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六

译《有学集》卷三十六 塔铭 《憨山大师曹溪肉身塔院碑》我的师父海印憨山大师于天启三年癸亥冬十月十二日在曹溪坐化。因此，故宗伯宣化萧公嘱咐韶州太守张翼轸修建塔院、营造影堂，安葬日期已经确定。天启五年乙丑，侍者福善借助众人的力量，坚决请求两广当道官员，把灵龛迎来，葬在庐山五乳峰下。年轻人被堪舆家的说法迷惑，拆砖取出灵龛，像旧日浮屠供奉那样。南康推官钱启忠以私淑弟子的身份，谋求选择吉地，使师父的灵柩安妥，却没有来得及安葬。南海弟子刘起相任瑞州推官时，瞻礼悲泣，又把灵龛迎回曹溪；江神呵斥阻拦，风和日丽相助，道路开阔，战争远远退避。那是崇祯十六年癸未九月。总戎宋纪和五羊的善信商议火化建塔，打开灵龛，只见大师双足盘坐，仪态庄严，头发和指甲都在生长，面容光润，臂部和腹部下垂之处都可以触摸。海众欢欣踊跃，认为大师再次生还，赞叹呼号，不忍举火，便商议保存全身供养，如同能大师的旧例。印度僧人用海南旃檀香涂抹身体，尊奉在旧塔院中，也就是大师所选的天峙冈之地，距离南华宝林约半里；时间是癸未年【缺月】【缺日】，距离癸亥年入灭已经二十一年了。在此以前，五乳塔建成时，谦益依从福善的托付撰写铭文，南海陈相公子壮把碑刻立在曹溪；但甲申年供奉肉身的事情，还没有人撰写第二通碑文。庚子年，谦益已经访求到《梦游全集》，校勘完成，于是略记最后的因缘并论述道：从前世尊在娑罗树间焚身灭度，将舍利分为八份；从阿难以下的各位祖师，大多以火光三昧入灭。狮子比丘遭遇国王的灾难，恐怕异端学说兴起，所以传递袈裟作为凭信。佛法在此土传到第六代大鉴时，衣钵停止传授，却把肉身留到后世，这是什么缘故呢？衣服所传的是信义，衣服本身不过是器物罢了。有了器物就会有争夺，有争夺就会有偷窃，有偷窃就会有盗取，有盗取就会有杀戮，这些都是器物造成的。北宗立大通为六祖，又立普寂为七祖；南宗把神会、怀让分作两支，又立神会为七祖。两家的争端从这里已经开始了。时代越来越久，争夺偷窃越来越多，佛陀所斥责的穷人僭越称号之事，必将接连发生、锋芒并起。大鉴悬丝般地预知了这一点。所以说：“衣钵停止传授，性命就像悬丝。”停止传衣，是为了停止作为争端根源的器物；器物停止，争端便停止。一花的花叶果实各自形成，五宗的萌芽也不是由我制造的；这就是不传衣钵的深意。衣钵既然停止传授，没有器物又凭什么表示信义呢？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难道不会像夸父追逐太阳那样，越追越远吗？那么不如把肉身示现出来。肉身不坏，就是金刚身，就是那罗延身，就是清净妙法身；天魔无法从中找到便利，外道无法由此作祸，邪恶的智慧没有地方炽盛，奸诈欺骗被隐藏起来，谁还能争夺它、窃取它、盗走它呢？所以佛祖以舍利作为舍利，大鉴却以身体作为舍利；佛祖以衣作为衣，大鉴却以身体作为衣，使千百代众生看见它、仰望它，如同黑夜中的北斗，如同复关之地的符节，作为传递信义的器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否则，这皮囊血肉烧成灰、散在尸陀林、拿去喂虎豹鱼雀，又有什么不可以？