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五

译《有学集》卷三十五。神道碑。《和州鲁氏先茔神道碑铭》。我凭借余年衰老的晚景，讨论史事；蕉园所藏的书籍、竹简所载的文献，按州分类、按部编排，已经有了端绪。不料祝融肆虐，烧得荡然无余。我仰天痛哭，从此断绝了编纂著述的念头。和阳司马公拿先世事迹的文书来给我看，我于是感慨叹息说：“唉！劫火烧尽之后昆明池重新开通，河流淹没之后碣石仍然存在；在这个时候观看这部编录，难道不是三百年的天球、琬琰仍然留在人间，正是老臣遗民所乐于铺陈发扬的吗！”于是按照材料叙述道：鲁氏是濠州钟离人。高皇帝兴起时，从滁州进入和州，福二兄弟四人都从军，功劳很多却不接受爵位，分居全椒、和阳，福二居住在和州鸡笼乡。福二生文，天顺年间因品行笃厚被征召，文生知，知生资，资生昆，昆生四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就是教授公。公名思问，字汝祥。年幼丧父，成为诸生后，整肃衣冠进入学校；在乡里缓步行走，风度肃穆，连从缝隙间出来时也如此；新婚之夜仍然点灯夜读，夫妻相互敬重，就像师生一样。壮年时授徒讲诵，如同大师，讲述礼法十分严厉，施教肃整如同夏楚责罚。八次参加岁试，成为岁贡生，授任沛县训导，七年后升任仪真教谕。公从教授弟子所得的束修和羊礼，分给侄子和外甥，自己不占一文钱。任学官时敦励名节品行，崇尚教条，体恤孤寒，培养人才，按人口筹措粮食，供给贫困者，超过对诸生的待遇。当时张给事张贞观因进谏国本而居住在沛县，公敬重侍奉他，端坐直言，丝毫不退让，说：“我作为儒学教师，就应当这样。”仪真有盐运使请求保举、疏通族谱之事，公竭力谢绝说：“我难道能用侍中的貂冠，换取青青子衿的身份吗？”过了很久，调任鲁府教授，最终退休。回家后居住二十多年，以六德使乡里和善，以四教督导子孙；穿着宽袍大带，面色红润、眉目秀美，儿童妇女都指着他认为是人瑞。他去世后，士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和尊长，说：“这位乡先生可以在社中祭祀。” 公与原配张氏都品行淳厚完备，夫妻相敬如宾，享年都在八十岁以上。天启年间，先后寿终，葬在某地某阡。儿子二人：长子一惠，字和之，授官把总；次子一连，字逸少，按例贡入，任崇仁县主簿。司马公名可藻，就是崇仁公的儿子。教授公去世十三年后，和阳发生乙亥之变。在这以前，流贼蹂躏滁州、焚烧巢县，司马请求带全族同行，未获允许，便侍奉父母租住在南都，刚刚报告即将出发，城池便陷落。把总公戴角巾、穿布袍，站在城东塘水中，贼人泅水来捉他，用刀威胁，他始终不屈。贼人骂道：‘好硬的老头子！’便拿砖头砸破他的头额，把他推入水中淹死。把总公的长子诸生可为，字尧父，守卫峨眉墩城，贼人登上城墙捉住他，他一言不发；贼人大怒，乱刀砍下，他到死也没有说一句话。妻子王氏也死在池水中。崇仁公的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章氏，带着六岁的女儿和一个婢女投身住处旁的草屋，焚烧而死；次女嫁给王氏，写数千字书信向父母诀别，解下袜带束颈勒死。和州陷落时，死者有二十万人，鲁氏一族最为壮烈。鲁氏死者一百多人，教授公一家尤其壮烈。教授公常常训诫子弟，每次都引用古语说：‘豹死留下皮，人死留下名。’这股芳美的风范流传尘世，难道还会遥远吗！崇仁公年轻时聪颖奇异，博学多才，擅长名理，通晓老庄之学。他为人奇伟倜傥，却因资历和地位困居县佐，并非他的志愿；然而不因官职卑微而稍稍改变自己。烧柴煮饭，食物清淡，斋厨萧然。为民间疾苦奔走，戴星出入。听到讣告后归家，不再出仕。申、酉年间，在浙西山中躲避兵乱，思念家人、忧念国家，郁结盘绕。当时登上高山向北遥望，痛哭不止。回到家十天，便生病了，仍勉强端坐而死。临终时抚摸自己的头发说：‘这些头发还一缕一缕地留着，幸好可以留到地下去见先人，我可以瞑目了。’这是丙戌年的五月。他享年六十九岁。暂时安葬在教授公墓旁，等待正式合葬。司马公既然受到美好的任命，使泉下先灵增光，便告诉旧史家，请我书写墓道碑文。我想鲁氏的福二兄弟在高皇帝兴起之日攀附龙鳞、依托爪牙，辅佐成就大业，知道适可而止，归田终老，福泽绵延不尽，五代都昌盛。教授公勤勉自身、福荫后代，启迪保佑司马公，使他成为晋代的士稚、宋代的伯纪；这种继承祖业的美德，可以与山河带砺相媲美，积累深厚而流布光辉，这已经确实可见了。如今既然窦甫从诏命中脱颖而出，正应当急切地申明恩宠命令，阐扬先人德行，发扬幽隐潜德，唯恐来不及。这一切都是为了述说草创时期留下的事业，彰显丰芑般绵延的盛事；在风雨回旋、烟雾蔽塞之后，勉强寄托昭明广大之思，用来标志根本、启发后代，其用意实在深远，绝不是随便如此而已。我粗略叙述了大概，私下仿照古人撰写先茔昭德碑的体例叙述完毕；执笔深思，茫然不知如何自持。大概这其中既有可以征验的事实，也有可以寄托的希望罢了。于是系以铭文：真人兴起，平定江边；聚集军队于和阳，彰显神威。丰沛之地云集跟随者，其中有四位鲁氏；头发直立如竿，气势凝聚如虎。平定天下、功业完成，便解散行伍；卷起铠甲、收藏兵器，投入四方农事。划着长桨归田，修筑场圃；如同周家的丰、镐，汉家的郊、杜。家族世代居住在城南，距离不过尺五；五代昌盛，佩带绶带印组。文章如玉杯，器物如簋簠；遵循规矩法度，佩戴礼冠。死后在瞽宗受祭，列陈豆俎；仁义形成风气，继承你们的祖先。赤眉、黄犊怎敢欺侮我们？烈火与清流，利刀和斧头。尸骨抵拒，骸骨支撑，激励顽固、腐败之人；崇仁公白发满头，头发垂落如丝。合上棺盖，完整归葬，难道只能死于户牖之下吗？威武的司马公，几乎可以比作管仲。邕管道路崎岖，护卫城池的军旅艰苦；屈指可待的日子里云气翻涌，他的一片赤心苦苦坚持。手捧天子诏章，从北门而下；漆书金管，光照堂前。黄泉长夜如同正午的明日，丹心光明显耀，使白骨也仿佛起舞。回头再看周原，正是平平安安；金碗珠衣仍然埋在尘土中。拜受命令后，神情也怅惘；太阳车的瞳光从若木间吐出。岷江的源头怎么能够立柱阻挡？南山有石，可以与石鼓相比。像椽子一样的大笔足以补天；旧史执笔并非夸张虚饰，刻在丰碑上，诏告万古。《新乡张府君夫妇合葬神道碑》。

