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四十

译○书信 【致惟新和尚的信】近来佛日渐渐昏暗，法幢将要倒塌，魔道外道肆意放纵，佛法教网日益衰败。听说大和尚座下如来真子、觉皇法将，能够在一乘中契合三藏，使半教、满教没有二致，在一面镜子中会通三宗，使性宗、相宗相互融通，正是古人所谓四依之一，也是亲自听闻净土教法的人。然而您韬光养晦，自谦而不居功，栖身于江边寂静闲适之地，处在钟声、木鱼声都很稀少的乡间；一轮明月照临一方，您却向顽石演说佛法；风幡尚未摇动，您却混迹在猎人之中。这难道是因为佛法兴盛的时机还没有到，还是众生的机缘尚未成熟呢？我私下认为，如今妖邪炽盛，狂妄盲昧之人相互奔走，都是因为正法不明。三宗之中，最急于提倡弘扬的，没有比贤首宗更优先的了。自清凉、方山两家所作疏论以来，已经不免彼此针锋相对；圭峰以后，弘扬这一宗派、成为人天眼目的，寥寥无几。天台宗各自固守门庭，人们任意妄加评判，剽窃之谈相互矛盾。因此魔民盲徒乘机钻空子，假冒混乱，肆意猖獗。假使华严法界像中天一样豁然开朗，高山上的旭日常明，帝释天因陀罗网中的宝珠各自照耀，善见药一出现便使众病同消，摩尼宝珠一出便使众生都得到供给，又何必担心狂妄的火焰不能消除、智慧之灯不能延续呢！承担仁义之责而不推让，除了我还有谁？为了说法度人，哪里忍心忘记遗嘱。承蒙您不嫌我愚钝，我归依的志愿十分恳切，所以愿意随大众顶礼，斗胆仿效诸天来启请您。我如同焦芽败种、诵帚钝根，年过七十，立志回向佛法；对于《首楞严经》稍有宿世因缘，只是管中窥天、掠影捕风，妄自撰成《谘决》十篇。敬因友人张子石将它献到法座前，恭请大德怜悯我的狂妄愚昧，赐加删削，使我能够纠正错误，知道应当遵循的方向。牛羊尚且分别方位，蚊虫也能饮饱大海之水；我多生累劫以来，能得到这样的恩遇，是何等幸运，因此专心斋戒，踮足翘首，殷切等待您的裁决。至于迎着风站立、踏雪求教，顶礼头面，咨问叩请，本来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尽述的。恭请您慈悲，幸而赐予摄受，实在万分荣幸。其余不再详述。【致素华禅师】我在尘世中苟存余生，深深承蒙您的慈光加被。孟夏时节收到您的亲笔信，感慨不已。近年来祸患如影随形，劫火熊熊燃烧，业风遍地席卷；幸而再次烦劳佛力，冥冥中感动人天，在我濒死危急之际加以护持，使我勉强得以免难。古人说：“王老师修行没有力量，被鬼神窥伺。”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实在深感惭愧。您远游四方之后，又回到旧日隐居之处，我遗憾不能背着行囊、戴着斗笠，放下一切，依傍湖水一隅，近处与您相聚，插草为庵、聚沙为塔；机缘还要等待，圣人可以与之同行。我的私愿尚未满足，近来却听说冰山忽然融化，阳焰倏忽消失，空中的花朵坠落，难以邀取虚空中的果实；这正是四天王、韦驮将军弘护佛法，却不愿使大修行人得到清净，佛国因此受到尘垢污染。虽然我没有天眼，在静坐中却颇能看破这些。可知只要具有佛眼，人自己便能领受。去年同席时，曾经谈到续写禅灯一事，深深承蒙您许可。这不只是紫柏老和尚未完成的愿望，实在关系到末法一万年中的慧命。近来看到济云两家固执地争斗，如蛮触两国交战，彼此从头到尾互相吞噬；如果狂风邪焰长久如此，哪里还谈得上希望？大德您以同体慈悲，放出世外金刚般锐利的眼光，挥动人间董狐般直笔，判定这一公案，刻成一部书，或许能够使正眼重新开显，让魔军稍稍止息。从前韩退之论修国史，担心遭受天谴人祸，见识者尚且鄙视他。何况续写禅灯、开启后学如恒河沙数的智慧，是诸佛共同瞻仰的事业，难道还会因为祸福而动摇、因为生死而退缩吗？此书的功德超过一切注经释论的功德，实在不是一切计算、数字和譬喻所能比拟的。佛转法轮，波旬当然不高兴；阻挠破坏此事的人一定很多。