既然还要用香泥涂抹、用漆叶保护，又反复说做官如杨柳般困难，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从唐先天二年到崇祯癸未，计算有一千年，我憨山大师又以肉身住持曹溪，接续大鉴之后，现出不坏之身来讲说佛法；由此才知道，后五百年法城倾覆，贩卖佛法之徒、螟蛉之子为了争夺、窃取、盗取、杀戮，不能再以信物作为借口。大鉴留下衣钵的宗旨更加得到证明，大师现身说法，坚固光明，在千年之后为大鉴作了证明；两面镜子交相发光，不能说这不是传递信义。唉！佛法运势衰微，宗统纲要被讹误滥用，把僭越混乱当作谱系，把欺骗诬妄当作正统命令；受到大和鸦臭的斥责，反而说举扬某法应当得到布衤昆吐血的报应，彼此转相夸耀。如今大师使人戒惧，像高山般屹立，慈祥而威严；众人交相仰望，不发言也能辨明，不发怒也有威势。处在今天这样的世道，摧折邪伪、降伏妖魔，谁有比这更先、更重要的呢？万历丁巳年【缺月】，大师东游来到三峰，点燃灯火、讲说戒法；汉月法师请他坐在堂上，考问辨析学人。我和汉师在左右侍立，各位禅人鱼贯上前，提衣胡跪，各自陈述见解。大师用柔和的话开示，针对病症给予药方，众人都低头点胸，礼拜退下。后来有人争相开堂、竖立宗旨，以拂尘开示教化；如今也多已顺应世俗而去世。宿世因缘不会忘记，法幢仍如旧立在曹溪侯溪畔；长明灯前，难道没有乘愿而来、随侍大师、披衣击磬，像生前一样的人吗？这只有具备天眼的人，才能完全知道看见，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僧俗四众若善根成熟，能够拜谒大师塔院，顶礼慈容，前后契合两位大师救世的深心，这才是真皈依，才是真供养。燕公的无碍香，也不妨随心飘到南海。谦益是低劣的弟子，惭愧辜负了记述的责任，不能弘扬阐发我师的微妙言语和大道；谨慎采撷其粗略事迹，扩展唐人《佛衣铭》的余绪，以告诫末法时代，于是作铭说：未到申年，劫运污浊，祸乱像蜂群一样纷起。大士保存全身，坐镇南方。屈【缺字】磨纳，重新照耀盛唐。红色指甲、丹红嘴唇，欣欣然安乐康健。感叹那开宝年间，蕲州泪水涌流。那伽处于禅定，哪里需要感应、哪里需要酬答？至人无心，龙天却有意。两位祖师、一位宗师，示现出宏大奇异。曹溪的源头，上溯到星宿海；洪流滔天，而一滴水的本性未曾改变。大鉴去世，没有记录谥号；经过一百零六年，才在这里建塔使灵光显照。唯忠唯孝，是我师的大道根源。身体如云，心如明月，长久护持佛法金轮。庾氏文章刻削碑文，钩连引出因缘始末。使我的道更加丰厚，等待柳子来作文章。《天童密云禅师悟公塔铭》

译崇祯十四年辛巳，皇上因为国运尚未平定、万物多有灾害，命国戚田弘遇捧着御香到普陀大士处祈福；回来时又带着紫衣，赐给天童悟和尚。弘遇斋戒沐浴，准备举行仪式，请悟和尚升座说法，为皇上祝祷延寿；回朝后，把事情全部上奏。皇上非常嘉悦，答应了他的请求，下诏命有关部门商议修复成祖文皇帝所建的南京大报恩寺，并命悟和尚任住持、主持此事。弘遇奉命敦促，他因年老多病坚决辞谢；过了一年便示寂。又过两年，到甲申年，国家遭遇大变故，皇帝驾崩。再过十五年，到戊戌年，嗣法弟子道【缺字】写成行状和年谱，请求谦益为塔撰写铭文。唉！明代先皇帝示现转世，回心转意而有所付托，惩治黄衣僧人的邪道，礼敬白足高僧；智慧之眼远远照见，帝王的光辉昭然回转，佛法声音和信衣仿佛亲受佛的授记，实在是末法时代少有的盛事。