译新乡张府君名某，字含惺。先世世居庐州、太山、洪洞一带，永乐年间迁徙到卫辉府新乡县送佛村。家族世代有隐德，传了七代后生江，江生行高，行高生登，登生四个儿子，府君是长子。天启丁卯年，以明经贡入朝廷，授太康儒学训导，升任武陟教谕。崇祯戊寅年，擢升真定府通判，递交弹劾自己的奏章请求退休；因儿子司马公显贵，封为文林郎、兵科都给事中。辛巳年十月十三日卒于家，享年七十一岁。先娶李氏，追赠孺人；继娶王氏，累次追赠太孺人，生四子，其中叔子就是司马公缙彦。又继娶胡氏，封为太孺人。府君去世一个多月后，葬在某地某阡。过了八年，到戊子年，司马公奉胡孺人的灵柩，与两位母亲合葬于府君墓中，整理编次事迹，请我书写墓道碑文。根据事状：府君身材高大，风度倜傥，具有大节。写文章师法三苏，不把雕琢浮华当作工巧。长垣李司马化龙在中州主持学政，对他惊叹称异，说：“这是河洛的伟人。”多次在科举中受挫，只能做掌管文学掌故的官员，却不因广文馆官职清冷而稍稍改变自己。盗贼大举进犯，逼近太康，长官死去；府君腰佩刀、穿戎衣，率领士民登城防守，炮车声如雷，目不转睛，盗贼中炮受伤后退去。代理县令处理政务时，察查奸徒、揭发隐伏之事；老吏抱着文书请求签署，府君手眼疲惫眩晕。郑庶人手下的校尉在武陟市中杀害百姓，有司没有人敢追究。公竭力诤谏，上官却盛气凌人，公言辞辩论如水涌出，因而获罪被判死刑；郑庶人捶胸顿足，也没有一件事能难倒他。司马公考中进士，授任涧县县令，府君将要远行询问，盗垒绵延千里，亲朋含泪相对。府君大声说：“车马奔驰去办理王事，难道是儿女们握手絮叨的时候吗！”司马公以翰林院简讨改任兵部官员，府君说：“你只管勉力前进，以七尺之躯奉事圣主，我即使死也可以含笑归去了。”他又在乡里施行德惠。大饥荒时，拿出粮食救活万人，先帝亲自下诏表彰。晚年沿着墙壁看自己的身影，三次任命使他的声望更加增长；在房屋上大书‘心吾’二字，便以此为号，他在学问上的功力就是如此。公三次婚娶，妻子都有妇德。王孺人穿布裙、织布匹，辅佐丈夫、教育子女，当时人把她看作母亲和老师。正值战乱极其严重时，司马公出生入死，倡导义军、斩杀贼寇，营垒孤悬，烽火四面相接；胡孺人带着弱小的妇女和年幼的孙子，辗转跋涉万里，时而穿行，时而匍匐。孺人对府君的巨大报答，可以说即使再活一次也不会后悔了。唉！士人君子积累学问、磨砺品行，功名声誉通过子孙显扬的很多。活着时有诏命荣宠，死后有堂斧封墓；美玉般的事迹载入国史，金石般的碑文征录于家乘，这本是常理。像府君这样的人，崇高显赫的声誉未能在生前完成，战乱流离却在死后降临其身，祖坟尚未安定，家室便被焚毁。鸱鸮栖集在墓门，训狐在封土的树旁哀叫。等到风尘刚刚平息，道路终于平坦，司马公才得以收聚魂魄，抚慰创伤，安置先灵，修整合葬墓域。于是佳城郁然，松树楸树日渐茂盛；墓中相伴的夫妻牵手相慰，乡里的妇女儿童抹泪相告。德行深厚而流泽久远，怎么可以诬蔑呢！司马公忠诚纯孝，蕴含义理，足以形成风气。作为臣子和儿子，可以没有遗憾了。他为合葬之事撰写的概略，痛苦愤懑充满胸中，事情盘绕交错。弘演剖腹取肝尚未被接受，申包胥哭泣流血仍然湿润。读到这些文字的人，尚且会为之鼻酸唇裂，不忍读完，何况亲自经历这些事情的人呢！古今忠臣孝子遭遇这种事情的，有几个？古今丰碑贞石上大书深刻如此文章的，又有几个？我本来坚辞不受请求，却终究无法推辞，徘徊踯躅，几次停下撰写、搁笔不作。谨依据事状，概括叙述大略，并系以铭文：山岳降神，源自嵩山之中；张星自古居于河东。文昌一宿对应天心，古代的张仲以孝友著称，今天就是公。失传的书籍十箱都罗列在胸中，墓门前的老表彰显英杰。身穿儒冠而仕途坎坷，道义却十分丰厚；提衣登堂，讲习礼法。铠甲与千桨枝临冲，长蛇、封豕般的强敌仍不过小虫。铅刀只需一割，便不留踪迹；束起书卷归卧，诛除蒿蓬。收贮天地元气，还归昊天；有贤子使福泽美盛，为天帝所简拔尊崇。沧海横流，发誓奋力建功；天崩地裂，灾祸降临。移山填海，心力用尽；航行海上，以贸易往来，搭设梯航相通。墓室石阙增修新封，礼成后遥望拜祭，如同金粟飘风。鲜血流淌浸染，杜鹃啼成红色；佩剑登上墓垄，谁不为之悲痛？百年臣子共同承担无穷的悲痛，丹书银管彰明墓室。史官失去材料，只能到民间求访，惭愧自己如盲人。朴实的学问哪里敢夸耀雕琢之工？谁能作庾辞而使麦曲穷尽？南山有石，深深刻下碑文。即使天柱倾塌、虞日隐没，也可鉴察他的忠心；金属销熔、石头剥落，征验他的功德仍无穷尽。《明故贵州永宁州吏目、封行人司行人、赠吏部稽勋清吏司主事李公墓碑》。李公名尚德，字子昭，他的先祖是唐代西平王李晟。西平王第七子李宪任江西观察使，李宪的儿子李游任袁州刺史，这才离开长安，定居江西。进入明朝后，迁居吉水谷村的，是李唐。从南唐到现在九百多年，传了二十五代而生公。曾祖是学录公李衍，祖父是县令公李楷，考中乡试，三次任县令，政绩非凡；曾跟随罗文恭讲学，学者称他为株山先生。父亲是都事公李时学，参加策试名列优等，被选为忠义中卫经历，升任四川都司都事。公生于隆庆戊午年，卒于天启丁卯年六月，享年七十岁。安葬之年为戊辰，即崇祯元年。因其任行人司行人而封赠其父，因其任吏部稽勋司主事而赠官给其父的人，是如今的兵部侍郎元鼎。

