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四
○序【杜大将军七十寿序】上章摄提格之岁,前太傅元侯大将军▯武杜公春秋七十,{穴丙}月廿二日为悬弧之旦,其犹子总戎弘▯、弘场及诸孙十二人谋相与罗长筵,考钟鼓,横金拖玉,称百年之觞。公方损食降服,独居深念,湫乎其有墨也,恤恤乎如有所失也,则相与屏营,▯▯前却而未敢进,裁书布币,走使数百里,以称寿之词请于余。余惟公历事五朝,专制九镇,西鏖河套,南荡渝州,大小数十百战,功劳在疆场,勋伐在庙社。迨乎国论参差,用舍错互,悬车束马,引身敛手,以坐视夫海宇之糜烂,钟{▯ね}之迁移,而公亦已老矣。《记》曰:“七十曰耆。”人生七十,则世故饱更,齿发危秃,志意衰落,家人妇子、亲知故旧为之息其劳,闵其耄,而祝延其未艾也,于是乎有称寿之举,岂非流俗之人所谓吉祥善事者哉?而至于公则不然。公于今日固未可以称老,亦未足以称寿也。古之称寿者,必取喻于山岳、于松柏。山岳之峙也,至于配天,人有数山岳之年而祝延之者乎?松柏之青,青贯四时,历千载,人又有数松柏之年而祝延之者乎?天祚斯世,必▯遗老成人以扌耆危柱倾,曰寿▯春,曰元老,曰询兹黄发。斯人也,天地之心也,光岳之气也,浑沦磅礴,含阴吐阳,非犹夫含齿戴发、横目四足之伦,以血气为盛衰,以年齿为老壮者也。汉之名将,少无如霍去病,老无如赵翁孙。去病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出塞士卒饥乏而重车,弃梁肉,骠骑尚穿域蹋鞠。翁孙讨西羌时,年七十六矣。建置久长之策,曰“老臣不惜以馀命为陛下明言利害”,何其料敌制胜详复而周至也!骠骑果勇壮往,一旦绝大幕,徙王庭,而其精华果锐之气单且折矣。营平老成持重,驯至于诛先零,屯浩▯,而老谋壮事、为汉家计万世者,不但已也。史讥去病会有天幸,而功名与其年俱尽。杨雄颂营平中兴作武,而功名亦与其年俱永。古称山西出将,信乎?频阳、古わ,皆老将也。智老则深,谋老则壮,材老则坚。天之以老寿畀斯人也,而岂徒哉?牧野之役,太公望年九十,秉旄仗钺,未尝告老。《大雅之什》曰:“牧野洋洋,檀车煌煌。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当此之时,师尚父尚桓桓如虎、如熊、如鹰之□,飞扬逆击,下平芜而血毛羽也。有人焉操壶觞,酌旨酒,为之息其劳,闵其耄,又从而颂祷焉,此与夫仰川岳,抚松柏,酌酒祝延者何异?有不灿然大笑,嗤其狂易者乎?周则师尚父,汉则营平,唐则汾阳,以七十馀应回纥大人之占。天祚斯世,而▯遗老成人,斯固上天之劳人,斯世之硕果也。亦犹夫流俗之人,七十告老,古稀称寿,嬉游征逐,饮食燕乐,ぅぅ然熙熙然视日荫而欷▯,抚桑榆而太息者,是岂天所以▯遗▯武之意,而亦岂斯世之所以仰望▯武者乎?今日之超然燕处,停觞却贺,湫湫乎恤恤乎有不能舍然者,斯所以为▯武已矣。余于▯武,异姓昆弟也,衰老不能趋贺,诵《秦风·蒹葭》、《无衣》之诗,穆然远怀,将遣稚子执▯承饮以往,而叙次斯言以先之。▯武读而笑曰:“是翁明年亦七十,自不伏老,乃欲以我为前驱乎?虽然,何其言之壮也。
译○序 【杜大将军七十寿序】上章摄提格之年,前太傅元侯、大将军▯武杜公年七十岁,于{穴丙}月二十二日举行悬弧之礼。他的侄子总戎弘▯、弘场以及十二位孙子,谋划共同摆开长筵,敲钟击鼓,横佩金印、拖带玉饰,举百年寿酒为他祝寿。杜公此时正减少饮食、降低服饰等级,独居深思,凄清地仿佛心中有墨;忧惧不安,仿佛有所失去。众人因此惶恐徘徊,向前又退后,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写信备礼,派使者奔走数百里,请我写祝寿之辞。我认为,公历事五朝,专制九镇,西面在河套鏖战,南面荡平渝州,大小战役数十上百次,功劳建立在疆场,勋绩铭刻于宗庙社稷。等到国事议论意见不一,任用和罢黜反复无常,公便悬车束马,退身敛手,坐看天下糜烂、钟【缺字】迁移,而公也已经老了。《礼记》说:“七十岁叫作耆。”人到了七十岁,世事经历已很丰富,牙齿头发衰败脱落,志气意趣逐渐衰退,家人妇女儿孙、亲朋故旧都替他停止劳作,怜悯他的老迈,并祝愿他的寿命延长、不要衰竭,于是便有了庆贺寿辰的举动,这难道不是世俗人所谓吉祥美好的事情吗?但对公来说却不是这样。公在今天固然还不能称老,也还不足以称寿。古人祝寿,必定以山岳、松柏作比。山岳高耸,直到与天相配,有人能数山岳的年岁来为他祝寿吗?松柏常青,四时不改,经历千年,又有人能数松柏的年岁来为他祝寿吗?上天保佑这个时代,必定要留下老成持重的人来支撑危柱、挽救倾覆,于是称他们为寿春、元老,或说“询问这些黄发老人”。这样的人,是天地的心,是山河的精气,浑厚广大,含阴吐阳,并不是普通那些含齿戴发、横目四足之类,只以血气判断盛衰、以年龄区分老壮的人。汉代的名将,年轻时没有能比得上霍去病的,年老时没有能比得上赵翁孙的。霍去病年轻时任侍中,地位尊贵而不体恤士卒;出塞时士卒饥饿困乏,重车又多,他却丢弃梁肉,骠骑将军还在穿着域中蹴鞠。赵翁孙讨伐西羌时,已经七十六岁了。他谋划建立长久之策,说:“老臣不惜用余下的生命为陛下明白地说明利害。”他料敌制胜,考虑得多么详尽周密啊!骠骑将军果然勇猛壮烈地直往前进,一旦越过大漠,迁徙王庭,他精锐果敢的气势果然就孤单而折损了。营平侯老成持重,逐步终于诛灭先零,屯驻浩【缺字】;而他以老成的谋略建立壮大的功业,为汉家万世谋划的事业,还远不止这些。史书讥讽霍去病只是恰逢上天的幸运,而他的功名也随着年龄一同结束;杨雄歌颂营平侯中兴汉室、建立武功,而他的功名也随着年龄一同长存。古人说山西出名将,确实如此吗?频阳、古【缺字】,都是老将。智慧因年老而深沉,谋略因年老而雄壮,才干因年老而坚实。上天把长寿赐给这些人,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虚度年岁吗?牧野之战时,太公望已经九十岁,手执旌旗,持掌大钺,从未告老。《大雅》诗篇说:“牧野广阔无边,檀木战车光彩煌煌。那位太师尚父,正如雄鹰展翅飞扬。”在那个时候,太师尚父仍然像虎、像熊、像鹰一样威武【缺字】,飞扬而起,迎击敌人,俯冲在平野上,鲜血染红了毛羽。有人拿着酒壶酒杯,斟上美酒,替他停止劳作,怜悯他的老迈,又进一步为他颂祝祈祷,这和仰望山川、抚摸松柏、斟酒祝愿长寿有什么不同?难道不会有人灿然大笑,讥笑这种狂妄轻率吗?周代有太师尚父,汉代有营平侯,唐代有汾阳王,他们七十多岁时仍能应验回纥大人的预言。上天保佑这个时代而留下老成持重的人,这本来就是上天留给世人的功臣,也是这个时代硕大而成熟的果实。难道也要像世俗人那样,七十岁便告老,到了古稀便称寿,嬉游追逐,饮食宴乐,懵懂和乐地看着日影西斜而悲叹,抚摸桑榆而长吁短叹吗?这难道是上天留下【缺字】武的用意,也难道是这个时代仰望【缺字】武的方式吗?今天这样超然安处,停止饮酒而拒绝祝贺,忧惧不安、心怀忧悯而不能释然,这才是成为【缺字】武的道理。我同【缺字】武是异姓兄弟,年老不能赶去祝贺,便吟诵《秦风·蒹葭》和《无衣》的诗篇,肃穆地遥寄怀念;将派幼子捧着【缺字】杯来承接饮宴,并把这些话写在前面。
传敕犹子、孙子,敬为翁举一觞矣。”【锡山赵太史六十序】余读唐韩、柳二子之论天,深惟其所谓元气阴阳者,以通于古今人才治乱之故,而推广其说,以谓人身之所恃者,元气也;国家之所恃者,人才也。韩子谓果▯饮食既坏,虫生之。国家之为果窳也亦大矣。妇寺为其附赘,奸佞为其痿痔,边陲盗贼为其痈疡,幸幸冲冲,攻残败挠,未有止息,独恃一二贤人君子枝其食啮,去其攻穴,于是元气阴阳不至于日薄岁削,而国家用以长久。是故国家之兴,必曰“王国克生”,其亡也,必曰“邦家殄瘁”。古今觇国者,未有以易此者也。余壮而登朝,所师友多海内大人长德。二十年来,摧残剥落,相继澌尽,而神州遂有陆沈之祸。晚得交锡山赵太史,先皇帝于甲科射策后,召见清问,拔置翰苑者也。太史强学束▯,道明德立,布衣蔬食,卓然以古人自命,而贤士大夫望其羽仪,以为此邦今之鲁卫忠定、忠宪之后,犹有人焉。考人才于今日,斯可为庆幸已矣。太史近方担簦席帽,诣阙里,谒林庙,访问俎豆礼器,归而修端门告成之业。其所以长养元气阴阳而去其攻穴,固有大于吾之所云者。余幸得托夫契有朱陈之好,将乘小艇、持村醪以介皇览之觞。遥望梁▯,锡山有光,熊熊有气,洋洋元气郁盘在江乡百里间,不自知其棹头雀跃,喜而欲有告也。柳子有言:“天地,大果窳也;阴阳,大草木也。乌置存亡,得丧于其中。”太史诵斯言也,举太白以浮我,余无所辞于杯史矣。【赵景之宫允六十寿序】万历五年丁丑,吾乡赵文毅公在史局抗论江陵夺情,拜杖谴归,直声震天。下迨崇祯丁丑,文毅之孙景之、宫允初登上第,复抗论武陵夺情,禁林谏纸。前辉后光,先后六十年,照耀史册。景之未几召用,公望蔚然遭时▯颔,回翔田里,又十有四年,而春秋已六十矣。余儿时受先宫保负剑之训,曰:“孺子如有闻也,必以赵先生为师。”少从景之尊人叙州昆仲游,服习其馀风绪言。壮而出耀州王文肃之门,其事文毅尤先河也。余于赵氏,祖、子、孙三世矣。州里之间,栾公之社,翟公之门,菀枯盈虚,▯湿濡沫,未尝不相共也。朝堂之上,甘陵之部党,端礼之碑刻,声气应求,坛▯屹立,未尝不相逮也。当景之抗疏时,余甫出请室,饮章蜚语,道路汹涌,未尝不奋臂扼腕,助其角芒也。今日者,陵谷贸易,井邑迁改,景之已苍颜素首,为时典刑,为国遗老,余则归老空门,枵然为陈人长物矣。顾欲执笔伸纸,强颜为称寿之文,不已伤乎。虽然,古之君子怀贤而念旧者,虽老且退废,不但已也。游九京者,或流连于随会;见虎贲者,或流涕于中郎;而况于文毅之孙乎?况于文毅之孙绳其祖武者乎?吾窃有闻于表记矣。《国风》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终身之仁也。余虽髦老,庸敢不勉?《诗》云:“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数世之仁也。微景之,其谁与归?火膏则光,土膏则发,时雨将降,山川出云。文毅之诒景之也,其为丰芑也远矣。勿谓久隐畏约,无穷时也。景之之生辰,在孟冬十月。是月也,日在北陆,占者嫌于无阳。阳气伏而孳生,动于黄泉之下,以养万物,故又谓之阳月。所谓日月,阳止者也。余与景之旧官太史,以视灾祥,书云物为职事,于其生辰为寿,作为阳月之诗,以附于畴人瞽史,歌风吹管之末,其亦可以有辞于巫祝矣乎!一歌曰:“斗柄北指兮,雉入虹藏。律中应钟兮,羽音则长。皇览揆予兮,七星煌煌。祈年饮蒸兮,息劳筑场。酌我春酒兮,吉月之阳。迎彼小春兮,欣欣乐康。”载歌曰:“藏身有楮兮,吹律匪堂。砥室三重兮,涂衅周详。罗▯爰覆兮,缇缦用张。朔风回飙兮,葭灰不扬。樽酒簋贰兮,及此月良。饮食燕乐兮,其又何伤。”三歌曰:“灰重而轻兮,衡ぽ而昂。七日来复兮,天心孔明。旧史书云兮,龙▯告祥。景至灰除兮,木雨金霜。晨鸡喔喔兮,旭日苍苍。三歌卒爵兮,寿岂无疆?”三阕以授从子孙保,俾为其妇翁致三祝之辞,而书其副于简椟,以告野史。【韩古洲太守八十寿序】岁在旃蒙协洽,雷州太守古洲韩兄春秋八十。余曰:“是吾年家长兄也,是吾吴之佳公子、良二千石、国之老成人也,是闳览博物之君子、海内收藏、赏鉴专门名家也,盍往为寿乎?”