天地焚烧荡涤，人界天界都落泪，佛日长久更新，祖师的灯火没有熄灭；草野士人和旧朝臣子，身处劫灰余烬之中，怎能不剖心刻骨，借佛门言语来引导发扬仁皇帝的遗命？谨行拜手稽首，拭泪记述道：师名圆悟，号密云，嘉靖戊寅年出生于常州宜兴，姓蒋。八岁便懂得念佛，春日阳光下游玩嬉戏时，常常产生世间无常的感想。十五岁能够亲自耕作来奉养父母。二十六岁读《檀经》，欢喜诵习，知道有向上的大事；他背柴进城，把扁担放在街上，整天站立而不知身边有人。三十岁时安置妻子儿女，依从龙门传和尚剃发出家，负责烧火做饭，租赁石臼舂米，还背米到百里之外。当时他常以自己的修行之事请教传和尚，传和尚瞪眼直视，夹杂着辱骂；他惭愧烦闷而成病，过了十四天汗出才苏醒。服劳四年后，才穿上僧衣，闭关一千天，发誓要明白这件事。传和尚多次加以考验，始终不予认可。师自己也反省，觉得心中仿佛有个东西，明明灵灵，却始终没有泯灭，像这样过了六年。一天秋日，他经过铜棺山顶，豁然大悟，忽然觉得有情与无情都焕然一体、平等观照。最根本的境界无法说给别人听，那是大地平沉的境界；从前堵塞胸中的障碍，像冰一样完全消融。他同老师往返纵论辨析，彼此如箭锋相触，像纪昌和飞卫相互射箭，几乎到了辗车直过、拽倒绳床的程度。传法名声传入神京，他在那里参拜侍奉两年；回来后登双径山，礼拜天台，探访禹穴。海门周公汝登在东南地区倡导佛道，以禅宗传承来印证圣学，师同他水乳交融般契合。祭酒陶公望龄、司空王公舜鼎相继同师参究问道、互相砥砺。师的佛法道业遍及海东，是从王公开始的。传法回到龙池，年纪也老了，便击鼓召集众人，把衣钵拂子交给弟子。传法圆寂后，他服丧三年，才顺从众人的请求，请求登堂说法。那时听众有白眉毛的老人，也有年轻人，都瞪大眼睛、侧耳倾听；一听到他的开示，便肃然改变了神色。开创寺院五年，各项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了。一天，他告诫众人说：“这里没有人能够为我证明，暂且到别处去，寻找能够承当下座的人吧。”于是立即登上庐山，经过衡岳，结夏之后，应天台通玄寺的邀请，毅然南归，靠着树木搭屋，砍取茅草盖床。坐夏时只有三十来人，后来开堂说法的有数人。第二年迁往海盐的金粟寺。他当初离开龙池时，旗亭下有一口大井，水可供千人饮用；有一位大丈夫指着井说：“这就是法师的住处，金粟寺本来就有‘千人井’。”法师住了六年，食堂中已经坐满了一万多人。后来又应福建人黄▯的邀请。有个盲人拄杖来拜见法师，法师为他开示，他顿时明白了道理而离去。明州司理黄君端伯仰慕佛道，迎请法师主持贸阝山阿育寺，住了三个月，又迁往天童寺，此后一住就是十一年。法师六次主持道场，在金粟、天童两处住得最久；寺院建设宏伟，参学者和机缘汇集，以这两处最为兴盛。刚到时，都只是灰烬遍地、荒草丛生，残断的础石和破败的砖瓦；后来高檐高达三丈，楼阁环绕四周，金色的田地和清净的佛界随处涌现，金粟寺的宗风遍布海内。车马往来交错，书信纷至沓来。三韩、南诏，毡车和外国船舶，无不焚香顶礼，经过重重翻译前来问候。盛大啊！近古以来从未有过。应化度众的缘分刚刚结束，他便停止机锋，准备隐退养老，拄杖进入通玄寺；万人挽留也留不住他。山路险峻如鸟道，他腾空而行；学人纷纷而来，禅宗各派如鱼鳞、鸟翼般聚集，蔚然形成僧众之海，而法师的寿命也到了尽头。