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二
○序【赠谷愧莪序】客有问于余曰:“谷子愧莪游于子之门久矣,谷子何如人也?”余曰:“其为人也易直子谅,好学强记,不吐不茹,▯▯侃侃如也。纵横荡傥,口有Δ而笔有▯。排难解纷,急人之▯厄甚于己。当夫函矢交攻、水火薄射,辨者诎,勇者困,谷子扬眉抵掌,片言立解。已而掉头径去,不复返顾。谷子之去今人远矣,殆古之奇士也。”客曰:“信斯言也。谷子当经奇自命,胡以少为书生,老而不少休寻行数墨,萤干蠹朽,古之奇士,固如是乎?”余曰:“居,吾语汝。古之为士者,以经天纬地则奇,以守先待后则奇,以谋王断国则奇,非谓夫矫尾厉角、四目两口、崭然自异而目为奇士也。官守职,士守道。士之有经学也,犹耕之有畔、织之有幅也。良农不失畔,红女不失幅。士群萃而州处,习而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士之子恒为士。士服旧德,工用高曾,四民各得其所,教化行而风俗美,恒由于斯。谷子则既为士矣,环堵之室、一亩之宫,离经而辨志,读书而缵言。循其所以为士者而老焉。磨砚将穿,退笔成冢,丹铅甲乙,著书满家。求其所以为奇者,而不可得也。此谷子之所以为奇也。且谷子之说《诗》也,不但勾稽训故,为帖栝之先资而已,发凡起例,大书特书,一曰天子采诗之意,二曰诸侯贡诗之意,三曰太师陈诗之意,四曰邦国朝庙歌诗之意,五曰夫子删诗之意,六曰吾人诵诗之意。循览风雅,隐栝始终,兔园之册,蝇头之卷,三才五行之道,隐约具焉。谷子而不奇也,乌乎!奇谷子,吴人也。而家旧京于论,鼓钟于乐。辟雍三百年人文礼乐,于谷子之书,有馀思焉。《诗》曰:‘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贻厥孙谋,以燕翼子。’百世之仁也。谷子而非古之奇士也。其将不得为丰芑之周士乎哉!”谷子曰:“琳也欲乞言于夫子久矣,微客之抨我也,无以发子之绪言,请书之以为赠。”【赠别施伟长序】宋行都在临安,陈同甫访辛稼轩。酒酣,抵掌纵谈东南形胜。同甫沾醉,解厩中骏骑驰去,不复执别。英雄聚首,历落俊迈之气,可以想见。野史流传谓同甫把此语为负厚有要。取此奴婢市侩之语,岂足道哉!司马德操语庞德公妻子,徐元直向云当就我德公谈,不知三人所谈何事。诸葛孔明每至德公家,独拜床下。吾谓三分筹策,彼三人当促膝及之,而诸葛得闻其绪言。惜乎!班荆画灰之语,未有能传之者也。今年中秋,栖虎丘石佛院,僧窗隐几,日抄《首楞严》数纸。吉州施伟长不远千里过访。映门窥之,须眉落落照人,坐而与之谈,知其奇。读《▯竹杖》数编,笼挫天地,钩索物变,抑塞磊落,光怪侧出,则益奇。退而自惟少壮轻侠,屈指三国人才,洎辛、陈辈流辄掉举,思出其间。今败絮蒙头,煨饭折脚铛边。伟长经奇男子,视我如鸡窠中老人,抚摩叹息,不亦伤乎!伟长投笔从戎,佐中湘戎幕指挥能事,崎岖岭峤,突冒锋刃,身世钩琐,心迹盘互,轮▯离奇,悉于诗文发之。越裳▯春柯,作我纶邑。日入之部,归日出主。夫岂其度沧兰为他人乎?南枝北户,彳亍前却,何其忧烦郁纡、促数诎诘也?昆铜告我曰:“施伟长,今之孔北海、陈龙川也。”余尝谓孔北海《论盛孝章书》援引《公羊》大齐桓公之文,磨切魏武,异时论建渐广,此为质的。