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十七
○序【梅村先生诗集序】余老归空门,不复染指声律,而颇悟诗理,以为诗之道,有不学而能者,有学而不能者,有可学而能者,有可学而不可能者,有学而愈能者,有愈学而愈不能者,有天工焉,有人事焉,知其所以然,而诗可以几而学也。间尝趣举其说,而闻者莫吾信。顷读《梅村先生诗集》,喟然叹曰:“嗟乎!此可以证明吾说矣。”夫所谓不学而能者,三侯垓下,沧浪山木,如天鼓谷音,称心而冲口者是也。所谓学而不能者,赋名六合,句取切偶,如鸟空鼠唧,循声而屈步者是也。此非所以论梅村之诗。梅村之诗,其殆可学而不可能者乎。夫诗有声焉,宫商可叶也。有律焉,声病可案也。有体焉,正变可稽也。有材焉,良▯苦可攻也。斯所谓可学而能者也。若其调之铿然,金舂而石戛也;气之熊然,剑花而星芒也;光之耿然,春浮花而霞侵月也;情之盎然,草碧色而水绿波也。戴容州有言,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间。以此论梅村之诗,可能乎?不可能乎?文繁势变,事近景遥,或移形于跬步,或缩地于千里,泗水秋风,则往歌而来哭;寒灯拥髻,则生死而死生。可能乎?不可能乎?所谓可学而不可能者,信矣。而又非可以不学而能也,以其识趣正定,才力宏肆,心地虚明,天地之物象,阴符之生杀,古今之文心,名理陶冶笼挫,归乎一气而咸资以为诗。善画马者曰:天闲万厩,皆吾师也。安有撑肠雷腹,蝉吟蚓窍而谓之能诗者哉!玄黄金碧入其炉鞲,皆成神丹,而他人则为掇拾之长物。么弦孤韵经其杼轴,皆为活句,而他人则为偷句之钝贼。参苓不能生死人,朱铅不能饰丑女。故曰:有学而愈能,有愈学而愈不能。读梅村诗者,亦可以霍然而悟矣。窃尝谓诗人才子皆生自间气,天之所使,以润色斯世,而本朝则多出词林。然自高青丘以降,若李宾之、杨用修者,未易一二数也。丰水有芑,生材不尽,而产梅村于隆平之后。以锦绣为肝肠,以珠玉为咳唾,置诸西清东序之间,俾其鲸铿春丽,眉目一世。辁材小生不自度量,猥欲以烦声促节,流漂嘈▯争驰尺幅之上,岂不悖哉!余故略举学诗之说,以引其论世之▯甚踔短垣。呼嚣相命者闻余言,固将交绥引去,而余以老▯才尽,目瞪吻燥,自诡于舞书焚笔者,庶亦可以有辞也。【季沧苇诗序】甲午中秋,余过兰江,沧苇明府访余舟次,谭余所辑《列朝诗集》部居州次,累累如贯珠,人有小传,趣举其词,若数一二,余恤然心异之。砚祥告我曰,沧苇购得此集,翻阅再三,手自采缬,成大掌簿十帙,虽书生攻《兔园册》,专勤无如也。视事少间,发愤读书,丹铅金矢,案牍交互,午夜伊吾与铜签声相应,其为诗刿心▯肾,茹古吐今,必欲追配作者,愿就正于夫子而未敢轻出也。余问诸沧苇,弗应。从砚详再索得之,信沧苇之雄于诗也。今夫人之称诗者,眉目不同,兴会各异,设坛分▯,互相甲乙,远则追随秦雒,近则跳浪越楚,纵极其精神才力,横度捷出,不过灭没于二百年来名人魁士沉渊γ流之中,亦成其为今人之诗而已矣。《三百篇》以后,骚雅具在。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此千古论诗之祖。刘彦和盖深知之,故其论诗曰:“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词家之先。”《三百篇》变而为骚,骚变为汉魏古诗。根抵性情,笼挫物态,高天深渊,穷工极变,而不能出于太史公之两言。所谓两言者,好色也,怨诽也。士相媚,女相说,以至于风月婵娟,花鸟繁会,皆好色也。春女哀,秋士悲,以至于白驹刺作,角弓怨张,皆怨诽也。好色者,情之橐▯也。怨诽者,情之渊府也。好色不比于淫,怨诽不比于乱,所谓发乎情,止乎义理者也。人之情真,人交斯伪。有真好色,有真怨诽,而天下始有真诗。一字染神,万劫不朽。钟记室论《十九首》,谓惊心动魄,一字千金。太白叹吾衰不作子美矜,得失寸心皆是物也。今不读古人之诗,不知其言志永言真正血脉,而求师于近代,如▯辟人之学步,如伧父之学语,其不至于▯足沓舌者,则亦鲜矣。沧苇之诗,意匠深发脉厚,才情飚迅,意思霞举,策骥足于修途,可以无所不骋,而迂辔弭节,退而欲自负于古人,世之无真诗也久矣!以沧苇之才,好学深思,精求古人之血脉,以追溯国风、小雅之指要,诗道之中兴也,吾有望焉。余观沧苇就正之雅意,知其不以面谀责我也,为申言学古之说,以有合焉,且以有进焉。昔者苏子瞻兄弟既举进士,子瞻官凤翔,寄子由于长安。其诗曰:“遥知读《易》西窗下,车马敲门定不应。”古人荣进之初,读书尚志,其厚相期待如此,今之君子知此意者鲜矣。余之期沧苇以有成者如此,不独以其诗也。【施愚山诗集序】
译序。《梅村先生诗集序》。我年老归入佛门,不再染指声律之学,却颇能领悟诗的道理,认为作诗之道,有不用学习便能做到的,有学习了也不能做到的;有可以学习而做到的,有可以学习却不可能做到的;有学习越多便越能做到的,有越学习反而越不能做到的。这里面有天工,也有人事;懂得其中所以然,作诗就差不多可以学习了。我偶尔曾想简要讲述这些道理,但听到的人没有相信我。近来读《梅村先生诗集》,不禁长叹道:“唉,这可以证明我的说法了。” 所谓不用学习便能做到的,如三侯垓下之作、沧浪山木之歌,像天鼓在山谷中发声一样,合乎心意而自然冲口而出。所谓学习了也不能做到的,是铺陈名目、罗列六合,句子只求切合对偶,像鸟在空中乱鸣、老鼠吱叫,只能随着声音勉强迈步。这不是用来评论梅村诗的标准。梅村的诗,大概属于可以学习却不可能完全做到的那一类吧。诗有声调,宫商可以协调;有格律,声病可以考察;有体制,正体变体可以稽考;有材料,粗糙之处可以加工,这就是所谓可以学习而做到的。至于它声调铿锵,如金舂石击;气势雄健,如剑花星芒;光彩明亮,如春天浮动的花色、霞光侵入月色;情意充盈,如草木碧色、水波澄绿。戴容州说过,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只能远远望见,却不能放到眉眼之间来细看。拿这个来评论梅村的诗,是可能呢,还是不可能呢?文章繁富,气势变化;事情似近,景象却远;有时在咫尺之间转移形态,有时把千里之地缩成近处。泗水秋风,便从往日的歌唱变成今日的哭泣;寒灯之下拥髻而坐,便把生死交错成死生。可能吗?不可能吗?这就是所谓可以学习却不可能完全做到的,确实如此。但又不能说不用学习便能做到,因为他的识见情趣纯正坚定,才力宏大奔放,心地虚静明澈;天地万物的形象,阴符所含的生杀之机,古今文章的精神,经由名理的陶冶和锤炼,归于一气,全都取来作为诗的资材。善于画马的人说:天闲中的万匹马,全都是我的老师。哪有胸腹中空空如也、只会发出雷鸣般腹响和蝉蚯般微声的人,却说自己能作诗呢?黑、黄、玄、金、碧等颜色进入他的熔炉和风箱,都能炼成神丹;到了别人那里,却只是拾来的多余东西。细弦孤调经过他的织机编排,都成为活泼的句子;到了别人那里,却成为偷窃句子的愚钝贼人。人参、茯苓不能使死人复生,朱粉铅华不能装饰丑女。因此说:有学习而越学越能作诗的,也有越学习反而越不能作诗的。