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有学集五十一

有学集卷四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2–267 段

○题跋【题邵得鲁迷涂集】邵得鲁以不早▯发械系,﹃辱濒死者数矣。其诗清和婉丽,怨而不怒,可以观,可以兴矣。得鲁家世皈依云栖,精研《内典》,今且以佛法相商。优波离为佛▯发,作五百童子▯头师,从佛出家,得阿罗汉果。孙陀罗难陀不肯剃发,握拳语▯者,汝何敢持刀临阎浮王顶,阿难抱持强为剃发,亦得阿罗汉果。得鲁即不▯发,未便如阿难陀,取次作转轮,圣王何以护惜数茎发如此郑重?彼狺狺▯发,刀锯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识,顺则为优波离之于五百释子,逆则如阿难之于难陀,而咨叹慨叹,迄于今似未能释然者耶?我辈多生流浪,如演若达多,晨朝引镜,失头狂走,头之不知,发于何有。毕竟此数茎发,▯与未▯,此二相俱不可得。当知演若,昔日失头,头未曾失。得鲁今日▯发,发未曾▯,晨朝引镜时,试思吾言,当为哑然一笑也。【读宋玉叔文集题辞】豫章王于一文士之不苟誉人者也,来告我曰:“玉叔不独诗擅场也,其文章卓然名家。惟夫子有以表之,俾后学有职志焉。”余闻之喟然叹息。余之从事于斯文,少自省改者有四:弱冠时,熟烂空同,▯州诸集,至能暗数行墨,先君子命曰此毗陵。唐应德所云三岁孩作老人形耳。长而读归熙甫之文,谓有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而练川二三长者流传熙甫之绪言,先君子之言益信,一也。少奉▯州《艺苑卮言》如金科玉条,及观其晚年论定,悔其多误后人,思随事改正,而其赞熙甫,则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盖▯州之追悔俗学深矣,二也。午未间,客从临川来,汤若士寄声相勉曰:“本朝文自空同已降,皆文之舆台也。古文自有真,且从宋金华著眼,自是而指归大定,三也。毗陵初学《史》、《汉》为文,遇晋江王道思,痛言文章利病,始幡然改辙。闽人洪朝选撰《晋江行状》,区别其源流甚晰。而弘正之后,好奇者旁归于罗景明,吴人蔡羽《与王济之书》极论其侧出非古,由是而益知古学之流传,确有自来,四也。余之于此道,不敢自认为良医,而审方诊病,可谓之三折肱矣。要而言之,昔学之病,病于狂;今学之病,病于瞽。献吉之戒不读唐后书也,仲默之谓文法亡于韩愈也,于鳞之谓唐无五言古诗也,灭裂经术,亻面背古学,而横骛其才力,以为前无古人。此如病狂之人,强阳偾骄,心易而狂走耳。今之人传染其病,而不知病症之所从来,如群瞽之拍肩而行于涂,街衢沟渎,惟人指引,不然则扪▯以为日也,执箕以为象也。并与其狂病而无之,则谓之瞽人而已矣。玉叔之文,骨力秀拔,意匠深远,标章命意,迢然以古人为师,盖其道心文府,本之天授,俗学之熏染,无自而滓其笔端也。吾是以读之而喜,虽然群瞽冥行,无目诤日,虑玉叔出而空其群也,必将群噪吾言,吾是以滋惧其说在吾之雹论也,亦蕲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樊宗师之为文,艰涩不可句读,而韩子铭之,曰:“惟古于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尹师鲁纵横论难,极谈兵事利害,而欧阳子称其文简而有体。归熙甫尝语其门人:“韩子言‘惟陈言之务去’,何以谓之陈言?”门人杂然以对。熙甫曰:“皆非也。惟不切者为陈言耳。”玉叔以古人为师,究极文章之体要,虽世所称高文巨笔,尤将持择洮汰,以为剽贼为陈言。况夫目论耳食,嚼饭喂人者,奚足置齿颊间乎?玉叔携其文过余,抠衣避席,引古人“后世谁定吾文”之语诱之使言,余故敢自仞为识道之老马,略举生平所知者以告之,亦于一所更端请益而未能更仆者也。玉叔年力壮盛,通怀虚己,富有日新,殆不知其所至幸深,以吾言自信,余虽耄老,尚能凭轼以俟之。【顾与治遗稿题辞】予初识与治,见其威仪庠序,笔墨妍雅,喜王国之多士,而华玉英玉之有后也。莆田宋比玉客死吴门,归葬于闽,家贫无子,诗草散佚。与治裹粮走三千里,渍酒墓门,收拾遗草,请予勒石表其墓。金陵乱后,与治与剩和尚生死周旋,白刃交颈,人鬼呼吸,无变色,无悔词,予以此心重与治,片言定交,轻死重气,虽古侠烈士,无以过也。晚年屡遭坎陷,困于蒺藜,卒无子,穷老以死。施愚山学宪经纪其丧,又属其友方尔止、沈子迁网罗放失旧稿,手自排纂为集,刻而传之。嗟乎!与治以老书生盖棺,瓦灯败帏,委▯无后。愚山惠顾《风》、《雅》,嘘枯而然死若此其汲汲也。愚山之于与治,犹与治之于比玉,尹班之永夕,范张之下泉,气类相感,可以征天道焉。风尘Е洞,士生其时,蒙头过身而已。孤生党军,持而抗服,匿读与治诗,九原尤有生气存。与治之诗,所以存与治也。知愚山存与治之义士之自立,而悲于无徒与?夫慕义而惧于湮没者,可以慨然而兴起矣。【书赵太史鲁游稿后】

译题跋 题《邵得鲁迷涂集》邵得鲁因为没有及早▯发而被戴上刑具、拘禁起来,甚至几次接近死亡。他的诗清新和雅、婉转华丽,虽有怨意却不愤怒,能够使人观其志、兴起感发。得鲁家世归依云栖,精心研习佛教经典,如今也姑且用佛法同他商量。优波离替佛▯发,做五百童子的▯头师,跟随佛出家,证得阿罗汉果。孙陀罗难陀不肯剃发,握拳对▯发者说:“你怎么敢拿刀对着阎浮王的头顶?”阿难抱住他,强行替他剃发,他也证得阿罗汉果。得鲁如果不▯发,难道就不能像阿难陀那样,暂且成为转轮圣王吗?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地护惜几根头发?那些对着▯发者喋喋不休、任由刀锯加身的人,怎么知道这不是多生以来的善知识:顺从时如优波离对五百释子,违逆时如阿难对难陀;而他还在叹息感慨,直到今天似乎仍没有释然吗?我们这些人多生以来流浪不定,如同演若达多,早晨拿镜子照自己,忽然发现头不见了,便发狂奔走;连头都不知道在哪里,头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归根到底,这几根头发剃与不剃,这两种相状都不可得。应当知道,演若达多从前头颅并没有真的丢失。得鲁今天剃发,头发也并没有真的被剃掉;明早拿镜子时,不妨想想我的话,应该会哑然一笑。读宋玉叔文集题辞 豫章王是一个不轻易称誉文士的人。他来告诉我:“玉叔不只是诗歌独占鳌头,他的文章也卓然成家。只有先生能够替他表彰,使后来的学者有所遵循。” 我听了这话,感慨叹息。我从事文章之道以来,很少自我反省和改正,但有四件事。二十岁时,熟读空同、▯州各家文集,以至于能暗中数出篇章行墨;先君子命名说这是毗陵。唐应德所说“三岁孩子却作老人形状”,就是这种情形。长大后读归熙甫的文章,认为有一两个荒诞庸俗的人竟被推为巨子;而练川的几位长者传述熙甫的绪言,先君子的话更加得到验证,这是第一件。年轻时把▯州的《艺苑卮言》奉为金科玉律,后来看到他晚年的论定,后悔其言多误导后人,便想逐事改正;但他称赞熙甫时又说:“千载有公继韩欧阳。”