墓门征西,寝舜禹之事,文举之功伟矣。龙川之书,叶水心所谓天子使执政召问何处下手者,至今炳▯良天地间。彼所论赵九龄、次张之徒,得其一士,可以方轨横骛,而况于同甫乎!狂乌冠而似凤,修蛇角而似龙。士负不羁之才,值抢攘之运,其与夫纤儿怪魁、诡衔窃辔者,诚何以异?霜降水落,金销石泐,茫茫禹迹,只有北海辈流挽仰撑柱耳。伟长行矣。骋名骥于修途,何所不至?自今以往,使辁才讽说之士,谓天不足于东南,地不足于西北,而私忧窃叹者,皆伟长辈之耻也。秋风萧然,鱼龙寂寞,游子何之老人,仍入鸡窠中矣。于是遂援笔叙言,抗手而别。乙未岁九月朔日,虞山年家蒙叟钱谦益奉赠。芜湖沈昆铜、南昌徐巨源,皆伟长一流人也。出吾言视之,以为何如?【赠别胡静夫序】
译序 《赠谷愧莪序》有客人问我:“谷子愧莪在您的门下游学很久了,谷子是怎样的人?”我说:“他的为人平易正直而诚信好学,记忆力强;不迎合,也不退缩,谨慎正直而又侃侃然。才情纵横,放达不羁,口中有雄辩,笔下有文章。排解危难、调解纷争,救助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每当弓箭交相进攻、水火逼射,善辩的人屈服、勇敢的人困窘时,谷子扬眉击掌,只用几句话便立即化解;随后掉头径直离去,再也不回头顾视。谷子远胜于今人,大概是古代的奇士吧。”客人说:“这话确实如此。谷子以经学奇才自许,为什么年少时只是一个书生,老了还不停地逐字读书,直到眼睛因萤火而疲、书册因蠹虫而朽?古代的奇士本来就是这样吗?”我说:“你坐下,我告诉你。古代所谓士人,以能够经天纬地为奇,以守护先贤、等待后世为奇,以谋划君王、决断国事为奇,并不是说要故意翘尾竖角,长出四只眼睛两张嘴,显得突兀异样,才叫奇士。官员守护职责,士人守护道义。士人有经学,就如农耕有田畔、纺织有幅宽。优秀的农夫不会失去田畔,善于纺织的女子不会失去布幅。士人聚集而居,长期学习并安于此道,不因看见异物而迁移。因此士人的子孙常常仍然成为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士人遵循旧日的德行,工匠使用祖先传下来的技艺,士、农、工、商四民各得其所,教化施行而风俗美善,常常都由此而来。谷子既然已经成为士人,便在四壁之室、一亩之宅中,离析经义、辨明志向,读书并继承前人的言论,遵循士人之所以为士的道路而老去。砚台几乎磨穿,退笔堆成坟冢,丹砂、铅粉和甲乙校记满布,著作堆满家中。若要寻找他何以成为奇士,反而找不到;这正是谷子成为奇士的原因。况且谷子解释《诗经》,不只是钩稽训诂,作为帖括文章的先导而已;他发凡起例,大书特书,分别说明:一是天子采诗的用意,二是诸侯贡诗的用意,三是太师陈诗的用意,四是邦国朝庙歌诗的用意,五是孔子删诗的用意,六是我们这些人诵读《诗经》的用意。循着《风》《雅》浏览,前后始终都能贯通;兔园之册、蝇头小字的卷帙,以及三才五行的道理,都隐约具备。谷子如果不算奇士,哪里还有奇士呢!谷子是吴人,而家族旧居京城,讲论礼乐,奏鸣钟鼓。辟雍三百年的文化、礼制和音乐,在谷子的书中还有无穷的追思。《诗经》说:‘丰水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贤才吗?