他住了六个月，示现小病；早晨起床还巡视工程，到了中午便卧在床榻上，不一会儿盘腿端坐，伸展身体而去世。这是崇祯十五年壬午七月七日，世寿七十七岁，僧腊四十四年。第二年癸未，弟子们在天童建塔，迎取全身，葬在幼智庵右边的山岗上。我看▯公称赞法师说法，认为他揭开一切表面言辞，洞彻显示真实本源；他端坐当门，只用一棒接引人，犹如大火聚，触到便被烧毁；又如太阿剑，杀人之后连一丝血也不沾。他辨明真实的心，实行真实的行，悟入真实的道，宣说真实的法，教化真实的众生。他的一举一动，乃至咳嗽、吐唾沫、甩臂，甚至挑砖运瓦、搬土拖石，或笑或骂，或锻炼或熔铸，不立是非，都是真实的法门，广大至极啊！一切众生中平等寂灭的境界，就是光明的法幢。▯公是法师的嫡传弟子，像马驹踏蹴一样亲承其教，他的话可信而不虚妄；而我心悦诚服于法师，有三件事。第一，他视利养如霜雹，视寺院殿堂如旅舍，身边只有挂在墙上的一只钵，随身只带两膝；因缘偶然使他暂住，撩起衣服便走，这正是黄龙慧南、心丹和棱浩的芳美规范。第二，他完整举扬正法，不迎合人情；当面施以钳锤，突然按住头顶，不顾权贵的颜面，也不怕使饱食之人的舌头失足，这正是点胸秀、铁面禅师的孤高清风。第三，他牢牢守卫佛法之城，坚持智慧之刃；宣说高皇帝的御制，排斥海岛夷人，刻写护法的空言，铲除邪说种子，这是继承嵩山教、慧大慧杲余勇的作风。五百年以后，争论更加牢固，机缘彼此抵牾，妨碍和困难很多；法师以慈悲心接引他们，以直道应对，以正理驾驭，以妙辩折服，直到使他们的霜降、水涸，智慧穷尽、情执枯竭才停止。起初虽然采用许多折服、摄受的方法，最终却像大冶熔炉一样融会贯通：事情有时因激发而彼此成就，道理有时因颠倒而互相资助；若没有铁石的钻磨，火光便不会发出；若没有峡谷山崖的约束，水势也不会雄壮。上天或许是借助▯锥，帮助宣扬水乳交融之理，以纵夺作为正印，以化解同异作为导师；这对于人有什么关系？对于法师又有什么关系呢？

译佛没有固定不变的法，禅却有纲领宗旨；不必取法雷同，为什么不能评量、拣择舜老，呵斥天衣，说葛藤禅呢？翠岩曾骂舜老，说那是无事禅。各人都具备独到的眼光，都没有死板的句子，正可以用来破坏篱笆墙壁、砍伐茂密的树林，为什么偏偏要把贬斥剥落各方宗派说成是法师剃除弊病呢？《五灯》谱系不是我编写的，所以只看事实而不顾情面；若说不对，错误是在前人。若连这一点都不懂，就像只看画中的龙，徒然争论梦中的鹿。争论嫡子与庶子，就像黄帝的兄长和黄帝同年出生；考察祖先，就像玄元皇帝的孙子反而后来才到。这些事情，只可以听任它们各自发声，交给两边去处理罢了。法师剃度弟子三百多人，继承法脉的，自大沩、如学、邓尉法藏以下共十二人；亲自承受教诲而尚未传授法脉的，又有若干人；王侯大臣、国士前来参拜请教、皈依的，更数不胜数。法师与▯公及同辈两人共同编集语录，书信中标举宗旨、揭示要点的，是江阴黄毓祺介子。法师去世后，介子写信托天童寺上座某人请我撰写塔铭；因遭逢世变，未能写成，介子又殉义而死，至今已经十年了。我写这篇文章，郑重落笔，平心直书，发誓不敢偏袒枯朽、仇视死者，欺骗诬蔑佛法，用来满足▯公的请求，也慰藉介子于九泉之下。铭文说：有一位大德高僧住在浙江东部，树立宏大的佛法旗幡，声名光彩熊熊燃烧。晚年传授法印，坐镇天童山；如同妙高峰一般，巍然进入生死关。皇帝居处清穆，他的天眼能够洞察一切；于是拣择这个人，用来主持、振兴正宗。