我难道另有趋向吗?只是久而久之感到自伤,因为▯州对俗学的追悔实在深,这是第二件。午未年间,有客人从临川来,汤若士托话勉励我说:“本朝文章从空同以后,都只是文章中的舆台。古文自有真实的传统,且先从宋金华着眼,从这里出发,归宿就大体确定了。”这是第三件。毗陵初学《史记》《汉书》来作文章,遇到晋江王道思,他痛切指出文章的利弊,我才猛然改变道路。闽人洪朝选撰写《晋江行状》,把它的源流区别得十分清楚。弘治、正德以后,喜好奇异的人旁出而归附罗景明;吴人蔡羽在《与王济之书》中极力论说这种旁出并非古法,因此更加知道古学的流传确实有源头。这是第四件。对于这条道路,我不敢自认为是良医,但审察药方、诊断病症,可以说已经三次折断胳膊,积累了经验。概括说,过去学习的弊病在于狂妄;今天学习的弊病在于盲目。献吉告诫人不要读唐代以后的书,仲默说文章之法亡于韩愈,于鳞说唐代没有五言古诗;他们割裂经术,背弃古学,横行施展才力,以为前无古人。这就像患狂病的人,阳气强盛而骄纵,心智改变,疯狂奔走。如今的人传染了这种病,却不知道病症从哪里来,像一群盲人互相搭肩走在道路上,街道、沟渠全凭别人指引;否则就会摸着▯当作太阳,拿着簸箕当作象。连同他们的狂病也没有了,只能称作盲人而已。玉叔的文章骨力秀拔,构思深远,标举篇章、安排立意,都遥遥以古人为老师;大概他的道心和文府本来出自天授,俗学的熏染无法污染他的笔端。我因此读了而欢喜。然而一群盲人摸黑行走,没有眼睛却要争辩太阳,我担心玉叔出来后会使他们的群体空缺,他们必定会群起喧嚷反对我的话;我又害怕这种说法会成为我的妄论,因此只希望玉叔能够相信自己罢了。樊宗师的文章艰涩到难以分句阅读,韩子为他作铭说:“文章必须古雅而且出自自己;如果做不到,就只是剽窃盗取。”尹师鲁纵横论辩,极力谈论兵事利弊,而欧阳子称赞他的文章简洁而有体制。归熙甫曾对他的门人说:“韩子说‘一定要去掉陈旧的言辞’,什么才叫陈旧的言辞呢?”门人纷纷回答。熙甫说:“都不对。只有不切合实际的言辞才叫陈言。”玉叔以古人为老师,穷究文章的体要,即使是世人所称的高文巨笔,也尤其要加以选择淘汰,认为剽窃之作就是陈言。何况那些只凭目测耳闻、嚼碎饭喂给别人的文字,哪里值得放在唇齿之间呢?玉叔带着文章来见我,整理衣襟、离席而立,引用古人“后世谁定吾文”的话引导我发言;所以我才敢自认为是懂得道路的老马,把平生所知略举出来告诉他。这些话对于一处重新开始的讨论来说,已经足够增益,若继续说下去恐怕还没有换下仆人。玉叔年富力强,胸怀开阔而谦虚自守,日益更新,实在不知道他将达到什么境界,幸甚幸甚。愿他把我的话当作自信的依据;我虽然年老,还能倚着车轼等待他的成就。顾与治遗稿题辞 我初次认识与治时,见他仪态合乎礼法,笔墨妍雅,便为王国人才众多而欣喜,也为华玉、英玉后继有人而高兴。莆田宋比玉客死吴门,归葬福建,家贫而没有儿子,诗稿散失。与治带着干粮跋涉三千里,在墓门前洒酒,收拾遗稿,请我刻石为他的墓作表。金陵遭乱以后,与治同剩和尚在生死关头相互周旋,白刃交颈,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却面不改色、言不后悔。我因此从内心看重与治,仅凭几句话便结为朋友;轻视死亡而看重气节,即使古代侠义刚烈之士,也不能超过他。晚年屡次遭遇坎坷陷害,困苦如处蒺藜之中,最终没有儿子,贫穷衰老而死。施愚山学宪主持料理他的丧事,又托付他的朋友方尔止、沈子迁搜罗散失的旧稿,亲自编排成集,刊刻流传。唉!与治以老书生的身份盖棺而终,瓦灯破帷,尸身弃置而无后人。愚山爱护《风》《雅》,使枯木复燃、使死者复生,竟如此急切。愚山对于与治,正如与治对于比玉;如尹班相交至死,如范张情谊直到九泉,同气相类而相互感应,可以由此验证天道。风尘混浊,世道动荡,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只能蒙头苟全性命。孤独地生存,依附军队,持守立场而抗拒屈服,偷偷阅读与治的诗,九泉之下仍然仿佛有生气存在。与治的诗,正是用来保存与治本人的。知道愚山保存与治的意义,是因为他是有义之士能够自立,难道还要为没有同道者而悲伤吗?仰慕义行而又害怕湮没的人,可以慨然奋起了。写在赵太史《鲁游稿》后

崇祯戊寅九月,余蒙恩湔衤▯南归,恭诣阙里,谒先圣林庙,赋诗一百韵,叙次其梗概。越二十有一年己亥,锡山赵月潭太史渡淮泗,抵东兖肃谒林庙,礼成而言归,作记一篇,赋诗数十章。自谓如太史公适鲁,登圣人之堂,见俎豆礼器,喟然而叹,心向往之,彳氐徊留之不能去。涉末流,处乱世,居今▯古,慨然慕西京元封之盛事。今太史尤古太史也,余读而心重之。当余谒阙里时,天步未夷,四郊多垒,箧中携茶陵李文正公《东祀录》,想见弘正间盛世,元臣衔命,祗事肃雍,至止之彝典,俯仰江河,唏嘘▯既慕,所著诗盖三致意焉。今读太史《鲁游录》,天地改易,衣冠参错,墓门之荆棘未辟,城上之弦诵犹在,以石渠载笔之遗臣,偕一二周馀夏肄,拱立端拜于榛芜灌莽之馀,视余展谒时,已邈然如上古七十二君封云禅亭之时世,循览彻简,相向饮泣,不知清泪之渍纸也。太史肃拜坛墀,瞻仰图像,追思先皇帝视学释奠,周行两庑,亲谕儒臣,当尊崇有宋周邵程朱张六子,表章正学,圣谟洋洋,謦咳在耳,而孔氏后人,不能复问诸掌故,为之沾襟掩袂。已而访问阙里,诸志录残缺失次,以谓当及时修葺,彰明先圣典录,以立千万世瞻仪之楷则。此则余之所夙昔寤叹,梦寐不忘者也。居尝谓今世宪章二祖,三教鼎立,释氏琅函珠林,宪有三藏道流,若汉天师世家谱牒,历然可观,独吾先圣一门,纪载阙如。昔人撰录若《祖庭广记》、《宋家杂记》、《孔子世家谱》诸书,今之儒者有曾考览者乎?《阙里谱系》,宋元丰孔子四十六代孙知洪州军宗翰所编也。《孔子续录》,元延▯五十一代孙元祚所编也。《孔圣图谱》三卷一《图谱》,二《年谱》,三《编年》,元大德五十三代孙津所刻也。此皆孔氏遗书藏┑奎阁者,今之后人有能举其名籍者乎?明朝金华宋文宪公著《孔子生卒考》一篇,辨正彼此疑互,吾夫子降精梦奠端门,受书之时日,儒者已付之威音,往劫不能委知,而况其他乎?从祀之典▯于汉文翁石室图像,唐处州刺史李繁新作孔子庙,命工改为颜回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二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毛、韩、董、高堂、杨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韩文公详记其事。历代崇重祀典,黜陟进退,凛于秋霜,而余尤有不能无议者:有元之许衡,以仕元议辍,宜也。若江汉之赵复、资中之黄泽、临川之吴澄,有功圣门,无玷仕籍者,不当补祀乎?朱子之学,一传为何基、王柏,再传为金履祥、许谦,又传为明朝宋文宪濂、王忠文衤韦,文宪又传为方正学孝孺。文宪忠文以文学佐高皇帝黼黻,开天鸿业开三百年,斯文之脉,此可以无祀乎?方正学为朱子之世,适宗子九死殉国,开三百年节义之脉,此可以无祀乎?