举斯言以告于读有一之诗者。【杨明远诗引】往余游长安,见无补题扇诗:“闲鱼食叶如游树,高柳眠阴半在池。”苦爱其语,吟赏不置,行求得之,遂与定交。无补年才弱冠,风姿足映数人。今见其郎君明远名行岿然秀出行辈,其称诗则已为鲁两生、汉四老,自处于遗民故老之间,俯仰三十馀年。余之衰晚不足论,而世论之陵谷旦异,舟壑夜迁,则真可叹息也。客有称明远之诗者曰:“近日之诗惩浮夸、逼侧之病,相与镌夷其圭角,磨▯其矜气,息徒中唐,顿辔郊岛,以求其冲和简雅之似,亦既靡然同风矣。明远体气自然,意匠深隐,得冲和简稚之真,而料简其似。亦闻西竺之鬻乳者乎。牧女之乳展转入城市,加水至于八分,则乳之味薄矣。明远之诗,西竺新构之乳也。余人则近加水之乳也。以乳喻诗,亦善喻也。”余曰:“客之言良是,然有本焉。诗以言志,古人曰:‘武亦以观诸子之志。’明远高才盛年,遁迹自引,疏布不厌,妻子冻馁,长篇短咏,矢诗遂歌,声满天地,响振林木,斯世载笔墨、负丹铅、颂公燕而赋铙歌者,鸾凤之下,视▯即蛆不已寥廓耶?《怀古》十章,明远之志在焉。谢皋羽之诗,长留天地间者,微斯人,谁与归?经言:云山有草,牛若食者,即得醍醐。又,此牛唯饮雪山清水,所有茹退,最为香洁。客谓明远之诗,西竺新构之乳。吾皆以为雪山之醍醐也。雪山之醍醐,茹草饮水而得之者也。城市之水乳,又安足辨乎?”无补曰:“补蚤以诗受知于先生,盍有以长吾子之诗。”遂书是言以复之。【王翰明诗引】春秋诸侯之大夫朝聘会盟、宴享酬酢,皆相率而赋诗。赵武曰:“武亦观诸子之志。”余尝徘徊追慕,以为春秋战争之世,其卿大夫雍颂暇豫,登歌赋咏,若是乎有先王之遗风焉。已而翻阅天水遗文故事,汪水云、黄冠南归少帝,赋诗有“寒梅几度”之句。旧宫人即席赠别,《长相思》、《望江南》二十馀阕,每一读之,薄寒中人惨凄增欷,自有乾坤以来,伤离恨别,未有甚于此者也。或者曰:“观春秋卿大夫中华燕乐之雅,而益重夫弗刂令支、斩孤竹,悬车束马之功;观天水旧宫人故都离别之悲,而益深夫传金凤、抵黄龙,襄樊鄂渚之恨。”余老而失学,史学荒落,未知斯言之云何也。定兴王翰明,吾友鹿伯继、孙钟元之高弟,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渡江而南,东国之人伦、西都之宾主,云合景附,定交结契,投赠惜别之诗二百余章,可谓极盛矣。余观卷中之诗,雍颂言志,有似春秋之卿大夫。哀伤激越,泣禾黍而泪山河,又有似乎天水之遗悲也。赵武曰:“武亦观诸子之志。”观诸子之诗,而其志可知也。观诸子之志,而翰明之诗之志,又可知也。嗟夫!伯继之墓草久宿,而余则老且废矣。翰明归,以诗卷视钟元,钟元其将泣春秋卿大夫之后乎?抑且以遗民故老,吊水云而伤和靖乎?吾又以观钟元之志也。【二王子今体诗引】唐有天人费氏告宣律师阎浮提,世间臭气上熏于空四十万里,正直光音天,诸天清净,无不厌恶,唯香气上熏破之,故佛法中香为佛事。今佛所取ヤ檀兜楼婆上妙之香,此方无有。汉世西人贡香,宫门上著豆许,闻长安四面十里,经月不歇。今皆漂沈厕溷中,唯伊兰臭秽充满三界,诸天ê之。改令此世界中得以文字妙香代为佛事,于是奎璧图书之宿,东指牛斗吴会之墟,帝车炳然。