读梅村诗的人,也可以豁然领悟了。我私下曾说,诗人和才子都生于天地间的特殊气运,是上天派来润色这个世界的;但本朝的诗人多出于词林。可是自高青丘以来,像李宾之、杨用修这样的人,并不容易一两个数尽。丰水之滨长有芑草,人才不断产生;梅村出生在隆平之后,正是其中的杰出者。他以锦绣作为肝肠,以珠玉作为咳唾,把他置于西清、东序之间,使他发出鲸钟般铿锵、春色般绚丽的声调,成为一代人的眉目。浅薄的小才子不自量力,竟想凭烦杂的声音、急促的节拍,让漂浮嘈杂的声调在尺幅之上争相奔驰,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我略略提出学习诗歌的道理,用来引出对世事的评论,跃过短墙。[“▯甚踔短垣”疑有脱误]那些喧嚣呼喊、彼此招呼的人听到我的话,固然会相互退让离去;而我年老才尽,瞪眼口干,自我解嘲说要舞文焚笔,大概也可以算有个说法了。《季沧苇诗序》。甲午年中秋,我经过兰江,沧苇明府到我的船边拜访,谈论我所编的《列朝诗集》按部分类、依州编次,累累如贯珠;每个人都有小传,还兴致勃勃地举出其中的词句,仿佛在数一、二,我惊异而又感动。砚祥告诉我说,沧苇买到这部集子,反复翻阅,亲手摘录编缀,写成十帙大册;即使是专门研读《兔园册》的书生,也没有谁比得上他的勤奋。他公务稍有空闲,便发愤读书;丹砂、铅粉等校书用具同案牍交错在一起,半夜吟哦声和铜签的声音相互应和。他作诗用尽心思,深入肺腑,吞吐古今,一定要追配前代作者;想请夫子指正,却还不敢轻易拿出来。我向沧苇询问,他不回答。我又从砚祥那里多次索取才得到诗稿,相信沧苇在诗歌方面确实雄健出众。如今那些自称作诗的人,面貌各不相同,兴会各有差异;他们设坛分派,互相评定高下,远的追随秦地、雒地,近的跳跃奔逐于越、楚之间。即使竭尽精神才力,纵向超越、横向驰骋,也不过湮没在二百年来名人魁士沉积的深流之中,仍然只能成为今人的诗而已。《三百篇》以后,骚体和雅体都还存在。太史公说:“《国风》好色而不过度,《小雅》有怨有讥而不乱。”这是千古以来评论诗歌的根本。刘彦和大概深知这一点,所以论诗说:“高飞于诗人的后面,奋飞在词家的前面。”《三百篇》变化成为骚,骚又变化成为汉魏古诗。无论扎根于性情,包罗锤炼万物的形态,达到高天深渊,穷尽工巧、极尽变化,都不能超出太史公的这两句话。所谓两句话,就是“好色”和“怨诽”。士人互相爱慕,女子互相欢悦,直到风月婵娟、花鸟繁盛聚会,都属于好色。春日女子感伤,秋日士人悲愁,直到讽刺白驹、怨恨角弓,都属于怨诽。好色,是情感的囊袋;怨诽,是情感的深渊府库。好色不等于淫荡,怨诽不等于混乱,这就是所谓情感发于内心而止于义理。人的感情一旦真实,人与人的交往反而常常变得虚伪。真正地好色,真正地怨诽,天下才开始有真正的诗。一字染神,万劫不朽。钟记室评论《古诗十九首》,说它们惊心动魄,一字价值千金。太白感叹自己衰老,不能作出子美那样的诗;得失都在内心,这些事情都属于诗的材料。如今不读古人的诗,不懂得他们言志、咏言的真正血脉,却要向近代人求取老师,像跛子学习走路,像乡下人学习说话;这样不至于舌打结、脚步错乱的,实在少有。沧苇的诗,构思深刻,文脉厚重;才情如疾风般迅疾,意趣如霞光般高举。他把骏马般的才力驰骋在漫长道路上,本来可以无所不至,却又放慢缰绳、收住节拍,退下来希望把自己寄托于古人;如今世上没有真正的诗已经很久了!凭沧苇的才华,又能好学深思,精心探求古人的精神血脉,追溯《国风》《小雅》的旨趣,诗道的中兴是有希望的。我看沧苇谦恭求正的雅意,知道他不是为了当面奉承我,于是进一步申说学习古人的道理,希望能同他相合,也希望能对他有所推进。从前苏轼兄弟已经考中进士,苏轼在凤翔任官,寄诗给在长安的苏辙说:“遥知读《易》西窗下,车马敲门定不应。”古人在仕途显达的开始,读书以修养志向,彼此深厚期待到这种程度;如今的君子懂得这种心意的很少了。我对沧苇的期望就是这样,希望他有所成就,不只是因为他的诗。《施愚山诗集序》。
西昌陈子伯玑来告我曰:“宛陵施愚山先生,今之梅圣俞也。圣俞之诗,得欧阳子之文而益显。今愚山不敢自定其诗,而有待夫夫子衡也。敢助之以请,夫子其无辞。”余受而卒业,诵诗而论其世,盖三叹焉。昔者隆平之世,东风入律,青云千吕,士大夫得斯世太和元气吹息而为诗。欧阳子称圣俞之诗哆然似春,凄然似秋,与乐同其苗裔者,此当有宋之初盛,运会使然,而非人之所能为也。兵兴以来,海内之诗弥盛,要皆角声多,宫声寡;阴律多,阳律寡;噍杀恚怒之音多,顺成▯缓之音寡。繁声入破,君子有馀忧焉。愚山之诗异是,锵然而金和,温然而玉诎,拊抟升歌,朱弦清汜,求其为衰世之音,不可得也。欧阳子曰:“乐者,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也。地气不上应曰▯,天气不下应曰雾,天地之气不接,而人之声音从之。”愚山当此时,能以其诗回干元气,以方寸之管,而代伶伦之吹律,师文之扣铉,何其雄也!《记》曰:“温柔敦厚,诗之教也。”说诗者谓鸡鸣沔水,殷勤而规切者,如扁鹊之疗太子;溱洧桑中,咨嗟而哀叹者,如秦和之视平公。病有浅深,治有缓急,诗人之志在救世,归本于温柔敦厚一也。愚山视学斋鲁祠伏生,旌孙明复石介享铁司马七公,嘘枯吹烬,广厉风教,敦伐木友生之义,哭顾梦游之丧,瓦灯敝帷,过时而悲。温柔敦厚之教,诗人之针药救世,愚山盖身有之,诗有之,神之听之,终和且平。和平而神听,天地神人之和气所由接也。其斯以同乐之苗裔,而为诗人救世之诗也。与陈子曰:“诗为乐之苗裔,衡闻之矣。审乐音以论世,本诗教以救世。”大哉斯言!殆欧阳子之所未及也,请授简书之,以为愚山诗序。【宋子建遥和集序】宋子子建尽取六代三唐之诗,句比字栉,继声属和,名之曰《遥和集》,而请余为序。夫和诗而次韵,非古也。次韵而尽古人之诗,尤非古也。国初沿元季余风,高▯秉、张楷之流遍和鼓吹三体,瀛奎诸集浩汗曼衍,盈箱充宇,迄于今邯郸之步已穷,兔园之册尽▯有识者遇之,咸睨而弗顾也,子建亦何取而为是哉?窃谓和古人之诗,其难有三:牢笼古今,极命庶物,沿流溯源,文从字顺,古人之学也。无其学而捃拾▯扯割剥,剽略枝梧,如穷子之博易,如贫女之缝▯,为陋而已矣。区明风雅,别裁伪体,标举兴会,萌茁时运,古人之识也。无其识而彷窃逐响寻声,拍肩取道,如水母之佣目,如屈虫之循枝,为愚而已矣。摆落悠悠,望古遥集,▯发咸池,濯足东海,古人之志也。无其志而聒噪梦呓歌哭,狂易叫嚣,如豕腹之彭亨,如蝇声之喧沸,为妄而已矣。子建器资敏学殖厚,其识、其志又足以发之,穷年屏力,掉鞅词坛,遂能含咀百家,笼挫千古,驰骋下上,而不蹈夫三者之病,又何疑哉!古之和诗者,莫善于江淹。江之言曰:“蛾眉讵同貌,而俱动于魄;芳草宁共气,而皆悦于魂。”论诗而至于动魄悦魂,精矣微矣。推而极之,《三百篇》、骚、雅以迄唐后之诗,皆古人之魄也。千秋已往,穷尘未来,片什染神,单词刺骨,扬之而色飞,沉之而心死,非魄也,其魂也。钟嵘之称《十九首》惊心动魄,一字千金,正此物也。如其不尔,则玄黄律吕,金碧浮沉,皆象物也,皆死水也。虽其骈花丽叶,馀波绮丽,亦将化为陈羹涂饭,而矧其讠戋讠戋者乎?子建所和之诗,皆魄也,有魂焉以尸之。经营将迎,意匠恍忽,所谓动魄悦魂者,江氏能言之,而子建能知之,后之和诗者,其可为标表已矣。余于子建之诗趣举之,未能详也,姑述其谀闻以质之,且为学诗者告焉。或曰:“昔者陈思王游鱼山,中夜闻天乐凄惋,写而传之梵音,流于中土,盖自此始。此遥和之精者也。宋子慕思王之才,遂与同字。昔子建之所和,梵天之乐也;今子建之所和,人世之音也。今也不思王之亻疑,而比量于高、张诸人,何斤斤也。”余蹶然而起曰:“有是哉!”并书之以为序。【宋玉叔安雅堂集序】莱阳宋先之与余为缟▯交,先之称其家世勋有二才子,玉叔尤雄骏。陵谷迁改,宋氏长老取次雕谢,玉叔遂以文章气谊,羽仪当世。辛丑夏,余过武林,俯仰今昔,凄然有雍门之悲。已得尽读其诗文,而玉叔属余为其序。