译传令给侄子、孙子,恭敬地替老人举一杯酒吧。” 【锡山赵太史六十序】我读唐代韩愈、柳宗元二人论述天道的文章,深深思考他们所说的元气、阴阳,把它们贯通到古今人才和治乱的道理上,并推广他们的说法,认为人的身体所依靠的是元气,国家所依靠的是人才。韩愈说,果实一旦腐烂,虫子就会在其中滋生。国家腐败成为坏果实的情形也很严重。宦官、妇人为它形成附着的赘疣,奸邪谄佞成为它的痿痔,边疆盗贼成为它的痈疡,恶势力冲击侵扰,攻残败坏,始终没有停止;只是依靠一两个贤人君子支撑被虫蛀咬的地方,除掉它们攻击钻入的孔穴,于是元气阴阳不至于一天天衰薄、一年年削弱,国家也因此能够长久。所以国家兴盛,必定说“王国能够产生贤才”;国家灭亡,必定说“邦家困苦不堪”。古今考察国家的人,没有谁能改变这一点。我年轻时入朝做官,所拜师交游的大多是海内有声望、有德行的长者。二十年来,他们受到摧残、剥落,相继消亡,于是神州遭遇陆沉的灾祸。晚年我结交了锡山赵太史,他是先皇帝在甲科廷试策问之后召见并亲自询问,擢置翰苑的人。太史勤学不懈,操守清明、德行确立,穿布衣,吃粗食,卓然以古人自许;贤士大夫仰望他的风范,认为这个地方如今在鲁卫忠定、忠宪之后仍然有人才。如今考察人才,这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了。太史近来才戴斗笠、穿席帽,前往阙里,拜谒孔林孔庙,访问祭祀礼器,回来后修治端门告成的事业。他这样滋养元气阴阳、除去攻击国家的孔穴,本来就比我所说的更为重大。我有幸托身于交契,结下朱陈那样的姻亲情谊,将乘小船,带着村中酿的酒,来助成皇帝御览时的祝寿之杯。遥望梁溪,锡山有光,熊熊地充满气势;浩荡的元气郁积盘结在江乡百里之间,我不知不觉船头雀跃,欢喜得想要有所禀告。柳宗元说过:“天地,是最大的坏果实;阴阳,是最大的草木。谁能把存亡、得失安置在其中呢?”太史吟诵这句话,举起太白山般的大杯让我畅饮,我对这杯酒再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了。【赵景之宫允六十寿序】万历五年丁丑,我乡赵文毅公在史局中抗议江陵夺情,受杖刑责罚后被遣归乡,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到了崇祯丁丑,文毅公的孙子景之,任宫允,刚刚考中上第,又抗议武陵夺情,禁林中的谏诤奏章因此留名。前后的光辉,先后相隔六十年,照耀史册。景之不久被召回任用,公卿士大夫的声望正盛,却遭逢时局【缺字】,退居乡里,又过了十四年,而今春秋已经六十岁了。我小时候接受先宫保背负宝剑时的教诲,他说:“孩子如果有所闻知,一定要把赵先生当作老师。”年轻时我跟随景之的尊父、叙州昆仲交游,接受并学习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言论。成年后出自耀州王文肃门下,而侍奉文毅公尤其早。我同赵氏已经是祖、子、孙三代的交情了。在乡里之间,像栾公的社、翟公的门那样,无论兴衰盈亏、枯荣消长,彼此从未不共同扶持。在朝堂上,像甘陵的党部、端礼的碑刻那样,声气相应,志趣相求,坛场高峙,也从未不彼此相及。景之抗疏的时候,我刚刚离开请室,弹劾奏章和流言飞语在道路上传播汹涌,我无不奋臂扼腕,帮助他显露锋芒。如今山谷陵谷已经变迁,井邑也改易了,景之已经面色苍老、头发全白,成为当世的典范、国家的遗老;我则归老于空门,空虚地成为陈旧之人和无用的多余物了。现在还想握笔铺纸,强作笑颜写祝寿文章,难道不是太令人伤感吗?然而,古代君子怀念贤人、眷念故旧,即使年老而退废,也不能就此停止。游历九京的人,有时还会流连于随会;见到虎贲将军的人,有时还会为中郎将落泪;何况是文毅公的孙子呢?何况是继承文毅公事业、光大祖业的孙子呢?我私下从《表记》中有所听闻。《国风》说:“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这是终身实行仁德。即使我已经年老头白,怎么敢不努力呢?《诗经》说:“丰水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贤才吗?把谋划留给他的孙子,用来安乐地辅助后代。”这是延续数世的仁德。若没有景之,谁能同我一道呢?火油充足,光就明亮;土地肥沃,草木就发芽;时雨将要降下,山川就会生出云气。文毅公留给景之的事业,就像丰水边的芑草一样,影响深远。不要说长期隐居、畏惧困厄便没有无穷的时日可为。景之的生日在孟冬十月。这一月,太阳运行在北陆,占候的人担心阳气不足。阳气潜伏而滋生,在黄泉之下发动,以养育万物,所以又称为阳月。所谓日月,就是阳气止息之处。我和景之过去都任太史,负责观察灾祥、记录云物;现在借他的生辰祝寿,作成阳月诗,附在负责历法的官员和瞽史歌吹管乐的末尾,这大概也可以拿来同巫祝辞说一番道理吧!第一首歌说:“斗柄向北指啊,野鸡入林、彩虹潜藏。律管吹出应钟啊,羽调的声音悠长。皇天察看并衡量我啊,七星光彩明亮。祈求丰年饮用腊祭之酒啊,停止劳作修筑场地。斟我的春酒啊,这是吉祥阳气的月份。迎接那小春时节啊,欣欣然安乐康宁。”第二首歌说:“藏身之处有楮木啊,吹奏律管并非在厅堂。磨砺的房室有三重啊,涂抹封闭周密完备。罗纱覆盖在上啊,浅红色帷幕张开。朔风回旋成疾风啊,芦苇灰烬也不飞扬。酒樽、酒杯、簋中盛着两份食物啊,正赶上这美好的月份。饮食宴乐啊,又有什么忧伤?”第三首歌说:“灰烬厚重而轻扬啊,衡器偏斜而昂起。七日之后阳气复返啊,天心非常光明。旧史记载云气啊,龙【缺字】告示祥瑞。景象来到、灰烬除去啊,木中降雨、金上凝霜。清晨公鸡喔喔啼叫啊,旭日苍苍升起。” 第三首歌唱完、酒也饮尽啊,寿命难道不会无穷无尽吗?”三阕歌交给侄子孙保,让他替自己的岳父献上三种祝愿的辞句,并把副本写在简牍匣中,以告知野史。【韩古洲太守八十寿序】岁次旃蒙协洽,雷州太守古洲韩兄年寿八十。我说:“这是我的年家长兄,是我吴地的佳公子、贤良的二千石官,也是国家老成持重的人;是博览万物的君子,是海内收藏、赏鉴方面的专门名家,为什么不去为他祝寿呢?”