词人才子排珠林而比玉府者,高杨已降,于斯为盛。娄上复有二王子怿民、虹友出焉,ヤ檀楼婆上妙之香,此方所无者,今遂郄车而载,可异也。二子为今体诗,精蓥为骨,轻清为韵,有色有声,非烟非火。净名钵中贮香,积饭香气,著人肠胃,七日而后消。咏二子之诗,仿佛似之。牛头ヤ檀产于摩耶罗山,与伊兰丛生,过者弗视也。及其条枝布叶、芳香酷烈,伊兰四十由旬之臭,一瞬灭熄,天帝乃始择而采之。修罗兵斗用以止血,善法堂之战胜,得草木之助焉。二子为太原文肃公曾孙,趾美三兄,袭其父奉常之余芳,生长ヤ檀林中,与伊兰迥绝,又况条枝布叶之日乎?今将出其诗,与吴会君子宣芬散馥,普熏世界,而余以一言先之,后有撰感通传者,谓文字妙香能熏洗阎浮提劫中刀兵凶疫臭恶之气,胥愿以文章为佛事,其将用斯言为表报乎?呜呼!吾有望矣。文肃策勋在政府,箕裘在子姓。韩相五世,汉貂七叶,踵西京袁杨之后,实唯太原续▯州盛事。述者故应,不一书之。余姑叙其诗而未能及也。【五石居诗小引】
译我传杯饮酒,读他的诗,清丽的词句充盈在唇齿之间,笑着说:‘重其这首诗,难道也是烛夜开放、压着枝头伸到路旁,等待人折取的花吗?’ 人间的诗句即使妖艳绮丽,也不过是使五蕴干枯和合罢了。唐人记载两个书生被卫符卿等人带回人间,折花饮酒,一步一回头地惜别;重其正应当如此。我举出这番话,告诉读有一诗的人。《杨明远诗引》从前我游历长安,见到无补题在扇子上的诗:‘闲鱼食叶如游树,高柳眠阴半在池。’我非常喜爱这两句,吟咏欣赏,不能放下,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他,于是同他订交。无补当时年仅弱冠,风姿足以映照、胜过许多人。如今见到他的儿子明远,声名品行卓然超出同辈;说到作诗,他已经把自己置于鲁国两位老者、汉代四位遗老的地位,处在遗民故老之间,转眼已有三十多年。我自己的衰老晚年不值得谈,而世间议论如山谷早晚变迁、舟壑一夜移动,实在令人叹息。有客人称赞明远的诗说:‘近来的诗歌纠正浮夸、逼仄的弊病,彼此削平棱角,磨去矜持之气,停下追随中唐的脚步,勒住马匹不再奔向郊岛,来寻求冲和简雅的相似之处,于是已经纷纷同一风格了。明远的体气自然,构思深隐,得到冲和简朴之真的一面,而能选择、删取那些相似的外表。您听说过西竺卖乳的人吗?牧女的乳汁辗转运入城市,加水加到八成,乳味就淡薄了。明远的诗,是西竺新构成的乳汁;其他人的诗,则近似加水的乳汁。用乳汁来比喻诗,也算是很好的比喻。’我说:‘客人的话很对,但它是有根本的。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古人说:“武也要借此观察诸子的志向。”明远才高年盛,却隐遁自守,穿粗布衣服也不以为厌,妻子儿女受冻挨饿;长篇短咏,写诗便歌唱,声名充满天地,声响震动林木。这个时代那些执笔墨、负丹铅、歌颂公卿宴会、作铙歌的人,在鸾凤之下看起来,难道不像蝼蚁蛆虫那样狭小吗?《怀古》十章,明远的志向就在其中。谢皋羽的诗能够长久留存天地之间,如果没有这样的人,谁同我一道归去?经书说:云山上有一种草,牛吃了它,就得到醍醐。’ 