法师兴起之初，曾耕田、种稻、制陶、捕鱼；发誓鞭打识牛，撕裂色身之车。铜棺顶上，他摆脱了囚禁般的困境；大地虚空一同沉没、消散、毁灭。坐在曲▯床上，声势如雷轰电击；禅棒密集如雨点，佛祖也退避。棒头有眼，光芒照耀天下；但他的慈悲心又像磁铁一样不肯舍弃众生。棒头有口，吼出无畏之声；任凭对方如何叫喊，最终也归于哑默。寺门高举，兵器般森严错落；天王明明在上，为法师作证明。天衣放出光芒，天鼓发出声音；天龙、人、鬼无不敬畏。阎浮提正当白日，郁单越却正值深夜；龙汉之世并不遥远，楚凡又怎能判断？太白山明亮高耸，上摩斗宿星垣。我刻写铭诗，颜色端正而锋芒凛冽。石室中的筹码堆满，白▯衣服分散；稻、麻、芦苇、粟米如云般繁多。折断拄杖，抛掷拂子。我与老人从初次见面起，便当面相知。《道开法师塔铭》我有一位出世间的朋友，名叫道开扃公。他身材高长，眉毛稀疏，风度仪表高雅秀美；能作诗，喜爱石门；能绘画，师法巨然。法师以苍雪为师，澄清淘洗佛学，通晓贤首、慈恩两宗的宗旨。回归之后，出世为僧，为人分座讲法；在虎丘开讲《圆觉》，在华亭讲《涅▯》，在武塘讲《楞严》，精妙义理纷然涌出，如瓶中倒水一样流畅。壬辰年六月，从▯李回到虎丘，在东小庵染病。数日后邀请苍师坐在榻前，亲笔写信诀别，其中有话说：“一事无成。五十二年，竟是一场忄磨忄罗。”他双手展开，志气清明，字迹端正美好，整理衣冠、收敛容色，投笔而逝。人们说，道开原本是清净僧人，只是多年喜爱游历，族姓之事不断追逐，书信事务带来烦恼，劳心煎熬以至成病，临终弥留之际却能端正地说明因果，超然离去；这些事情是我所不了解的。我说：确实如此，为什么不根据他一生的经历加以考察呢？道开是吴门周氏的儿子，父亲是乡里的读书人，早年去世。舅舅改变了他母亲的志向，把他送给城东的俗僧，剃发出家；十年过去，仍只是一个不会说法的哑羊僧。他游历武林，在闻谷禅师那里听讲，尚未听完，又到灵源论师那里听相宗。白天就在屠宰场乞食，夜里投宿在木▯中；孤篷残漏，风号雪虐；束▯烧火，一盏灯像磷火；手指冻僵、手上生疮，墨水凝结，毛笔退硬；灯▯▯便上床，口中喃喃不止，像梦呓一般。由此贯通各家论疏，又旁搜外典；所到之处都能白犍，击打论鼓，扬眉瞪目，已经不再是吴下阿蒙了。回到吴地，在中峰参见苍雪法师；苍师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任命他为《楞严》讲席的维那。讲席结束后，留下侍奉师父，六年之后，苍雪法师与法二师约定轮流讲解大部经疏，实际由他负责邀请法师到华山，并任命他为监院。到苍雪法师顺世后，他开设讲堂、建立塔院、刊刻《续高僧传》，又依据遗嘱办理后事，像交割券契一样清楚；这大概就是苍师传法的情形。当他忍受寒冷饥饿，击破蒙昧迟钝，钻研教法之网，磨砺智慧之刃时，看待古人连续用锥刺股、诵经持帚，置身死关、活埋自身，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他追求名声尚未了结，世俗因缘仍然牵累着他，但一旦果报成熟、寿命将尽，正因便会显现，如豆子爆裂灰烬，如金子从矿石中出炉；心中的莲花开放，业种烧尽，佛力、法力以及不可思议的熏染转化之力，累劫以来积聚而终于现行，一次全部显露出来。临终得正定，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从前生公曾发誓，无论背诵经文与否，到了舍寿之日都将得到相应的果报。