客曰:“称寿何以致词?”余曰:“吾读太史公书记李少君事,窃喜其有似于兄也。少君见武帝,识古铜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按其刻果然,以为少君神,数百岁人也。今兄博古强记,钟鼎之款识,书画之谱录,下上数千年,勾稽抉摘,若数甲乙,若倒囊庋,何止如少君,但知数百岁事?少君在武安侯坐中,言九十馀老人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人父识其处,一座尽惊。今吴中颁白之老,襟裾之士,问从兄游,从容燕语,辄娓娓言其大父少年时游冶若何,动止謦咳若何,客移日忘去,有凄惋泣下者。少君言老人大父游射处,亦何足异也。今一旦号于众曰,吾兄数百岁人也,彼必不信。试反诘之,吾兄非数百岁人也,何以知柏寝之器如少君?何以知老人大父游射处如少君?彼又将哑然无以应也。安知兄之八十非即少君之数百岁耶?少君之海上见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兄不将旦暮遇之耶?吾故愿以此为兄寿。”客曰:“然则少君与韩若是班乎?”余曰:“器有古,人亦有古。是二古者,皆有真▯焉。少君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人不知其何时人。少君,人之▯者也。若兄之为佳公子、为良二千石、为老成人,谁不耳而目之,则人之真古者,莫兄若也。以古器喻之,少君▯古也。以鼎彝,中土之镜药也;以书画,吴门之临榻也。吾兄则周官之宗彝,宣和之秘藏也。少君之自谓七十则▯,兄之行年八十则真。少君使物却老、以数百岁▯人则▯,兄则康强寿考、以数百岁度世则真。夫如是,安得以少君拟兄?且夫十年以来,文武衣冠,故家遗俗,茫然不可省识矣。公卿之子弟,丰镐之遗民,如兄者有几人乎?兄之在斯世也,犹弘璧琬琰之在西序也,犹天球河图之在东序也,犹山垒著尊牺象之在明堂也。皇天之所▯惜,邦家之所▯遗,人见为祥,史书为瑞。由此言之,兄今真数百岁人矣,不若绛县之老人,可以二首六身推定其甲子也。吾所谓真古者,信也。”客曰:“公学佛之徒也,考古于《内典》,有进于此者乎?”余曰:“然,有之。无价宝衣饮光,截为僧伽黎者,衣之古也。绀青石钵,四天王所奉者,钵之古也。拘留孙佛所付金澡瓶、香炉、七宝印器,什之古也。星宿劫前,黄金修多罗白玉为牒,及迦叶佛时,银纸金书,此土钟、张、王、卫未足比者,篆隶之古也。刹刹尘尘,此古不坏,迄于今,犹有守条衣于鸡足以侍慈氏者。区区数千百年之古,何足为吾兄道乎?”客曰:“古矣哉!以天竺古先生之古方,斯世之好古者,斯莫可尚也已。”【吴封君七十序】岁在癸巳,太仓封宫相约庵吴先生春秋七十四,方士大夫与宫相游,及出其门下者,争援笔为介寿之词。其大指谓先生南国名儒,昔为封君,今为遗老,望古遥集咏南山而书甲子,约略与晋之渊明相似。有优先生于渊明者曰:“先生少不竞进,长而善息,视渊明束带折腰,不亦彼劳而此逸乎?先生晚食当肉,徐步当车,视渊明饥驱叩门,不亦彼困而此亨乎?渊明虽旷,亦非不念其子者,顾其诗曰:‘虽有五男儿,不好纸与笔。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使渊明而有子如先生也,群辅之录,《孝经》之赞,于其身亲见之,何必慨慕古人而颓然?顾景之时,又宁有儿女梨栗之嗟乎?”有人曰:“是固然矣。然杜少陵之讥渊明,以谓‘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亦未知为渊明者。推渊明之志,惟恐其子之不得蓬发历齿,沉冥没世,故其诗以责子为词,盖喜之也,亦幸之也。今先生有子在,日月之际,陵谷既迁,斗杓弥著,征书在门,锋车遄驾,夫安知渊明之喜,非先生之所忧;而渊明之幸,非先生之所戚乎?”虞之人士以其言告于余,余乃言曰:“子徒以渊明之身世比拟先生,亦知先生之避世,固有大焉者乎?夫国土之有净有秽也,人生之厌秽而怀净也,自有此世界以来,未之有改也。乱秽而治净,暴秽而仁净,杀秽而生净,□秽而华净,闰秽而正净。轩尤之所战,唐虞之所禅,巢由之所让,尽此矣。迨乎迦文之教被于震旦,然后知娑婆世界五浊恶世为秽土,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极乐世界为净土,此土众生厌秽怀净,净信修持。得生彼国,见佛闻法,永离八苦、三毒、五浊恶道,此所谓避世之大者也。东晋之末,远公唱念佛三昧,修净土之业,结社于庐山,刘遗民、周续之诸贤褰裳而相从者,皆与渊明同志,耻屈异代之人也。嗟夫!金陵六代,代促时薄,栖山隐谷、遗荣而舍禄者,避世之小者也。三界五浊,跷蛔杂居、息心克念、正定而往生者,避世之大者也。
译客人说:“祝寿应当怎样措辞?”我说:“我读太史公记载李少君事迹的文章,私下喜欢他有些像我兄长。少君拜见武帝时,能够辨认古铜器;齐桓公十年陈列在柏寝的铜器,按它的铭刻考察果然相合,于是人们认为少君神奇,是活了几百岁的人。如今兄长博古强记,钟鼎上的款识,书画的谱录,上下数千年,钩稽考察、挑选发掘,仿佛数甲乙数目,仿佛倒空袋囊、翻看收藏,哪里只是像少君那样知道几百年的事情?少君在武安侯座中,谈到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曾同他的祖父一起游猎射箭。那位老人小时候,曾跟随自己的父亲认识那个地方,满座的人都惊异不已。如今吴中的白发老人、穿长衫的士人,问起曾同兄长交游的事,兄长从容宴饮闲谈,往往娓娓道来,说起他们祖父年轻时如何游乐,举止声息如何,客人常常移日忘归,有人还凄然感伤而落泪。少君所说老人祖父游猎的地方,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如今如果突然向众人宣称,我兄长是活了几百岁的人,他们一定不信。试着反过来问他们:如果我兄长不是活了几百岁的人,怎么能像少君那样知道柏寝的铜器?怎么能像少君那样知道那位老人祖父游猎的地方?他们又将哑口无言,无法回答。怎么知道兄长的八十岁不就是少君所谓的几百岁呢?” 少君在海上遇见安期生,吃了像瓜那么大的大枣。兄长难道不将在早晚之间遇见这样的人吗?所以我特意愿意用这件事为兄长祝寿。” 客人说:“这样说来,少君和韩兄是同一类人吗?”我说:“器物有古老的,人也有古老的。这两种古老,都有真正的古意。少君隐藏自己的年龄和生长经历,常自称七十岁,别人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人。少君是人的古意。至于兄长,作为佳公子、贤良的二千石官、老成之人,谁没有亲耳听过、亲眼见过?那么真正古朴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兄长。用古器来比喻,少君是仿佛古器的古;用鼎彝来说,他是中土的镜药;用书画来说,他是吴门的临摹本。我的兄长则是《周官》所说的宗彝,是《宣和》秘藏的珍品。少君自称七十岁,是仿佛古老;兄长实际经历八十岁,是真正的古老。少君使物品延缓衰老、凭借几百岁欺骗世人,是仿佛古老;兄长身体康健、长寿高龄,以几百年经历世间,是真正的古老。既然如此,怎么能拿少君来比兄长?况且十年以来,文武衣冠、故家遗风,已经茫然不能辨识了。公卿的子弟、丰镐的遗民,像兄长这样的人还有几个?兄长处在这个时代,就像弘璧琬琰陈列在西序,像天球河图陈列在东序,像山垒、著尊、牺象陈列在明堂。上天所珍惜的,国家所留下的,人们看作祥瑞,史书写作瑞应。由此说来,兄长如今确实是活了几百岁的人了,不像绛县老人那样,还可以根据二首六身推定他的甲子。我所说的真正古老,确实如此。” 客人说:“您是学佛的人,考察佛教经典,其中还有比这更古老的吗?”我说:“有。无价宝衣被饮光佛截成僧伽黎,这是衣服中最古老的;绀青色石钵,是四天王所供奉的,这是钵中最古老的;拘留孙佛所付的金澡瓶、香炉、七宝印器,这是器物中最古老的。星宿劫以前,黄金制的修多罗、白玉做的书版,以及迦叶佛时代的银纸金书,这些是篆书隶书中最古老的,即使本土的钟、张、王、卫也不足以相比。每一刹那、每一尘土之中,这种古老都不会毁坏,直到如今,鸡足山上仍有守持条衣以等待慈氏佛的人。