把谋略留给他的子孙,使后代安享并辅翼他们。’这是流传百世的仁德。” 谷子如果不是古代的奇士,他难道将不能成为丰芑之地的周代士人吗?”谷子说:“我谷琳早就想向先生求取赠言了;若不是客人抨击我,也没有机会发扬您的高论。请您写下来作为赠言。” 《赠别施伟长序》宋朝的行都在临安,陈同甫拜访辛稼轩。酒喝到兴浓处,两人击掌纵谈东南形势。同甫喝醉后,解开马厩中的骏马骑走,不再执手告别。英雄聚首、俊逸豪迈的气概,历历可想。野史流传说,同甫把这些话当作负恩而又有所图求的表现;拿这种奴婢、市井商贩的说法来评论,哪里值得一提!司马德操曾向庞德公的妻子儿女谈话,徐元直说自己应当到德公那里去谈,不知道三个人谈的究竟是什么。诸葛孔明每次到德公家,都只在床下拜见。我认为,关于三分天下的筹策,他们三人一定曾促膝谈论,而诸葛亮也听到了其中的端绪。可惜那种像班荆而坐、画灰谈说的言语,没有人能够传留下来。今年中秋,我住在虎丘石佛院,靠着僧房的几案,每天抄写几张《首楞严经》。吉州施伟长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他从门上映照中窥见我,须眉疏朗,光彩照人;坐下来同他交谈,知道他很奇特。读他几篇《▯竹杖》,其中笼罩挫折天地、钩索万物变化,胸中郁结而又磊落,光怪陆离地从侧面显出,于是更加觉得奇异。退下来后我自己想,我年轻少壮时轻侠任气,屈指数说三国人才,直到辛弃疾、陈亮一类的人物,动辄都想超出他们之间。如今却破絮蒙头,坐在煨饭的断脚锅旁。伟长是经学奇才,看我像看鸡窝中的老人,抚摸叹息,难道不可悲伤吗!伟长投笔从戎,在中湘军幕中辅佐指挥、施展才干,跋涉岭峤,突然冲冒锋刃;身世琐碎,心迹盘曲,经历的离奇曲折,都在诗文中发泄出来。越裳▯春柯,作我纶邑;日入之部,归日出主。难道他岂是为了替别人渡过沧海兰水吗?南枝北户之间,来回徘徊,进退不定,何等忧烦郁结、急促艰涩啊!昆铜告诉我说:“施伟长,就是今天的孔北海、陈龙川。”我曾说,孔北海《论盛孝章书》援引《公羊传》中赞扬齐桓公的文章,以此砥砺魏武;后来论述建功立业的内容逐渐扩大,这篇文章就是一个标准。墓门之外征讨西方,寝陵之中思念舜禹的事业,孔文举的功业多么伟大。陈龙川的文章,正是叶水心所说的“天子派遣执政大臣召见询问从哪里下手”的文章,至今仍光明灿烂地存在于天地之间。他所评论的赵九龄、次张一类人,只要得到其中一位,便可以并驾齐驱、纵横驰骋,何况是陈同甫呢!狂鸟戴着乌帽却像凤凰,长蛇长着角却像蛟龙。士人怀有不受拘束的才能,处在纷乱动荡的时运中;他们同那些纤弱小人、奇形怪状、诡诈地衔环偷缰的人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呢?霜降水落,金属销熔,石头剥裂,茫茫禹迹之间,只有孔北海一类的人能够仰撑大厦的柱子。伟长要走了。让名骥在长途上奔驰,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从今以后,如果让那些才力浅薄、只会讽诵游说的人,说东南天道不足、西北土地不足,而私下忧虑叹息,那都是伟长这一类人的耻辱。秋风萧瑟,鱼龙沉寂,游子将往何处?我这个老人,仍旧钻进鸡窝里去了。于是便提笔写下这些话,拱手作别。乙未年九月初一日,虞山年家蒙叟钱谦益奉赠。芜湖沈昆铜、南昌徐巨源,都是伟长一流的人物。拿我的话给他们看看,觉得怎么样?《赠别胡静夫序》