愿您凭借狮子无畏的力量，自行断除无为的顾虑。我所撰的《首楞严经》抄本，已经三次修改稿本，今年秋天停笔，略有头绪；再研究几年，补缺订讹，然后请有道之士订正，以谋求流通。先前有几段话尚未说完，就是憨大师关于性相两宗、八识尚未了义的问题，以及驳斥辟光禅师邪说的始末，这三段公案略略承蒙您的指教。我只是诵帚钝根，不能牢记，斗胆请求您随笔疏通，申明并写出疑义，使学人能够破除聋昧、引导盲人，因指而见月，实在万分荣幸。阿耨达多龙王宫中生出的四条大河，广泛利益四大海；众生难道会吝惜用笔尖残余的墨润作为四河之水，来救度这些焦芽败谷吗？删订《宗镜录》，若不是像鹅王择乳那样具有辨别力，便不能具备这样的心眼。我校勘完毕后，就将仍然回到湖上，托白法老人借便邮寄，并附信问候法座；以军持相望，恭敬等待您的教诲。【答郎中乾老】我餐风饮道，积蓄敬慕之情已经很久；踏雪求教、吹灯夜读，还来不及前往依止。承蒙您慈悲教诲，深深感谢您还记得我；您以同体大悲相待，我更加铭感于心。我私下认为，现今世道中正见稀少，法幢摧折；现在想要折服魔道外道，必须先昌明正法。孟子说：“君子不过是恢复常道罢了。”经义端正，庶民便会振作；庶民振作，邪恶就没有了。譬如用药治病，先要扶助元气；譬如发兵讨贼，先要巩固根本。如今那些护持佛法的人，不先昌明正法，只想凭借歧杂的言辞、纷繁的舌辩来支撑盲禅；不能攻伐治理，又助长它的气势和熏染，借口调和会通，反而倒戈归附，这也就本末倒置了。天台宗这一盏法灯，实在就在法座之上；慈恩、贤首两宗，都是共同钦敬推许的。如今将要重新整理《涅槃》大经，阐明顶禅、二师所未完备之处。这一法门是调理元气的神丹，也是末劫讨伐邪说的上等药剂。我如来常寂光土之中，完全知晓、完全见证，难道不像往昔一样吗？只愿使当时的心念，在阿难那里如同初升太阳照到东墙一样重新显现。愿我大德承担仁义之责而不推让，奋笔把它写成。时节因缘，确实不可错过。《法华经》一经，玄义深奥微妙，却苦于过分详尽；文句的点定解释，却苦于过分简略。学识粗浅、见地狭小的人，只能辨别各自的范围；若没有指南，谁来作出标准的要解？今后各种说法纷纷而来，使玄义不再玄妙，盲人妄加评判；现在应当加以整理确定，完全归为一门，务必使百川都向东流、四条大河都汇入大海。这不只是开权显实、宣扬如来一大事因缘，也是智者大师开宗立教的正确宗旨。只从天台宗一家来说，也有两个方面：一是《法华》，一是《杂华》。如来亲口演说，宗派却像分河饮水一样，各自争论不休；这一派说是别教，那一派说是圆教，或攻击，或防守；就像虫子有两张嘴，共同啃食一具身体。至于铠庵、东湖一类人，排斥攻击其他宗派，情绪随着书信往来和言辞攻守而转变。他们说慈恩宗岂能崛起，等到四海永远清平之后，这种说法本来就近于妄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译这就是山家宗门内部无关紧要的争斗，本应平息。慈光传授《止观正脉》，疏解《法华》大旨，为什么要斥责他为山外宗的祖师？孤山与四明同学，观察心的真妄，最终对三谛有不同说法，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忤逆？▯川作为四明的弟子，持戈闯入师门，十次进谏以洗雪毁谤，抗拒压抑《妙宗》，为什么至死也不肯相互退让？所以应当划清界限，辨明泾渭，不要让亡羊之事长久失误，也不要让争夺鹿的诉讼永无休止；这就是山家宗门内部的争论所应当平息的地方。人天的眼目、佛法的火炬，都在这里。扶助教法、振兴宗门，难道还有谁比您更应承担责任吗？《金刚经》说：“对于这部经典，要受持、读诵，并为别人演说。”所谓演说，可以用口说、用舌说、用讲解来说、用笔墨来说，也可以在一尘一尘、一刹一刹中炽然演说，并不只是坐在曲录床上、登上论师法座、吮唇鼓舌之后，才叫作能够演说。恭请您发大愿、施大法雨，慨然命笔，以《涅槃经》作为开始，再依次阐发其他经典。