译公生来清秀瘦弱，听从占卜者的话，寄乳于邻居刘姥。一夜雷雨大作，忽然不见了他的踪影。刘姥惊叫，拿着火把到处寻找，在屋后的松山找到他，他仍安然鼾睡，人们知道这不是平凡的孩子。年少读书作文，才力可以抵得上几个人。都事公参与戚少保的军事事务，公单骑到蓟门拜见父亲。皇上命右司马大规模检阅边骑，十六万人云集，军需供应和赏赐，全都依靠都事公。公当时只是年轻书生，穿白夹衣、单裙，却挥袖指挥，很快便把事情办妥。少保惊异地发现了他，请他相见。公长揖后入席，英姿勃发。少保同他交谈了很久，感叹说：‘你日后是治理国家的人才。’公更加自得，巡视边塞，慨然产生请缨出征、伏轼御敌的志向。多次考试不利，初次任官得到保定府简较之职。楚人熊廷弼任司理，勇悍严厉，下属抬头看他都喘息流汗，唯独很敬重公，邀他一同平议决狱。商人图谋奸利，暗中操纵税使的事情，熊廷弼大怒。税使把这件事交给公，公拒绝商人的贿赂，审理他的奸状，同时为税使洗清责任。熊廷弼高兴地说：‘这是能同我据理抗争的强干官吏。’代理安肃县令八个月，搜取金钱、整顿军械，都一定归于公办；为百姓解决利弊，不以驿传事务繁忙为推辞。卫所中有些末等官吏，或者等候缺额直到老去而不能回乡，或者突然死去，只剩一口棺材运送万里；公便侧身而坐，帮助料理后事，自己即使衣物空空也毫不吝惜。任期届满，本应升调到部中，大宦官派人对公说：‘幸好稍微照顾我一下，就能得到一个优美的任职。’公谢绝说：‘一个官职如同芥草一般微小；如果要靠你们攀附宦官，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鲁、卫之士呢？’不久，他被降任贵州永宁州吏目。公说：‘这是君命。’便呵斥车马前往，仍像在畿辅任职时一样振作严厉。他借着入朝觐见的机会出行，随后退休归家。他一生仕途的始末就是这样。公年轻时胸怀奇气，喜爱阅读司马迁、陈寿等人的史书，摘取钩稽贯通其中的内容，以储备自己的方略。后来跟随曾恭端、刘文节交游，登门拜于邹忠介门下，接受仁义祖先的恩泽，在道德上更加醇厚。他天性孝友，都事公死在京城官舍，他扶着灵柩经过鄱阳湖，风浪突然大作，邻船翻沉；他伏在棺上号哭，发誓与灵柩一同沉没，片刻后竟得以渡过，人们认为他是当代的庾公。教育子女以义方，不琐碎地督促功课。司马公登第后，他训诫说：‘我一生研究学问，最得力的是“不怕穷”三个字，现在把它留给你。’司马公因此砥砺志节，成为著名人士，这就是公家的家风。公前后共娶五位妻子。生司马公的彭氏，累次追赠为安人；前妻彭氏，赠为孺人；后妻邢氏，封为太安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司马公元鼎，天启壬戌年进士，由行人司升任吏部郎，升任光禄寺少卿，如今历任官职为兵部左侍郎。娶罗氏，封为安人；继娶朱氏，是瑞昌奉国中尉议汶的女儿，贤惠而有文才。次子亨鼎，任光禄寺大官署丞；次子贞鼎，是县学学生。孙子五人，女儿三人，婚嫁对象都是名门大族。光禄公安葬公二十九年后，请旧史家钱谦益书写墓道碑文。我认为吉州士大夫崇尚理学、砥砺风节，文质彬彬，近于邹鲁；邹忠介、李忠文，就是其中的代表。公是忠介的高足弟子，与忠文父子又是族属，长期受到熏陶磨炼，所以文才品行坚强卓立，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在吉州，有人认为即使奔走燕地、函谷，或到越地、▯地，谁都能做到。假如让他外出游历、传播声名，在当世建立功业，只要显露出其中一项才德，也将令人震惊、激奋、叹为绝技。我因此考察他的德行、依据事实，谨慎地记载下来，用来彰显本地文献的美盛，也使世上那些诋毁儒者品行、排斥正统学术、厌恶中流砥柱并加以刻削的人，能够怅然长叹。铭曰：即使让他穿象服、乘车，用马守卫里门；用牛鼎煮鸡，又是谁的过错呢？美玉圭璧不加雕琢，觚的棱角不加磨圆。保全我的坚贞洁白，谢绝那些雕刻镌磨。有人夸耀泥土做的龙，有人讥笑老鼠眼中的璞玉。明珠和夜光珠，太多了反而会被拿去抵偿乌鹊。不能使自身功业显赫，归来成就后人。昆冈燃烧，诏书和麻纸也不会焚毁。松树楸树郁郁苍苍，国家恩典就在这里。旧史家刻写碑文，恭敬地告知千载之后。

译墓表。《云南按察司佥事陈君墓表》。君名本，字之深，姓陈。他的上世是凤阳人，明初迁居建昌府南城县。十岁便擅长写文章，长大后成为罗明德的弟子；万历甲午年乡试中举，于是卖文养活父母。癸丑年，因父母年老而请求选任，授任湖广承天府推官。丁巳年，除服服满，补任广东高州。两次考核政绩品行都列第一。天启壬戌年，擢升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乙丑年春，按例转任云南按察司佥事，负责驿传事务。上任不久，听到母亲的讣告；丙寅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因悲伤过度不能承受丧事，死于守丧草庐，享年六十二岁。君刚进入御史台班列时，皇帝年幼，宦官窃取权柄，国家舆论混乱，阴阳双方交相争斗。他上奏极力论说，以支撑世道、辨别贤能与奸邪为己任。所弹劾的，都是占据要津、彼此唱和、依靠宫禁近臣作为靠山的人；所荐举的，都是老成持重、触犯邪恶、指斥奸佞、被朝廷内外小人攻击的人。他又多次援引古代义理，指斥左右近习通过斜封、墨敕干预政事，以此切劝时政。