以儒林言之,新安之赵氵方、汪克宽,一则承资中之绝学,一则阐紫阳之遗文,其有功圣门一也。以道学言之,三原王端毅恕其学力,岂下于薛文清、石渠意见,发挥经学,河汾《读书录》之季孟也,是三君子者,其可以无祀乎?太史▯圣,考文逖,稽遐览志则韪矣。日尤在天,文未坠地,明君圣王,必将有祀太牢,坐讲堂,如炎汉之高光者。执此以往,后死者之得与斯文也,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杜牧有言:“自古称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称夫子之尊莫如韩吏部。”余深望于太史,故谨书其后以俟焉。【题杜苍略自评诗文】不见苍略于今五年,遇▯厄而气益昌,家贫而学益富,才老心易,趾高视下,宜其所著撰宏肆▯兀,富有日新,一至于此也。苍略不以余为老耄,过而问道于瞽,请为疏瀹其脉理,而抉レ其指要,则余固不能也。岂惟余哉!虽古之人亦有所不能。夫诗文之道萌折于人心,蛰启于世运,而茁长于学问,三者相值,如灯之有炷有油有火而焰发焉。今将欲剔其炷、拨其油、吹其火而推寻其何者为光,岂理也哉?方其标举,兴会经营,将迎新吾,故吾剥换于行间,心神识神,涌现于句里,如蜕斯易,如蛾斯术,心了矣而口或茫然,手了矣而心尤介尔。于此之时,而欲镂尘画影,寻行而数墨,非愚则诬也。柳子之读《毛颖传》也,曰:“譬如追龙蛇,搏虎豹,欲与之角而力有不暇。”苍略之诗文,赴壑之龙蛇也,当道之虎豹也。顾欲为之诋诃利病,捃摭失得,蹈龙蛇之头而履虎豹之尾,此则柳子之所不暇,而余能暇之乎?少陵之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苍略之于诗文,既已自为评定,则所谓千古寸心者,苍略盖自知之矣。若其灵心浚发,神者告之,忽然而睡,涣然而兴,苍略固不能自知也,而余顾能知之也耶?【题武林两关碑记】

译崇祯戊寅九月,我承蒙恩典湔衤▯南归,恭敬前往阙里,拜谒先圣的陵墓和庙宇,作诗一百韵,叙述事情的大概。过了二十一年,到己亥年,锡山赵月潭太史渡过淮水、泗水,抵达东兖,恭敬拜谒林庙,礼成后准备回去,作记一篇,赋诗数十章。他自称如同太史公到鲁国去,登上圣人的殿堂,看见祭祀的俎豆礼器,感慨叹息,心中向往,徘徊停留而不能离去。身处末流、乱世,居今而思古,感慨地追慕西汉京城元封年间的盛事。如今太史尤其像古代的太史,我读了他的文章,心中更加敬重他。我拜谒阙里时,国运尚未平定,四郊多有战事;箱中带着茶陵李文正公的《东祀录》,想象弘治、正德年间的盛世,元老大臣奉命出行,恭敬办理肃穆和谐的祭祀,到达目的地后遵行常典,俯仰江河,唏嘘叹息而深深仰慕;所作诗歌大概对此再三致意。如今读太史的《鲁游录》,天地已经改变,衣冠人物杂错;墓门的荆棘尚未清除,城上的弦歌诵读声还在。那位手持石渠阁笔墨的遗臣,和一两个周馀夏的后学,恭敬端立、肃拜在榛莽灌木之间;与我当年展拜时相比,已经遥远得像上古七十二位君主封禅云亭的时代。反复翻看诗稿,我们相对饮泣,不知清泪已经浸湿纸张。太史在坛阶下肃拜,瞻仰圣像,追思先皇帝亲临学校举行释奠、巡行两庑、亲自告谕儒臣,应当尊崇有宋以来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朱熹、张载六人,表彰正学;圣明的诏谕洋洋在耳,而孔氏后人却不能再询问掌故,因此沾湿衣襟,掩住衣袖。后来访问阙里,发现各种志书、记录残缺失次,认为应当及时修缮整理,彰明先圣的典籍记录,为千万世建立瞻仰和仪式的楷模。这正是我从前醒悟叹息、梦寐不忘的事。我曾经认为,当今世上以二祖为宪章,儒、释、道三教鼎立;佛教有琅函、珠林,道教有三藏,像汉代天师世家的谱牒一样,历历可考,唯独我们先圣一门,记载缺失。古人编撰的《祖庭广记》《宋家杂记》《孔子世家谱》等书,如今的儒者有谁曾经考察阅读过吗?” 《阙里谱系》是宋代元丰年间孔子第四十六代孙、知洪州军孔宗翰编写的。《孔子续录》是元代延祐年间孔子第五十一代孙孔元祚编写的。《孔圣图谱》共三卷:第一卷《图谱》,第二卷《年谱》,第三卷《编年》,是元代大德年间孔子第五十三代孙孔津刻印的。这些都是孔氏遗书,收藏在奎阁之中;如今的后人有谁能够举出它们的书名呢?明朝金华宋文宪公写有《孔子生卒考》一篇,辨正其中彼此疑惑和错互之处。我们夫子降精于梦、在奠端门受书的具体时日,儒者已经把它交给威音、前劫而无法详知,更何况其他事情呢?从祀的典制始于汉代文翁石室中的孔子画像。唐代处州刺史李繁重新建造孔子庙,命工匠改作颜回至子夏十人的像;其余六十二弟子,以及后世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毛、韩、董、高堂、杨雄、郑玄等数十人,也都画在墙上,韩文公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历代都重视祭祀典礼,对人物的黜陟进退严肃得如秋霜;但我尤其不能没有议论:元代的许衡,因为出仕元朝而议论停止祭祀,确实应该如此。可是江汉赵复、资中黄泽、临川吴澄,有功于圣门,又没有污点于仕籍,难道不应补入从祀吗?朱子的学问,第一传是何基、王柏,第二传是金履祥、许谦,又传到明朝宋文宪濂、王忠文衤韦;文宪又传给方正学孝孺。文宪、忠文以文学辅佐高皇帝,修饰并完成开国大业,开创三百年文章学术的脉络,这样的人可以不祭祀吗?方正学继承朱子一系,恰逢宗子九死而殉国,开创三百年节义的脉络,这样的人可以不祭祀吗?从儒林来说,新安赵氵方、汪克宽,一人承继资中失传的学问,一人阐发紫阳遗留下来的文章,他们对圣门有功,是相同的。从道学来说,三原王端毅王恕的学力,难道会低于薛文清吗?他在石渠中发表见解、阐发经学,正是河汾《读书录》中地位相当的两家之一。这三位君子,难道可以不列入从祀吗?太史仰慕圣人,考察文章,远溯古代,广泛查阅资料,这些志向确实正确。太阳仍然在天空,文章还没有坠地,明君圣王一定会用太牢祭祀,坐在讲堂中,如同炎汉的高祖、光武那样。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后世死者能够参与这门学问,大概就在这里吧?就在这里吧?杜牧说过:“自古称说夫子之德,没有超过孟子的;称说夫子之尊,没有超过韩吏部的。”我对太史寄予深切期望,所以谨慎地写在卷后等待他的作为。题杜苍略自评诗文 我至今已有五年没有见到苍略了。他遭遇困厄而气概更加昌盛,家境贫寒而学问更加丰富,才华老成而心志易达,昂首阔步、俯视世俗;难怪他所著的文章宏大纵肆、奇崛不凡,日益丰富更新,竟达到这种程度。苍略不认为我年老昏聩,反而来向这个盲人请教,希望我替他疏通脉理、揭示要旨;那么我当然做不到。哪里只是我做不到呢?即使古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诗文之道在人的内心萌发,在时代运势中蛰伏、开启,又在学问中抽芽成长;这三者相互遇合,就像灯有灯芯、油和火,才会发出光焰。如今若想剔出灯芯、拨开灯油、吹动火焰,再追究究竟哪一样是光,难道合理吗?当诗文开始标举,兴会与经营一起运转,迎接新的我,旧的我在行间剥落更换;心神、识神涌现在句子里,如同蜕皮便改变,如同蛾化而成蝶。内心明白了,嘴上却有时茫然;手上明白了,内心却更加隔膜。在这种时候,却想雕刻尘埃、描画影子,逐字寻行、计数墨迹,不是愚蠢,就是诬妄。柳子读《毛颖传》时说:“譬如追逐龙蛇、搏击虎豹,想和它们较量,力量却没有余裕。” 苍略的诗文,是奔向深谷的龙蛇,是挡在道路上的虎豹。假如想诋毁评论它的利弊,搜罗它的得失,踩龙蛇的头、踏虎豹的尾,这正是柳子没有余力做的事,我又怎么能有余力呢?少陵的诗说:“文章是千古之事,得失只有内心知道。”苍略对于自己的诗文既然已经自行评定,那么所谓千古之文、方寸之心,苍略大概自己已经知道了。至于他的灵心深处忽然涌发,神明告知他,忽然入睡,又焕然兴起,这些苍略固然不能自知,我难道反而能够知道吗?题《武林两关碑记》