译西昌陈子伯玑来告诉我说:“宛陵施愚山先生,是当今的梅圣俞。梅圣俞的诗,因得到欧阳子的文章而更加显著。如今愚山不敢自己决定诗集,还要等待夫子来衡量。冒昧请您帮助他,请夫子不要推辞。”我接受诗集并读完,诵读诗篇而评论他的时代,大概不禁三叹。从前太平兴盛的时代,东风应着律吕而来,青云千吕(原文如此),士大夫得到这个时代的太和元气吹拂滋养,因而写成诗。欧阳子称赞圣俞的诗,喧融如春,凄清如秋,同音乐一样与天地和气相通,这是宋朝初期盛世的气运所造成的,并不是个人力量所能做到的。自从战乱兴起以来,天下的诗更加兴盛,但总的说来,角声多而宫声少,阴律多而阳律少,尖厉、肃杀、愤怒的声音多,和顺、成功、舒缓的声音少。繁杂的声调进入破曲,君子对此忧虑不已。愚山的诗却不同,铿锵如金石相和,温润如玉声相应;击节高歌,朱弦清越,想在其中寻求衰世之音,却不可得。欧阳子说:“音乐,是天地人与和气相互接应的产物。地气不上应,叫作‘▯’;天气不下应,叫作‘雾’;天地之气不能相接,人的声音也会随之失调。”愚山处在这样的时代,能够用他的诗回转乾元之气,以方寸之管代替伶伦吹律、师文击弦,这是多么雄伟啊!《礼记》说:“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解说《诗》的人说,《鸡鸣》《沔水》中殷切规劝的诗句,如同扁鹊医治太子;《溱洧》《桑中》中叹息哀伤的诗句,如同秦和诊视晋平公。疾病有浅有深,治疗有缓有急;诗人的志向在于救世,归根到底都以温柔敦厚为一途。愚山主持学政时,斋戒祭祀鲁地伏生;表彰孙明复,刻石纪念;祭祀铁司马等七位贤人;使枯木复苏、余烬重燃,广泛振兴风教;敦厚地实践《伐木》诗中朋友相亲之义;又哭吊顾梦游的丧事,即使面对瓦灯破帷,也因时光流逝而悲伤。温柔敦厚的教化,是诗人用来救世的针药;愚山自身具备这种教化,诗中也体现这种教化。神明若听见,终将使天下和谐平正。和平而神明听闻,这是天地神人之间和气得以相接的原因。正因为这样,他的诗既承接音乐,又成为诗人救世之诗。我对陈子说:“诗是音乐的后裔,这一点我听说过;审察音乐的声音来评论时代,以诗教为根本来救世。”这话真伟大!大概连欧阳子也未能说到这里。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作为愚山诗集的序。《宋子建〈遥和集〉序》宋子子建把六代、三唐的诗全都取来,逐句推敲、逐字编次,继承声调相互唱和,题名为《遥和集》,请我作序。唱和诗而依照原诗韵脚,是古代没有的;依韵唱和而把古人的诗全部模仿一遍,就更不是古法了。本朝初年沿袭元末的余风,高▯秉、张楷一类人遍和《鼓吹》三体;《瀛奎》诸集浩大铺陈,装满箱笥、充塞屋宇。直到今天,邯郸学步的路已经走尽,兔园册也被有识之士遇见就斜眼不看。子建又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呢?我私下认为,和作古人的诗有三难:包罗古今,穷尽万物,沿流溯源,文辞顺畅,这是古人的学问。没有这种学问,只是拾取、拉扯、割裂、剽窃,勉强支应,就像穷人做小买卖,贫女缝补破衣,只能算鄙陋。分辨风雅,区别伪体,标举兴会,萌发时代气运,这是古人的见识。没有这种见识,只会模仿偷窃、追逐声响,拍着别人肩膀跟随道路,就像水母借助虾的眼睛,又像屈虫沿着枝条爬行,只能算愚昧。摆脱世俗牵累,遥望古人,汲取咸池之水,濯足东海,这是古人的志向。没有这种志向,只会像梦呓般喧嚷,唱哭不已,狂乱叫嚣,就像猪腹胀满,又像蝇声喧沸,只能算妄诞。子建天资敏捷,学问积累深厚;他的见识和志向又足以发挥出来,于是终年屏息用力,在文坛上纵马驰骋,终于能够含咀百家、笼罩千古,上下驰骋,而不陷入上述三种弊病,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古代唱和诗的人,没有比江淹更好的。江淹说:“蛾眉岂是容貌相同,却都能感动人的魂魄;芳草哪里有共同的气息,却都能使人的精神喜悦。”谈论诗歌而达到感动魂魄、悦人精神的境界,精微极了。推而广之,《三百篇》《离骚》以及《雅》诗,直到唐代以后诗人的作品,全都是古人的魂魄。千秋已经过去,尘世无穷无尽;一篇诗染入精神,一个词刺入骨髓,发扬它便神采飞扬,沉潜其中便心如死灰,这不是外在形魄,而是内在魂魄。钟嵘称《古诗十九首》能够惊心动魄、一字千金,正是这种东西。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玄黄、律吕、金碧、浮沉都只是外在物象,都是死水。即使辞藻像并蒂花、华丽的叶子,余波流丽,也终将变成陈羹剩饭,更何况那些琐碎浅薄的作品呢?子建所唱和的诗,都是有魂魄的诗,并且有灵魂贯注其中。其经营构思、迎合照应,意匠恍惚深微,正是所谓动魄悦魂。江淹能够说出这个道理,子建能够真正懂得;后来的唱和诗人,都可以把他作为标准了。我这里只是大略举出子建诗歌的趣旨,不能详尽说明,姑且叙述我听来的见闻来质正他,并且告诉学习作诗的人。有人说:“从前陈思王游鱼山,半夜听到凄清哀惋的天乐,把它记录下来传为梵音,流传到中原,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是唱和诗中最精妙的。宋子仰慕陈思王的才华,于是与他同用‘子建’这个字。从前陈思王所唱和的,是梵天之乐;如今宋子建所唱和的,是人世之音。现在不去思考陈思王的深意,却把他同高、张等人比较,为什么这样斤斤计较呢?”我猛然起身说:“确实如此!”于是把这件事一并写下,作为序言。《宋玉叔〈安雅堂集〉序》莱阳宋先之同我是布衣交往的朋友。先之称说,他家世代有两位才子,玉叔尤其雄健俊逸。随着陵谷变迁,宋氏的长辈相继凋零,玉叔于是凭借文章和气节义谊,成为当世的表率。辛丑年夏天,我经过武林,俯仰今昔,凄然产生了雍门琴师般的悲感。后来得以把他的诗文全部读完,玉叔便请我为他的文集作序。