群小积怨，不能容忍，便援引成例，将君调转外任并逐出京城。当时诏狱遍地，忠贞之士遭受摧残；那些记录奏章、整理文牍的人，都在磨刀等待像君这样的人。君也早晚担心祸及自身，只是恰好因病去世而得以免遭其祸，这实在可悲。君的祖父名经，任岳州司庾。父亲因君在南京御史台任职而获赠官。母亲姓易，封为太孺人。娶邓氏，生二子：允衡、允乾；女儿七人。君去世十七年后，崇祯壬午年葬于南昌莲塘。又过了二十多年，允衡撰写事状，请我这个旧史家钱谦益为他追作墓铭。我壮年入朝为官，结交江右的君子，三十年来一直把邹忠介、李忠文视作江右士人的代表。这两位先生，光芒清冷、颜色端正，如五星照耀天空；而英杰志士蕴含义理、仰慕风范，像星光散布、羽翼舒展，彼此遥遥相望，各有位置。他们本来都说：‘我们是江右士大夫。’人们指着他们、注目于他们，也说：‘这就是江右人物。’大家自认为属于同一流辈。唉，何等盛大啊！丑、寅年间，钩党之狱加紧，忠介去世，忠文退隐，而君这一辈人也相继因获罪而死。于是江右的声气逐渐消缩，甚至有人倒戈反面，最终衰屈腐败，无法再振作。如此说来，江右士气与国家元气的盛衰，正如潮汐的消长、芦灰重量的变化；能够察知细微变化的君子，难道能不深思而长叹吗？允衡的请求文辞诚挚，大概是听闻乡里先正的事迹，确信其中确有根据。我认为，君的奏章副本藏在史馆，危言直节流传于史册，世人本来多为他的志向悲伤、为他的生命惋惜；仅凭这些，也可以不再劳烦碑石书写了。至于江右士气关系到国运，在沧桑变乱之后，国家长久沉沦，能够知道并说出这种关系的人也很少。我论述君的一生，借这块石头把话告诉后世，这大概也是君的志愿吧！于是写下这些文字留给允衡，让他刻在墓上。《周参军墓表》。我的朋友程孟阳是诗人，却喜欢谈论天下大事。他说天下多有变故，小人和懦弱的大臣昏聩无能，不能胜任；他所见的平民豪杰中，有很多人具有胆略、智慧和力量，能够替县官办事、在紧急时刻辅佐政务，太仓的周娄滨别驾就是其中一人。娄滨是新城王司马的记室，谈论蓟、辽的军情和边防谋略，熟悉得像掌中的账簿。我得以见到这个人，认为孟阳的话说得正确。我年老后在乡里居住将近四十年，周生云骧叙述他父亲任参军时的事状，来请求墓道文章；我读了之后，内心悲戚，深深有所感触。参军名敏成，字政甫，别号存梧，是娄滨的族弟。曾祖是赠奉政大夫宣，祖父名镳，父亲名氵伊。奉政大夫的兄弟中有四人考中甲科，家世是大姓；他本人以儒学才名列籍，胸襟开阔，有远大谋略，与娄滨志趣相同，讲求兵农和经世之学，心意豁达。万历戊午年乡试中举，四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中第，崇祯辛未年罢职归乡。他性格刚直侠义，触犯州里贵人，受到罗织构陷，才略无从施展。东边战事正紧，他穿短衣、骑一匹马，投匦上书，希望得到一项合适的任用来证明自己。娄滨劝止他说：‘朝廷右侧名位紧要、才俊众多，不是黄金火齐般的珍宝，便不足以合贵人的心意。高阳公督师刚刚归来，正在为国家求取人才，可以去投奔他。’于是他整理衣襟前去拜见，奋髯击掌，纵论不止，直到日夜。高阳公又惊又喜说：‘公从前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替我闭门助一臂之力？’立即写信给辽东巡抚，征召他担任辽东军务赞画。辽抚是新安人方一藻。君得以稍稍施展才华，临地谋划、磨砺兵盾，诸公都为之倾倒。他寄居在副将王宪家中，负责刺探情报，事情败露，牵连下诏狱。皇上派宦官清查此狱，判他出狱，便照旧恢复参军事职务。当时，盲人周元忠用讲和的说辞游说辽抚，辽抚采纳了他的主张，君极力争辩也不能使他改变。不久，君便上呈弹劾自己的文书，请求归乡。周元忠是个双目失明而狡猾的人，能说会道，以善于卜筮闻名，弹唱《琵琶琥珀词》，出入军帐之中，自己吹嘘曾被王化贞用作间谍，请求前往侦探东西各部的虚实，劝说两名叛人来归；其实是想替他们借讲和之名来愚弄我们。辽抚秘密上疏报告，武陵正在中枢，听说后欣喜若狂，以为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便用蜡封书信送到关门，早晚都把谋求讲和当作要务。他又用大话欺骗皇上，援引舜、禹、文王以天下为乐、保全天下的话。皇上下诏严厉责备他，武陵惶恐，向皇上谢罪，却更加坚持自己的主张。唉！把一个盲人当作国家命运的决策者，借西市讲和来拖延东征，使辽人多年不来，我们便可以一心剿贼，同时伺机图谋他们。他的说法就像徒手撮取空物，像说梦一样。那两个人彼此附和担保，恐惧到了极点便改变了心意。事情流传开来，武陵怕激怒皇上，秘密嘱咐关门修改、删窜他的文辞，以迁就讲和的局面；皇上不准，命令召集群臣议论。职方郎中赵光【缺字】再次上疏驳斥纠正，武陵理屈词穷，无法回答，只说：“臣始终不敢认为这样是对的。” 武陵以督师的身份出任，陈新甲主持这项主张，后来被处死，事情才因此搁置。今天看来，当时文武大臣有眼却视而不见，甘愿蒙受军队误国、朝廷受辱的耻辱；比不上君的人实在太多了。有话说：“盲了两只眼睛的盲人，为什么不杀掉？”元忠和那两个人两眼都瞎了，真正没有瞎眼的，只有君和职方郎中罢了。高阳镇守关隘时，烧毁和议文书，断绝讲和的议论，曾同我谈起盲人的事情；他放下筷子叹息，因为把君当作国士来礼遇，推举扶持他还唯恐来不及，确实是有原因的。