区区数千百年的古老,哪里值得拿来对我兄长说呢?”客人说:“真古老啊!用天竺古代先生的古老来作标准,那么这个时代好古的人,就没有谁能够超过他了。” 【吴封君七十序】岁次癸巳,太仓封宫相约庵吴先生年寿七十四。当时同宫相交游以及出自他门下的士大夫,争相提笔写祝寿之辞。大意说,先生是南国名儒,从前是封君,如今是遗老,仰望古人,遥集诗咏南山,并记载甲子,大略同晋代陶渊明相似。有人认为先生胜过渊明,说:“先生年轻时不争着求取功名,年长后善于休息,看渊明束带弯腰,不是他劳苦而先生安逸吗?先生晚年以食物当肉,以缓步代车,看渊明为饥饿驱赶而登门乞食,不是他困顿而先生亨通吗?渊明虽然旷达,也不是不挂念自己的儿子,只看他的诗说:‘虽然有五个男儿,却不喜欢纸和笔。天运如果就是这样,姑且饮进杯中之物。’假使渊明有像先生这样的儿子,群辅的名录、《孝经》的赞文,都亲自在自己一生中见到,又何必感慨仰慕古人而颓然失意呢?只是到了景之那个时代,难道还会有为儿女没有梨子栗子而叹息的事吗?”有人说:“这固然如此。然而杜少陵讥讽渊明,说‘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也未必了解作为渊明的人。推究渊明的志趣,只是担心他的儿子不能蓬头乱发、牙齿历落,昏沉地终其一生,所以才用责备儿子的口吻写诗,其实是为他们高兴,也是为他们庆幸。如今先生有了儿子,日月推移,山谷陵谷已经变迁,斗杓更加显著,征召的文书到了门前,驿传的快车迅速驶来,哪里知道渊明的喜悦不是先生的忧虑,渊明的幸运不是先生的忧伤呢?” 虞地的士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我于是说:“你们只是把渊明的身世拿来比拟先生,难道知道先生避世的意义本来有更大的地方吗?国土有清净和污秽,人生厌弃污秽而向往清净,自从有这个世界以来,从未改变过。混乱污秽而安治清净,暴虐污秽而仁爱清净,杀戮污秽而生养清净,□秽而华净,闰秽而正净。轩尤交战,唐虞禅让,巢父、许由推让,都是这个道理。等到迦文佛的教法传入震旦,才知道娑婆世界是五浊恶世,是污秽之土;从这里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极乐世界,是清净之土。此土众生厌弃污秽、向往清净,怀着清净的信心修行持守;得以往生彼国,见佛闻法,永远脱离八苦、三毒、五浊恶道,这才是所谓大的避世。东晋末年,远公倡导念佛三昧,修习净土法门,在庐山结社;刘遗民、周续之等贤人撩起衣裳前来相从,都是同渊明志趣相同,只以屈身于异代之人为可耻。唉!金陵六代,时代短促、风气衰薄,栖居山林幽谷、抛弃荣华而舍弃俸禄,是小的避世。三界五浊之中,杂处于【缺字】之间,息灭妄心、克制意念,以正定往生,才是大的避世。”}],
乐天委命,形神悬解,许饮则篮舆而来,闻钟则攒眉而返,无心而出,倦飞而还,于束带折腰何有?笑傲非乐,乞食非苦,于饥驱叩门何有?愍念众生,彼亦人子,于五男儿何有?惟心净土,来去自如,惟远公能证明之耳。吾谓渊明避世之大者如此。先生褐衣蔬食,持戒安禅,精研教典,不舍昼夜,自今以往,世寿益富,梵行益修,指娄水为浔阳,即家园为庐阜。饮柴桑之酒,一觞独进;鼓少文之琴,众山皆响。晏坐经行,不出户庭,而东林西土,涌现目前。此方世界秽恶充满,如海中之一泡,如手中之一叶,俯而观之,又何足满其一笑哉?”六月吉日,为先生初度之辰,敬叙次其言,因宫相以献于先生,使斯世之人谈避世法者,无刺促于此土,而以往生西方为大归,则自余之寿先生始。【王奉尝烟客七十寿序】余庚戌二座主皆出太原文肃公之门,次世谊二公,于辰玉先生辈行,而余于烟客奉尝,则兄弟也。奉尝又命二子执经余门,盖余与王氏交四世矣。辛丑岁,奉尝年七十,门人归子玄恭、周子孝逸辈请余为祝嘏之文。余老耄,厌生却贺,嗫嚅未敢应。然王氏之为寿,非寻常燕飨而已。君子于是蒇国成焉,占天咫焉,又用以颂丰芑、歌燕喜焉,不可以莫之识也。文肃事神宗皇帝,当盛明日中,君臣大有为之日,菀枯之集,孽于宫闱,水火之争,蔓于朝著。公以孤忠赤诚,扌耆拄宫府,上欲泯伏蒲廷诤之迹,而下不欲暴羽翼保护之心。久之事见言信,身去而国本定。余尝论次申文定事,谓昔人有言,此陛下家事,东朝之事,神庙与先帝亲为证明,岂可动哉?奉尝藐然孤孙,痛愤谣诼,胪陈本末,丹青炳然,使天下后世通知两朝慈孝,君父无金▯衣▯之嫌,储贰无黄台瓜蔓之恐。而文肃日中见斗,值负涂盈车之候,遇雨之吉,已应于生前;张弧之疑,并消于身后,则奉尝锡类之孝远矣。所谓蒇国成者此也。《文王》之诗曰:“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谓文王受命于天,其本支嫡庶,百世为天子诸侯,而周士之有显德者亦如之。文肃阴翊元良,于本支嫡庶有百世功,其子孙受亦世之报,宜也。自古阴德之食,不报于其满,而报于其馀。文肃之股肱国本,眉目清流也,而不能免于浮石沉木之口,虽其功成名遂,身致太平,而申旦不寐,未有能舍然者,此则其馀而未满者也。岁有馀十二日,未盈三岁得一月而置闰,取其馀而未盈也。文肃之馀,在君臣邦国间,其未盈也,则食报于子孙。奉尝父子,其当之矣。天道不僭其容,以不显亦世,本支之报,私与太原一家,所谓占天咫者,此也。国家之盛,比隆三代,以有殷方之,神庙礼陟配天多历年所盖当祖乙、武丁之世,而文肃在保▯六臣之列,无可疑者。故家遗俗,孟子盖三叹于易世,而况昭代之孙子乎?孔子曰:“丰水有芑,百世之仁也。”西京之金、张,东京之袁、扬,元气郁然,与国终始,士食旧德,班固之所以张两都也。今观于王氏之寿宴,其知之矣。升其堂所藏┑而供奉者,神庙之宝章御札,如藏河雒之图,而抱鼎河之弓也。御其宾筵嘉肴旨酒,上尊养牛之殊锡,而郢醪蓬▯之遗法也。考钟伐鼓,丝肉递代,歌钟二八,清商一部,元臣之所娱宾而送老也。巾车南园,其芍圃则谢家之红药,其菊篱则韩公之晚香,泛舟西庄,梧桐之萋▯者,犹在朝阳;而鸣凤之羽,犹▯▯于高岗也。千金万寿,献酬卒爵,奉尝拜于前,诸子拜于后,▯▯▯▯,左右奉璋,▯或朴之终寿考,而卷阿之矢吉士,颂声犹洋洋盈耳也。凡百君子与于燕会者,相与念国恩,仰旧德,颂丰芑而歌燕喜,忠孝之心,有不油然而生矣乎?余定陵老史官也,佩文肃琬琰之遗训,故记斯宴也,亦用史法从事。诸子有志于古学者也,作为歌诗以祝寿,岂亦将取征诗史,耻为巫祝之词,则余之志,其不孤也矣。【大梁周氏金陵寿燕序】闽之门人陈子输、徐子延寿、陈子▯撰书币而来告曰:“我方伯周公元亮保▯八载,入总大宪,大公太夫人寓居金陵,齐眉媲德,逾七开八公便道抵子舍,称觞上寿,长筵肆设,锋车在门。大学士晋江黄公已下致词祝嘏,金章玉轴,照曜堂庑,而夫子未有言焉。公于师门为弁冕,天下莫不闻公之意,谓非得夫子之一言,不足以宠光介寿。惟吾党小子亦▯▯然如有失也,敢稽首遥拜以请。”
译乐天听任命运,形神都得到解脱;允许饮酒就乘竹轿前来,听到钟声就皱眉返回;没有牵挂时便出门,飞倦了便回来,哪里还会在意束带弯腰呢?傲然笑谈并不以为快乐,乞食也不认为痛苦,哪里还会在意因饥饿驱赶而登门呢?怜悯众生,众生也都是别人的儿女,哪里还会在意五个儿子呢?心中只有净土,来去自如,只有远公能够证明这一点。我说,渊明大的避世就是这样。先生穿粗布衣,吃粗茶淡饭,持守戒律,安坐参禅,精心研习佛教经典,昼夜不懈。从今以后,世间的寿命越长,梵行修得越深,把娄水当作浔阳,把家园当作庐阜。饮柴桑的酒,独自饮下一杯;弹少文的琴,群山都发出回响。安坐或经行,不出门户,而东林净土却涌现在眼前。这个世界充满污秽罪恶,不过像海中的一个水泡、手中的一片树叶,俯视它,又哪里值得使自己连一笑都满足不了呢?六月的吉日,是先生初度的生日。我恭敬地叙述这些话,借宫相进献给先生,使世上的人谈论避世之法时,不要局促拘泥于这个世界,而把往生西方看作最终归宿;那么,为先生祝寿,就从我这篇文章开始。【王奉尝烟客七十寿序】我在庚戌年参加会试的两位座主都出自太原文肃公门下;按两代世交来说,他们同辰玉先生属于同辈,而我同烟客奉尝则是兄弟。奉尝又让两个儿子到我门下执经受业,这样算来,我同王氏已经交往四代了。辛丑年,奉尝七十岁,门人归子玄恭、周子孝逸等请我写祝寿文章。我年老昏聩,厌恶活着而拒绝庆贺,结结巴巴不敢答应。然而王氏这次祝寿,不只是寻常宴饮。