神庙庚戌之后,族子用章水部司榷南关,舟船上下,颂声殷殷然也。越四十有四载,用章之孙福先复起甲第,司榷北关,计口食俸,洗手奉公,蠲除琐科,爬搔敝蠹,征输鳞次,行旅乌集,帆樯廛舍,舆诵周浃。及瓜之日,荐绅怀铅,素童髦卧,辕辙相与。咨嗟涕泪,伐石诵美,访求用章遗爱之碑树北关者,磨洗摩榻,合为一帙。自昔甘棠之封殖,兴思剪伐;岘首之沉碑,致叹陵谷,未有丰碑齐竖,绰楔交矗,祖武孙谋,项背相望如今日者。班固有言:“士服旧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规矩。”盖百年以来,庞丰熙洽,羔羊素丝之风操兆于一门,非独阀阅之美谈,箕裘之盛事也。昔我先王有国吴越,当五代浊乱之季,生全十四州之苍赤,仰父俯子,昌大繁庶。今用章祖孙司榷临安,实惟我先王故土遗民,是用保▯。还乡之歌曰:“斗牛无孛人无欺,将无▯榆。”故国先王之精神ツ▯式凭在兹,有徼福假灵焉者乎?用章之尊人侍御公建五王祠庙,尊祖合族大书表忠碑文,刻于球门之上,漆书煌煌,昭垂金石,作忠教孝,其用意良远。今日之举,先河后海,咸归美于侍御,猗欤休哉!昔者表忠观成,苏文忠公有诗送守祠之孙曰:“堕泪行看会祠下,姓名终拟附碑阴。”我先王之遗爱余休,兹久勿替如此。今日者,南北两关考贞珉而镌乐石,金银之管,琬琰之录炳▯良,于沧桑变易,劫火洞然之后,德泽之在人心,与天壤俱敝可知已矣。《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修厥德。”邹长倩之勉公孙次卿,以谓针纪纟▯衤遂,积而有成,此修之之道也,德福之基也。基厚矣,墉则在子,福先念之哉!余宗老也,不可以不志,于是乎书。【题王文肃公南宫墨卷】故少保太原王文肃公以嘉靖壬戌首举会试,试卷流布华夏,经生学子家户诵习。而南宫故牍,锁院手书者,兵燹隳突,尚在人间,公之孙奉常时敏购得之,捧持以示谦益。谦益窃惟明国家久道化成,重熙累洽,莫盛于世宗肃皇帝、神庙显皇帝。公登科在嘉靖,入相在万历,历事三朝,身在台阶斗柄之地,长养五十馀年,和平盛大之福,︳谟典册,炳蔚廊庙,人皆能知之,其奋迹场屋,致身馆阁,实以是卷为先资。当此之时,风檐烧烛,笔腾墨飞,五星明聚,百神下观,不知光怪惊爆,当复何状?迨乎得君当国,天人和同,人主深拱而薄海向风,讽议雍颂而四夷解辫,盖其光明俊伟、庞鸿深厚之气象,固已著见于蚕书蠹纸文句点画之间。考其世,知其人,有不▯徨嗟咨、俯仰流涕者乎?奉常少侍文肃,曾睹此卷,谓出严文靖家,乱后乃得之,不知何人。呜呼!异哉!有唐之季,赞郑公之遗笏,记卫公之故物,承平久长,寤叹斯作。居今之世,获见斯笔,其隐心动色,又如何也?周陈大训,鲁归宝玉,天之所与,有物来相。谦益敢谨书其事以示观者,其将以为西清东观。遗文未坠,而慨然有遐思焉,斯亦文肃之志也。【题吉州施氏先世遗册】丧乱之后,国家宝书玉牒与故家缥囊缃帙,靡不荡为煨烬,践为泥尘。独吉州施氏,累世图像遗文散失,十有三载,裔孙伟长一旦得之僧舍,岂非施氏风流弘长,先人灵爽凭依,不与劫灰俱泯?抑亦伟长抑塞磊落,龙蛇起陆,天实护持以畀之与吾家?自汉南纳土彭城,尚主得复王封,六世后渡江居海虞者,彭城之宗子,于礼实为大宗,居于他国,越在草莽。开天之日,铁券进御,不获与守祧之裔共睹天颜,宗老言之,皆为陨涕。乙未岁,伟长游临海,谒先庙,拜武肃忠懿文僖画像,获观铁券及周成王飨彭祖三事鼎,鼎足篆“东涧”二字,以周公卜宅时乃卜涧水东,▯水西,故有此款识也。谦益老耄昏庸,不克粪除先人之光烈,尚将策杖渡江,洒扫墓祠,拂拭宗器,以无忘忠孝刻文,乃字号东涧遗老,所以志也。伟长曰:“公方深惟周鼎,而吾家复还鲁弓,公侯之后,必复其始,其有占兆邪?”乃再拜稽首,敬书此卷之末。【题王周臣文稿】周臣示余新文数首,笔势俯仰精强之气犹在眉睫。间读不盲道人说,为慨叹久之。余往作二盲说,赠锡山华仲通,谓春秋之世,举世皆盲人,独师旷与左丘明两人,四目▯▯然在宇宙间。周臣以十年未字之女抱五世相韩之耻,穷愁结▯啬,发病于目。余以为居今之世,尽皆蒙瞍拍肩,独周臣一人目光如炬耳。韩退之叹张文昌盲于目不盲于心,厥得文昌双目再明,人谓文人之文,能笔补造化。如此今周臣坐卧一室,有比丘穿针之叹,吾辈袖退之两手,不能伸笔援救,居然为造化所聊萧,良可自愧也。元遗山有句云:“无穷白日青天在,定有先生引镜年。”请以斯言为周臣左券。【书吴江周氏家谱后】余少壮取友于吴江,得周子安期及从弟季侯,皆圭璋特达君子雄骏人也。

译神庙庚戌年之后,我的族子用章任水部,在南关主管榷税;船只上下,颂扬声殷殷不绝。过了四十四年,用章的孙子福先再次考中甲第,在北关主管榷税。他按人口计取食用的俸禄,清白奉公,免除琐碎科派,清理弊病,征收输纳秩序井然,行旅像乌鸟聚集,帆樯、店舍之间充满称颂。到了任期届满之日,乡绅怀笔而来,老人和儿童也相互扶持而至;大家在车辕车辙之间感叹流泪,刻石歌颂美德,并访求用章遗爱碑,准备在北关树立,把碑磨洗擦拭,合为一帙。自古以来,甘棠树被封植,便引起人们思念而不忍砍伐;岘首沉碑,令人感叹山陵谷地的变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丰碑一同树立,绰楔交相耸立,祖先的功业与孙辈的谋略前后相望。班固说:“士人承受先世旧德的名声,工匠使用高祖、曾祖的规矩。”大概百年以来,政教丰厚、恩泽广大,羔羊素丝的清白风操在这一门中已经显现,这不只是门阀功名的美谈,也是继承家业的盛事。从前我们的先王拥有吴越,在五代浊乱之际,使十四州的百姓得以保全,父亲仰望、子孙俯首,国家昌盛,人口繁庶。如今用章祖孙在临安主管榷税,正是我们先王故土的遗民,因此用来保▯。还乡的歌说:“斗牛之间没有妖星,人民没有欺诈,将无▯榆。”故国先王的精神在这里依然凭依,难道有人在此求取福佑、借助神灵吗?用章的尊人侍御公建立五王祠庙,尊敬祖先、会合族人,大书特书表忠碑文,刻在球门之上,漆书光辉灿烂,昭示并垂传于金石,用来作忠教孝,他的用意实在深远。今天的这番举动,先河后海,众人都把美誉归于侍御,真是美好而盛大啊!从前表忠观落成时,苏文忠公有诗送给守祠人的孙子说:“不久你将看到人们含泪来到祠下,你的姓名终将附在碑阴。”