后来他登座说法完毕，众人看见拂尘纷纷坠地，他倚着几案化去，这才知道他从前的誓愿确有验证。道开内心深处的秘密誓愿，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他舍寿之日现示真实相，使学人知道金刚经义进入腹中，纵然只有少分也不会消失；毒药涂在鼓上，千年之后也必定发作。他以此支撑末法时代，显扬正智、延续慧命，确实已经彻底显露出来了；若不说这是有验证，怎么可以呢？道开每次外出游历，我总是痛切地用锥子针砭他；如今为他的塔写铭文，仍然字字认真，毫不宽假，实在是因为邪师魔民偷窃禅法，扫荡教法而滋生旁门，正法倒置，几乎将要灭尽；我必须举扬最后一着，如同用一根丝线牵引须弥山来医治狂妄污秽。因此心中所想和笔下所说都必须直截，不能委曲回避。道开法名自扃，世寿五十二岁，僧腊二十九年；塔在庵右若干步。他的弟子文圭拾取遗骨安葬，把法师的遗书送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法师最初发下的誓愿，猛烈而坚定；如同沉醉的人振作精神而醒来。随顺因缘示现，处在世俗人流之中；无明尚未吐尽，仍带着浅浅醉意而朦胧。般若的因深厚，诵习的力量广大，犹如醉后迷失道路；忽然一道电光闪过，照破迷暗。他依凭生死之船，遥望涅▯彼岸；既没有教法，也没有舟乘，怎么渡过，又怎会混乱？我为此铭刻这座塔，普遍告诫后来的贤者：生公留下的一方石碑，至今说法之声仍然炽盛。《固如法师塔铭》

译吴中自苍雪、汰二位法师相继去世后，贤首宗便延续得如同一根细线。癸卯年九月，汰师的弟子固如法师在包山显庆寺寂灭，我叹息说：“又少了一位了。”他的弟子正诣等人在山中建塔，捧着遗言和事实状来请我作铭。根据事状，法师法名通明，字固如，是昆山周氏的儿子。二十四岁出家，受具足戒后遍访各地，参究性宗、相宗两宗，在华山听讲《华严大钞》。汰师准备传衣付嘱给他，他辞谢而不接受。晚年居于讲席，每次焚香必归向汰师；但法师自己的叙述却说，他起初以贤首宗为宗旨，后来参访天童，辛勤求学而无所得。庚辰年春天听讲《大钞》，忽然悟到十玄门的旨意。又过四年，到癸未年，才契入三玄三要，顿时看见古人运用禅法的处所，作十二首颂，又作五十三参颂，互相印证。唉！我佛如尘沙般众多的法门，把华严法界包罗无遗，已经达到极致。华严法界之外，难道还另有三玄三要吗？十玄门、三法界已经讲完了，三玄三要哪里还有未尽之处？按照法师的话去求索，难道是因为参访讲习已经烂熟，最终归结于《杂华》吗？还是因为大事已经办完，只是暂且敞开胸襟做一个座主？这一点实在无法详知。法师说，近年来禅门和讲席的老师相继去世，后生又不懂古人完整的学问。我的看法是，禅与讲如同射箭有两个靶子，射中一个，不必再追问另一个。教法力量薄弱，不免折转而进入禅；禅的理解浅薄，又不免返回来依凭教法。这是一箭折转而射中两个靶子。所以，懂禅而不通讲的人，别人说他排斥我，他便喜欢排斥；懂讲而不通禅的人，别人说他固守我，他便喜欢固守。我所持的见解与法师的愿望如此不同，可惜来不及亲自同他考辨，穷究他所得的境界。事状又说，法师潜心唯识，后来学习天台观法，居住包山十多年；贝叶经书堆满书架，灰尘凝积在床上，平素交往的禅侣不过三五人。