译君在己卯年归隐田园，过了六年国家发生灾难，便坚定地卧居读书，把心归向佛门，遵守云栖的清净戒律；十三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先娶朱氏，后娶张氏，有四个儿子：云骧、云骏、云【缺字】、云【缺字】。安葬时，云骧来拜见我，言辞十分悲哀。我认为君一生值得记述的事情，没有比受到高阳知遇更重要的。他在辽东任事时，阻止盲人提出的主张，足以使当世那些谋划国事的人惭愧。因此特意写下这篇文章，刻石记载，以告知后世；又把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事情列在前面，作为文章的发端，也用来为娄滨表彰。娄滨名履时，历任抚夷通判。《故明为国死难孝廉陈君墓表》崇祯十年丁丑，临蓝的贼寇攻陷攸县，孝廉陈君拒绝交战，战死了。贼寇只是流窜盗匪的部落，像老鼠偷窃、野猪冲撞，并不是拥有著名首领和杂种大军、声势滔天席卷大地的军队。攸县是长沙属下的小县，不像常山、睢阳那样是四面交战的要地，需要守住一隅来捍卫天下。贼势微弱，所以声势不大；县邑狭小，所以警报传播不广；可是文武官吏中失职、逃跑的人相互勾连，拥护并掩盖此事。君以一个举子的身份挺身殉国，颈部被刺穿，胸膛被洞穿，这可以说是同古人争相媲美的壮烈了。朝廷没有显贵人家来吊唁，国家也没有给予抚恤；英魂强魄，只能在荒野的磷火和枯草之间，随着凄风、伴着泣月上下飘荡。唉，这都是命啊！君死后三年，儿子五簋把君葬在祖坟后面的子午小道旁。漳浦、临江两位阁部答应为他撰写墓志和传记，却没有完成。五簋辗转行走西南，磨破双脚奔走求问。今年他穿着黑衣来到吴地，请求我为父亲撰写墓表，哭尽了眼泪，继而又哭出了血。我怜悯他，答应为君作墓表，说：君名来学，字开之。宋代时，祖先从金陵做官后迁居攸县。子孙都没有出仕元朝。父亲祯邑，是诸生。君年轻时勤奋求学、严格修身，自认为具有大人的器量和长者的德行。天启丁卯年考中乡试，四次参加会试都未中。诗书学问和经世才略充满胸中，正要磨砺自己等待选用，稍稍有机会便要建立功业、显扬自己，却还没有出仕，国难就发生了。唉，这是多么可悲啊！贼军将要到达郊外时，君告诉两名守城军官，应当暗中派兵埋伏在石桥，袭击他们的营寨，他们不听。随后又说，应当离城三十里扎营，敌人远来疲惫、我们以逸待劳，一定能够取胜，他们又不听。贼军到达后，列阵的军官仓皇失措，队伍散乱。君用腰间的帛布包住头，大声呼喊督促作战，斩杀了三名贼首。贼军大批赶来，把君逼进屋里；君挥刀砍杀贼人，身中五枪一刀，仍不断辱骂贼人，最后死在石榴树下。君的哥哥、黔宁吏目球学，弟弟、诸生瑛学，以及二百多名兵士和百姓，都奋力作战而死；尸骨纵横交错，没有一个人后退逃走。君死于丁丑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四十二岁。娶江氏，续娶洪氏。生有五个儿子，五簋是长子。我曾诵读楚人的《国殇》，其中说：“佩带长剑，手挟秦弓；头颅虽已断离，内心却毫不畏惧。”楚人祭祀并歌咏怀念死国之士，把他们同《东皇》《司命》所祭的神灵相比，并没有尊卑之别。楚人看重国耻、立志雪敌、奋勇赴战、激扬风气，正是这样迫切。所以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汉末东方各路诸侯讨伐董卓时，长沙军队最先出兵。如今君为国而死，正是《国殇》遗留下来的烈节。城下那一战中，接连同君一起战死的，仍然是当年长沙的子弟。楚地遗民传递芭蕉、击鼓，歌唱《九歌》来祭祀君，当然将长久不断。倘若有豪迈任侠之人，在墓下洒酒祭奠，头发竖起、汗毛耸立，抽泣流泪而不能自已，君的英灵乘风驾云，也将凭借这种情感有所作为，我私下对此抱有深厚的期望。于是依从五簋的请求，刻石表明：“大明为国死难孝廉陈君之墓。”又为阐明君的风采和节烈，叙述其事迹的大概，用来给今天长沙的子弟看，使他们读后有所感悟。《明代特赠翰林院待诏、私谥孝介先生朱君墓表》唉！天下国家之所以能够安治而不混乱，处于危难而不倾覆，只在于士气的盛衰罢了。士气旺盛时，士大夫磨砺名节品行，蕴蓄正义而形成风气；即使他们有的自身不被任用，道术还没有发扬光大，他们的声望气节所产生的影响，也像栴檀的香气，逆风也能让海内闻到，使人受到熏染而自己还不知道。等到士气衰落，士大夫嫉恨名节品行，像憎恶砥柱一样，必定要把它刻削除去；他们只求保住脑袋、借一张脸面苟且偷生，像苍蝇逐臭、狗苟且求食。于是天下的风气消散枯竭，像腐骨上承载着朽肉，又像凄风中枯萎的残叶；万物以被夷狄轻视为耻，国论【疑字】而沉沦，天下逐渐陷入动荡，终于不可收拾。我过去在史局任职，身受党争牵连，未尝不为明末两位正直之臣的时代叹息。如今我没有死去，反而来为孝介先生作墓表，因此放下书卷、搁下笔，俯仰之间悲痛不已，不能自我排遣！孝介先生姓朱，名陛宣，字德升。万历、天启年间，吴中以名节品行著称的人，有文文肃文起、姚文毅孟长；张孝廉异度和德升前后并立。张、朱考中科举，名声升入禁近之地，不如文、姚砥砺节操、以死尽忠，名垂青史一代；也不如周忠介以身殉国。后来吴中的士人议论，追念九泉之下的人，感叹即使牺牲百身也不足报答，都把这五个人归在一起，认为他们无论出仕或退隐、显达或隐没，都没有不同。德升考中万历壬子科乡试，死于崇祯癸酉年十一月。过了一年，巡按御史祁公彪佳上疏举荐他为真正的孝廉，请求加赠谥号以激励天下；先帝特命有关部门赠给他翰林院待诏的官衔。他的遗孤镒等选择在何山山麓安葬，孟长私谥为“孝介”，异度为他的墓作了志文。德升死后，五人中只有异度还在。我偶然经过泌园，谈起德升的遗事，对异度说：“德升安于贫困、拒绝富贵，不进入公府；他侍奉父母、奉养志意，清洗厕所、察看大小便，这是活着时的孝；他怀着悲哀，因哀伤而消瘦憔悴，身体瘦得像枯木，不能承受丧事，这是死后的孝。孝介的大节，是人们所知道的。乙丑年春天，突然发生灾祸，我们同党有人被削去名籍、赶出国门，他的门生也躲藏不出。祖德升当众当面责备他们，厉声斥骂，气得脸色发红；退下后却忧愁不乐。别人问他，他不肯回答。我认为，德升刻责善行、追究过错，刚直地援引义理，这还可能做到；但退下后忧郁沉默，像丢失了什么，这却不可能。由此看来，周忠介急于响应时局，乘着朴素的车四处奔走，发誓要与他同日赴死；他内心的忧郁沉默，已经深远到这种程度，难道只是把能做出高尚举动当作自己的才能来夸耀吗！”异度说：“是这样。”