又说:这种牛只饮雪山的清水,所吃的草木都香洁无比。客人说明远的诗是西竺新构成的乳汁,我却认为它是雪山的醍醐。雪山醍醐,是吃草饮水所得的。城市里的水乳,又哪里值得辨别呢?’无补说:‘我早年凭诗得到先生的知遇,何不请您来增长我儿子的诗才?’于是我写下这些话来答复他。《王翰明诗引》春秋时期诸侯的大夫朝见、聘问、会盟、宴享、酬酢,都相互带头作诗。赵武说:‘我也借此观察诸位的志向。’我曾徘徊追慕,认为在春秋战争的时代,卿大夫们仍能从容歌颂、闲暇宴乐、登歌赋诗,似乎还保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后来翻阅天水遗文故事,见汪水云、黄冠陪少帝南归,作诗有‘寒梅几度’的句子。旧宫人当席赠别,作《长相思》《望江南》二十多阕;每读一阕,微寒侵人,悲惨凄凉,增添抽泣。自有天地以来,伤离恨别,没有比这更深的了。有人说:‘看春秋卿大夫中华美宴乐的雅正,就更加看重夫弗刂令支、斩孤竹、悬车束马的功绩;看天水旧宫人故都离别的悲哀,就更加深切地感到传金凤、抵黄龙、襄樊鄂渚的遗恨。’我年老而失学,史学荒疏衰落,不知道这番话究竟说的是什么。定兴人王翰明,是我朋友鹿伯继、孙钟元的高足弟子,北方的学者没有谁能超过他。他渡江南来,东国的人伦名士、西都的宾客主人纷纷云集响应,结交订盟,赠诗惜别,共有二百多章,可以说极为盛大。我看卷中的诗,有雍容歌颂、表达志向的,像春秋卿大夫的诗;有哀伤激越、为禾黍哭泣、为山河流泪的,又像天水遗民留下的悲歌。赵武说:‘我也借此观察诸子的志向。’看诸子的诗,就能知道他们的志向;看诸子的志向,也就能知道翰明诗中的志向。唉!伯继墓上的草已经长了很久,而我也老了、废弃了。翰明回去后,把诗卷给钟元看,钟元将会为春秋卿大夫的后继者哭泣吗?还是会以遗民故老的身份,凭吊水云而哀伤和靖呢?我又要借此观察钟元的志向。《二王子今体诗引》唐代有天人费氏告诉宣律师:阎浮提世间的臭气向上熏入虚空四十万里,正直光音天的诸天清净无比,没有不厌恶的,只有香气向上熏腾才能破除它,所以佛法中把香作为佛事。如今佛所取用的栴檀、兜楼婆等上妙香料,此地都没有。汉代西域人进贡香料,只在宫门上放如豆粒大小,长安四面十里都能闻到,整月不散。如今这些香都漂沉在厕所污秽之中,只有伊兰的臭秽充满三界,诸天也厌恶它。于是改变这一世界,使文字的妙香代替香料成为佛事。这样一来,奎星、璧星所象征的图书之宿,向东指向牛、斗之间吴会的地域,帝车星光明灿然。高杨以来,词人才子如排列珍珠、并列美玉,在这里最为盛大。娄上又有二王子怿民、虹友出现;栴檀、兜楼婆等此地原本没有的上妙香气,如今竟然装上车载来了,真是奇异。二人的今体诗,以精莹作为骨骼,以轻清作为韵味,有色彩,有声音,不像烟,也不像火。净名菩萨钵中储藏香饭,饭的香气沾染人的肠胃,七天以后才消散。吟咏二人的诗,仿佛就是这样。牛头栴檀产在摩耶罗山,与伊兰同丛生长,路过的人都不看它;等到枝条伸展、叶子铺开,芳香浓烈,伊兰四十由旬的臭味一瞬间就消灭,天帝这才选择采摘它。修罗交战时用它止血,善法堂的战斗因此获胜,也得到草木的帮助。