病重弥留时，亲自制定遗嘱，唱着还乡曲，安然离世。大概他的弟子所称述的法师事迹就到这里，我为法师所作的铭文也到这里为止。铭文说：善财向南方参访，烟雾水波一片茫茫；弥勒楼阁中，弹指之间放出光明。究竟是教还是禅，都是自己在地上画界限、作衡量。法师一路参访叩问，经历各方；十玄三要之间，曾在两根柱子之间徘徊。晚年坐居包山，那是水月般的道场；一曲还乡歌，使离人肝肠寸断。孤零零的石塔中，仍有琅琅说法声；三只船、一轮月，印证了我的铭章。《华首空隐和尚塔铭》博山无异禅师有一位法嗣，名叫华首空隐和尚，法名道独，起初名叫宗宝，是南海陆氏的儿子。他三岁时，母亲抱他登楼，看见蜘蛛结网，他瞪眼看了很久，悲喜交集。晚年他自己说，四十五年来回忆此事，丝毫没有增加或减少，他的宿世根性就是如此。六岁丧父，随母亲住在寺院附近。每天早晨跑去礼佛，注视佛像直到正午；听老僧说“见性成佛”，便生起深信，像钉子钉入木头一样。得到《六祖坛经》，捧着顶戴。他礼拜大士求其教自己识字，疲困倒地，忽然觉得身体腾在空中，汗水透过毛孔；对着明灯诵经，仿佛认出了某个字，向人询问，果然正确，于是便能一行行读下去。十四岁时辞别母亲入寺，在树下学习禅定，胸中忽然像竹子劈开一样，脱口说出偈语，惊动了长老。十六岁时，自己磨刀，在磐石上礼佛剃发，结茅隐居山中，独修十多年。母亲患口渴病，他每天早晨挑山泉走二十里，到了城中，仿佛能辨认手掌纹路一样清楚。二十九岁时，母亲去世。他和弟弟灵泌背着行囊拜访博山，博山一见便说：“宗宝，我等你来已经很久了。”博山拈举倒骑牛入佛殿的话考问众人，众人的回答都不契合。法师呈上一首偈说：“赶路时不知天已亮，越是追求反而越加渺茫。相逢的正是那个他，刚刚认出却仍然颠倒。蚂蚁穿过大磨盘，石人拍掌大笑。这是另外一种活泼的机锋，不落入宫商音调。”博山微笑说：“太粗疏了。”当天晚上，法师登座告知众人，不要说博山没有人，如今也有一个可以许诺更名登坛的人。于是为他授具足戒，法师住了九个月，临别嘱咐说：“你八月再来，不要辜负老僧。”这一年九月，博山示寂，这才知道那是最后的付嘱。法师在金轮寺闭关，后来迁往黄岩，一心住山，不再有出世弘法的念头。广东的官员请他住持罗浮山，开演博山的法门，他忽然应允出山；慈悲心更加深重，法缘也暗中契合，但世变随即大规模爆发。福建人以雁湖邀请法师，又请他住持西禅寺；海上风浪冲击，弓箭刀枪交鸣，而法师所到之处都有吉祥的云彩护佑。甲午年，他清扫博山塔，拄杖持锡回到广东，在丰湖、羊城频繁接受参访请益；众人礼拜他的座床和双足，甚至在道路上铺陈头发请他经过，渡口桥梁也因人多而疲惫。他稍微示现疮病，辛丑年四月从海幢寺来到芥庵，自己预知去世日期；七月二十六日端坐而逝，享年六十二岁，坐夏三十三年。法师有两位大弟子，叫天然显公、祖心可公。可公因在沈阳弘法遭难，在千山坐脱，统帅痛哭不已，说：“我们的道统衰败了。”过了一年，法师示现疾病，显公请求他留住世间，法师笑着说：“有你在，我怎么会在这里死呢？”显公将法师全身建塔于罗浮华首台西溪之南，亲自整理行状，派侍者跋涉五千里，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向我求塔铭。我认为法师根器上等、智慧敏锐，多生以来熏习深厚，所以见性成佛。“即心即佛”这四个字，直截了当就是胎藏钩销；守住这个牢固关口，若说“非心非佛”，便是强加的多余话。