我先王遗留下来的爱民恩泽,像这样长久不衰。今天,南北两关考订贞珉,刻成乐石;金银之管、琬琰之录光彩灿然。在世事变迁、劫火洞然之后,德泽留在人心之中,与天地同样长存,是可以知道的了。《诗经》不是说过:“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明他的德行”吗?邹长倩勉励公孙次卿,说缝缀丝缕,积累起来便能有所成就;这就是修德的方法,也是培植德福的根基。根基已经深厚了,筑城之事就留给你去完成;福气要先想到这一点啊!我是宗族中的老辈,不能不把这件事记下来,于是写了这些。题写王文肃公的南宫墨卷 已故少保、太原人王文肃公在嘉靖壬戌年首次考中会试,试卷流传于华夏,各家经生学子都诵读学习。南宫旧日的文书以及在锁院中亲手书写的卷子,虽经兵火冲击毁坏,仍留在人间。公的孙子奉常王时敏购得它们,捧来给我谦益看。我私下认为,明朝国家长久施行教化而达到完善,盛世相继、恩泽交洽,没有比世宗肃皇帝、神宗显皇帝时期更盛的了。王公在嘉靖年间登科,在万历年间入相,历事三朝,身处台阶、斗柄那样的显要地位,成长涵养五十多年,和平盛大的福泽,以及谋谟典册,在朝廷中光明显著,人人都能知道;他从科场崭露头角,进入馆阁任职,实在是以这卷文书作为最初的凭借。在那个时候,风檐下燃烛,笔势飞动,墨迹纵横,五星明亮会聚,百神下来看察,不知那种光怪惊爆的情状,又当如何?等到他得到君主信任而执掌国政,天人和谐相应,君主深居拱手而天下向风;诵读议论雍容的颂歌,四夷也解开发辫发。大概那种光明俊伟、宏大深厚的气象,早已显现在蚕书蠹纸的文句点画之间了。考察那个时代,了解那个人,有谁不会徘徊叹息、俯仰之间流下眼泪呢?奉常年轻时曾侍奉文肃公,见过这卷书,说它出自严文靖家,战乱后才得到,不知原来是谁的收藏。唉,奇异啊!唐朝末年,赞叹郑公留下的笏板,记述卫公旧日的遗物;承平日久,才会产生这样的醒悟和感叹。如今处在这个时代,能够看到这样的笔迹,内心隐藏的感触和神色上的震动,又当如何呢?周朝陈列大训,鲁国归还宝玉,天所赐予的东西,自会有相应之物前来相合。我谨慎地记下这件事,来给观看的人看;它将成为西清、东观中的遗文。遗文没有坠失,而令人慨然生出久远的思绪,这也是文肃公的心志啊。题写吉州施氏先世遗册 丧乱之后,国家的宝书玉牒以及旧日世家的青缥色书囊、浅黄色书帙,没有不荡然烧成灰烬、践踏成泥尘的。唯独吉州施氏,历代的画像和遗文散失了十三年,后代子孙伟长忽然在僧舍中找到了它们。这难道不是施氏家族的风流遗韵宏大长久,先人的魂灵有所凭依,不愿与劫灰一同泯灭吗?又或者,是伟长胸怀郁结而磊落不凡,正值龙蛇从陆地上兴起,上天确实护持他,把这些交付给他和我们施家的吗?自从汉南归附、彭城归国,尚主之人得以恢复王爵封号;六代以后渡江居住在海虞的,是彭城宗族的嫡长子,按照礼制实际上属于大宗,却居住在他国,流落草莽。开天之日,铁券进献到御前,不能与守祧的后裔共同见到天子的面容,宗族老辈说起这事,都为之落泪。乙未年,伟长游历临海,拜谒先庙,拜看武肃、忠懿、文僖的画像,得以观看铁券以及周成王祭飨彭祖的三件事鼎。鼎足上篆刻“东涧”二字,因为周公占卜建宅时,曾占卜涧水之东、泾水之西,所以有这样的款识。我谦益年老昏庸,不能清除先人的光辉功烈,还将拄杖渡江,洒扫墓祠,拂拭宗族器物,以此不忘忠孝之刻文;于是字号“东涧遗老”,用来记述这件事。伟长说:“您正在深深思念周鼎,而我们施家又重新得回了鲁弓。公侯的后代,必定会恢复到原来的地位;这难道是有征兆吗?”于是再次拜谢叩头,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卷末。题写王周臣文稿 周臣给我看了几篇新作,笔势俯仰之间那种精整刚劲的气概,仍仿佛就在眼前。偶然读到《不盲道人说》,为之感叹了很久。我过去曾写过两篇《盲说》,赠给锡山华仲通,说春秋时代举世都是盲人,只有师旷和左丘明两人,四只眼睛明亮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周臣的女儿十年未嫁,他又怀抱着五世为韩相的耻辱,穷困忧愁郁积成结,终于眼睛发病。我认为处在今天这个时代,人人都像蒙住眼睛的盲人,只有周臣一人目光如炬。韩退之感叹张文昌虽然眼睛瞎了,心却没有瞎;如果能使文昌的双眼重新明亮,人们就会说,文人的文章能够用笔补足造化。如今周臣坐卧在一室之中,竟有比丘穿针那样的感叹;我们这些人袖手退避,不能伸笔援救,竟然让造化把他困顿成这样,实在应当惭愧。元遗山有句诗说:“无穷的白日青天仍在,必定有先生重新照镜的年月。”请把这句话作为周臣的凭证。写在吴江周氏家谱后 我年轻壮年时在吴江结交朋友,认识了周子安期和他的堂弟季侯,他们都是如美玉般卓异通达的君子,是雄健俊秀的人才。

季侯与余偕举于乡,已而取科第,历雄职,▯牙拊颊,忤▯考死,易名赐祠,蔚为名臣。安期▯宛晚,不能取一第,与余交益亲,因得见其二弟安石、安仁,所谓瑶环瑜珥,称其家儿者也。余每过吴江,泊舟垂虹亭下,安期垫巾扌义衣,信步追蹑,若与长年要约,或舟未舣映望亭畔,招手叫呼,舟人欢笑,知为安期也。安期殁后,间复过垂虹,追忆安期步さ登舟,足迹犹可指数,招邀笑语,咳吐宛然,辄潸然泣下,不忍久泊而去。衰年念故,辄作数日恶,以是故于安石兄弟,亦不促数相闻。今年征求内典,书尺往复,安石以修葺家谱示余,使为其序。余惟周氏南渡,世家恭肃,为盛世名卿,远有代序,忠毅趾美,相继庙食,炳著琬琰,固无俟于余言。恭肃之诸孙有叔宗、季华两征君者,外服儒风,内▯梵行,执侍巾瓶于紫柏大师,为白衣弟子,而其母薛太君精修安养,端坐往生。于是周氏一门,承紫柏之付嘱,熏化母之教观,莫不持木义,奉檀度,旁行插架,漉囊倚户,吴中高门甲第,兰▯相望,未有是也。季侯解八识规矩,潜嘘慈恩之一灯,安期定径山祖位,默护曹溪之一叶,支拄末法,金汤俨然。安石辑古今禅门文字,州次部居,不下数百卷,珠林宝藏,于斯为盛。当世文人,词客著书,满家相与,搜虫鱼矜篆刻者,亦未有是也。恶浊昏迷,残劫腥秽,阎浮提臭,气上直光音天四十万里,如周氏者斯可谓ヤ檀之林、香积之国也。昔者,颜侍郎作《家训》,建立《归心》一篇,以告戒其子姓。然则广之推之,意其不欲以七叶之汉貂、六阙之唐尹,夸诩周氏之谱牒也,可知已矣。余老归空门,将与安石为梵侣,知其有异乎世之君子也,于是乎书。【书南城徐府君行实后】昔北齐刘献子有言:“百行殊涂,准之四科,德行为首。”若能入孝出弟,忠信仁让,不待出户,天下自知。傥不能,虽复博闻强识,不过为土龙乞雨,眩惑将来,于立身之道何益乎?南城徐铨部仲芳叙次其尊府君行实,少服牛行贾,以纾其亲长;束修镞砺,以立其身;晚教忠训廉,以成其子。今之士大夫墙高基下,蜡言栀貌,为土龙致雨者,视府君何如也?府君有勇知兵,马上舞双刀如轮,昏黑中能挟弹取物,其平居俯躬抠衣,▯▯如也。甲申后,旧京改元,岁时家祭,称崇祯年如故。嗟乎!称弘光犹不忍,况忍改王氏腊耶?《记》曰:“战阵无勇,非孝也。”