二人是太原文肃公的曾孙,继承三位兄长的美德,承袭父亲奉常的余芳;他们生长在栴檀林中,与伊兰截然不同,更何况如今正是枝展叶茂的时候呢?如今将拿出他们的诗,向吴会的君子宣扬芬芳、散布香气,使全世界都受到熏染,而我先用一句话作引。后来如果有人撰写《感通传》,说文字的妙香能够熏洗阎浮提劫运中刀兵、凶疫、臭恶的气息,人人都愿意把文章作为佛事,他大概会用这些话来作为表彰吧?唉!我是有所期望的。文肃在政府中建立功勋,衣钵事业留在子孙后代。韩相五世,汉貂七叶,接续西京袁氏、杨氏之后,实在是太原延续▯州盛事。记述者本来应当把这些写全,只是我姑且叙述他们的诗,来不及涉及这些。《五石居诗小引》
往游云间,见生甫屠羊食牛诗,爱其以诗句作佛事,可作此土伽佗。今来钱城,读五石居诗,风神散朗,意匠萧闲,乃知生甫真诗人也。时人沉湎俗学,掇拾▯▯,夸诩汉、魏、三唐,如以嚼饭喂人,徒增呕哕耳。生甫闲情道韵,在眉山、剑南之间。隐囊游屐,信笔点染,云霞横生,烟波蹙沓,固不屑与时人争名,而时俗之螽丑蝇营者,亦莫得而干之。此所以为诗人也与?生甫秦川贵公子,一麾出守,载廉石以归,补衣竹杖,居然道人也。然吾相生甫,方颐丰下,两颊光气隐隐,以为晚年当有遇合,为功名富贵中人。生甫闻而笑之。吾年八十,每搜寻史册中老人作伴侣。吴季子年九十,能将兵伐陈,苏长公以为仙去不死。太公七十起于屠钓,牧野鹰扬正在百岁时。安知生甫晚遇不如此两人耶!陆放翁九十馀,尚不忘北定中原。生甫更二十年,犹与放翁相望,晚年据鞍横槊,诗篇当益壮,不但如放翁之行吟策杖,终老于兰亭、禹庙间也。云将年九十,亦吾老友也。书之于生甫诗后,把示云将,开颜一笑。他时以跃马食肉责报于蔡泽,恐不吾偿也,则以云将为征。【李梅公唱和初集序】盘根仙李,长庚新谪于人间;积庆璇源,张星旧驻于天上。媲兹嘉耦,嗣以徽音。思美人兮西方,降帝子兮北渚。阳律六,阴律六,吹凤管以参差;前唱于,后唱喁,拊鸾歌而叶应。珊瑚笔格,缘沈之管交挥;玳瑁书签,云母之笺双劈。花深网户,每刻烛以分题;燕乳绮疏,或摊书而征事。芙蓉秋水,笔花与脸际争妍;杨柳春山,烟黛并眉间俱妩。东吴才子,金闺传内史之篇;南国佳人,玉台写令娴之什。珠林琪树,洵彤管之美谭;金柯玉枝,实天潢之盛事。丹楼烟▯▯,朱邸灰飞,交语而肠断。白衣登车,则泪沾红袖。猗与燕婉,娈彼鸿休。在御之琴瑟依然,中庭之兰玉滋长。雕轩文驷,骖玉马以北朝;翟▯鞠衣,伴角巾而东下。水精帘幕,镇日焚香;云母丹黄,千年辟蠹。轮依桂树,无复月孤;矢激莲花,惟应天笑。岂若敬通见抵,但对孺人,子美漂流,长随妻子;又况衡阳飞雁,空约刀环,兰渚鲤鱼,难传锦字。望日归于六诏,怨其雨于三春哉。伊余生ㄗ之年,爰有齐牢之遇。绛云东阁,绿窗署禁扁之新题;红雨西泠,紫陌诵夭桃之丽句。劳劳▯尾,依依白头。茗碗熏笼,杂居烟爨。缥囊缃帙,夹注米盐。笑十指于悬锥,嗟满头之蓬葆。怜兹憔悴,睹此芳华。托副墨以归诒,俾杀青而传写。愿借光明于东璧,敢希颦蹙于西家。沈香小像,庶几得染妙熏;刻玉芳名,抑亦附垂墨会云尔。【许夫人啸雪庵诗序】岁聿云暮,灯火萧然。禅榻鬓丝,久断游仙之梦;木鱼经卷,长为退院之僧。