古人称四明宗为中兴之宗，教观并重，九祖难道是普通人吗？责任就在大德您承担了。从前佛转法轮，必定借助启请；即使我愚钝低劣，不能与梵天相比，难道也应当在夜叉传唱之后才行动吗？恭请您选择并弘扬这一法门，实在是佛法和众生的大幸。《涅槃经疏》两函已经点校完毕，附在信中交给记室。关于文字茫十四音议，承蒙您来信询问；我对于音声文字茫然无知，今后将尽心详细考察，稍有所得，便陆续奉复。这次实在不敢勉强回答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只是仓促凭臆见作答。仰仗您法乳般的爱护，我冒昧直率地说了这些，愿您慈悲宽宥。其余不尽，翘首企盼您的教诲。【答觉浪和尚】我到了晚年，如同穷困的孩子归向佛法，自知多生以来的愿力和今世的根器，只能扫除戏论、绮语的习气，把世间的语言文字用来宣扬正法，或许可以消除过去的罪业，向上报答佛恩。读到《植圣草中》《刻经著述》二篇，不觉欢喜赞叹，踊跃起舞。每当想到紫柏大师说，本朝单独传承的一宗几乎已经灭绝，续写传灯没有完成，是出世间的一大负担。如今魔道外道交相作乱，狂妄盲昧之人横行；宗师多如树林，传付衣钵的人却多如芦苇般杂乱。正如您所说：考订、校正五家宗派，判定成一部书；编作语录来接续传灯，撰写传记来延续僧宝，使宗旨确定、眼目分明。那些一切僭越窃取、剽窃贩卖、无所顾忌的人，就像坚冰投入沸汤，不久便会消散，那么永明的教法就将在这个世间重新显现。诸佛正法眼藏不必担心沉没，世间也不再是没有日月的黑暗洞穴。如今这个时代，除了您还有谁？承担仁义而不推让，请务必努力。这件事的关系，直如一根藕丝系住须弥山，必须透出金刚般的眼光，勇猛有力地办理。是非邪正、阴阳黑白，要像确定判词、照见业镜一样分明。与景德、景祐年间相比，困难多百倍，功德也多百倍。若说魔道眷属众多，扰乱可怕，却不知道这关系到诸佛慧命的断续，必有隐秘的护法神迹。力士执那罗延金刚杵侍卫，有想破坏的人，自然会头破成八瓣，碎如微尘。古人尚且能够舍身护法，又有什么可忧、可疑、可惧的呢？我微小的诚意和累积的愿心受到触动，纷纷涌现，斗胆用弱笔代替骨、墨、皮纸，仰仿梵天殷勤启请。将来我一定携带笔墨纸张，供您左右效劳，如裴公美所说：不忘圭峰法乳般的恩德。本师《梦游全集》，空隐师近来从岭南寄来，我将立即校订刊刻，使它流通。承蒙您给我看大序，正是信函与内容相互契合，佛法中的机缘感应良好，并非偶然。没有更多话要说，回复杂乱无章，唯愿您在座右谅察。【又答觉浪和尚】承蒙您给我看《续灯录》，它的缘起、凡例精详、端正而妥当，确实可以作为人天眼目。我知道妙吉祥菩萨骑着狻猊，已经将要从您的口中出现了。近代除紫柏、海印之外，还有密藏开公，具有金刚般的眼光，能够照破四天下。听说他残存的编稿断简中，详细论述禅宗、讲宗和各方宗派，还有遗留的文字，应当访求一番，以资助择取正法的眼光。本朝宣德年间，径山还有《增补续传灯》一书，详细列举大慧以后各家的宗派，这也是宗门的要典，是各方从未谈及的，也应当访求。如果近来流通的各种语录，朱紫不分，乌焉成马，不只是严格的统绪因此产生讹误；和尚您执掌大法，作为大法灯的首要人物，应当在这里照破尘沙般的迷乱。劫中的诸佛诸祖都应当为您灌顶证明，实在不能吝惜狮子般的全部力量。憨大师的《梦游集》，借助灵隐、栖壑二位公，才得以看到完整的宝藏。书生陈方侯在写字时感动而出家，这种因缘尤其奇特，和广额屠夫放下屠刀便说“我是贤劫的一尊佛”有什么不同呢？因此我想到，屠夫多生以来用屠刀杀人，我们这些人多生以来用笔管杀人；我们的笔管就是屠夫的屠刀。屠夫一眼看见便能放下屠刀，我们这些人多生以来为什么不能放下笔管？看看岭南诸位学人，难道不值得可笑、可惭愧吗？又应当知道，杀与活本是一机，拿起和放下并不相同：拿起时笔管就是屠刀，放下时屠刀也就成为笔管。如今想要流通憨大师全集，广泛募集众缘，仰请老和尚拿起笔管，正好把屠刀用来讲说佛法，使现世的屠夫、书生不改变各自的面貌，却人人成为贤劫的一尊佛，岂不是痛快吗？