译“这些是我的墓志还没有涉及的，你应当记住它。”太岁癸巳年十二月十一日，镒依据堪舆家的说法，把父亲改葬在邓尉山凤鸣冈下，请我为他撰写墓志。我叹息道：德升去世时，正是国家全盛之日，哀惜人才、称诔美德的人，都只把有才士不得志当作遗憾，哪里知道落叶可以预知秋天，壶中的冰可以预知寒冷，一个士人的生死，关系到士气的盛衰呢？后来的人吟咏国家困苦的诗篇，是否还会产生深远的追思而前来凭吊呢？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山陵和深谷都已改变，人的头顶和脚跟也换了一代，遗民故老全都茫然地陷入尘世劫难。德升的墓地四周依旧狭小简朴，但流传的风教尚未泯灭。平陵边八尺高的墓，还有人停车叹息。确实如此：士气终究不会消亡，正如芦灰所验的节气、黍粒所定的音律，不会同凄风烈火一起变灭。异度的墓志已经完备，文章无需再重复书写，于是刻石作墓表，说：吴地有孝介，改葬于此。我们肃然作揖再拜，希望他能够仰望而来。有的人疾步赶来，脸上却厚颜忸怩。含着、戴着、咬着、长着的牙齿和头发，怎么能不思念他？唉，这块石碑，经过的人都应当以此为法。《芥庵道人塔前石表题辞》芥庵道人，就是昆山王在公孟夙。道人是宋文正公王旦的后裔，曾祖父和祖父都任国子司业。祖父王法，追赠刑部主事。父亲王炳【缺字】，任德安府知府。道人中万历甲午科乡试，历任济南同知。晚年归入佛门而死，以龛安殓，用石塔安葬，题写“芥庵道人”，以记载他的结局。道人比我年长二十岁，晚年把我当作后辈朋友，曾为我讲述他一生的经历，大致有三次转变。道人年轻时风流倜傥，左边谈论州事，右边谈论夏代，牵着黄犬、臂挟苍鹰，挥霍千金如同吐唾沫。后来改变志趣做儒生，苦读经书，换穿衣服、合并饭食，守着寒灯住在狭小的房屋里，人们不知道他原是秦川的贵公子。他所作经义文章，清纯真实、简洁精妙，削除繁冗浮艳之气，如松风徐徐吹奏，孤桐刚刚引出的清音。读他文章的人，都惊叹他的文思和道气高朗，仿佛出自天外。后来试着做官，任高苑县令，修筑卫孝妇堤，禁止邻县盗贼掘决堤坝、带走百姓。水干而大旱时，他披发露体祈祷、划定疆界，竟然下了雨。任济南丞时，按照兵法训练约束吏卒，追捕豪强、轻侠以及放纵响马抢劫的人，把他们的首级悬在木杆上，尸体丢入虎穴。福藩建国后，缇骑和恶少都彼此摆手告诫，收敛尾巴离去。官府事务繁杂而严峻，他手持刀具便能割治，不知道是个秀美而伟岸的读书人。山东接近三辅，他的政绩声名传播开来；道人一夜之间告诫舍人家的子弟，收拾行装上呈弹劾自己的文书，终于离去，长官们都对他的行为惊怪不已。他经过吴门，却不回家，结草庐修习静坐，往来于径山、天目、石盂之间，溯长江而上进入蜀地，登峨嵋山，游历匡庐、博山后返回。道人以憨山和尚为本师，以闻谷等诸位善知识为法侣，以朱鹭、白民为善友，翻阅大藏经，修习念佛三昧。天启七年丁卯夏天，他迁居海盐石佛寺，示现脾疾，拒绝医药；六月八日半夜，结跏趺坐而去世。他一生的才华和志节，以及文章和吏治，经历如霜降水涸般的三次转变，最后归于寂灭，这就是他成为道人的缘故。寅卯年交替之际，群小阿附，逆阉【缺字】频频劝进。道人对弟子说：“这里靠近海边，北方的消息早晨到达，我就在这里早晨朝拜；晚上到达，我就在这里晚上朝拜。”病重时，他微笑说：“不必再麻烦鱼腹了，赶快把我埋葬。”唉！佛祖的道难道排斥忠邪、排斥孝吗？庆善难道不为释迦种族悲伤吗？【缺字】春难道不为肉身流泪吗？荷泽没有得到救助，收回兰布，【缺字】难道不曾痛骂【缺字】长吗？从前紫柏大师读《李芾传》，悲痛不已，恼怒侍者不哭，想把他推下山崖。憨山大师中兴曹溪，认为应当像忠臣报国那样，死上百次也不后悔。道人年轻时参拜紫柏，晚年归依海印，至死不忘君主，忠义之气郁积深厚；这正是两位老人的真传骨血。道人生有一个儿子，先于他去世。孙【缺字】在崇祯末年中举，戴着席帽闲居，甘愿做遗民。今年他经过我这里，哭着说：“先祖的塔在西山竺坞三十多年了，逢年过节只以麦饭祭祀，并不是首阳山的薇菜。请允许先生刻写碑辞，代替仁人所赐的粮食，或许先祖可以享用。”我说：“好。这也是我的心愿。”于是写下这些文字，借这块石头来表彰他。《海阳孙征士照邻墓碑》古代的孝子，父母死后不忍让父母的名声随之消亡，于是有人在京兆阡陌之旁营造高坟，挖掘极深，竭尽自己所能，还彼此夸耀，以为这是尽孝的大事。风气渐渐开化，人们知道文章可以使人不朽，便把力量转到撰写大文、深刻碑石上，希望借此求得不朽；到了近世，这种风气反而更加浮靡。万历年间，汪司马在【缺字】中主持文坛，徽州人想使父母不朽，争相请求他片言只字，视作珍贵的天球琬琰。孙照邻安葬父母时，又请方司徒、王太原、李京山撰文，碑版流传，光耀四方。不到百年，【缺字】中的文章在霜降水涨之后，索然无存；先前那些高文大篇，也都隐没在简牍之中。于是照邻的儿子丕璨拿照邻的墓石去请求松圆程孟阳。孟阳死后，又请乳山道士林古。揣度孙子的心意，认为与其向名公巨卿求文夸耀父亲，不如请亲近而有实证的逸人遗老来写。古代孝子不使父母死去的心愿，到了孙子这里更加穷尽；他们所请求的对象也经过三次变化而越来越恳切。这实在令人悲哀，而孙子的心意却不能就此停止。陈子伯玑替我请求为他作传，我并不认识照邻，但孟阳正是我所说的“从前的朋友”。