余故不知言诗,强仕已后,受教于乡先生长者,流闻临川、公安之绪言,诗之源流、利病,知之不为不正。家世与▯州游好,深悉其晚年追悔,为之标表遗文,而抉レ其指要,非敢以臆见为上下也。今之结俦附党,群而相噪者,祖述▯州之初学,掇拾其呕哕之馀,以相荐扬。谚有之:“海母以虾为目。”二百年来,俗学无目,奉严羽卿、高廷礼二家之瞽说以为虾目,而今之后,人又相将以俗学为目。由达人观之,可为悲悯。此其说在群儿之雹论也。群儿不识珠,见雨雹焉,以为珠也,掬而藏之,俄而无馀质矣。有大长者富有宝珠,群儿相与噪曰:“此雹也,非珠也。”杂然抵而去之。其黠者则又咻曰:“果珠也。安知吾昔日之雹,非长者之珠?”长者心目了然,自信其为珠。群儿论雹为珠,论珠为雹,喧呶聒耳,都卢一笑而已。玉叔之诗,长者之宝珠也。一以为隋侯,一以为泉客,其光可以照乘,而其馀可以弹鹊。其为珠不为雹,不待有目者而后知也。然而群儿之雹论日喧呶而未已,群儿固不能指雹以乱珠,而抑将假长者之珠以盖雹也。玉叔虽自信其珠,其若之何?吴门叶襄圣野,吾徒之知言者也。其序玉叔之诗曰:“天才俊朗,逸思雕华,风力既遒,丹彩弥润,陶写性灵,抒寄幽愤,声出宫商,情兼雅颂,其诗人之雄乎。”圣野之颂,玉叔可谓信而有征矣。玉叔椟长者之宝珠,慨然自信,登坛立▯,一扫群儿之雹论,沧海横流,庶有豸乎?然此言自余发之,彼以我将易置将帅,空其壁垒也。其群噪将益甚,而吾所称引叶生者,穷老逢掖,墓木已拱,不若膏唇拭舌之流可以助予也。此亦蕲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夫士固未有不自信,而能单出独树、卓立于今古者也。【王贻上诗集序】神庙庚戌之岁,偕余举南宫者,关西文太清、新城王季木、竟陵钟伯敬,皆雄骏君子,掉鞅词坛。太清博而奥,季木赡而肆,踔厉风发,大放厥词。太清赠季木曰:“元美吾兼爱,空同尔独师。”盖其宗法如此。而伯敬以幽闲隐秀之致,标指诗归,窜易时人之耳目。迄于今辁材讽说,簸弄研削,莫不援引钟、谭与王、李、徐、袁,分茅设▯,而关西、新城之集孤行秦、齐间,江表之士莫有过而问者。三子之才力,伯仲之间耳,而身后之名,飞沈迥绝,殆亦有幸有不幸焉。千秋万岁,古人所以深叹于寂寞也。季木殁三十馀年,从孙贻上复以诗名鹊起。闽人林古度诠次其集,推季木为先河,谓家学门风,渊源有自。新城之坛坫大振于声销灰烬之馀,而竟陵之光焰▯▯矣。余盖为之抚卷太息,知文苑之乘,除有劫运参错其间,抑亦可以观天咫也。嗟夫!诗道沦胥,浮伪并作,其大端有二:学古而赝者,影掠沧溟、▯山之剩语,尺寸比亻疑,此屈步之虫,寻条失枝者也。师心而妄者,惩创品汇、诗归之流弊,眩运掉举,此牛羊之眼,但见方隅者也。之二人者,其持论区以别矣。不知古学之由来,而勇于自是,轻于侮昔,则亦同归于狂易而已。贻上之诗,文繁理富,衔华佩实。感时之作,恻怆于杜陵;缘情之什,缠绵于义山。其谈艺四言,曰典、曰远、曰谐、曰则。沿波讨源,平原之遗则也;截断众流,杼山之微言也;别裁伪体,转益多师,草堂之金丹大药也。平心易气,耽思旁讯,深知古学之由来,而于前一人者之为,皆能洮汰其症结,祓除其嘈▯,思深哉!小雅之复作也。微斯人,其谁与归?贻上以余为孤竹之老马,过而问道于余,余遂趣举其质言以为叙。往余尝与太青、季木论文东阙下,劝其追溯古学,毋沿洄于今学而不知返。太青喟然谓季木曰:“虞山之言是也,顾我老,不能用耳。”今二子墓木已拱,声尘蔑如。余八十昏忘,值贻上代兴之日,向之镞砺知己、用古学劝勉者,今得于身亲见之,岂不有厚幸哉!书之以庆余之遭也。【周元亮赖古堂合刻序】癸巳春,余游武林,得元亮《清漳城上》四章,读而叹曰:“余与元亮别八年矣,久不见元亮诗,不谓笔力老苍,感激悲壮,一至于此。”今年相遇吴门,乃尽见其赖古堂诸刻,情深而文明,言近而指远,包涵雅故,荡涤尘俗,卓然以古人为指归,而不堕入于昔人之兔径与近世之鼠穴,信元亮之雄于诗也。
译我本来并不懂得谈论诗歌,到了壮年以后,接受乡里先生长者的教诲,听到临川、公安一派的余论,对于诗歌的源流和利弊,所知不能说不正确。我家世代同▯州交游友好,深知他晚年的追悔,因此替他标举、整理遗文,探求其旨要,并不敢凭臆见作高下评判。如今那些结党交游、群聚喧嚷的人,承袭▯州早年的学说,拾取他呕吐残余的东西,互相吹捧。俗话说:“海母把虾当作眼睛。”二百年来,俗学没有眼光,把严羽卿、高廷礼两家的盲说奉为虾眼;到了后来,人们又相互把俗学当作眼光。从通达的人看来,实在可悲可怜。这种说法,就像孩子们关于冰雹的争论。孩子们不认识珍珠,看见冰雹,便以为是珍珠,捧起来收藏,不久冰雹融化,便什么也没有了。有位大长者拥有许多珍珠,孩子们一起喧嚷说:“这是冰雹,不是珍珠。”便杂乱地把它们推开丢弃。聪明些的孩子又叫道:“果然是珍珠。怎么知道我们从前认为的冰雹,不是长者的珍珠呢?”长者心中和眼中都十分明白,自信那就是珍珠。孩子们把冰雹说成珍珠,把珍珠说成冰雹,吵闹得震耳,长者只是一笑置之。玉叔的诗,就是长者的珍珠。有人把它看作隋侯珠,有人把它看作泉客珠;它的光可以照亮车乘,剩余的还可以用来弹射喜鹊。它究竟是珍珠而不是冰雹,并不必等有眼光的人出现后才知道。然而孩子们关于冰雹的喧论天天不停;他们固然不能指着冰雹来扰乱珍珠,却还想借长者的珍珠来掩盖冰雹。玉叔虽然自信自己的诗是珍珠,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吴门叶襄,字圣野,是我们这些人中懂得正确评论的人。他为玉叔的诗集作序说:“天才俊朗,逸思精美,风格气力既劲健,文采更加润泽;陶冶抒写性情,寄托幽深愤懑;声音合于宫商,感情兼有雅颂,这真是诗人中的雄杰吧。”圣野的赞语,使玉叔可以说确实有根据了。玉叔珍藏长者的珍珠,慨然自信,登上文坛树立旗帜,横扫孩子们关于冰雹的议论;在沧海横流的时代,大概还会有辨别是非的人吧?但这话是我先说出来的,别人会认为我想要更换将帅,使他们的壁垒空虚。这样一来,他们的喧嚷会更加厉害;而我所引用的叶先生,年老穷困,墓木已经合抱,不如那些涂脂抹舌的人能够帮助我。这也只是希望玉叔自信罢了。士人本来没有不自信的,但能够独自出众、独树一帜、卓然立于古今的人,实在不多。《王贻上诗集序》神宗万历庚戌年,我同我一起参加南宫会试的人,有关西文太清、新城王季木、竟陵钟伯敬,都是雄健俊逸的君子,在文坛上纵马驰骋。太清博大而深奥,季木丰赡而奔放,文思激越,放言高论。太清赠诗给季木说:“元美是我兼爱的老师,空同却是你独自师法的人。”大概他们的宗旨法度就是这样。钟伯敬则以幽闲含蓄、隐秀深远的情致,标举《诗归》,改易当时人的耳目。直到今天,才力浅薄而夸夸其谈的人,搬弄雕琢,无不援引钟、谭以及王、李、徐、袁,分封地盘、设置旗帜;而关西、新城的文集却只在秦、齐一带流传,江南人士没有经过询问它们的。三人的才力其实不相上下,但身后的声名却一升一沉、相差悬绝,大概也是有幸与不幸之别。千秋万岁以后,古人正是因此深深感叹寂寞。季木去世三十多年后,他的从孙贻上又凭诗名声鹊起。闽人林古度编次他的诗集,推尊季木为源头,认为家学门风自有渊源。新城一派的文坛声势,在声名销歇、遗作如灰烬之后重新振作;而竟陵的光焰却已经熄灭。我因此抚卷长叹,知道文苑的兴衰,除了劫运交错其中,也可以由此观察天意的微妙。唉!