茂苑许夫人刻镂苕华,问遗裙布,致词老人,俾为其序。偶拈数韵,继以长吟。穷冬而光风拂衣,Ё寒而落华满席。仙人失定,为雪池之歌声;迦叶闻琴,依须弥而狂舞。声尘或诏为禅刺,钗钏每漏于戒针。意蕊不飞,心华乍释。徐挑灯而终卷,乃抚几而长叹。娈彼淑姬,猗欤雕▯。以薛瑶啖香之质,挟谢韫咏絮之才。树本迎风,华能烛夜。华宫寂历,望青莲兮,未来橘社迢遥,掩明▯而自媚。情文绮互,笔墨横飞。留赵后之裙,当风欲举;拥樊家之髻,顾烛自怜。固已令才子色飞、道人心死矣。及乎翟▯承恩,雕轩即路,拥东方之千骑,将南国之九雏。漳水东流,铜台高揭。洛妃乘雾,羡翠袖之英雄;妓女望陵,吊黄须于冥莫。邯郸道上,炊熟黄粱;苏门山头,岭闻清啸。金人辞去,铜狄制成,靡不清泪如铅、长歌当泣。秋虫炎热,朝槿荣华,斋素三时,琴心一曲。貂裘羽箭,歌出塞以望归;霞帔星冠,裹厌禳之装束。殆将携烟景、凌绛河、吟太霞、讽晨启。玉山曲宴,伴戴胜以长谣;小有灵音,弹云▯敖而属和。岂犹夫陇西赠答,但忆芳香;蜀女风流,徒吟沟水而已哉。嗟夫!长眉如雪,秃笔无华。文愧燕公,敢序昭容之集;才惭孝穆,谁定玉台之词。以我道心,研兹仙趣,西池南岳,或现幻身。童初易迁,尚行欲界,庶兹慧业,不阂尘劳。谨承彤管之诒,窃比琼枝之报。【赠黄皆令序】
译从前游历云间时,我见到生甫所作《屠羊食牛》诗,喜爱他把诗句当作佛事,可以作为此土的伽陀。如今来到钱城,读到《五石居诗》,风神疏朗,构思萧散闲适,才知道生甫真是诗人。当时的人沉溺于俗学,拾取琐碎浅薄之辞,夸耀汉、魏、三唐,仿佛把嚼过的饭喂给别人,只会徒增呕吐罢了。生甫的闲情和道韵,在眉山、剑南之间。带着隐囊、穿着游屐,随笔点染,云霞横生,烟波层叠;他本来不屑同当时的人争名,而世俗中那些像蝗虫和苍蝇一样丑陋营私的人,也无法侵犯他。这就是他成为诗人的原因吧?生甫是秦川的贵公子,奉命出任地方长官,带着廉石回来,补衣竹杖,俨然就是道人。然而我观察生甫,见他脸方下颌丰满,两颊隐隐有光气,认为他晚年一定会有际遇,成为功名富贵中的人物。生甫听了只是笑。我八十岁了,常常搜寻史册中那些老人来作伴侣。吴季子九十岁时还能率兵讨伐陈国,苏长公认为他已经成仙而不死。姜太公七十岁从屠宰、垂钓中奋起,牧野鹰扬正是在一百岁时。哪里知道生甫晚年不能像这两个人一样得到际遇呢?陆放翁九十多岁,还不忘平定中原。生甫再过二十年,仍可同放翁相望;晚年骑马横槊,诗篇应当更加壮盛,不只像放翁拄杖行吟,终老在兰亭、禹庙之间。云将也年近九十,是我的老朋友。我把这些话写在生甫诗后,拿给云将看,使他展颜一笑。将来若有人以跃马食肉来责问蔡泽,恐怕蔡泽不会偿还我,那就把云将作为证明。《李梅公唱和初集序》盘根错节的仙李,是长庚星新近谪降人间;积累的福庆如璇源,是张星旧日停驻天上。与这样的美好配偶相匹配,继承而来的又是美善的声誉。思念美人啊在西方,帝子降临啊在北渚。阳律六,阴律六,吹奏凤管,声调参差;前面唱于,后面唱喁,拍击鸾歌而相互应和。珊瑚笔架上,缘沉香管交相挥写;玳瑁书签旁,云母笺纸一同展开。花影深处的门户,每每燃烛分题作诗;燕子在绮窗间哺乳,有时摊开书卷考索典故。