译我年轻力壮时写文章，把孟阳当作磨砺自己的对象；孟阳对我的期望很高，我也不敢不看重自己。孟阳死后，我也老了，而且文章荒废了。世人轻视、改易我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厉害，我的文章也不得不变得轻薄。如今孙子正嘱托我使他的父亲不朽，却正赶上我轻视自己文章的日子。孙子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分量不下万钧；而让我的文章作为墓传的引文，连一根毫毛也承受不起，又怎能怪我困窘屈辱、无法接受他的命令呢！然而孝子的请求不能推辞，伯玑又极力相助，于是我依据乳山道士的记述，叙述道：孙君名光宗，字照邻，是唐代金吾上将军的后裔，也是贞惠公【缺字】的儿子。他孝顺友爱、守节任侠，胸怀仁义而形成风采。先世的荆园归还给世父，自己避居而改作奕园；他同诗人潘景升等人在那里长啸歌唱，洗梧桐、倚修竹，消磨时日而忘却尘世。他一生背着书箱游历吴越之间，同王百谷、葛震父、范东生、李长蘅等人席地交游、结交情谊；名片投到门上，没有一个是庸俗之人。他爱好山水、诗书，以篆刻为游戏，这些方面同我的行为不相上下，其余不过是他的闲事罢了。他年轻时拜嘉兴项希宪为师。希宪任山东学政时，想到他生活贫困，多次招请他，他都不去。项希宪临死时，写长笺把照邻托付给自己的儿子，希宪又命从子仲展做他的老师，供给饮食并教诲他，使他终于有所成就。仲展是我的门生。君子说，孙氏和项氏的交往有始有终，仲展的风义也值得记载。唉！读孙氏的家传，俯仰之间已经历两代，人子想使父母不朽的愿望，可以说到了极点；可惜我的文章一天比一天轻薄，无法满足孙子的心意。古人有了值得表彰的事迹，害怕它磨灭，上等的便刻在山上，下等的便沉入深渊。如今生活在这个时代，山谷都能变成丘陵，我即使想大书深刻、仿效古人，又能把它放在哪里呢？不过，这篇文章的托付，对我来说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孟阳留下而尚未完成的遗言，距今已经十九年了。依从伯玑的请求，刻石表彰他的墓，以完成孟阳许诺为他作文的情义，大概也可以了。《太学生约之翁君墓表》洞庭东山一带，山势回环，水流环绕，风土坚实而气脉凝聚。两百年来，才智出众的人含藏文采、挺然出生，其中以王济之、蔡九逵最为杰出。成千上万株柑橘树列队成行，拥有巨额资产的富人共同占有山川，其中又以翁氏最为显赫。翁氏自建炎南渡以来便选择居住在此山，嘉靖年间少山公笾采用计然的经营之策，积累家产达到巨万。次子见沧公启阳奇伟洒脱，不拘细节，经营积蓄而家业更加壮大。他的子弟大多读书而且喜好行善，德行在当时颇有名声；太学生约之君，更是其中杰出的人物。约之名彦博，别字青崖，是见沧公的第四个儿子。他生来额头高、面颊丰满，具有大人的相貌。言语合乎规矩，行为遵守法度，从未有过子弟的过失。他揣摩当世天下的事情，几次写成文章，显露出可以成就大事的才锋；四次应试，心胸都豁然开朗。他换牙时便哭父亲，以执守丧礼闻名。奉养母亲时，即使扭伤手臂、咬破手指，终身仍像婴儿一样依恋。倾尽钱囊来抵御【缺字】的灾难；长兄去世后，抚养他的孩子如同亲子。与朋友交往，把承诺看得关乎生死，救济将死的梁涉，救助饥饿、受冻的人。遇到大灾荒，百姓脸上没有菜色，没有【缺字】之患，乡人把他看作及时雨。战乱之后，他告诫乡里，部署宾客和子弟编队整备防守，乡人把他看作城池。他借取超过本金一倍的钱，以利息来行仁义，随手把钱散发出去；有人规劝他，君笑着说：“佛教把布施当作功德宝藏，这些微薄的钱，如今已经进入我的宝藏了。”他修筑房屋，考订【缺字】，左边放琴，右边放书，自比隐逸之士和遗民老者。后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是丙申年腊月九日。儿子十人，长子天游，是县里的诸生；其次为天潮、天【缺字】、天溥、天浩、天波、天淳、天瀚、天【缺字】、天泓。女儿六人，孙子孙女十人。墓在金庭玉坞的南面。我在乙未年秋天为躲避灾祸来到东山，遍访高雅人士和隐逸之士，但君已经病了，没能见到他。我偶尔同两三位父老谈论此山人物的风采，认为约之像美玉圭璧，温润而缜密；他的精神却时时显现在山川之间，无法遮掩。又过了一年，约之便去世了。国家有俊杰的人才，家中有能收拾局面的人，大概也是湖山的秀气集中孕育出英杰，却突然消亡，随世道一起衰败，实在可悲。天游孝顺而有才，悲伤父亲身后被埋没，哭着请我为他的墓作表。我同他畅谈旧事，彼此相顾叹息了很久，便写在皇极门说：凡是正人君子，既富足而后五谷丰登；史书说，人一富裕，仁义就会附着而来，这是世道的常理。等到德行日益衰败，九种【疑义】同时出现，琼弁用来济助军队，实沈掌管祭祖；连鬼神也有所依赖，何况人呢！古代君子修饰文辞、树立诚信，不欺骗生者和死者。该肯定的肯定，该否定的否定，像寒芒闪耀而北斗柄端正，这就是所谓陈述真实而无愧于言辞。即使杀死枯竹、吹活朽骨，也还可以把这些话告诫给末世的鬼神，并参照、扶持那座高耸的墓坊。我虽已老朽，怎么能因此躲避呢？所以应天游的请求，为他编次生平大概，刻在墓上。岁在壬寅十月，文章完成于九月十五日，石渠旧史、虞山东涧遗老钱谦益为此撰表。