诗道沉沦,浮华虚伪一齐兴起,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学习古人却流于赝品,掠取沧溟、▯山的残余语句,逐字模仿,正如跛足小虫只沿枝条爬行而忘了树干。另一种是任性妄作,为纠正《品汇》《诗归》一类的弊病而眩惑炫耀、轻浮跳脱,正如牛羊的眼睛只能看见一角。此两种人的主张虽有区别,却不知道古学的来由,勇于自以为是,轻率侮慢古人,最终也同样归于狂乱。贻上的诗,文辞繁富而义理充实,含华佩实。感时之作,有杜陵的悲恻;缘情之诗,有义山的缠绵。他谈论诗艺,用四个字概括:典、远、谐、则。沿着水流追溯源头,是平原先生遗留下来的法则;截断众流,是杼山先生的微言;辨别伪体、广泛师法,则是草堂的金丹大药。他平心静气,专心思考并广泛求证,深知古学的来由;对于前面所说两种人的作为,都能淘汰其症结,清除其嘈杂。他的思虑深远啊!这就是《小雅》重新兴起了。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一道呢?贻上把我看作孤竹国老人的老马,经过我这里来询问古道,于是我择要举出其中质实的话,写成这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从前我曾同太青、季木在东阙下谈论文艺,劝他们追溯古学,不要在今学中来回徘徊而不知道返回。太青叹息着对季木说:“虞山的话是对的,只是我老了,不能实行罢了。”如今两人的墓木已经合抱,声名踪迹都已微不可闻。我八十岁,昏聩健忘,正逢贻上继承前人、兴起文坛的时候;从前我用古学磨砺知己、加以劝勉,如今能够亲眼看到它实现,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吗?把这些写下来,以庆贺我所遭逢的际遇。《周元亮〈赖古堂合刻〉序》癸巳年春天,我游历武林,得到元亮的《清漳城上》四章,读后感叹说:“我同元亮分别八年了,久未见到他的诗,没想到笔力竟已老练苍劲,感情激越,气势悲壮,达到这样的境地。”今年在吴门相遇,才全部见到他《赖古堂》的各种刻本。作品情感深厚而文辞明白,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包涵典雅古意,荡涤尘俗,卓然以古人为归依,却不坠入古人的兔径和近世的鼠穴,元亮确实是诗中的雄杰。
或曰:“子之推评元亮也,其旨要可得闻乎?”余告之曰:“有本。”古之为诗者有本焉。《国风》之好色,《小雅》之怨诽,《离骚》之疾痛叫呼,结▯于君臣、夫妇、朋友之间,而发作于身世逼侧、时命连蹇之会,梦而噩,病而吟,舂歌而溺笑,皆是物也,故曰“有本”。唐之李杜,光焰万丈,人皆知之。放而为昌黎,达而为乐天,丽而为义山,谲而为长吉,穷而为昭谏,诡灰▯兀而为卢仝、刘叉,莫不有物焉。魁垒耿介,槎▯牙于肺腑,击撞于胸臆,故其言之也不惭,而其流传也至于历劫而不朽。今之为诗,本之则无,徒以词章声病比量于尺幅之间,如春花之烂发,如秋水之时至,风怒霜杀,索然不见其所有,而举世咸以此相夸相命,岂不末哉!元亮之为人也,孝于亲,忠于君,笃挚于朋友,巍然巨人长德也。汴水城坏,张林宗抱其诗文与二子沦水中,元亮兄弟行求其少子,载以归家,于役返里,躬送之还中牟。其守漳也,故人门客在重围中,相与登陴赋诗,抗词同日,无一人思解免者。蕴义生风,缘情仗境,▯判而璋合,金舂而玉应,此元亮之所以为诗也,而岂徒哉?元亮近在樵川,痛诗道榛芜,刻严羽《诗话》以风示海内。沧浪之论诗,自谓如那吒太子,拆骨还父,拆肉还母,而未尝深极于有本。谓诗家玲珑透彻之悟独归盛唐,则其所矜诩为妙悟者,亦一知半解而已。余惧世之学诗者奉沧浪为质的,因序元亮诗而梗概及之。若其论诗之误,俟他日篝灯剪韭,抵掌极论,而兹固未能悉也。【赖古堂文选序】己丑之春,余释南囚归里,尽发本朝藏书,裒辑史乘,得数百帙,选次古文,得六十馀帙,州次部居,遗▯阙补,忘食废寝,穷岁月而告成。庚寅孟冬,不戒于火,为新宫三日之哭,知天之不假我以斯文也。息心栖禅,皈依内典,世间文字眇然如尘沙积劫矣。越五年甲午,遇周子元亮于吴门,出《赖古堂文选》属余是正,且请为其序。序曰:近代之文章,河决鱼烂,败坏而不可救者,凡以百年以来,学问之缪种浸淫于世运,熏结于人心,袭习纶轮,酝酿发作,以至于此极也。盖经学之缪三:一曰解经之缪。以臆见考《诗》、《书》,以杜撰窜三《传》,凿空瞽说,则会稽季氏本为之魁。二曰乱经之缪。石经托之贾逵,《诗传》拟诸子贡,矫诬乱真,则四明丰氏坊为之魁。三曰侮经之缪。诃《虞书》为俳偶,摘雅颂为重复,非圣无法,则馀姚孙氏矿为之魁。史学之缪三:一曰读史之谬。目学耳食,踵温陵卓吾之论断,而漫无折衷者是也。二曰集史之缪。攘遗拾沈,▯毗陵荆川之集录,而茫无钩贯者是也。三曰作史之缪。不立长编,不起凡例,不谙典要,腐于南城(《皇明书》),芜于南浔(《大政记》),▯春驳于晋江(《名山藏》),以至于盲瞽僭乱,蟪声而蚋鸣者皆是也。《说文长笺》行而字学缪,《几何原本》行而历学缪,冬瓜瓠子之禅行而禅学缪。凡此诸缪,其病在膏肓凑理,而症结传变,咸著见于文章。文章之坏也,始于▯▯掇拾,剽贼古昔,极于骄偾昌披,亻面背规矩。星移物换,霜降水涸,而赖古之选始出。是选也,溯古学,搜缪种,穷雅故,于经史甄流别,于文字剪削枝叶,芟▯稂莠,恤恤乎,其恐失也!愀乎悠乎,其有馀思也!余读之幡然而喜,退而有忧焉。何忧乎?忧夫学问之缪种,诚难于祓除,而文章升降之际,未易以只手挽也。日者云间之才士起而嘘李、王之焰,西江为古学者昌言辟之。辟之诚是也,而或者扬榷其持论,以为敢于评古人,而易于许今人。抹杀《文选》,诋▯《文赋》,非敢乎?某诗逼太白,某文过昌黎,非易乎?有敢心焉以评古,此则知古人之浅也。有易心焉以许今,此亦爱今人之薄也。涂车刍灵,象物也。耳目鼻口,象人也。有化工焉,有神理焉,非其象之谓也。规模韩、柳,拟议欧、曾,宗雒闽而祧郑、孔,主武夷而宾鹅湖,刻画其衣冠,高厚其▯闳,庞然标一先生之言,而未免为象物象人之似,则亦向者缪种之传变,异候而同病者也。嗟乎!目睫之论,其则不远,口耳之间,相去几何?余之忧亦元亮之忧,亦西江诸君子之忧也。徐巨源,余通家稚弟也。诒书往复,巨源不以为不然。艾千子不远二千里,为其母乞铭,来商此事,值余赴急征而返。日月逾迈,存殁迢然,因元亮之请序,发其狂言,亦犹昔之思复于巨源、千子者也,重为告诸君子。余老矣,付以斯文,有元亮在,继自今相与肆力古学,发皇荡涤,焕然与唐宋同风,余得▯执其绪言,自附于老马之识路,其亦与有庸哉!【申比部诗序】