译季侯和我一同参加乡试,后来考中科第,历任显要职位,因直言触犯权贵而获罪死去,朝廷改赐谥号并赐祠祭祀,最终成为著名大臣。安期年老时仍未能考取一科,与我的交情反而更加亲密,因此我得以见到他的两个弟弟安石、安仁,正是所谓瑶环瑜珥,用来称赞他家子弟的美称。我每次经过吴江,把船停在垂虹亭下,安期戴着便帽,提衣快步追来,好像早已同船夫约定;有时船还没有在映望亭旁停稳,他就招手呼喊,船夫们欢笑着,知道来的是安期。安期去世以后,我偶尔又经过垂虹,追忆他迈步登船的情景,脚印仿佛还可以一一数出,招呼邀约、谈笑的声音也宛然在耳,常常不禁潸然泪下,不忍久停,只得离去。年老时思念故人,常常一连几天心情恶劣,因此对于安石兄弟,也没有频繁通信。今年我奉命搜求佛教典籍,书信往来,安石把修葺后的家谱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我想,周氏南渡以来,世代都是恭谨肃穆的世家,出了盛世名卿,世系久远有序;忠毅的美德相继传承,世代享受庙食,光彩显著地刻在美玉碑石上,本来就不需要借助我的言语。恭肃公的诸孙中,有叔宗、季华两位征君,对外推行儒家风范,对内修持佛教行仪,侍奉紫柏大师,成为在家的弟子;他们的母亲薛太君精心修习安养法门,端坐而往生。于是周氏一门,承受紫柏的嘱托,熏染母亲的教诲,没有不持木义、奉檀度的;旁边横放的书籍插满书架,滤囊靠在门户,吴中高门大族、兰蕙相望的世家,从来没有像这样的。季侯解释《八识规矩》,暗中吹燃慈恩宗的一盏灯;安期确定径山祖位,默默护持曹溪的一片法脉;他们支撑末法时代,宛如金城汤池。安石辑录古今禅门文字,按州次、部类编排,不下数百卷,如珠林宝藏,在这里最为盛大。当世文人词客著书,满家相互搜寻虫鱼之学、夸耀篆刻,即使这样,也从未有像他们这样的。世道污浊昏迷,末劫残败腥秽,阎浮提的臭气直冲上光音天四十万里;像周氏这样的人家,可以说是旃檀之林、香积之国了。从前颜侍郎作《家训》,建立《归心》一篇,用来告诫他的子孙。这样推而广之、反复推求他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他是不愿拿七代相传的汉代貂尾、六代世袭的唐代尹氏,来夸耀周氏的谱牒。我年老归入空门,将和安石成为佛门同道,知道他与世间的君子有所不同,于是写下这些。写在南城徐府君行实后 从前北齐刘献子说过:“各种德行虽然道路不同,归纳起来按四科排列,德行居于首位。”如果一个人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具有忠信仁让的品德,即使不出门户,天下也自然会知道。假如做不到这些,即使博闻强记,也不过像泥土做的龙祈求下雨,迷惑后人;对于立身处世之道有什么益处呢?南城铨部徐仲芳叙述他尊府君的生平事迹:年轻时从事牛只买卖,以此来宽解父母长辈的困苦;束修自励,磨砺自己以立身;晚年教导儿子忠诚、廉洁,使儿子成才。如今的士大夫墙高而根基低,言语虚浮而容貌矫饰,只会像泥龙求雨一样向上邀宠,与府君相比如何呢?府君勇敢而懂得兵法,在马上舞动双刀如车轮,在昏暗中还能夹取弹丸。他平日弯腰提衣,恭敬谨慎。甲申年以后,旧京改换年号,但在岁时家祭时,仍照旧称崇祯年号。唉!连称弘光尚且不忍心,何况忍心改掉王氏的腊祭吗?《礼记》说:“在战阵中没有勇气,不是孝。”

传曰:“死而无义,不登于明堂。”府君之为,勇与义兼之,节以一惠,宜谥之曰孝子。谨书其后以信献子之说。【戏题徐仲光藏山稿后】今世达官贵人,例有文集行世,诸为序述者,诗汉魏迄李杜,文左马迄韩柳,兼工媲美,穷神极化。吾将踵为赞颂,罗无量百千万亿口为吾口,敛无量百千万亿手为吾手,聚无量百千万亿纸墨为吾纸墨,曾不足博其一顾,曰:“吾诗笔固如是也。”少不惬顺,则愠詈随之。吾是以闻命,饮冰搜肠,掐肾惊爆竟日夕。呜呼!何其苦也。今吾读徐仲光之文,信手翻阅,移日终卷,忽然而睡,焕然而兴,欣欣然气浸淫满大宅,何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之文,本天咫,搜神逵,纪物变,极情伪。其雅且正者,如金石,如箴颂;其变者,如小说传奇;其喜者,如嘲戏;其怒者,如骂鬼;其哀者,如泣如诉;其诡谲者,如梦如幻。笔墨畦径,去时俗远甚。吾将为次序赞述,如上所云,仲光未必喜;即不如上所云,仲光未必恚。盖仲光之蕲得余言也不苟,而余之为仲光言也称心出之而无所鲠避。信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贻书属余评定其文,自比李翱、张籍,而以昌黎目吾。仲光等夷翱、籍,斯可矣。余之视昌黎,犹天之不可阶升也。仲光于是乎失辞矣。李肇言元和已后,文笔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昌黎称绍述之文,以为至于斯极。昌黎之于樊也,耦乎云尔。张籍曰:“后之学者,号为韩张。”李翱曰:“兄为汴州,始得见交。”昌黎之于李张也,侪乎云尔。吾观翱与陆亻垂书,谓李观虽不永年,亦不甚远于扬雄。又曰:孟轲既殁,亦不见有过于愈者。习之之有道,而文通怀乐善,盖亦百世之师也。今之君子执子瞻汗流走僵之言,下视籍▯殆循箕斗之虚名,而未既其实,与侏儒问天于长人,以为庶其近天也。彼长人者自诩为近天,则更为侏儒所笑。余倾倒于仲光至矣。惧二人者之更相笑也,戏书其后,以交勉焉。【读归玄恭看花二记】余尝谓《西京杂记》载上林令虞渊《花木簿》,排列各目,使人观乌▯卑木弱枝枣辍,兴卢橘蒲桃之感,不复点缀片语,若欧阳公《牡丹志》,小小谱录发挥出如许议论,古人为文或繁或简,皆非苟然而作。陆士衡曰:“故无取乎冗长,此所谓伐柯之则也。不然,则甲乙帐簿耳,何以文为?玄恭今岁饱看牡丹菊花,纪其游最详,属余评定。岁莫逼塞,卒卒未遑点笔,姑书此以复之。然玄恭看牡丹诗云:“乱离时逐繁华事,贫贱人看富贵花。”此二句可括纪游数十纸矣。【书广宋遗民录后】元人吴立夫读龚圣予撰文履善、陆君实二传,辑祥兴以后忠臣志士遗事,作《桑海余录》,有序而无其书。明朝程学士克勤,取立夫之意,撰《宋遗民录》,谢皋羽已下凡十有一人,余惜其仅止于斯,欲增而广之,为《续桑海余录》,亦有序而无书。淮海李小有更陆沉之祸,自以先世相韩,辑《广遗民录》以见志,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以益克勤所未备。其所采于逸民史,其间录者殊多谬误,以王原吉为宋人,张孟谦与谢唐同时,令人掩口失笑。近世著书,多目学耳食之流,▯春驳杂出,是其通病。惜乎!小有辍简时,不获与余面订其阙失也。小有殁,以其稿属王于一,于一转以属毛子晋,而二子亦奄逝矣。余问之子晋诸郎,止得目录一帙,后有君子能补亡刊正,厘为全书,则小有犹不死也。撰序者李叔则氏谓宋之存亡为中国之存亡,深得文中子元经陈亡具五国之义,余为之泣下沾襟。其文感慨曲折,则立夫《桑海录序》及黄晋卿《陆君实传后序》可以方驾千古,非时人所能办也。小有字长科,故相国李文定公之孙。叔则名楷,秦之朝邑人。逝者如斯,长夜未旦,尚论遗民者,殆又将以二君为眉目。呜呼!尚忍言哉。【题施秀才卷】呜呼!此吾吴郡二十年中事也。有是,太守廉办得民,辑瑞告行,黄童白叟,如免父母。有是,诸生举幡诣阙,为州人借寇横被策蹇,不醵邑室一钱。有是,孝廉迹不入公府,蕴义生风,▯树齿牙,镞砺流俗,岂非中吴之盛举,郡志之美谈乎!城阙天沮宫阙,幽绝匹夫庶士,靡因靡资,投匦呼天朝上夕,可惟先帝综核吏治,周悉民隐,神心睿虑,经纬万方,深仁厚泽,庶可以想见万一。《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可不念哉!【题钱础日哀言】或有问于余曰:礼有之“至哀无文”。又曰:“斩衰之丧,唯而不对。”础日之丧其亲也,而为文以告哀礼欤!曰:礼也。