往余游金陵,胡子静夫方奋笔为歌诗,介茂之以见予。予语茂之:“是夫也,情若有馀于文,而言若不足于志,其学必大,非聊尔人也。”为序其行卷,期待良厚。别七年,再晤静夫,其诗卓然名家,为时贤眉目。余言有征矣。今之称诗者,掉鞅曲踊,号呼叫嚣,丹铅横飞,旗纛竿立,捞笼当世,讠凡谰古学,磨牙凿齿,莫敢忤视。譬诸狂易之人,中风疾走,眼见神鬼,口吞水火,有物冯之,懵不自知。已而晨朝引镜,清晓卷书,黎丘之鬼,销亡演若之头,具显试令。旋目思之,有不哑然失笑乎?静夫屏居青溪,杜门汲古,不役役于荣利,不汲汲于声名,▯然退然,循墙顾影。其为诗情益深,志益足,蜜迩自娱,望古遥集,视斯世喧う訾▯,非有意屏之。道有所不谋,神有所不予也。嵇叔夜曰:“非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刘子曰:“客情既尽,妙气来宅。”静夫其将进于道乎?不徒贤于世之君子也。静夫属余序其近诗,且不敢自是,乞一言以相长。余闻之,古之学者,莫先于不自是。不自是莫先于多读书。余自丧乱以来,旧学荒落。己丑之岁,讼系放还,网罗古文、逸典,藏┑所谓绛云楼者,经岁排缵,摩娑盈箱插架之间,未遑于雒诵讲复也。而忽已目明心开,欣如有得,劫火馀烬,不复料理,蓬心茅塞,依然昔我。每谓此火非焚书,乃焚吾焦腑耳。南海陈元自恨不学,晨夕陈五经拜之。久之,忽能识字。盖圣贤之神理与吾人之灵心熏习传变,所谓如染香人,身有香气,非人之所能与也。多读书,深穷理,严氏之绪言也,请以长子。虽然,兔园村夫子腐谈长语,古今神奇灵异不出于此,非吾静夫,弗敢以告也。趣与静夫言别,聊书此以附赠处之义。少陵之诗曰:“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吾之有望于静夫者远矣。它日将重序其诗文,无累书不敢恤也,则请以斯言为征。【赠程穆倩序】新安程子穆倩能诗、能草书、能画、能篆刻,萧森老苍,迢然有异,眉宇深古,视下而念深,处治不媒进,处乱不易方。余语穆倩:“吾行天下,求见一异人不可得,子殆其人欤?”穆倩曰:“邃何敢当异人?盖尝见异人者也,少贫病忧死,遇异人于天目之巅,摩顶慰我,既寿而昌,且有千人口,六译七译,晋王之记。中年得右军金刚六译石本,康强生子。夫子目我有异,殆为是欤?”余告之曰:“所为异人者,以其异于凡人也。彼既异乎凡人矣,凡人安得而见之?凡人而得见异人,则亦未可谓之凡人也。阎浮提世界,臭气上熏于天八万馀里,凡人啄腥吞腐、沈浮尿屎,狱中应真灵仙自在人世。彼安得而见之?子之面目,不为阎浮提臭秽所抑没,故异人亦得而见子。子之为异人,不为凡人也审矣。虽然,吾将有以开子。子于般若之缘熟矣,故异人以六译七译畀子,而悬为之记。子之能诗、能画,种种世智皆从般若智海中流出。子能以是种种世智回向般若,则种种世智皆深重般若也。华严法中图书亦正教量印玺,亦是现量,何言智慧轻薄哉?异人者,知般若宿缘,故以缘记,弄引市儿,以千金宝珠博抟黍之饭,人争笑之。康强多子,人世间抟黍之饭而般若尊重,岂但千金之珠?异人之谶,其不以此易,彼亦明矣。昔人嗤王烈持洞章,茫然不能读。韩退之文,其词曰:“我自屈曲住世间,安得随汝巢神仙。”