《教读谢君坟表》谢君名恒，字行甫，长洲人。本来姓朱，因随姑母的姓而姓谢。他读书识字，谨慎恭敬地做童子师。教授我的儿孙，连孙子桂哥也十分疼爱。桂哥早慧，戊戌年秋天因病夭折。君贫穷年老、无所依靠，倚着桂哥的遗灵哭泣，精神悲伤了二十多年，终于一病不起，于庚子年九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君为人迟重质朴而不善言辞，不多说话，也少有笑容。晚年诵读《金刚经》，临终忽然像有所领悟，嘱咐女婿说：“出生以前本来没有我的身体，死后我仍然没有用处。按照佛教荼毗的办法，使我归于洁净和虚无，不要埋葬尸骨来连累我。”他口占一偈说：“今天此时正是闻道之辰，世间缘分已经尽了，佛缘正在兴起；遗骸不必埋在黄土中，赶快请红云送我升入太清。”女儿和女婿不忍依从，仍按世俗礼制殡葬，把他的遗言交给我。我为他作墓表说：韩退之曾说，如今人们到数百里之外去，临出门时惘惘然，流露出可怜的离别神色；拿着包袱被褥进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值宿，还回头同婢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死生是最大的变故，短暂分别便如相隔千年；即使把一个人派到万里之外的异国，君也能这样洒脱，远远超过韩退之所说的境界。世人享受高贵的荫庇、坐拥丰厚的财富，卧在床褥上拖延，儿孙围绕扶持；风神和火箭催促，鬼官前来催命，想求延寿却无力，想离开又舍不得。看看我们这位兔园村夫子，孤单无子，盖着布被，伴着瓦灯，却谈笑着获得解脱；两者所得，究竟谁更多呢？

译世俗之人的眼光昏昧，竟还羡慕前者享有五福，怜悯此人遭受五穷，难道不可悲吗！君把死亡之日看作听闻大道之时，既然死生只是幻化，身后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我认为，像君这样警醒觉悟的人，可以使世上那些轻浮变化的人震动，使空谈虚无的人畏惧，也可能使那些像苍蝇一样钻营、像蚕一样被束缚、沉没在五浊之中的人稍稍觉悟。因此我整理记述他的话，刻石表彰他的墓。墓在虞山南面。君没有儿子，便把女儿当作儿子；女儿也没有儿子，安葬时将女儿和女婿都挖穴葬在墓旁，日后依次附葬于此。《钱母赵太孺人墓表》赠太孺人赵氏，是吏部左侍郎、谥文毅、名用贤的孙女，叙州府知府赵隆美的女儿；她嫁给封御史钱裔文、湖广道监察御史钱岱的孙子，湖广按察司副使钱时俊的儿子。孺人嫁到钱家后，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延宅六岁时，孺人去世，时在崇祯戊辰年九月一日，享年二十八岁。延宅考中顺治壬辰年进士，由行人擢升为江南道御史，又奉命按其官职追封父亲，母亲赠为太孺人。他出任视察茶马事务，办完后请求休假回乡安葬母亲，在殿桥新墓地选择墓址，请舅父宫允士春撰写事状，然后来求我为墓作表。孺人来出嫁时，我侍奉先太夫人，传达保姆的往来消息，称赞她严肃而温和、婉约而有礼。太夫人高兴地说：“九五房世代都有妇德，小四房新女婿又贤能，应该会有好儿子。”九五房，是我们钱氏两大支系的别称，正如梁代所谓湖头六宅；叙州与我是异姓兄弟。夫人是何长史的女儿，是我同年的老姊。孺人去世时，叙州告诉我说：“我的女儿嫁到钱家时，老妻说：‘我对女儿的婚事没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如今女儿死了，她指着二女儿哭着说：‘你姐姐在时，你出嫁的事情不会连累我；我有什么话，也不怕没有人可以告诉。’” 先太夫人听说后叹息，派老媪前去慰问；叙州夫人过了很久仍不停地向宫谕述说她的妹妹，我又用内外两方面的言语来验证，确实如此。唉！以孺人的贤德却没有福禄，去世后多年未能安葬，只能停柩在郊外；孤单的棺材、布帷和漆灯，白天寒冷，长夜漫漫，在这里三十多年都见不到阳光。如今她生下的那个六岁孩子已经卓然成才，穿绣衣、戴铁冠，持节回乡，奉行皇帝恩宠的命令，以隆重礼仪安葬母亲；宗族亲党和妇女儿童聚集观看、叹息，都说：“幸亏有这样的儿子！孺人不仅没有白白夭亡，而且也没有真正死去。”延宅说：“还不够。一定要请文章巨公谋划使母亲的名声长久流传而不湮没。宗族中的老前辈、旧史官就在这里，为什么不先请他呢？”我于是不能忍心以年老为由推辞，替他作表说：孝顺啊，延宅从幼年到入仕做官，扭伤手臂、咬破手指，也没有不思念母亲辛劳的时候。骑骢马、执缰绳，登车时仿佛也有光彩；魂魄在梦中醒时和睡时，无不在荒郊浅土之间。古人说，凯风、寒泉所引起的思念，确实集中在心中。延宅报答母亲，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所谓使母亲名声长久而不湮没。过去王介甫为我族宗公辅的母亲作铭，又申述说：我所谓使里巷之士认为太夫人荣耀，是要说明天下有见识的人并不这样看。太夫人的贤德不同于普通里巷之人所称道的贤德，而是同天下有见识的人所认可的贤德相同。既然如此，那么我所说宗族亲党、妇女儿童聚集观看叹息，难道不是介甫所谓里巷之人用来荣耀太夫人的方式吗？从今以后，延宅树立声名、砥砺节操，每天进步而不停止。立言的君子把美誉归于孕育贤才、培养德行，把母亲的仪范昭示于图像和颂辞之中，本来就将会大书特书，不是写一次就够的。因此我私下取用介甫的意思来作这篇墓表，并刻在石上以等待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