译传记说:“死而无义,不能登上明堂。” 府君的行为兼有勇与义,以一项美德作为谥号,应该给他谥为“孝子”。谨在文后写下这些,以验证刘献子的说法。戏题徐仲光所藏《山稿》后 如今世上的达官贵人,通常都有文集流传于世;那些替他们作序撰述的人,诗歌从汉魏写到李白、杜甫,文章从左丘明、司马迁写到韩愈、柳宗元,兼擅众长、相互媲美,穷尽神妙、达到化境。我将跟在后面作颂扬,召集无量百千万亿张嘴作为我的嘴,收拢无量百千万亿只手作为我的手,聚集无量百千万亿张纸和墨作为我的纸墨,即使这样,也不足以博得他一顾;他还说:“我的诗文笔力本来就是这样。”稍有不合心意,恼怒辱骂随即而来。我因此一听到命令,就像饮冰一样搜刮心肠,掐着肾脏,整天整夜惊惧爆裂。唉,这多么苦啊!如今我读徐仲光的文章,随手翻阅,过了一整天才读完,忽然睡去,又焕然醒来,欣喜之间,气韵充满整座大宅。仲光的文章怎么能这样改变我的心情呢?仲光的文章,上可以探究天象,下可以搜求神灵的踪迹,可以记述万物的变化,穷尽人情真伪。它雅正的部分,如金石之声,如箴言颂辞;变化的部分,如小说传奇;喜悦的部分,如嘲笑游戏;愤怒的部分,如辱骂鬼怪;悲哀的部分,如哭泣诉说;诡谲的部分,如梦境幻象。文章的笔墨路径,远远脱离时俗。我若像上面所说那样为他编次、作序、赞述,仲光未必喜欢;即使不如上面所说,仲光也未必恼怒。大概仲光希望得到我的话,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我替仲光说话,也是称心而发,没有什么梗阻和顾忌。可见仲光确实能够改变我的心。仲光来信请我评定他的文章,把自己比作李翱、张籍,把韩昌黎看作我的榜样。仲光能与李翱、张籍相提并论,这就可以了;我看昌黎,仍如同天一样不可登阶而上。仲光在这里就说错了。李肇说,元和以后,作文的人向韩愈学习奇诡,向樊宗师学习苦涩。昌黎称赞绍述的文章,认为达到这种程度就是极致。昌黎与樊宗师,不过是可以相提并论到这种程度罢了。张籍说:“后世的学者,将称作韩张。”李翱说:“兄长任汴州刺史时,我才得以同他结交。”昌黎与李翱、张籍,也只是相提并论到这种程度。我看李翱写给陆亻垂的信,说李观虽然没有长寿,也并不比扬雄差得很远。又说:孟轲死后,也没有见到有谁超过韩愈。习之有治学作文之道,而文通心怀乐于行善之意,大概也足以成为百世之师。如今的君子执着于子瞻所说的“汗流走僵”之语,轻视张籍,几乎只追随箕斗的虚名,却没有探究实际,就像矮子向巨人询问天的高度,以为这样或许能更接近天空。那个巨人如果自夸接近天空,反而会被矮子嘲笑。我倾心推重仲光,已经到了极点;只是害怕这两个人反而彼此嘲笑,所以戏写在文后,来互相勉励。读归玄恭《看花二记》我曾说,《西京杂记》记载上林令虞渊的《花木簿》,排列各种名目,使人看到乌桕木、弱枝枣等,产生某种感兴;看到卢橘、蒲桃等,也产生某种感慨,却不再点缀一言半语。又如欧阳公的《牡丹志》,只是小小的谱录,却发挥出这样多的议论。古人作文有时繁复,有时简约,都不是随意写成的。陆士衡说:“所以不取冗长,这就是所谓砍伐树木要以斧柄为准则。否则,不过是甲乙账簿罢了,何必称作文呢?”玄恭今年尽情观赏牡丹、菊花,把游览经过记得最详细,托我评定。我因年末事务逼迫,匆匆忙忙没有时间落笔,姑且写这些来答复他。然而玄恭观牡丹诗说:“世道乱离时,人们仍追逐繁华之事;贫贱之人也来看富贵之花。”这两句诗足以概括几十页的游记了。写在《广宋遗民录》后 元代吴立夫读到龚圣予撰写的《文履善传》《陆君实传》,辑录祥兴以后忠臣志士的遗事,作《桑海余录》,有序言而没有留下书。明朝程学士程克勤取用吴立夫的意旨,撰写《宋遗民录》,从谢皋羽以下共十一人。我惋惜它只写到这里,想增补扩大它,作《续桑海余录》,也只有序而没有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淮海李小有又遭逢陆沉之祸,因自认为是先世做过韩相的人,辑录《广遗民录》来表明志向,并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来补充程克勤未完备之处。他从逸民史中采录的材料,其中有很多错误,把王原吉当作宋人,把张孟谦与谢唐列为同时代,令人捂嘴失笑。近世著书的人,大多只是耳食之学,杂驳纷出的毛病,这就是他们的通病。可惜小有停笔之时,我没能同他当面订正其中的缺失。小有去世后,把他的稿本托付给王于一;于一又转托给毛子晋,但这两人也很快去世了。我向子晋的几个儿子询问,只得到一册目录。后来如果有君子能够补其亡佚、刊正讹误,整理成全书,那么小有也还没有死去。作序的李叔则说,宋朝的存亡就是中国的存亡,深深得到了文中子《元经》陈述亡国而列举五国之义的精神,我为此流下眼泪。他的文章感慨曲折,那么吴立夫的《桑海录序》和黄晋卿的《陆君实传后序》可以与之并驾齐驱于千古,绝不是当时人所能办到的。小有字长科,是故相国李文定公的孙子。叔则名楷,是秦地朝邑人。逝者就像流水,漫漫长夜还没有天明;将来谈论宋遗民的人,大概又要把这两位先生视为首要人物。唉,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题写施秀才卷 唉,这是我们吴郡二十年间的事情。有这样的事,太守廉洁能干,得到百姓拥护;编纂祥瑞之事上报并告老离任时,黄童白叟都像免除了父母的丧事一样。有这样的事,诸生举着旗幡到宫阙上访,为州人请求减免寇横加的刑罚,不向全县人家征收一文钱。这难道不是中吴的盛大举动、郡志中的美谈吗?城阙高耸,宫阙森严,幽深隔绝了匹夫庶士;他们没有凭借、没有资助,却早晚投书匦、呼天上诉。这大概是因为先帝综合考核吏治,周遍了解百姓的隐情,以神明般的心思、睿智的谋虑治理天下,深厚的仁爱恩泽,使人可以由此想见其万分之一。《诗经》说:“啊,前代的君王不可忘记。”怎么可以不思念呢!题写钱础日哀言 有人问我说:礼法中有这样的说法:“极度悲哀时不作文。”又说:“斩衰之丧,只应答‘唯’,而不回答其他话。”础日为亲人丧亡而作文来表达哀痛,这合乎礼吗?我回答说:合乎礼。