夫以般若之尊重,七宝床黄金牒之所守护,子既不请而得之矣。顾乃茫然罗缕,比于下界之洞章,可不惜哉!凡吾所言者,皆异人悬记之所未及,或引而不发,悬其绪言,以待我也。余,凡人也。身不得见异人,而能知子之为异人,又能发异人之所未言以开子。然则世之凡人亦多矣,安知其中遂无异人也耶?【赠愚山子序】愚山子,非地师也,而以地师游人间。人有与语地理,则应。嘉定侯广成久殡未克葬,愚山子叹曰:“安可使忠臣之骨暴露原野?”蹑▯乔二千里,相视吉壤,絮酒哭奠而去。既访余小阁中,指点乌目山来脉,瞻仲雍齐女葬处,不及他语。余乃布席函丈,而告之曰:茫茫堪舆,有大地理当明者二焉。子知之乎?华藏娑婆,详在佛典,其近而有征者,南赡部四国也。传称南印度为象主,东脂那为人主,西波斯为宝主,北猃狁为马主。吾夷考之,唯南东二主而已,他非与也。阿耨达池之水,自香山南大云北流为四河,波流地下,出积石山为中国之河源。循雍梁南北徼,与地络相会,并行而东,为中国之南河、北河。印度为梵天之种,佛祖之所生。脂那为君子之国,周礼之所化。南曰月邦,东曰震旦,日月照临,礼教相上。
译从前我游历金陵时,胡子静夫正奋笔写作诗歌,茂之介绍他来见我。我对茂之说:“这个人,感情似乎超过了文辞,而言语又似乎不足以表达他的志向;他的学问必定很大,不是寻常人物。”于是为他的行卷作序,对他寄予了深厚的期望。分别七年后,再次见到静夫,他的诗已经卓然成为名家,是当时贤士中的佼佼者。我的话得到验证了。如今那些以诗人自称的人,策马跳跃,大声喧叫,丹砂铅粉般的批评意见纷飞,旗帜高竖,笼络当世,胡乱谈论古学,咬牙切齿,谁也不敢违逆地看他们一眼。把他们比作狂乱易怒的人,就像中风后疾走,眼中看见鬼神,口里吞咽水火,仿佛有东西附在身上,自己却昏懵而不自知。等到清晨对镜梳理,天一亮便展开书卷,黎丘的鬼怪消失了,演若达多的头颅显现出来,种种试验都清楚可见。回过头来想想,难道不会哑然失笑吗?静夫隐居在青溪,闭门汲取古人的学问,不为荣利奔忙,也不急于求取声名,安闲退处,低头沿墙而行,时时顾影自照。他作诗时感情更加深厚,志意更加充足,亲近自己以自娱,遥望古人以会通;他看待这个喧闹而互相讥毁的世界,并不是有意排斥它,只是道路上有些事情不值得谋求,精神上有些事情不愿接受。嵇叔夜说:‘不是深沉宁静的人,不能同他闲居相处。’ 刘子说:‘客情已经穷尽,妙气便来居止。’静夫大概将要进入大道了吧?他不只是胜过世间的一般君子。静夫请我为他近来的诗作序,而且不敢自以为是,请求我说几句话来互相勉励。我听说,古代求学的人,没有什么比不自以为是更重要的;而不自以为是,又没有什么比多读书更重要。我自从遭逢丧乱以来,旧日学业荒废。己丑年,我因讼案被拘系后获释归来,搜集古文和逸典,藏在所谓绛云楼中,经过一年整理编次,抚摸着满箱满架的书籍,还来不及诵读、讲习和反复研求,忽然已经眼明心开,欣喜得仿佛有所收获;但在劫火余烬中,我又不再料理这些书,内心闭塞,仍然是从前的我。常常说,这场火并不是烧毁了书,而是烧焦了我的心腹。南海陈元因为悔恨自己没有学问,早晚陈列五经而向它们行礼。久而久之,忽然能够识字了。大概圣贤的精神义理同我们人的灵心相互熏习、传递变化,正如接触香料的人身上自然有香气,并不是别人能够强行给予的。