译有人说:“您推许评论元亮,主旨要点可以让我听听吗?”我告诉他说:“是有根本的。”古代作诗的人都有根本。《国风》的好色,《小雅》的怨刺,《离骚》的疾痛呼号,都根结于君臣、夫妇、朋友之间,并在身世逼迫、时运艰难之时发作;梦中惊恐,生病呻吟,舂米时歌唱,溺水时大笑,都是这种情形,所以说‘有本’。唐代的李白、杜甫,光焰万丈,人人都知道。放纵而成为韩愈,通达而成为白居易,华美而成为李商隐,奇诡而成为李贺,困穷而成为罗隐,诡怪奇崛而成为卢仝、刘叉,无不心中有所积蓄。它们高大耿介,像木刺一样横亘肺腑,冲撞胸臆,所以说出来不惭愧,流传下来即使历经劫难也不朽。如今作诗,没有根本,只在尺幅之间比较词章声病,像春花灿烂开放,像秋水按时而来;风怒霜杀之后,便索然无物,而全天下都以此互相夸耀、互相教诲,岂不是只重末流吗!元亮为人,对父母孝顺,对君主忠诚,对朋友笃厚真挚,是巍然如巨人的有大德者。汴水城被攻破时,张林宗抱着他的诗文,同两个儿子一起沉入水中;元亮和兄弟们四处寻找张林宗的小儿子,把他载回家。服役回来后,又亲自送他回中牟。他守卫漳州时,故交和门客被困在重重包围之中,大家一起登上城墙赋诗,慷慨陈词,同日抗敌,没有一个人想逃脱求免。胸中蕴含义理而生发风骨,因真情而借助境遇;如圭璋相合,金声舂击、玉声相应,这就是元亮作诗的原因,难道只是徒然写作吗?元亮近来住在樵川,痛惜诗道荒芜,刻印严羽的《诗话》来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主张。沧浪谈论诗歌,自称像那吒太子一样,拆骨还给父亲,拆肉还给母亲,却没有深入探究‘有本’。他说诗家玲珑透彻的领悟独归于盛唐,那么他所夸耀的妙悟,也不过是一知半解罢了。我担心世上学习诗歌的人把沧浪当作标准,所以借为元亮诗集作序,概略提到这一点。至于他论诗的错误,等以后夜里点灯、剪韭饮酒时,再拍掌畅谈;这里本来不能全部说尽。《赖古堂文选序》己丑年春天,我从南囚获释回乡,把本朝所藏的书全部取出,汇辑史籍,得到数百帙;选编古文,得到六十多帙;按州分类、按部归属,搜集遗文、补正缺漏,废寝忘食,经过整整一年才完成。庚寅年孟冬,没有防备而遭遇火灾,我为新宫失火哭了三天,知道上天不肯把这种文章留给我。于是息心栖禅,皈依佛教经典,世间文字在我看来已经像积劫尘沙一样微小了。过了五年,到甲午年,我在吴门遇见周子元亮,他拿出《赖古堂文选》请我校正,并且请我作序。序说:近代的文章,像黄河决堤、鱼肉腐烂一样,败坏到不可挽救;总的说来,是一百多年来学问中的错误种子逐渐浸入世运,熏染凝结在人心,反复沿袭、酝酿发作,终于到了这种极端。经学的错误有三种:第一是解释经书的错误。凭主观臆见考订《诗》《书》,任意杜撰来窜改《三传》,凿空妄说,以会稽季氏为首。第二是扰乱经书的错误。把石经托说成贾逵所作,把《诗传》冒称为子贡所作,虚构欺骗、扰乱真相,以四明丰氏坊为首。第三是侮慢经书的错误。斥责《虞书》为俳谐偶语,摘取《雅》《颂》说成重复,背离圣人、无法无据,以余姚孙氏矿为首。史学的错误也有三种:第一是读史的错误。只凭眼见耳闻、道听途说,沿袭温陵卓吾的论断,却完全没有折中判断。第二是汇集史料的错误。攘取遗文、拾掇沉埋之事,仿效毗陵荆川的汇录,却茫然没有贯串考索。第三是撰写史书的错误。不编立长编,不制定凡例,不熟悉典章要义;在南城的《皇明书》中显得腐朽,在南浔的《大政记》中显得芜杂,在晋江的《名山藏》中显得驳杂,以至于盲目妄作、僭越混乱,像蟪虫之声、蚋虫之鸣一样的作品,都是如此。《说文长笺》流行以后,文字学便发生错误;《几何原本》流行以后,历法学便发生错误;“冬瓜瓠子”的禅法流行以后,禅学便发生错误。所有这些错误,病根都已深入膏肓和腠理,症结的传变,也全都显现在文章中。文章的败坏,开始于拾掇琐碎、剽窃古人,发展到骄横放肆、背离规矩。星移物换,霜降水干,而《赖古堂文选》才得以问世。这部选本追溯古学,搜寻错误的源流,穷尽雅正古意;对经史辨析流别,对文字删削枝叶,铲除杂草败苗,谨慎忧惧,唯恐有所遗漏;又深沉悠远,似乎有无穷的思考。我读后翻然欣喜,退下来却又忧虑。忧虑什么呢?忧虑学问中的错误种子确实难以清除,而文章盛衰升降的关头,也不是一人之力容易挽回的。近来云间才士兴起,吹嘘李、王的文焰;西江的古学家公开加以辟斥。辟斥本来是对的,但有人概括他们的主张,认为他们敢于评论古人,却轻易褒许今人。抹杀《文选》,诋毁《文赋》,难道还不算大胆吗?说某人的诗逼近太白,某人的文章超过昌黎,难道还不算轻易吗?心存这种胆量来评论古人,正说明他们对古人认识浅薄。心存轻易之意来褒许今人,也说明他们对今人的爱护浅薄。涂车、刍灵,是模拟物象;耳、目、鼻、口,是模拟人的形貌。真正有造化之功、有神妙义理,并不在于外形的模拟。规模韩愈、柳宗元,仿拟欧阳修、曾巩;以雒、闽为宗师,以郑玄、孔颖达为旁祧;尊武夷而宾礼鹅湖;刻画他们的衣冠,增高他们的门庭,庞然自立为某位先生的学说,却不免只是外在物象、人物形貌的相似,那么也不过是前面所说错误种子的传变,只是症候不同而病根相同罢了。唉!眼睫之间的见识,距离真正的判断并不远;口耳之间的传闻,又相差多少呢?我的忧虑也是元亮的忧虑,也是西江诸君子的忧虑。徐巨源是我世交家的小弟。他来信同我反复讨论,巨源并不认为我的话不对。艾千子不远二千里,为母亲请求墓铭,来同我商议这件事,恰逢我赴急征而返回。日月流逝,生者死者相隔遥远;因此借元亮请我作序的机会,发抒这些狂言,也仍是过去对巨源、千子的思考,再次告诉各位君子。我老了,把这篇文章托付给元亮;有元亮在,从今以后共同努力于古学,使它发扬光大、荡涤更新,焕然同唐宋文章一脉相承。我能够执持这些话的余绪,自比为老马识途,也算参与其中、有所贡献吧!《申比部诗序》
申长公维志者,故少师文定公之冢孙也,官南比部。执政张罗钩党,毒螫善类,传示风旨,嶷然不为动,遂受谯镌以去,余闻而壮之。归而杜门却扫,不关人事,名行益修,学殖益厚,而声律亦益工。吴之士友相率排定其诗,凡四卷,而请余为序。余初入史馆,谒文定于里第,禀承其训辞,所谓“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者也。晚而采诗于馆阁。万历中,以文定为首,追思太平,风流宰相,一觞一咏,翰墨游戏,皆乘载国家之元气,以出流风馀韵,可以衣被百世,而况其孙子乎!比部之诗,锵然而珠圆,浑然而璧合,玉瓒黄流,为当世所贵重,而其源之出于文定也,余则能知而言之。昔者欧阳永叔谱洛阳之花,以谓花之极其美,与夫瘿木臃肿之极其恶,丑好虽异,而得分气之偏,为元气之病则均。予甚以为不然。造化吉祥之气,与国家休明之运,旁薄结▯,而钟美于人物,必有奇绝殊尤者出于其间。草木之华,亦中气之分也,而可以为病乎?《卷阿》之九章言凤凰之鸣也,必曰“于彼高冈”,言梧桐之生也,必曰“于彼朝阳”。说《诗》者谓“高冈”,集止之地,以喻国家。阳被温仁之气,亦君德也。谓天地之正气,不宜限而自私者,亦过也。文定之事我神祖,《卷阿》之凤凰也,比部则其长离▯▯也。来歌矢音,再世而其诗益昌,其为草木之华也亦大矣。由是而益知永叔之非通论也。嗟夫!国家二百馀年,世习平康正直之俗,人被温柔敦厚之教。比部之诗多出于黍离之后,雍颂尔雅噍杀不作,梧桐之萋▯,凤凰之雍喈,宛然犹在尺幅之中。周家忠厚,仁及草木,吾夫子之所以叹丰芑也。论次比部之诗,而推本于文定,可以兴,可以观矣。苏子有云:“使天下之人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俞薄。”或由于此,斯余之志也矣。【江田陈氏家集序】余近辑《列朝诗集》,厘为甲乙丙丁四部,而为之序曰:遗山《中州集》止于癸,癸者,归也。