秋水中的芙蓉,笔下花朵同脸颊争艳;春山上的杨柳,烟黛与眉间一同妩媚。东吴才子的文章,在闺中传写内史之篇;南国佳人的作品,写入玉台,仿佛令娴之作。珍珠树林、美玉之树,确实是彤管中的美谈;金色树枝、玉色枝条,实在是天潢贵胄的盛事。丹楼烟火,朱邸灰飞,彼此交谈而肠断;白衣登车,泪水沾湿红袖。美好啊夫妻燕婉,秀美啊鸿大的福庆。宫中琴瑟依然,中庭兰玉滋长。雕饰车轩、文采驷马,驾着玉马向北朝见;翟车、鞠衣,伴着角巾向东而下。水精帘幕整日焚香,云母丹黄千年防蠹。车轮依傍桂树,再没有月下孤寂;箭矢激射莲花,只应使上天发笑。哪里像敬通遭到排斥,只能面对妻子;子美漂泊流离,长期跟随妻子儿女;更何况衡阳飞雁,只能空约归还刀环,兰渚鲤鱼,也难以传递锦书。望着太阳归向六诏,怨恨三春时节降雨吗?我在[缺字]年出生,便有了齐牢这样的遭遇。绛云楼东阁,绿窗题写禁扁的新字;红雨西泠,紫陌吟诵夭桃的丽句。劳碌奔波,白头相依;茶碗、熏笼,杂处于烟火灶炊之间;青布囊、浅黄色书帙,夹杂着米盐琐事。笑叹十指像悬锥,哀叹满头如蓬草。怜惜这般憔悴,看到这样的芳华,便托付副本墨迹带回赠送,使之得以刻版传写。愿借东璧星的光明,怎敢奢望西施那样的皱眉呢?沉香刻成的小像,也许能够沾染奇妙的香气;刻在玉上的芳名,或许也能附随着墨迹流传吧。《许夫人啸雪庵诗序》一年将尽,灯火萧条。禅床旁鬓发如丝,早已断绝游仙的梦;木鱼经卷相伴,长久做退院的僧人。茂苑许夫人刻镂苕华,寄赠裙布,写信给我这个老人,请我为她作序。我偶然拈取几韵,接着作成长篇吟咏。隆冬时节,温暖的春风拂衣;严寒之中,落花铺满席面。仙人失去禅定,作雪池之歌;迦叶听见琴声,依着须弥山狂舞。声尘有时被诏令称为禅的荆刺,钗钏每每泄露于戒律的针刺之外。意念的花蕊不再飞散,心中的花朵忽然开放。慢慢挑亮灯火读完诗卷,才抚着几案长叹。那美丽的淑女啊,多么华美的雕饰。她有薛瑶那样含香的资质,又有谢韫咏絮般的才华。树木本来迎风而立,花朵能够照亮夜晚。华丽的宫殿寂寞冷落,遥望青莲;橘社路远,掩起明镜而独自顾影自怜。情感与文采交织,笔墨纵横飞舞。留下赵后之裙,迎风仿佛要飞起;梳着樊家发髻,回望烛火自我怜惜。这已经足以使才子神采飞扬、道人心如死灰。等到翟车承受恩宠,雕车启程上路,拥着东方的千骑,带着南国的九雏。漳水向东流,铜台高高耸立。洛妃乘雾而行,羡慕翠袖中的英雄;歌妓遥望陵墓,在幽冥中凭吊黄须。邯郸道上,黄粱梦中饭已经煮熟;苏门山顶,山岭间传来清啸。金人辞去,铜狄铸成,无不泪如铅水,长歌当作哭泣。秋虫在炎热中鸣叫,朝槿花荣华一时;一日三时斋戒素食,弹奏一曲琴心。穿貂裘、带羽箭,唱《出塞》而盼望归来;披霞帔、戴星冠,裹着厌禳的服饰。大概将要携带烟景,凌越绛河,吟咏《太霞》,讽诵《晨启》。在玉山曲宴上,伴着戴胜鸟长声歌唱;在小有洞天,有灵妙声音,弹奏云敖而相和。哪里还只是陇西的赠答,不过追忆芳香;蜀女风流,也不只是徒然吟诵沟水。唉!长眉已经如雪,秃笔没有光华。文章才能愧对燕公,哪里敢为昭容的文集作序;才华惭愧不及孝穆,又有谁来评定玉台的诗篇?我以修道之心,研求这些仙趣;西池、南岳,或许会显现幻化之身。童初即使易迁,仍然行走在欲界;希望凭借这种智慧功业,不被尘世劳苦所阻碍。谨慎接受彤管的赠言,私下以琼枝的回报相比。《赠黄皆令序》