今夫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往而反;此哀之发于声音者也。夫鸟兽之丧其群也,越月逾时,翔回焉,鸣号焉。至于燕雀,尤有啁噍之顷,皆声音之属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哭踊无数,恻怛痛疾,志懑气盛,而托之于文,以发动其触地坏墙、痛毒凭塞之极哀。称情而生文,先王之所不禁也。颜之推曰:“《孝经》曰:哭不亻哀,谓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苍颉篇》有亻肴字,训诂云:“痛而呼也。”础日之告哀,是亦哭辞痛呼之类也。礼缘人情,何为而不可?或曰:然则彼都人士相与ゼ词点笔,以相其哀,亦礼欤?曰:邻有丧,不相舂。古之有丧者,三日不吊则绝之王修;以社日哀母,邻里为之罢社。今为础日之友者缠绵恻怆,各相其哀,以比于邻舂罢社之义,亦犹行古之道也。或者拱而起曰:善哉!吾未闻此言,信子游氏之儒也。以礼许人,吾不敢以汰哉目子矣。【题南▯杂记】袁小修尝云:“文人之文,高文典则,庄重矜严,不若琐言长语,取次点墨,无意为文,而神情兴会多所标举。若欧公之《归田录》、东坡之《志》、林放翁之《入蜀记》,皆天下之真文也。”老懒废学,畏读冗长文字。近游白门,见寒铁道人《南▯杂记》,益思小修之言为有味也。道人之诗与记杂出古人之妙理,作者之文心,尺幅之间层累映望,如诸天宫殿,影见于琉璃地上,行者殆不敢举足久之,而后知为地也。咏怀金陵古迹及和皋羽隆吉诗,零星点缀,皆有深寄苦爱。洪觉范、陆放翁,目为南▯二友,其言曰:“石门,文中之佛也。放翁,文中之仙也。”余为通其意曰:石门《谒梁公》、《鲁公庙》、《李▯画像》诸诗,佛子之忠义,郁盘扬眉努目,现火头金刚形相者也。放翁《巢车》、《望尘》、《家祭》、《嘱子》诸诗,仙人之飞扬跋扈,奋椎飞剑,负青城老将毛羽者也。道人灰心入道,古井不波,学仙学佛,何独取乎二友?记言▯之东陂,钟山峰影,如莲华倒垂;夕阳晓月,有气熊熊。然二友之文章,光怪发作,化为灵风怪雨,恍忽遁去,子可不慎备乎?道人不答,反手长啸,目直上视,仰睇云汉者久之。【题华州郭氏五马荣归集】孝宗敬皇帝之朝,运会雍熙,明良喜起。宗臣元老,错列朝著。于时,一命之士衤发濯休明,人怀缁衣之好,家厉素丝之节,譬诸春阳丽日,一草一木,靡不舞和风而含元气。猗欤盛哉!华州郭公由乡举三任方州,廉办著闻,引年致仕,时人作为诗文以荣其归,其词颂而不讠舀,质而不俚,氵风氵风乎盛世之音也。嗟乎!君子壮而出仕,仕而得归,归而老,老而死,此亦民生之常,无足道者。由今观之,则相与惊怪错愕,以为吉祥善事,甚难希有。陆大夫之燕喜,疏太傅之祖送,西京东都,朝野欢娱,岂得于吾身亲见之哉?郭氏此卷放失已久,乱后得之败屋坏垣中,裔孙总戎光复属余书其后。总戎今年六十有九,据鞍上马,矍铄哉!是翁汾阳异姓之后,郭有人焉。天其畀以斯卷为何比千之赐策乎,是可书而券也。

●有学集卷五十

译如今斩衰丧中的哭声,好像去了就不再回来;齐衰丧中的哭声,好像去了还会回来;这就是悲哀发于声音的表现。鸟兽失去同群的伙伴,过了一个月、超过一个时节,还会盘旋飞翔,鸣叫哀号。至于燕雀,尤其会有啁啾悲鸣的时刻,这些都属于声音的表达。创伤深重的人,痛苦的日子就长;疼痛厉害的人,痊愈得就迟。哭泣跳踊没有定数,悲伤痛苦,心情郁闷、气势充盛,于是把它寄托在文章中,来发动那种撞地坏墙、痛苦毒烈而充塞胸中的极度悲哀。感情到了那里,文章自然产生,先王并不禁止。颜之推说:“《孝经》说哭泣不哀,是说哭声有轻有重,有质朴和文饰的不同。”礼法把哭泣中有言辞的形式称为号哭,那么哭泣也可以有言辞。江南丧哭时常有哀诉的话语,《苍颉篇》中有‘亻肴’字,训诂说:“因痛苦而呼喊。”础日写哀告,也属于哭泣时用言辞痛呼的一类。礼法顺应人情,有什么不可以呢?有人说:那么那些京都人士相互撰写辞句、落笔作文,来帮助表达他的哀痛,也合乎礼吗?我回答说:邻居有丧事,不能互相舂米。古代有丧事的人,三天不来吊丧就与之断绝;王修的母亲在社日去世,邻里便为他停止社祭。如今作为础日朋友的人,缠绵悲恻,各自帮助表达他的哀痛,把这种行为比作邻居停止舂米、邻里停止社祭的意义,也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道理。有人拱手起身说:好啊!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您确实是子游氏一派的儒者。您用礼来肯定别人,我不敢再把您看作放纵无礼的人了。题写《南▯杂记》袁小修曾说:“文人的文章,那些高雅、典正、庄重、矜持严肃的作品,不如琐碎的言语、冗长的话语,随手点染笔墨,无意作文,却有很多地方能够表现神情和兴会。像欧阳公的《归田录》、东坡的《志》、陆放翁的《入蜀记》,都是天下真正的文章。” 我年老懒惰,荒废学业,害怕读冗长的文字。近来游历白门,看到寒铁道人《南▯杂记》,更加觉得小修的话很有意味。道人的诗和记,杂糅着古人的妙理以及作者作文的心思,在尺幅之间层层叠映,仿佛诸天宫殿映照在琉璃地面上;行走的人几乎不敢举足,过了很久才知道那原来只是地面。吟咏金陵古迹以及和谢皋羽、隆吉的诗,零星点缀,却都有深厚的寄托和苦心的爱惜。洪觉范、陆放翁被看作南▯的两位朋友,他说:“石门,是文章中的佛;放翁,是文章中的仙。” 我替他疏通其中的意思说:石门的《谒梁公》《鲁公庙》《李▯画像》等诗,表现佛门弟子的忠义,郁积盘旋、扬眉瞪眼,显现出火头金刚的形相。放翁的《巢车》《望尘》《家祭》《嘱子》等诗,表现仙人的飞扬跋扈,奋力挥椎、飞剑,背负着青城老将的羽毛。道人已经心灰意冷而入道,内心如古井不动,学仙学佛,为什么偏偏取法这两位朋友呢?他记中说南▯东边的陂塘,映着钟山的峰影,像莲花倒垂;夕阳和晓月之下,气象熊熊。可是这两位朋友的文章,光怪之气迸发出来,化成灵风怪雨,恍惚间遁去,你难道能不谨慎防备吗?道人不回答,反而回手长啸,目光直向上看,仰望银河,久久不止。题写《华州郭氏五马荣归集》孝宗敬皇帝在位时,时运和会、天下安乐,君明臣良,群臣欢欣奋发。宗室大臣和元老重臣,交错排列在朝廷之中。那时,一个刚刚受命的士人也能受到休明之世的洗濯,人们都怀有爱惜贤人的心,家家都勉励自己保持清白的节操;譬如春日暖阳,一草一木无不在和风中舞动,含有元气。多么美好、盛大啊!华州郭公由乡试中举,三次任方州长官,以廉洁能干著称,年老后辞官退休。当时人作诗作文来荣耀他的归来,辞句颂扬而不浮夸,质朴而不鄙俗,洋溢着盛世的声调。唉,君子壮年出仕,做官后得以归乡,归乡后老去,老去后死亡,这也是百姓生命的常态,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可是从今天看来,人们却相互惊怪错愕,把这种事当作吉祥善事,实在很难再有。陆大夫宴饮庆贺、疏太傅的祖送,在西京东都、朝廷民间的欢娱盛况,哪里能在我这一生亲眼见到呢?郭氏这卷文书散失已经很久,战乱后才在破屋残墙中找到。后代子孙、总戎郭光复托我在卷后题写。总戎今年六十九岁,仍能据鞍上马,精神矍铄!这位老人是汾阳王的异姓后代,郭氏果然有人才。上天把这卷文书赐给他,难道是要用它来比拟千之的赐策吗?这件事值得写下,作为凭证。《有学集》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