君子要借此成就国家大事,占察天意,又用来歌颂丰芑、歌唱燕喜,不能对此毫无了解。文肃侍奉神宗皇帝,正值国运盛明、君臣大有作为的时期;荣枯的聚散,祸根生于宫闱,水火般的争斗蔓延到朝廷。文肃凭孤忠赤诚支撑宫府:在上,他想湮没伏蒲廷诤的痕迹;在下,他又不愿揭露羽翼保护之心。时间久了,事实显现,言论得到信任;他自身离去,而国家的根本得以安定。我曾经论述申文定公的事情,说古人有言:“这是陛下的家事,是东宫的事。”神宗和先帝亲自作证,怎么可以动摇呢?奉尝作为孤单的孙子,痛恨诽谤谣言,详细陈述事情始末,使真相如丹青般鲜明,让天下后世都知道两朝的慈爱孝道,使君父没有【缺字】衣【缺字】的嫌疑,太子也没有黄台瓜蔓的恐惧。文肃正当盛年却见斗星,遇到负涂满车的时节;逢雨的吉兆已经在生前应验,张弧的疑虑又在身后消除,那么奉尝继承并扩充先祖恩德的孝行就深远了。这就是所谓成就国家大事。《文王》诗说:“陈列赐予周室啊,都是文王的子孙,本宗支系延续百世。凡是周室之士,显赫不显赫,也都世代相传。”意思是文王受天命,他的嫡系旁支百世都做天子诸侯,周室中有显著德行的士人也一样。文肃暗中辅佐太子,对本宗嫡庶有百世的功劳,他的子孙得到世代报偿,是应当的。自古以来,阴德所得的报偿,不在德行圆满时降临,而在余留下来的部分上得到报偿。一方面,文肃是国家的股肱、清流的眉目;另一方面,却不能免于浮石沉木的诬陷之口。虽然他的功业已经成就,声名已经建立,亲身使国家达到太平,但仍然忧虑到天亮而不能安睡,始终不能完全释然;这就是他的德行有余而尚未圆满之处。一年有多出的十二天,未满三年便积成一个月而置闰月,取的就是多余而尚未满数的部分。文肃留下的余德存在于君臣和国家之间,既然尚未圆满,便由子孙承受报偿。奉尝父子正当其时。天道的报偿不差分毫,以“不显亦世”使本宗支系得到报应,单独赐给太原一家,这就是所谓“占天咫”。国家的盛盛,可以同三代相比;拿殷代来作比,神宗以礼升配上天,经历了许多年,应该相当于祖乙、武丁的时代,而文肃列在保【缺字】六臣之中,这是没有疑问的。因此,故家遗风在改朝换代时,孟子尚且再三叹息,何况当今时代的子孙呢?孔子说:“丰水边生长着芑草,是百世的仁德。”西京的金氏、张氏,东京的袁氏、杨氏,元气郁然,与国家始终相随;士人享用旧日的德泽,这正是班固称颂两都的原因。如今看王氏的寿宴,就知道这一点了。登上他家的厅堂,看到所收藏、供奉的,是神宗的宝贵诏章和御札,如同收藏河图洛书、怀抱冯河的大弓。面对宾客筵席上的美味佳肴和醇酒,是上等酒以及养牛的特别赏赐,也传承了郢醪、蓬【缺字】的遗法。敲钟击鼓,丝竹和肉食交替陈列;歌钟二八,清商一部,这是元老大臣用来宴请宾客、欢送老年的乐舞。乘巾车游南园,芍药圃像谢家的红药,菊花篱像韩公的晚香;泛舟西庄,梧桐繁茂,仍然处在朝阳之下,鸣凤的羽翼仍在高岗上【缺字】。献上千金万寿之祝,宾主饮酒直到终爵;奉尝在前面拜谢,诸子在后面拜谢,众人【缺字】【缺字】,左右捧着璋玉;【缺字】终于享尽寿考,而《卷阿》所说的吉士,颂歌仍然充盈耳边。凡是参加宴会的君子,彼此共同念及国恩,仰慕旧德,歌颂丰芑、歌唱燕喜,忠孝之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我是定陵的老史官,承受文肃琬琰般的遗训,所以记述这场宴会,也采用史家的方法来处理。诸位儿子有志于古学,作歌写诗来祝寿,难道也将从诗史中取证,以耻于只写巫祝之辞吗?如果这样,我的志向就不会孤单了。【大梁周氏金陵寿燕序】福建的门人陈子输、徐子延寿、陈子【缺字】写好书信和礼物前来告诉我说:“我们的方伯周公元亮在保【缺字】任职八年,入朝总管大宪;大公太夫人寄居金陵,夫妻相敬如宾、德行相配,超过七十岁。周公顺路来到您的住所,举杯祝寿,长筵已经铺设,驿传快车停在门前。大学士晋江黄公以下都写了祝寿之辞,金章玉轴,光照厅堂,而老师还没有写文章。公在师门中是冠冕人物,天下没有不知道您的心意;大家都说如果得不到老师的一句话,就不足以增添寿宴的荣光。我们这些小子也惶恐不安,仿佛有所失,冒昧叩首遥拜请求您。”
余旋观元亮,以公望则鼎吕,以儒行则圭璋,以文笔则琬琰,以是游光扬声,显融其亲。当世为人子,无两。太公太夫人,劬躬焘后,向用五福吉祥善事。当世为人父母,亦无两。余学佛之徒也。以枯槁灰断之人,挟荒唐汗漫之说,使之端拜庄语,效南山西池之祝,譬如爰居之鸟,震掉钟鼓,而责其音中律吕,不已难乎!已而循览祝嘏之文,夷考颂美之词,与其所以致祝者,乃喟然而叹曰:“嗟夫!殆亦小之乎,其为言矣。”今夫十年以来,氛▯交作,水于氵反,兵于豫,风火于金▯白门,此世人之所谓劫也。大公谢诸暨政,归隐金陵。元亮奉之,自雒而潍,自潍而广陵,而复之金陵,室家静好,燕处超然,福禄鼎来,日月未艾,世人之所为口▯去目眙,层累赞叹,而犹恐不及者也。嗟夫!此吾所谓小之乎,其为言也。《释典》言劫者有小灾三,曰“俭”、“病”、“刀”,有大灾三,曰“水”、“火”、“风”。减劫之时,饥馑灾起,五谷不成,上味隐没,煎枯骨为大烹,藏粒稗如宝珠,而今之俭灾有是乎?又减而疾疫灾起,诸恶鬼神损害世间,郡邑空虚,惟少人在,而今之病灾有是乎?又减而刀兵灾起,刀仗庄严,骨肉屠﹃,草木瓦石皆化戈刃,而今之刀灾有是乎?大三灾之作,有情世间,次第坏尽,最后一增减劫器,世间空居者亦尽,七日轮出,河海水竭,天下洞然,梵天灰烬。今之火焰焰已尔,犹未能炎于昆冈,而得谓之劫火乎?二禅俱生,水界起,坏器世间,如水消盐,一时俱没。今之水滔滔已尔,犹未能浸于稽天,而得谓之劫水乎?三禅俱生,风界起,吹诸天宫,诸大山王互相拍撞,碎若尘粉。今之风蓬蓬已尔,犹未能决于土囊,而得谓之劫风乎?太公夫妇于此时也,徒御不惊,眠食如故,历数州如堂适庭也,阅十年如次。再宿也,世之人乃以为尘沙劫波,惊而相告,其相越岂不远哉!虽然,小亦劫也。相似三灾,亦灾也。燎原之火亦火,溃堤之水亦水,鸣条之风亦风也。太公夫妇所以处此者,亦必有道矣。吾闻小三灾起,经七年七日七夜,其灾方息。有一人合集男女万人,留为人种。是万人者,皆持五戒,修十善,具有福德之人也。太公居家为吉人,居官为廉吏,捐千金之产以予二弟,躬自食贫,好行其德。太夫人慈心忍行农力以相之,所修者,人世五常之教也,而于佛之五戒、十善,与夫六度真俗,兼资函盖相合。此在劫后当为万人中之一人,而何疑于今日之考祥,与五戒、十善之能度小劫也,六度之能支大劫也。唯心唯识,报如影响,事理之灼然不诬者也。佛言初禅内有觉观火,外为火烧。二禅内有喜水,外为水漂。三禅内有出入息风,外为风坏。菩萨精修六度,具足般若波罗蜜三千大千世界诸火,同时俱然一吹令灭,□□□□□大风破三千大千世界,如摧腐草,能以一指障风力令不起。太公夫妇慈悲布施,奉六度为津梁,毒流洄渊之中,梯航具矣。刹刹尘尘,此土安隐,龙汉之火,不将为萤爝乎?金藏之水,不将为涓滴乎?毗岚之风,不将为调刁乎?而区区之妖氛,兵燹尘飞芥扬,又何足动其一瞬与?我故曰太公夫妇,非人世之夫妇也。维摩诘之示妻子,常修梵行者也。大迦叶之九十一劫,人中天上,恒为眷属者也。今兹之称寿,以金陵为佛刹,以燕喜为法筵,以硕人吉士为清众善友,以雅诗乐章为梵呗诗歌,非犹夫人之燕会而已也。桃源中以花开为岁夜摩天,以花合为夜雒阳之铜狄,五百年而一铸。兜率之铢衣,一百岁而一拂,劫量时分,延促减增,至不一也。箭漏未阑,星河乍改,酒酣乐阕,桑海迢然,世之人芒芒然披朝华揽日,及陈词致语,称千金而奉万年,所谓舟壑夜趋,而昧者不觉也与。吾故曰:“小之乎,其为言也。”以是为太公太夫人寿,斯可矣。闽书既至,元亮旋过吴门,请之益力,曰:“吾二尊人所不足者,非巫祝之词也,夫子无以卮言抵我。”余故趣举胸臆,伸写其荒唐汗漫之说以诒元亮,俾荐陈于工歌优舞之末。他日录一通复闽诸子,示如何也。【吴祖洲八十序】大金吾山阴祖洲吴兄谢环卫事,归卧东山者,凡十有二年,而春秋八十。癸巳岁六月吉日,其悬弧之辰也。兄故名臣胄子,经术大儒,以宿望掌卫,晋秩一品,身虽引退,其声光气象,尤映望于钩陈阁道之间。诸子或领世职,或陟西台,皆雄骏君子,羽仪当世。寿觞既举,长筵罗列,垂鱼绕膝,驷马在门,耶溪禹穴之间,荣光浮而休气塞东南候气者,以为祥异,不徒考钟鼓、走玉帛、夸燕喜之盛也。余于兄为年家稚弟,以文章气谊、肩随兄事者,四十年矣。故推言兄之所以致寿者,以为沃洗之先,可乎?