绛云楼新成,吾家河东邀皆令至止,砚匣笔床,清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东山之画障。丹铅粉绘,篇什流传,中吴闺闼,侈为盛事。南宗伯署中闲园数亩,老梅盘▯,柰子花如雪屋。烽烟旁午,诀别仓皇。皆令拟河梁之作,河东抒云雨之章。分手前期,暂游小别,迄今数年往矣。今年冬,余游湖上,皆令侨寓秦楼,见其新诗,骨格老苍,音节顿挫,云山一角,落笔清远,皆视昔有加,而其穷亦日甚。湖上之人,有目无睹。蝇鸣之诗,鸦涂之字,互相题拂,于皆令莫或过而问焉。衣帔绽裂,儿女啼号,积雪拒门,炊烟冷突,古人赋士不遇,女亦有焉。吁其悲矣!沧海横流,劫灰荡埽,留署古梅老柰,亦犹夫上林之卢橘、寝园之樱桃,斩刈为樵薪矣。绛云图书万轴,一夕煨烬,与西清东观琅函玉轴,俱往矣。红袖告行,紫台一去。过清风而留题,望江南而祖别。少陵堕曲江之泪,遗山续小娘之歌。世非无才女子,珠沉玉碎,践戎马而换牛羊,视皆令何如?皆令虽穷,清词丽句,点染残山剩水间,固未为不幸也。河东湖上诗,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赏,今日西湖追忆,此语岂非穷尘往劫?河东患难,洗心忏除,月露香灯,禅版净侣萧然。皆令盍归隐乎,当属赋诗以招之。
●有学集卷二十一
○序【楞严志略序】嘉定郡治中,梵刹相望,楞严讲寺为最。有宋嘉▯至有明万历间,灾燹荐仍,夷为甲第。紫柏大师可公赋诗吊之,矢誓兴复。上足密藏开公亲承嘱付,克副弘愿。入都城,请赐藏以镇山门,又请缮刻方册,流通净场。于是乎像设庄严,钟鱼肃穆,琅函玉笈,涌现人间。楞严之胜,遂为方内冠。又二十馀年,白法琮公以耆年宿德,聿来住持。大殿山门,次第告成,经坊僧田,规制详备。以其间辑此寺碑版文字,表著典复建立之始末,名曰《楞严志略》,而属余为其序。余惟寺为宋长水大师▯公笺疏《楞严》之地,讲演之日,天雨宝花,遂赐“楞严”之号。其疏义语简而义丰,事详而理密,荟撮有唐惠振、悫氵允诸家之长,含摄贤首五教、起信五重之要,笺解名家未能或之先也。自孤山圆公、吴兴岳公张皇台衡之教,以台家三观映望《楞严》,假梵僧之悬谶,为佛顶之法印,而《楞严》全经之眼目,或几乎改易矣。天如则公传天目之心宗,刊定会解,独取孤山、吴兴两家,奉为标准,长水以下,皆左次莫与抗行,讲席流传二百馀载。识者谓今日之《楞严》,非如来之《楞严》,而山家之《楞严》,抑亦山外之《楞严》,而非山家之《楞严》也。呜呼,岂不重可叹哉!交光鉴师奋乎百世之下,埽除三观,别出手眼扫之,诚是也。