于是他完整举扬正令，曲折指示悟道之门；在遮诠、表诠两种解释上，衡量永明；在法界一心上，如同镜子悬在枣柏之间。从此没有一句话落入夹缝，没有一语超越本旨。如今有些人执着于痴符之家，怀藏伪造的契约来贩卖如来法，把呵斥祖师禅当作药方，病态相沿成狂，改变也不能恢复原状；法师用正印柱定那些倒流的狂澜，难道不是般若的神符、金刚的宝剑，以及他的深心密行吗？世人还不知道的，有两件事：从前大慧说：“我虽然是出世之人，但忠君忧国之心，同忠义士大夫一样。”洪觉范、鹿门、灯公则说：“以孝奉事师父，以忠奉事佛。”这正是洞上宗的风气。法师悲智坚密，如炉鞲般广大有力，深深培植菩提的根，茂盛忠孝的枝叶；节烈之士、文章之士赖此成就正直的骨气，洗濯命根，使白骨碧血长留佛种，与穿条衣、持应器的人共同食用法王之食。这就是他内在蕴含、外在显现，暗中辅助佛法运势的一面。古人的道眼清楚，师资关系郑重；对于荣誉、名声和利养，畏惧如霜雹；有人说，他在深心之中、▯头边，正在寻觅一两个人来接续法脉。

译有人说，搭起大屋，养着闲人，所居住的世界只会因装饰庄严而成为痴人的世界。法师常常讲述博山的话：“我死后二十年，宗风将扫地，即使在土地庙里也一样。”法师临登法堂，竟亲眼见到这句话的应验，不禁流下眼泪。那些仰慕佛道的人，英俊特出者如云；真正亲自承受法师印证的，只有两个人而已。人们说法师严峻，使弟子孤高峭拔，不肯偏离博山的一线宗风；哪里知道他悲悯末法时代，急切得如同救护着火的头发，凛然遵循自然的法则，树立自家宗门的榜样，难道没有多得无法承受的眼泪和悲泣吗？这正是重重遵循规矩、谨慎护卫法城的表现。过去我访求憨山大师的遗集，写信给海幢法师，欢喜赞叹，披衣焚香，敲木椎告知众人；在病中看见《心经》笺，大师转生之事，又加以辨析重印。可见显公因受我的法乳滋养，也是蓬蒿之中的幅巾弟子。因此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他作铭，怎么敢推辞？铭文说：毗岚风吹坏劫初世界，昆冈烈火煽动巨大的熔炉。有一位大比丘建立佛法旗幡，独坐截断岭海一隅。心月普遍照耀，心云舒展，如摩竭龙降雨滋润焦枯。分身蜿蜒，鳞甲鬣毛俱全；昂首盘尾，南北各自显现。大云如天空覆盖巨大的庐舍，智慧之电闪击医无闾山。中央不动，永远安居；下颔之下，自然护持摩尼宝珠。黄皮包着骨头，身体如山泽中的瘦人；僧俗之众如鱼贯而来。日月像耳环徒然缠绕，刀轮剑叶使驺虞叹息；树下三次争论后回车，鹤林在顷刻间变白。萧然一榻，结成双蚨；挥手长揖，离开腥秽之区。法幢倾倒，法将将要逝去；葛藤般的空谈、博饭的闲僧，都成了屠沽之徒。鸟在空中、鼠在暗处，又有什么作为呢？即心即佛，心印孤独；老将严肃警戒，手持兵符。佛祖共同证明，谁敢诬蔑？魔外之徒逃窜隐藏，与即且之类相同。丹青楼阁光彩焕发，毗卢佛居中；法座四周环绕，青莲铺展。独宿孤峰，我自安然；随身只有两膝，别无所有。龙象践踏而过，看那两匹小马；我以一瓣香回向，愿不辜负前贤。我写下这篇铭文，三次叹息，博山家风世间再无。用青墨涂写，老笔疏拙；挽救衰败的潮流，作为世人的榜样。刹竿倒下，还须有人扶起；五百年以后，希望此愿不改。●《有学集》卷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