译我回顾元亮,以公卿声望来说,他如鼎、吕般尊贵;以儒者品行来说,他如圭璋般端正;以文章才笔来说,他如琬琰般珍美;凭这些来光大声名、显扬荣耀,使双亲显贵。当世做人儿子的,没有第二个能比他更好。大公太夫人勤劳自身、福泽后代,向来享有五福和吉祥美好的事;当世做人父母的,也没有第二对能比他们更好。我是学佛的人,以一个枯槁灰断之人,怀抱荒唐漫无边际的说法,要让我端拜庄重地说话,仿效南山、西池的祝寿辞,就好比让爰居这种鸟面对震响的钟鼓,还要责备它的声音合乎律吕,岂不是太难了吗?后来反复看祝寿的文章,平心考察颂美的词句以及用来致祝的事情,便叹息说:“唉!这大概也是把事情说小了吧。”如今十年以来,灾祸和阴霾交相发生:水灾在氵反,兵乱在豫,风火灾害在金溪白门,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劫难。大公辞去诸暨的政务,回到金陵隐居。元亮侍奉他,从雒阳到潍州,从潍州到广陵,又返回金陵;一家安静和美,闲居超然,福禄一齐到来,岁月还没有衰竭,这是世人惊叹、瞪目相看、层层赞叹还唯恐说不尽的事。唉!这就是我所说的把事情说小了。《释典》说,劫难有三种小灾,叫作“饥俭”“疾病”“刀兵”;有三种大灾,叫作“水”“火”“风”。减劫时,饥馑灾兴起,五谷不成熟,美味消失,人们煎熬枯骨作为大锅中的食物,把一粒稗子藏起来当作宝珠;如今的饥俭灾有这样严重吗?劫数再减,疾病灾兴起,诸恶鬼神损害世间,郡县城邑空虚,只剩很少的人;如今的疾病灾有这样严重吗?劫数再减,刀兵灾兴起,刀枪兵器遍布,骨肉相残,草木瓦石都化成锋利的兵刃;如今的刀兵灾有这样严重吗?三种大灾发生时,有情世间依次毁坏殆尽;最后一个增减劫中,器世间的居住者也全部消失。七个太阳轮流出现,河海水分干涸,天下一片洞然,梵天也化为灰烬。如今的火已经熊熊燃烧,却还不能烧遍昆冈,能称作劫火吗?二禅天的水界生起,毁坏器世间,如同水消融盐,一时全部沉没。如今的水已经滔滔,却还不能浸到高与天齐的程度,能称作劫水吗?三禅天的风界生起,吹动诸天宫殿,使诸大山王彼此撞击,碎得像尘粉。如今的风已经蓬蓬,却还不能吹裂土囊,能称作劫风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大公夫妇在这种时候,车马仆从不受惊扰,睡眠饮食仍和平时一样,经过几个州就像走过厅堂庭院,经历十年也像经过片刻。只住了两夜,世上的人便把它当作尘沙般漫长的劫波,惊恐地互相告知,他们之间的差距难道不是很远吗?即便如此,小灾也是劫难,相似于三灾的灾害也仍是灾害。燎原之火也是火,决堤之水也是水,吹动树枝的风也是风。大公夫妇能够处置这种情形,也一定有其道理。我听说小三灾兴起,经过七年七日七夜,灾害才平息;有一人集合男女一万人,留下作为人类的种子。这一万人,都是持守五戒、修行十善、具备福德的人。大公在家是吉善之人,做官是廉吏,捐出千金家产给两个弟弟,亲自甘于贫困,乐于施行德行。太夫人心怀慈悲,忍苦劳作来帮助他。他们所修行的是人间五常的教化,而与佛教的五戒、十善以及六度的真俗两方面相互资助、完全相合。这样的人在劫难之后应当成为一万人中的一人;那么,对于今天考察吉祥征兆,以及五戒、十善能够度过小劫、六度能够支撑大劫,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唯心唯识,果报如同回声和影子,事情和道理都明白而不会欺骗人。佛说,初禅内有觉观之火,外在表现为火灾;二禅内有喜悦之水,外在表现为水灾;三禅内有出入息之风,外在表现为风灾。菩萨精勤修习六度,具足般若波罗蜜,三千大千世界的各种火同时燃烧,也能一吹使它们熄灭;【缺字】大风毁坏三千大千世界,如同摧毁腐草,也能用一根手指挡住风力,使它不能兴起。大公夫妇以慈悲布施,把六度作为渡过险难的桥梁;在毒流回旋的深渊之中,梯子和船都已经具备。每一个刹那、每一粒尘土之中,这片土地都能安稳;龙汉之火,难道不会变成萤火和灯烛吗?金藏之水,难道不会变成涓滴吗?毗岚之风,难道不会变成轻柔的风吗?至于区区妖气、兵灾火灾、尘土飞扬,又哪里值得在一瞬间动摇他们呢?所以我说,大公夫妇不是人世间普通的夫妇,而是维摩诘示现有妻子儿女、常修梵行的人,是大迦叶历经九十一劫、在人间天上始终成为眷属的人。今天为他们祝寿,是把金陵当作佛刹,把宴饮欢喜当作佛法筵席,把硕人吉士当作清净大众和善友,把雅诗乐章当作梵呗诗歌,并不只是普通人的宴会。桃源之中,以花开为一年,以花合为一夜;夜摩天以花开合计算昼夜;洛阳的铜狄,五百年铸造一次。兜率天的一铢衣,每一百年拂拭一次;劫的长短、时间的延长缩短、减少增加,实在不能用同一标准衡量。箭漏尚未漏尽,星河忽然改变;酒意正浓、音乐刚歇,桑田沧海已经遥远变迁。世上的人茫然地披着清晨的光华、挽留白日,等到陈述祝辞、说千金长寿、奉祝万年,所谓舟随深壑夜里奔走,而昏昧的人还没有察觉,不就是这样吗?所以我说:“把它说小了啊,这些话!”用这些话为大公太夫人祝寿,就可以了。福建的书信送到以后,元亮很快经过吴门,再三恳请我写作,说:“我两位尊亲所不需要的,不是巫祝之辞;老师不要用空泛的话来推辞我。”所以我赶快抒发胸中的想法,伸纸写下这些荒唐而漫无边际的说法,送给元亮,让他在歌工舞伎表演的末尾进献;日后再抄一份寄回福建给诸位门人,看看这篇文章怎样。” 【吴祖洲八十序】大金吾、山阴人祖洲吴兄辞去环卫职务,归卧东山,共有十二年,而今春秋八十。癸巳年六月吉日,是他悬弧庆生的日子。兄长本是名臣之后、精通经术的大儒,凭借久负的声望掌管禁卫,官秩升至一品;虽然本人已经引退,但他的声望、光彩、气度,尤其照耀在钩陈阁道之间。几个儿子,有的承袭世职,有的升任西台,都是雄健俊秀的君子,成为当世的典范。寿酒已经举起,长筵陈列,垂鱼绕膝,驷马停在门前;耶溪、禹穴之间荣光浮动,祥瑞之气充塞东南,观察候气的人认为是祥异,并不只是考击钟鼓、运送玉帛、夸耀宴饮喜庆的盛大而已。我同兄长是年家晚辈,以文章气谊、相随从兄长学习,已有四十年。所以推究说明兄长得以长寿的原因,作为洗涤净化之先导,可以吗?”
当兄之副北司也,逆奄枋用,群小嗾兴大狱,曲杀海内正人君子。每当收考,片纸刺闺,掌狱者奉为圣书,罗织如不及。兄独正容危辞,取次纵释,群小▯知之,刊章削逐,几陷不测。而兄之从容解救,保善类而扶正气,则已多矣。谪籍再起,晋领卫事,当操切之世,事英明之主,责任殷重,镌诃刺促,兄独传古谊,引大体,主于蠲除苛细,Δ决嫌疑,为国家养仁厚之福。虽其受事未久,而权相钳网之馀威,缇骑毛举之积习,扫除荡涤,中外相庆,其所以存国体,全君德,非聊尔而已也。兄之仁心为质,忧国爱人,太和元气,酝酿著存,大节所著,卓荦如此。天之报兄以高寿康强逢吉,岂偶然哉!孔子曰:“仁者寿。”《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班氏论戾太子生于兵间,推明助顺佑信之说,以为汉武穷兵好杀之应。兄之领环卫,解罗网,于四令为发生,于五常为仁,《易》与孔子之云备矣。沧桑陆改,尘劫飞灰,金貂之七叶犹新,麦丘之三祝未艾。班氏固曰:“寿者,酬也。”天之所以酬兄者也,又何疑焉?人言兄故有仙骨,好修炼龙沙石函,夙昔著名字,当以神仙度世为祝。吾读《首楞经》,知坚固服饵金石,化道圆成,还入诸趣,而观音以慈悲加被福,能转寿如珠雨宝。观音之慈悲也,《易》与孔子之生也、仁也,皆性寿也。兄之长生度世,取诸此为足矣。何事如昙鸾之访求仙籍,为菩提流支所唾弃哉!余之所以祝兄者如此。当兄掌卫进秩,余有文奉赠叙阁卫奇胜之详识者,谓可续王▯州《锦衣志》之后。今之祝兄,推言其所以致寿者,庶几班氏论汉武之深旨。又▯州之所未及,兄固精晓经义,不以为颂祷之常词而▯置之也。【嘉定金氏寿宴序】余生之年为万历壬午,嘉定金子鱼先生以是年举于乡。既而偕上公车,晚年折辈行与交命。其子尔宗、尔支以执友事余。当是时,二子妙年夹侍,顺祥娟好之气,著见于颜面,余顾而羡之。子鱼长德考终,尔宗兄弟镞砺名行,家风蔚然。未几尔宗亦卒。尔支值世乱,不应科举,退而修布衣长者之行。其妇唐孺人裙布操作,饣盍耕偕隐。丙申正月,五十初度,其子冶文偕三弟舒雁行列,奉觞上寿,征予言以当祝嘏之词。余尝读韩子之文,叙其交于北平三世者,眉目话言,历历可以想见。余之交于金氏亦三世矣,以子鱼当高山深林,以二子当鸾停鹄峙,以诸孙当瑶环瑜珥之家儿,则庶几近之。韩子年未耄老,未四十年而哭北平之三世,以为怅恨。今尔支年才五十,规言矩行,岿然长德,室有晤言之妇,家有竞爽之子,兰▯如故,箕裘日新。今兹初度之日,东都之遗老,西园之故人,相与越阡度陌,酌酒上寿。余既耄老,尤获以纪群旧交,为登堂燕喜之客,视韩子之俯仰叹息者为何如也?斯亦可以进一觞也已。昔者孟子论商周之际,以为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而班氏之赋西都则曰:“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盖故家旧德与国家运会相终始,论世者为之盱衡太息久矣。唯金氏远有代序,条叶被泽,保世滋大,驯至于今日,而诗书礼乐、冠裳文物之馀风,犹有存者。长筵既设,寿觞斯举,客赋既醉,主称未稀,伐木之速诸父也,大田之来妇子也,假乐之燕及朋友也,欣欣焉ぅぅ焉,洗爵奠▯,献酬卒事,与于斯燕者,莫不修容正颜,以观儒雅之会。周馀黎民,屏营▯徨,当飨而叹,有泣下者,夫然后而知孟子、班氏之论为不徒也已。余尝奉教于嘉定之君子,邮传震川之绪言,以生辰为寿之词为非古。今于金氏之寿宴,推本其世德,而因以追溯国家三百年故家乔木、镐京丰水之盛事,则亦庶几学古之道。诸君子如可作,不吾废也。是为序。【郑士敬孝廉六十寿序】自万历末造迄今五十年,吴中士大夫相率薄文藻,厉名行,蕴义生风,坛▯相望。吴人为之谚曰:“前有文张,后有郑杨。”吴人士有名章彻多矣。谚独云云者,龙宗有鳞凤,集有角翼,亦标举其眉目云尔。十年已来,诸君子墓草载陈,藏血已碧,惟郑君士敬如鲁灵光,岿然独存,斯则霜林之清乔,俭岁之嘉穗也。今年清和之月,士敬六十初度,及门之士相与酌旨酒,治▯脯,修承平故事,具衣冠以称觞,而乞言于余。