译绛云楼新近落成,我家河东邀请皆令前来。砚匣、笔床、清琴、柔翰俱备;汲取西山的翠色,坐对东山的画屏。丹铅粉黛,文章诗篇流传,中吴闺阁把这视为盛事。南宗伯署中有数亩闲园,老梅盘曲,柰子花如雪覆盖屋舍。烽烟纷乱,仓促诀别。皆令拟作河梁之诗,河东抒写云雨之章。分手前曾约定再游,只是暂时小别,至今已经数年。今年冬天我游览湖上,皆令寄居秦楼,看到她的新诗,骨格老成苍劲,音节顿挫有力;如云山一角,落笔清远,都比从前更有长进,而她的穷困也日益加重。湖上之人,有眼睛却视而不见。苍蝇鸣叫般的诗、乌鸦涂抹般的字,彼此题写应酬,却没有人经过皆令身边而问候她。衣服破裂,儿女啼哭,积雪堵住门户,烟囱冷寂无炊烟。古人所说士人怀才不遇,女子也有这样的遭际。唉,这是多么悲惨啊!沧海横流,劫灰荡尽,留下的古梅老柰,也像上林苑的卢橘、寝园的樱桃一样,被砍伐成柴薪。绛云楼的万轴图书,一夜之间焚成灰烬,同西清、东观的琅函玉轴一起消失了。红袖告别出行,紫台一去不返。经过清风处还留下题字,望着江南作祖道送别。少陵在曲江落泪,遗山续写小娘之歌。世间并非没有才华女子,只是她们有的珠沉玉碎,踏入战马驰骋之地而换作牛羊;与她们相比,皆令又怎么样呢?皆令虽然贫困,但用清丽的词句点染残山剩水之间,也未必就是不幸。河东湖上的诗,最精彩的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皆令苦苦吟咏欣赏;如今在西湖追忆,这句话难道不是穷困尘世、往昔劫难的写照吗?河东经历患难,洗心忏悔,面对月露香灯,身边只有禅版和清净同侣。皆令为什么不归隐呢?应当作诗来招引她。《有学集》卷二十一 序 《楞严志略序》嘉定郡治之中,佛寺相望,楞严讲寺最为著名。从宋代嘉祐年间到明代万历年间,灾祸火灾接连发生,寺院被夷平,改建成高门大宅。紫柏大师可公作诗凭吊,发誓要使它复兴。高足密藏开公亲自接受嘱托,终于完成宏大的愿望。他进入都城,请求赐予佛藏以镇守山门,又请求抄写、雕刻方册,使之在清净道场流通。于是佛像庄严,钟鼓肃穆,琅函玉笈在人间涌现。楞严寺的胜景遂成为天下第一。又过了二十多年,白法琮公凭借高龄和深厚德望前来主持寺院。大殿、山门依次完工,经坊、僧田等制度规制也详备了。他在这期间辑录寺中碑版文字,表彰并记述寺院复兴建立的始末,题名为《楞严志略》,并请我为它作序。我认为,这座寺院是宋代长水大师▯公为《楞严经》作笺疏的地方;讲演那天,天上降下宝花,于是赐名“楞严”。他的疏文文字简约而义理丰富,叙事详尽而理趣缜密,荟萃唐代惠振、悫氵允诸家的长处,包含贤首五教、起信五重的要旨,在名家笺解之前,他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自从孤山圆公、吴兴岳公张扬台衡宗的教法,以天台宗三观比附《楞严经》,又借梵僧的悬谶作为佛顶法印,《楞严经》全经的纲要几乎被改易了。天如则公传承天目宗的心法,刊定《会解》,只取孤山、吴兴两家作为标准;长水以下的诸家都居于次位,不能与之抗衡,这种讲说流传了二百多年。有见识的人说:今天的《楞严》,不是如来的《楞严》,而是山家派的《楞严》;也许还是山外派的《楞严》,而不是山家派的《楞严》。唉,难道不值得深深叹息吗!交光鉴师在百世之后奋起,扫除三观之说,另出手眼加以清理,这确实是对的。但总相、别相还没有辨明,对分别配属的执着反而更加严重,争论很多,聚集众说而不能决断;这样也都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