余辑列朝诗止于丁,丁者,万物皆丁壮成实,大盛于丁也。盖余窃取删诗之义,顾异于遗山者如此。而闽中孝廉陈昌箕以《江田诗乘》示余,俾为其序。余观陈氏家集江山公伯康,洪武间任江山令,则甲集中人也。赞善公完、中书公登侍讲学士,公全登朝永宣间,则乙集中人也。布政公崇德、教谕公良贵在成化中,则丙集中人也。太常少卿联芳、兵侍郎省在嘉靖、万历间,则丁集中人也。陈氏一门历三百年,簪缨不绝,兰▯相望,又能以诗世其家,金张旧业,七叶汉貂,视陈氏有愧色焉。班固有言: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商循族姓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当国家綦隆盛治,流汉漂唐,久道化成,人文滋茂,灿然三代同风。以陈氏一家征之,岂不信哉!昌箕之辑是集也,其不独以颂箕裘,夸阀阅,徘徊黍离、麦秀之秋,而阐扬菁莪、丰芑之盛,其意尤可感而传也。余采闽诗,未获斯集,多所阙遗,因昌箕之索序,喜得附名其后也,不敢以老髦辞。《诗》曰:“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自丁以上,江山诸公当之矣。又曰:“子子孙孙。勿替引之。”自丁以下,岂非昌箕之责乎?万物盛于丙,成于丁,茂于戊。丁于时为夏,夏,大也。于人为四十强仕之年,年,干也。自江山诸公以逮昌箕,于时为夏。昌箕年方强仕于干,为丁。鸿朗庄严,富有日新,丁成而戊茂,将于是乎在。《诗》曰:“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贻厥孙谋,以燕翼子。”百世之仁也。此又余所以窃取删《诗》之义,敬为江田之后人告焉。【叶九来锄经堂诗序】余老归空门,阔疏翰墨,归子玄恭过而诧曰:“鹿城娄水才士蔚起,以探珠采玉为能事,苇萧之人至矣,能终为骊龙之睡乎?”余笑而不应。近示余以赏花诸记得呼子得下断句诗,禅诵之馀,挑灯长吟,痒痒然如不自禁,久之乃已。少时叶子九来,以近刻诗见贻,开卷见得下叙,读之而叹,斯所谓昆山之人以玉抵鹊者耶?玄恭之▯我宜也。
译申长公维志,是故少师文定公的长孙,任南比部。执政者罗织党羽,毒害善类,传达示意,他屹然不为所动,于是受到谴责贬斥而离去。我听说后十分赞赏他。他归来后闭门谢客,不问外界事务,名节品行更加修养,学问积累更加深厚,诗歌声律也更加精工。吴地士友相继为他编定诗集,共四卷,请我作序。我当初进入史馆时,曾到文定公乡里的宅第拜见他,接受他的训诲,正是所谓“从前我有先正之臣,他的言语明白而清正”。晚年我又在馆阁中采录诗歌。万历年间,以文定公为首,追念太平时代;这位风流宰相的一觞一咏、翰墨游戏,全都承载着国家的元气,流传下来的风流余韵足以泽被百世,更何况他的孙子呢!比部的诗,铿锵如珠玉圆润,浑厚如璧玉相合,像玉瓒盛着黄流美酒,是当世所珍重的;我能够知道并说明它的源流出自文定公。从前欧阳永叔为洛阳的花作谱,说花美到了极点,同瘿木臃肿丑恶到了极点,虽然美丑不同,但都是得到偏颇之气,成为元气的病,二者相同。我很不赞同。造化的吉祥之气同国家太平清明的气运相互弥漫凝结,聚集美好气质于人物之中,其中必然会出现奇异卓绝的人物。草木的花,也是中和之气的一种分化,怎么能说是病呢?《卷阿》第九章说凤凰鸣叫,必定说“在那高冈”;说梧桐生长,必定说“在那向阳之地”。解说《诗》的人认为,“高冈”是凤凰集止的地方,用来比喻国家;阳光承受温暖仁厚的气,也象征君主的德行。说天地的正气不应受限制、不能私自占有,也未免过头了。文定公侍奉我神祖,好比《卷阿》中的凤凰;比部则是那只长离▯▯。如今来歌唱、陈述真实声音,经过两代而他的诗更加昌盛;说他是草木之花,也确实更加繁茂了。由此更能知道欧阳永叔的说法并非通论。唉!国家二百多年,世代形成平和安康、正直端方的习俗,人人受到温柔敦厚的教化。比部的诗大多写于《黍离》之后,却没有《雍》《颂》的典雅,也没有尖厉肃杀的声音;梧桐的茂盛、凤凰的和鸣,仿佛仍然存在于尺幅之间。周王朝忠厚仁慈,仁德遍及草木,这正是孔夫子感叹丰芑的原因。编次评论比部的诗,并把根本推到文定公那里,可以使人兴发感动,可以使人观察世道。苏轼说:“使天下人共同努力做到忠厚,以做刻薄寡恩为可耻。”或许正是这个意思,这就是我的志向。《江田陈氏家集序》我近来编纂《列朝诗集》,分为甲、乙、丙、丁四部,并作序说:遗山的《中州集》止于“癸”,“癸”有归终之意。我编纂列朝诗止于“丁”,“丁”表示万物都已壮大成熟,盛极于丁。大概我私下取用了删诗的意义,只是同遗山不同在这里。闽中孝廉陈昌箕拿《江田诗乘》给我,请我作序。我看陈氏家集,其中江山公伯康在洪武年间任江山县令,属于甲集中的人物;赞善公陈完、中书公陈登任侍讲学士,陈全登朝在永乐、宣德年间,属于乙集中的人物;布政公陈崇德、教谕公陈良贵在成化年间,属于丙集中的人物;太常少卿陈联芳、兵部侍郎陈省在嘉靖、万历年间,属于丁集中的人物。陈氏一门延续三百年,簪缨不断,子孙如兰玉相望,又能以诗歌世代传家;即使是金日磾、张汤的旧业,七代世袭汉貂,也要在陈氏面前自觉惭愧。班固说过:国家凭借十代积累的根基,家族承接百年的事业;士人享用祖先积累的德行和名望,农人耕种祖先留下的田地,商人遵循族姓世代经营的行业,工匠使用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当国家达到极盛的太平治理,超过汉唐,长久施行教化而成功,人文更加繁茂,灿然同三代风气一致。拿陈氏一家来验证,难道不确实吗?昌箕编纂此集,不只是歌颂祖先事业、夸耀门第,徘徊感叹于《黍离》《麦秀》的衰乱之秋,更是要阐明、弘扬《菁莪》《丰芑》所象征的盛美,这一用意尤其值得感动并传扬。我采录闽地诗歌时,没有得到这部集子,因此遗漏很多;借昌箕索要序文的机会,很高兴能够把名字附在集子之后,不敢以年老为辞。《诗》说:“从前我有先正之臣,他的言语明白而清正。”从丁集以上,江山诸公足以当之。又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并继续发扬它。”从丁集以下,难道不是昌箕的责任吗?万物在丙时旺盛,在丁时成熟,在戊时繁茂。丁在四时中属夏,夏有盛大之义;在人来说,相当于四十岁达到壮年、可以出仕,年又有干的意义。从江山诸公到昌箕,在时序上正当夏,在干支上正当丁。光明宏朗、庄严厚重,日新月异;丁已成熟而戊将繁茂,大概就在这里了。《诗》说:“丰水边有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贤才吗?把谋略留给子孙,以安乐辅佐后代。”这是传之百世的仁德。这又是我私下取用删《诗》之义,恭敬地告诉江田陈氏后人的原因。《叶九来〈锄经堂诗〉序》我年老归入佛门,疏远了翰墨。归子玄恭来访,惊叹说:“鹿城、娄水才士纷纷兴起,把探珠采玉作为本领;《苇萧》诗中所说的贤者已经出现了,难道最终还会像骊龙一样沉睡吗?”我笑而不答。近来他把赏花诸记和呼子得的断句诗给我看;我在禅诵之余挑灯长吟,觉得心中痒痒,几乎不能自禁,过了很久才停下。少年时的叶九来把新刻的诗送给我,打开卷册便看到呼子得的序,读后叹息:这不就是昆山人拿玉去换喜鹊的人吗?玄恭责备我,是很恰当的。