译当兄长任北司副职时,悖逆的宦官掌权,群小唆使兴起大狱,曲意杀害海内正直的士人君子。每逢逮捕审讯,一张小纸条刺探宫闱,掌管刑狱的人奉为圣书,罗织罪名唯恐来不及。唯独兄长神色端正、言辞严正,按次序释放他们;群小【缺字】知道后,便刊削他的章奏、排挤驱逐他,几乎使他陷入不测之祸。然而兄长从容设法解救,保全善类、扶持正气,已经做得很多了。谪籍重新起用,升任统领卫事;在苛急刻薄的时代,侍奉英明的君主,责任重大,面对指责催逼,唯独兄长援引古代情谊,顾全大体,以减除苛细、决断疑难为主,为国家培养仁厚的福分。虽然他任职时间不长,但权相钳制罗网留下的余威、缇骑肆意罗织的积习,都被扫除荡涤,朝廷内外共同庆贺。他所做的保存国体、成全君德,绝不是聊且如此而已。兄长以仁心为本质,忧虑国家、爱护人民,太和元气在他身上酝酿凝聚;他所显著的大节,卓越如此。上天以高寿、康强、逢吉来报答兄长,难道是偶然的吗?孔子说:“仁者长寿。”《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班固论述戾太子生于兵乱之中,推明助顺、佑信的道理,认为这是汉武帝穷兵好杀的报应。兄长统领环卫,解除罗网,对于四时之令来说是使万物发生,对于五常来说是仁,《易经》和孔子的话在这里都具备了。沧海桑田、陆地变迁,尘世劫难化作飞灰;金貂七代的荣耀仍然新鲜,麦丘的三种祝愿还没有衰竭。班固本来就说:“长寿,是上天的酬报。”这正是上天酬报兄长的方式,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有人说兄长本有仙骨,曾修炼龙沙石函,早年已经在仙籍中留下姓名,应当祝愿他以神仙之道度脱世人。我读《首楞严经》,知道坚固地服食金石,最终化道圆成,仍会返回六道;而观音以慈悲加被福德,能够使寿命像宝珠和甘雨一样增长。观音的慈悲,《易经》和孔子所说的生养、仁德,都是本性中使人长寿的根源。兄长长生度世,从这里取法就够了。何必像昙鸾那样访求仙人名籍,遭到菩提流支的唾弃呢?这就是我为兄长祝愿的意思。当兄长掌管卫事、官秩晋升时,我曾写文章赠送,详尽记叙阁卫的奇异胜景,说可以接续王渔州《锦衣志》之后。如今为兄长祝寿,推究说明他得以长寿的原因,希望接近班固论述汉武帝的深刻旨意。又有王渔州未曾涉及的地方,兄长本来精通经义,不会把这些内容当作寻常颂祝之辞而弃置不顾。【嘉定金氏寿宴序】我出生于万历壬午年,嘉定金子鱼先生正是在这一年乡试中举。后来我们一同进京参加会试,晚年打破辈分而以交友相称。他的儿子尔宗、尔支以执友礼对待我。那时两个孩子正当年少,温顺祥和、秀美可亲的气质显现在脸上,我回头看着他们,心中很羡慕。子鱼先生德高而善终,尔宗兄弟磨砺自己的名声品行,家风蔚然。不久尔宗也去世了。尔支遭逢乱世,不参加科举,退居下来修养布衣长者的品行。他的妻子唐孺人穿粗布衣,亲自操持家务,和他一同耕作、共同隐居。丙申年正月,正逢五十岁生日,他的儿子冶文和第三弟舒雁依次排列,捧杯祝寿,请我写文章充当祝贺之辞。我曾经读韩愈的文章,他叙述自己同北平三代人的交往,眉目言谈都历历如在眼前。我同金氏的交往也有三代了:把金子鱼比作高山深林,把两个儿子比作鸾鸟停栖、鸿鹄并峙,把诸孙比作生在瑶环瑜珥之家、佩戴美玉的孩子,这样或许就接近那种情形了。韩愈年纪还没有衰老,却不到四十年便哭悼北平三代人,认为这是令人惆怅遗憾的事。如今你支年才五十岁,言语合规、行为有法,作为长者德行巍然;家中有能同你相互谈论的妻子,家里有才智出众的儿子,兰玉依旧芬芳,箕裘事业日益更新。今天是你初度之日,东都的遗老、西园的故人,一同越过田间小路,斟酒为你祝寿。我已经老了,却尤其有幸能够记述我们这些旧交,成为登堂参加宴饮欢会的宾客;同韩愈俯仰叹息的情形相比,又怎么样呢?这也足以再敬你一杯了。从前孟子论说商周之际,认为旧家遗俗、流传的风气和善政仍有保存。班固作《西都赋》却说:“国家凭借十代积累的根基,家族承受百年的事业;士人享用祖先遗留下来的德名,农民耕种先祖留下的田亩。”大概旧家和先人的德业同国家的命运始终相连,评论世道的人因此长久地举目叹息。唯独金氏世代相承久远,枝叶承受恩泽,保守家业而日益兴盛,逐渐发展到今天;诗书礼乐、冠裳文物所遗留下来的风气,仍然保存着。长筵已经摆设,祝寿的酒杯也举起来了。宾客吟咏《既醉》,主人称谢不止;这正如《伐木》所写召集诸父,《大田》所写妇女孩子前来,《假乐》所写宴请朋友。大家欣喜而又和乐,洗涤酒爵,安置酒食,彼此献酒劝酒,直到礼事完毕。参加这场宴饮的人,没有不整肃仪容、端正脸色,来观看这场儒雅的聚会。周朝遗民从四方而来,惶恐徘徊,面对宴飨而感叹,有人甚至流下眼泪;这样以后才知道孟子、班固的议论并不是徒然的了。我曾经向嘉定的君子请教,传述震川先生的遗论,认为用生辰作祝寿文章是不合古法的。如今在金氏的寿宴上,推究他们世代的德业,又由此追溯国家三百年来旧家乔木以及镐京、丰水的盛事,这也差不多合乎学习古道的原则了。诸位君子如果能够复生,大概也不会废弃我这篇文章。这就是序。郑士敬孝廉六十寿序 从万历末年到现在五十年间,吴中的士大夫相继轻视文章辞藻,磨砺名节品行,蕴蓄义理而形成风气,文坛上的名家彼此相望。吴人因此有谚语说:“前有文张,后有郑杨。”吴中有声名显著的人很多。谚语唯独这样说,是因为在龙族中有鳞龙,在凤鸟中有集角翼的异类,这不过是特别标举他们的才华和仪表罢了。十年以来,诸位君子的墓上青草已经一茬又一茬,埋藏的血也已经碧化,只有郑士敬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这正是霜林中清峻的高树、荒年里的嘉禾。今年清和之月,士敬六十初度,门下弟子一同斟美酒,备办干肉,修习承平时代的旧礼,穿戴衣冠举杯祝寿,并向我请求祝辞。
余观士敬束▯镞砺,蔚为国宝。退而屏居,教授洗心,读《易》俯仰,于天人理乱,阴阳消息之际,隐几抱膝,不知老之将至,则余之为士敬寿者,诚无出于《易》矣。《易》之《需》:“乾下坎上,乾健而遇坎,险需而不躁,故乾不陷于坎也。”士敬之为人也,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终日乾乾之君子也。乾而遇坎,故需坎而不陷,故有孚而亨吉。观其象,玩其占,士敬当之矣。初九之需于郊也,其当崇祯之盛,观光用宾之时邪?乾可以上进矣,而不进,坎在前也。郊去坎虽远,违于国邑矣,汲汲乎其习于坎也。《同人》之上九亦曰:“于郊,无悔。”不若于野之亨也。密云不雨,自我西郊,阴阳不能相谋。身之与世,其皆有密云之象乎?当辟门开窗之日,母老顾养,不听征辟。《需》之初九,士敬以之。九二之“需于沙”也,曰“小有言”,则南迁,捏轭谣诼,忧谗之时也。九三之“需于泥”也,六四之“需于血”也,则井邑更改,俭德辟难之时也。驯至于九五乾坎之会,得中,泥血之险旋释。君子居此,何所为哉?则惟有需于酒食,以待三阳之进而已矣,故曰:“需,须也。”君子以饮食燕乐。夫饮食宴乐,而岂君子之所有事也哉?则今日之为士敬寿者可知已矣。乾自需郊以往,渐而近于坎,小近则小伤,大近则大伤。致寇则焚如突如,需血则其血玄黄,出而自穴,则后缗之自窦也。以敬慎持之,以顺德从之,三不以恃健而玩坎,四不以据险而拒乾,恤恤乎湫乎攸乎,敬慎小心,倾否返吉之道也。坎之入于需也,曰“失道而凶”,曰“求出未得”,曰“终[C043]功”,以祈乎尊酒簋贰之际,难矣。需之免于坎也,请以为士敬寿五,为需主庀酒食,以待阳来饮食,以养阳象。坎宴乐以养阳象,乾阴阳和笑语,获燕饮之间,油油祈祈有云上于天之象焉。鸿渐于磐,饮食ぅぅ,渐之于干而磐也,犹需之于血而酒食也。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过日中昃欲有需焉。其将能乎?需之异于离也,请以为士敬寿。云之上于天也,必待其族而雨。君子之饮食也,必待其类聚而宴乐。今之鱼鱼雅雅,舒雁行列进而称寿。士敬者,殷民周士,声气▯合,犹需之待族而雨也。上六之爻“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传曰:“人三为众。”又曰:“莫三人而迷。”需既极矣,三客不待召而自来。云上于天,客召于敬,求贤才以济难,皆不速之义也。或曰:“士敬有丈夫子五,雄骏刚健,亦三人之象也。观颐观养,王用飨于岐山,酒食贞吉之道备焉。困之困于酒食也,未济之饮食需首也,需之所不与也,请以是为士敬寿。”世之君子与于郑氏之燕者,玩乾坎之占,历沙泥之险,于旅酬卒爵之时,深思夫危平易倾,亦要无咎之旨,亦将当飨而叹,忾然于余言矣乎。或有进曰:“需之终,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需乎需乎,其将需吉而终乎?抑亦往而有功乎?余老矣,士敬以伐木之客▯我,不敢当也。需之不与知,敢知其往于其生辰为寿也,姑与之饮酒。【王兆吉六十序】吾丈王君兆吉以名家硕儒射策发科,筮仕铨司,名行茂著,国恤解绶,贲于丘园,鸿渐用仪,休有誉处。先是乡人梦游记君子华严大典,积有密因,当广阐扬,捞济末劫。于是邀石林长老、诸上善人作华严会,书写诵持。岁有程要,见闻随喜,歙然从风矣。阏逢敦▯嘉平之月甲子,一周里之士友将往致祝,而请余为其词。余维古之人,进不得行其志于天下,则退而为善于乡。夫以世法善其乡,君子尤劝为之,而况于以佛法唱导者乎?佛说我灭度后,能窃为一人说《法华经》,乃至一句,当知是人,则如来使如来所遣行如来事。夫以契经一句,又窃为人说其福德无量如是,而况于九处十会,四万五千馀偈,公然广说,劝人持诵,破微尘,出经卷,饶益众生,岂非如来与华严法会中遣来作使,告报异生者乎?此地业因弘多,智眼灭熄,髑髅盛粪之魔民,依虞山为窟穴,继之以黄头之邪宗,紫姑之厕鬼,蛇神狐妖,更互枭乱,鼓聋导盲,牵挽堕坑落堑而莫能止也。君外修儒行,内▯种智,佛实使之,以标正人天,推折愚诬。乡人之梦,正梦也。杂华之因,正因也。用此地之因缘,救此地之沦坠,从地倒者,还从地起。此我佛善巧方便也。一切众生皆念生地,佛亦以报生地恩,故多住舍菩提,而君之因缘能不种于此地乎?