扇头上的佳作，我依照原韵奉和，结句有“燕石题评”一句，也同样是老书生拿起了屠刀。老和尚该不会认为我把泥土切得太薄、把您置于迟钝之地吧？我挥汗书写，写得纷乱，放下笔笑了。【寄给内衡法师的信】恭敬地听说大德继承新安、两位公的事业，在武林树立法幢；慈恩寺一处，终于像骊龙之珠独自闪耀、桂树之轮孤独明朗，我仰慕您的风采、追随您的足迹，已经很久了。近来经过湖上，正准备整理衣襟前往请教，侍者却已经提前渡江。遥望您的法筵，如同在天外，谨派一名使者焚香再拜，向您通报姓名，并略作启请。何况我已到了西垂之年，归心于佛法；既不能勤修六度，又不能了悟一心，多生以来的习气又缠在声名文句之中，只好借这条道路回向真乘，希望能够由路返家，不断绝佛种。

译我私下想到，近来世间魔道强盛而佛法衰弱，宗门炽盛而教法微弱。天台、贤首、慈恩三家，传承已经危如悬丝。可是当时弘明教法的学者往往崇尚今说而轻视古义，沿着流末而失去源头，正如清凉所说的那样：争胜之气太高，是非之情太重；上古的微妙义理被运用却不加说明，先贤的小过失却广泛申说、极力破斥。我昧昧思考这些，内心私下感到痛惜。实在不自量力，却想凭凡俗的心、浅陋的智慧讨论经论的异同，调和宗门的争斗，或许能使诸圣的深奥宗旨如太阳高悬中天，使大师的微言不坠落于地。然而我的根器暗钝低劣，学问单薄疏浅，屈步便跌倒，像水母没有眼睛；又像萤火，想用来照亮须弥山；像拿牛毛蘸海水。内心确实知道自己不能胜任，但终究不能因此停止。比如《金刚经》，慈氏菩萨以补处菩萨的身份撰写偈颂，无著、天亲以地上、地前菩萨的身份造论；圭峰编纂疏文科判，依据天亲的解释，同时采用无著的说法，不只是承继青龙、大云等古代法师，实在是诸佛相承的宗旨。如今想把这一切全部抹杀，各自树立新义，岂不只是让无著牵羊而行，还要使慈氏退避吗？可以吗？不可以！又如《首楞严经》，长水远承玄赞，近取法于《宗镜》，旁搜广采，实在是百代心力和工巧的宗师。如今的人沉溺于晚近的说法，彼此以对方为师，不是说《会解》如何，便是说《正脉》如何。一谈到古人的师承和宗旨，就好像在讨论蝌蚪文字时代的事情；晋国的籍谈数说典籍却忘了祖先，君子尚且讥笑他，何况佛典呢？我对于这两部经的疏解，冒昧作了些摘抄和简略说明。《般若经》以偈颂和论说为大宗，《首楞严经》以长水的解释为纲要。从此以后，各宗的不同说法，都替它们删去繁琐，撮取要领。辛苦了几年，略具草稿，愿意挑着书囊、背着书箱，向有道之士请教订正，只可惜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唯识因明方面，我向来愿意研求，却像进入暗室，看不见自己的手掌。承蒙听说《合响》以后还有《述义》，旧疏新章都归入智慧之镜，请您在闲暇时掏空内心诵读研习；将来我一定磨破脚掌、披发前来请教。瑜伽师地论实在是唯识宗的根本，天亲撮取它的要义，撰成《唯识三十颂》。如今突然读《瑜伽论》，只见文字浩瀚无边，不知道天亲摘取哪些内容来撰成偈颂，哪些地方是标举原文，哪些地方是概括义理？而且自古以来判定教法，大多把《瑜伽论》归入相宗，把《中论》归入性宗，先说相、后说性，似乎有浅深的差别。如今考察《瑜伽论释》说：“龙猛搜集大乘无相空教，撰成《中论》等论，因此众生又执著于空见。无著菩萨证得佛法，光定大士请大慈尊宣说此论，其理无不穷尽，其事无不完备。”如此看来，又似乎是《中论》在先，而《瑜伽论》在后。相宗未必浅，性宗未必深。这些都是我学习中尚未明白的地方，另外还有几项疑义，详列在另一张纸上，希望您在纸尾逐一批示。如来讲法度人，并不挑选聋、盲、喑、哑之人，想来一定不会因为我是狂妄盲昧之人，就把我的信搁置不答。湖上还将停留十来天，我恭敬翘首顶礼，静候您的教诲；凭着这张纸表达瞻仰之情，哪里说得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