九来为童子时,背诵覆局赋诗,惊动长老。长而学益殖,才益老,杼轴性情,钩贯风雅,爬梳于物情世变,七言歌诗尤为▯厉,如健马在御,蹀蹀不能止。要其天才激越,郁负秀气,抉剔剽贼佣贩之病,合于自然。呼、葛二子之序,庶几似之。皇甫持正称顾逋翁之诗,谓吴中太湖异石,洞庭朱实,华亭鹤唳,与虎丘天竺佛寺,钩绵秀绝出其中,翕轻清以为性,ゑ鲜荣以为词,故非寻常所能及。昆山一峰,秀出海上,奇石空中,玲珑漏穿。文人才子,饮食其轻清、鲜荣之气,玉膏金壶,涌出笔端,穿天心而出月胁,诚有如持正之所云:“斯世之割剥补缉,剪纸花画死水者,宜其日相倍而不能以几及也。”当胜国末,杨廉夫以风流儒雅主盟江左,昆山之杰出者郭翼羲仲、袁华子英、吕诚敬夫皆出其门,而铁▯之道益尊。余昏忘失学,九来以礼先一饭,俾叙其诗,有深愧焉。然铁翁老不解事,酒后耳热,涂膏醉墨,犹欲与诸子掉鞅决胜。余今为哑羊僧,凭轼以观文战,风樯阵马,鲸▯去鳖掷,仿佛斋钟佛火,间日昃而歌,聊以送老,其暇逸过廉夫远矣。书以叙九来之诗,窃以自幸,玄恭又何以▯我也?【金尔宗诒翼堂诗草序】嘉定有怀文抱质,温恭大雅之君子,曰金先生子鱼。其子曰德开,字尔宗,以文行世其家。尔宗没十馀年,其子熊士刻其遗诗三卷,而请余为其序。往予获交子鱼,尔宗以执友事余,抠衣奉手,不命之进,不敢进,▯▯抑抑如也。子鱼没,尔宗请余志其墓,其事余益恭。今尔宗不幸早世,其子起士、字怀节者遭逢国难,早夜呼愤,竟以强死。其歌诗为人传写,位置于殷士周黎之间。盖余之交于金氏者三世,其髫童毁齿,荷衣出拜者,皆已化为古人,而余犹执笔而叙其诗,可叹也。嘉定为吴下邑,僻处东海,其地多老师宿儒,出于归太仆之门,传习其绪论。其士大夫相与课诗书敦名,行父兄之训诲、师友之提命,咸以谀闻寡学、叛道背德为可耻。尔宗为子鱼之子,胚胎前光,得以服事其乡之孝秀若唐叔达、娄子柔、程孟阳者,濡染其风尚,而浸渍其议论。盖其学问不出于家庭唯诺,几席、杖函之间,而话言诵习,已超然拔出于俗学矣。其为诗故未尝矜辨博猎新诡,求以自异于人,顾其情真,其词婉,雍颂讽叹,行安而节和,远不违唐人之声律,而近不失乡里名家和平深稳之矩度,譬诸王谢子弟,风流吐纳,望而知非俗子,固不待揄长裙、蹑高屐,以奇服盛饰为能事也。嗟乎!斯世之俊民才子、含章挺生者,皆天地之间气也。世之隆也,天地精英之气,韫结而为昆山之玉、合浦之珠,精神浑圆,辉薮泽而见山川。子鱼之后,有尔宗焉,非与?迨其降也,天地精英之气,刻露而为赤堇之铜、都山之铁,光芒腾上干星文而沸江水。尔宗之后,有怀节焉,非与?夫以嘉定之多君子,读书修行,涵养蕴蓄,百有馀年,风流弘长,馀分闰气,演迤旁薄,犹▯发为尔宗父子。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君子之泽焉,可诬哉?世之揽斯集者尚有考于余言,其有感于老成典刑,如孔北海之见虎贲者,亦必为之慨然而流涕也。
●有学集卷十八
译九来还是童子时,就能背诵《覆局赋》并作诗,惊动长辈。长大后学问更加丰富,才力更加老练,织造性情,贯通风雅,爬梳世情物理的变化;七言歌诗尤其劲健激越,像驾驭中的骏马,步步疾驰而不能停下。总的说来,他天才激越,胸中郁积着秀美之气,能够剔除剽窃古人、佣俗贩夫式的弊病,合乎自然。呼、葛二位先生的序,差不多说到了这一点。皇甫持正称赞顾逋翁的诗,说吴中的太湖奇石、洞庭的朱实、华亭的鹤鸣,以及虎丘、天竺的佛寺,秀美绝异都聚集在其中;它们以轻清为性,以鲜荣为辞,所以不是寻常作品所能比。昆山一峰秀出海上,奇石凌空,玲珑剔透。文人才子吸收它轻清、鲜荣的气息,仿佛玉膏从金壶中涌出笔端,穿透天心,从月胁间迸出;确实如持正所说:“这个时代那些割裂拼凑、剪纸作花、描画死水的人,理应每天同他相差更远,不能有些许赶上。”元朝末年,杨廉夫以风流儒雅主持江左文坛;昆山杰出的人物郭翼羲仲、袁华子英、吕诚敬夫都出自他的门下,于是铁▯一派的文道更加受到尊崇。我昏聩健忘,荒废学业,九来却以礼相待,先请我吃饭,又让我为他的诗作序,我对此深感惭愧。然而铁翁年老而不懂世故,酒后耳热,涂抹膏墨,仍想同诸位才子在文坛上纵马决胜。我如今已经是哑羊僧,只能扶轼观看这场文章之战;风帆如阵,战马如云,鲸跃鳖掷,仿佛斋钟佛火,隔日直到日昃还歌唱,姑且用来消磨晚年;这种闲适远远超过廉夫。写下这些话为九来的诗集作序,私下以此为幸,玄恭又怎么会责备我呢?《金尔宗〈诒翼堂诗草〉序》嘉定有一位怀抱文才、质朴端正、温恭大雅的君子,名叫金先生子鱼。他的儿子名德开,字尔宗,以文章使家族世代传续。尔宗去世十多年后,他的儿子熊士刻印遗诗三卷,请我作序。从前我有幸结交子鱼,尔宗把我当作执友侍奉,提起衣襟、捧着我的手;没有得到我的命令不敢前进,恭敬谨慎就是这样。子鱼去世后,尔宗请我为他撰写墓志,对我更加恭敬。如今尔宗不幸早逝,他的儿子起士,字怀节,遭逢国难,早晚呼号愤懑,最终因过度悲愤而死。他的歌诗被人传抄,列在殷代遗民、周代黎民之间。大概我同金氏交往已有三代;那些小时候头发初生、乳齿未换、穿着粗布衣来拜见我的孩子,如今都已化为古人,而我还执笔为他的诗作序,怎能不令人感叹!嘉定是吴下的县邑,偏处东海,当地有许多老成的老师和宿儒,出自归太仆门下,传习他的学说。当地士大夫相互督课诗书,敦励名节,遵行父兄的训诲和师友的提点,全都以夸夸其谈而学问浅薄、背叛道义和德行为可耻。尔宗是子鱼的儿子,承受前人的光辉,得以侍奉乡里的孝子贤人,如唐叔达、娄子柔、程孟阳,受到他们风尚的熏染,浸润于他们的议论。因而他的学问并不只是来自家庭应答、几席杖函之间;他的谈论和诵习,已经超然拔出于俗学之上。他作诗从不炫耀辨析、广博猎奇和新奇诡异,不求用这些使自己异于常人;只是感情真挚,辞藻婉转,兼有雍颂的和雅、讽叹的深意,行止安详而节奏和谐,远处不违背唐人的声律,近处不失乡里名家和平深稳的规矩。譬如王、谢家的子弟,风流吐纳,一望便知道不是俗人,本来不必等到他们拖着长裙、踩着高屐、靠奇异服饰来夸耀本领。唉!世上的俊秀才子、含蓄而卓然挺立的人,都是天地间的元气。世道兴盛时,天地精英之气蕴结而成为昆山之玉、合浦之珠,精神浑厚圆满,光辉照耀泽薮山川。子鱼之后有尔宗,不就是这样吗?等到这种精气稍稍下降,天地精英之气便雕琢显露而成为赤堇之铜、都山之铁,光芒腾起冲上星辰,煮沸江水。尔宗之后又有怀节,不也是这样吗?嘉定有这么多君子,读书修行,涵养积蓄,经过一百多年,风流弘长;残余的精气和余分旁流弥漫,仍然能够发扬成就尔宗父子。自古以来,先民有所作为,君子的恩泽难道可以歪曲吗?后世阅读这部诗集的人,希望还会考察我的话;如果有人因感受到老成典范,如孔北海见到虎贲那样受到触动,也一定会为之慨然流泪。《有学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