译我看士敬束修自励、磨砺自己,已经成为国家的瑰宝。退居后屏迹独处,教授学生而洗心自修,俯仰阅读《易》,思考天人关系、治乱变化以及阴阳消长之际,倚几抱膝,甚至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那么我为士敬祝寿,确实没有什么能超出《易》所说的了。《易经·需卦》说:“乾在下、坎在上,乾刚健而遇到坎险,面对险阻等待而不急躁,所以乾不会陷入坎中。”士敬的为人,以忠信增进德行,以修饰文辞、树立诚信来成就事业,是终日勤勉不懈的君子。乾刚健而遇坎,所以能在坎险中等待而不陷入;因为心存诚信,所以亨通而吉祥。观察卦象,玩味卦辞,士敬正合于此。初九爻说在郊外等待,莫非正当崇祯盛世、观光而被礼聘为宾客的时候吗?乾本来可以上进,却没有上进,因为坎险正在前面。郊外距离坎险还远,却已经远离国都,他正急切地习于面对坎险。《同人》上九也说:“在郊外,没有悔恨。”但不如在旷野中那样亨通。密云聚集却不下雨,从我西郊而起,阴阳不能相互调和。自身同世道之间,难道都有密云的形象吗?正当朝廷开门开窗的时候,母亲年老,需要回家奉养,他不接受征召。《需》卦初九,士敬正是这样做的。九二爻说“在沙地等待”,并说“小有言语”,这正是南迁以后,遭受牵掣、讥谤、忧虑谗言的时候。九三爻说“在泥中等待”,六四爻说“在血中等待”,正是井邑更改、以俭约的德行躲避灾难的时候。逐渐到了九五,乾与坎相会而得其中位,泥和血的险难随即消解。君子处于这种境地,还能做什么呢?只有在酒食中等待,来等待三阳上进罢了,所以说:“需,就是等待。”君子因此饮食宴乐。饮食宴乐,难道是君子本来应当专门做的事吗?那么今天为士敬祝寿的意义也就明白了。乾从在郊外等待以后,逐渐靠近坎;稍微靠近就稍有损伤,大幅靠近就受到重大损伤。招致寇乱,便会遭受焚烧突袭;在血中等待,血就会变成黑黄色;从洞穴中出来,便像后缗从窗孔中逃出一样。以恭敬谨慎持守,以顺德随从;初九不凭刚健而轻视坎险,九四不凭据险阻而拒绝乾道,忧惧谨慎、小心戒备,这就是倾覆的否卦转为吉祥的道路。坎进入需卦时,说“失去正道而凶”,说“求出而未能得到”,说“终究成功”,想在尊酒、簋食相陈之际祈求平安,实在困难。需卦脱离坎险,请让我以这些话为士敬祝寿五次:为需卦的主旨备办酒食,等待阳气到来,以饮食养护阳气的象征。坎险中的宴乐,是为了养护阳气;乾道使阴阳和谐、笑语相闻,于宴饮之间,洋溢着和悦恭敬,有云气上升于天的征象。鸿雁渐渐飞到磐石上,饮食和乐;渐卦由水边而到磐石,正如需卦由血中等待而到酒食。太阳偏西时的离卦,不敲瓦盆而歌唱,已经过了正午而偏西,还想有所等待;它将能够做到吗?需卦不同于离卦,请让我以此为士敬祝寿。云气上升到天上,必定等候同类聚集后才下雨。君子饮食宴乐,也必须等候同类聚集。如今宾客鱼贯雅正,舒缓地像雁群列队前来祝寿。士敬是殷商遗民之后、周朝士人之流,声气相通,正如需卦等待同类聚集后降雨。上六爻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恭敬对待他们,最终吉祥。”《彖传》说:“三个人就是众人。”又说:“不要因为三个人而迷惑。”需卦已经到了极点,三位客人不等召请而自行到来。云上升于天,客人应召来到士敬身边,求取贤才来救济艰难,都具有不速之客的意义。有人说:“士敬有五个儿子,雄健骏逸、刚强有力,也有三位客人的象征。观察颐卦所说的养育,周王在岐山举行飨礼;酒食和正固吉祥的道理,都具备了。困卦说困于酒食,未济卦说饮食为开端,都是需卦所不取的,请让我用这些话为士敬祝寿。”世上的君子参加郑氏的宴会,玩味乾坎的卦象,经历沙地、泥地的险难,在旅酬礼完毕、酒爵饮尽之时,深思危险与平安、平易与倾覆的道理,也会领会“终究无咎”的意义,在宴飨时感叹,对我的话深有感触吧。有人进言说:“需卦到了终了,利于渡过大河,前往便会有功。”等待啊,等待啊,它将等待吉祥而终结吗?还是要前往而建立功业呢?我已经老了,士敬把我当作《伐木》诗中的客人来招待,我不敢承当这样的称誉。需卦的意义不必由我来知晓,哪里敢知道它会在士敬生辰时前去为他祝寿呢?姑且同他饮酒罢了。王兆吉六十序 我的王兆吉老兄,是名门出身的博学大儒,通过射策考试而登科,开始在铨选官员的部门任职,声名品行日益显著。因国丧而解下官印归乡,退处丘园,像鸿雁渐进而合乎礼仪,享有美好的声誉。此前,乡里有人梦见游览记载君子华严大典的地方,知道其中积有深厚的因缘,应当广泛阐扬,以救济末法劫难。于是邀请石林长老和诸位善人举行华严法会,书写、诵持经典。每年都有功课期限,见闻者随喜参加,众人欣然相从,风气很快传播开来。岁在阏逢敦牂嘉平之月甲子日,同乡士友将前去致祝,并请我作祝辞。我想古代的人,在朝廷任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就退居乡里,在乡里行善。用世俗的法则改善乡里,君子尚且特别勉励这样做,更何况用佛法来倡导教化呢?佛说我灭度以后,若有人哪怕只为一个人讲说《法华经》,乃至一句话,也应知道此人就是如来派遣的使者,是如来所遣、来行如来事业的人。仅凭契经中的一句话,偷偷为人讲说,所得福德尚且如此无量,更何况在九处十会中,公开广泛讲说四万五千多偈,劝人受持诵读,破除微尘、取出经卷,利益众生,难道不是如来在华严法会中派来作使者、向异生众生传达消息的人吗?这里的业因广大繁多,智慧之眼已经熄灭;那些以髑髅盛粪为事的魔民,把虞山作为巢穴,接着又有黄头邪宗、紫姑厕鬼、蛇神狐妖,互相作乱,鼓动聋者、引导盲者,牵引他们坠坑落堑而不能停止。君子外在修习儒者的品行,内里培植一切种智,实在是佛派遣他来树立人天中的正人,推倒折服愚昧和诬妄。乡人的梦,是正梦;弘扬杂华的因,是正因。利用此地的因缘,拯救此地的沉沦,从地上倒下的人,还要从地上站起来,这是我佛的善巧方便。一切众生都眷恋自己的出生之地,佛也借报答出生地之恩,所以多住在舍利弗等圣地;君子的因缘难道会不种在这里吗?
吾闻菩萨住檀波罗蜜慈悲,利益众生,若在一村一县,乃至一管一国,是诸所摄众生未来,还为眷属,皆生其国,是诸施主,即于有因缘之国,亦成正觉。君今行此地,现长者居士身,以华严法界摄受此地众生。此经为圆满教,一法才起,皆有眷属随生,以是因缘报生地恩。彻果该因,即报即理,无可疑也。嗟夫!以世眼观之,君以精强弘济之才,当栋挠轴折之世,甫仕而已,未衰而退,为可叹也。以佛眼观之,假衰退之机缘,弘如线之末法,为如来使行如来事,天之任君也大矣。其成君也远矣。然则君今日之称寿也,不已辽乎?方山长者作《华严论》明净土权实,指第九第十是实净土,故知维摩惟心,净土即华严法界,十佛刹尘,莲花国佛土也。此世界村落聚居,一牛鸣地,三界五浊随境设化,安知善财询友,随顺南行,觉城东际,古佛庙前,沃田海岸,不即在此地乎?安知弥勒宝华楼阁,无量庄严弹,指开闭,不即在此楼阁中乎?君于称寿之日,康强逢吉,谛思积劫因缘,然灯炷香,念佛念法。尔时香云花雨,放光动地,华藏世界海,刹那涌现。摄此土有缘,众生尽作微尘数莲花眷属,区区世寿,一息一瞬,四百生灭,又何足以云乎?诸士友合十指爪曰:“善哉!自今以往,生辰为寿,皆用清净因缘,回向华严法界,不复以世间燕饮征逐相娱乐也。请自夫子之寿兆吉始。”
●有学集卷二十五
译我听说菩萨安住于檀波罗蜜和慈悲之中,使众生得到利益;若在一个村、一个县,乃至一个州、一个国家,这些被他摄受的众生未来还会成为他的眷属,都生在他的国土;这些施主就在有因缘的国土中成就正觉。君子如今行化此地,示现为长者居士之身,以华严法界摄受此地众生。这部经是圆满教法,一种法门刚刚兴起,便有眷属随着出生;正因为这个因缘,报答出生地的恩德。彻底的果包含全部的因,报恩就是实理,没有什么可疑的。唉!从世俗眼光看,君子凭借精力强盛、能够弘扬救济的才干,正当栋梁挠折、车轴断裂的乱世,刚刚做官便已退隐,尚未衰老就退处田园,实在令人叹息。从佛的眼光看,借着衰退的机缘,弘扬如线头般微末的末法,作为如来使者行如来事业,这是上天赋予君子的使命,实在重大;成就君子的因缘也十分久远。那么君子今日的称寿,不是已经超越世俗很远了吗?方山长者作《华严论》,说明净土的权教与实教,指出第九、第十是实净土,因此知道维摩诘所说的唯心净土,就是华严法界;十佛刹尘数的莲花国土,就是佛土。这个世界的村落聚居处,不过一头牛鸣叫所能传到的地方,三界五浊随着境界而设法教化;哪里知道善财童子参访善知识、随顺向南而行,在觉城东边、古佛庙前、沃田海岸的地方,难道不正是在此地吗?哪里知道弥勒的宝华楼阁,无量庄严,弹指之间开合,难道不正是在这座楼阁之中吗?君子在称寿之日,身体康健、遇事吉祥,深思累劫以来的因缘,点燃灯炷、焚香,念佛念法。那时香云花雨,放光动地,华藏世界海在刹那间涌现。此地有缘的众生都被摄受,尽数成为微尘数莲花眷属;区区世间的寿命,不过一息一瞬、四百次生灭,又哪里值得说呢?诸位士友合掌说道:“善哉!从今以后,以生辰祝寿,都用清净因缘回向华严法界,不再以世间的宴饮往来相互娱乐了。请从夫子兆吉的寿辰开始。” 《有学集》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