多读书、深究义理,是严氏传下来的话,请让我用来勉励长子。虽然如此,兔园村夫子的腐朽谈论和冗长言辞,以及古今的神奇灵异,无不出于此,我若不是静夫,也不敢把这些话告诉你。临近同静夫告别,姑且写下这些话,附在赠别之意后面。少陵的诗说:‘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我对静夫的期望是很深远的。将来还要再为他的诗文作序,即使因此写尽许多篇章也不在意;到那时请把这些话作为凭证。《赠程穆倩序》新安程子穆倩,能作诗,能写草书,能绘画,能篆刻,气象萧疏森然而老健苍劲,卓然不同;眉宇深沉古朴,目光下视而思虑深远,处在太平时不靠钻营求进,处在乱世中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我对穆倩说:‘我走遍天下,想求见一个奇异之人都不可得,你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穆倩说:‘深厚如我,哪里敢当奇异之人的称呼?只是我曾见过奇异之人罢了。我年轻时贫困、多病、忧虑死亡,在天目山顶遇见一位异人,他抚摸我的头顶安慰我,后来我长寿而昌盛,并且有了许多子孙;《晋王之记》经过千人传诵、七重翻译。中年时又得到右军《金刚经》六译石刻的拓本,便身体强健并生了儿子。先生认为我奇异,大概就是因为这些事吧?’我告诉他说:‘所谓异人,是因为他不同于普通人。既然他已经不同于普通人,普通人怎么能见到他?普通人如果能够见到异人,那么他也就不能算普通人了。阎浮提世界的臭气向上熏到天上八万多里,普通人啄食腥物、吞吃腐物,在尿屎中沉浮;地狱中的应真、灵仙却自在地处在人世间,他们怎么能见到异人?你的面目没有被阎浮提的臭秽压抑淹没,所以异人也能见到你。你成为异人,确实不是因为普通人的缘故。虽然如此,我还要用一番话来启发你。’ 你同般若的因缘已经成熟了,所以异人把六译、七译的经典交给你,并预先为你作了记号。你能作诗、能绘画,各种世间的智慧都从般若智慧海中流出;你若能把这些世间智慧回向般若,那么各种世间智慧也都会成为深厚的般若。华严法门中的图书,既是正教的度量、印玺,也是现量,怎么能说智慧浅薄呢?异人知道你同般若有宿世因缘,所以用因缘作记号。他像引逗市井小孩一样,拿价值千金的宝珠去交换一团黍米饭,人们都争相嘲笑。身体强健、子孙众多,是人世间的黍米饭;般若却是尊贵之物,难道只是价值千金的珠子吗?异人的预言不肯拿般若去交换这些东西,这一点也很明白。从前有人讥笑王烈拿着洞章,却茫然不能阅读。韩退之的文章说:‘我自曲折地住在世间,怎能随着你栖居神仙之巢?’般若如此尊贵,由七宝床和黄金册牒守护,你已经不请自得了;却茫然地把它罗列铺陈,同下界的洞章相比,难道不可惜吗?我所说的这些,都是异人预先记下而没有说尽的地方,或者他只作了引导而未加阐发,悬置着话头的端绪来等待我。我是普通人,身体不能见到异人,却能知道你是异人,又能发明异人没有说出的意思来启发你。既然如此,世上的普通人也很多,怎么知道其中就一定没有异人呢?《赠愚山子序》愚山子并不是地理师,却以地理师的身份游历人间。有人同他谈论地理,他便应答。嘉定侯广成久已停棺未能安葬,愚山子叹息说:‘怎么能让忠臣的遗骨暴露在原野上呢?’于是跋涉二千里,察看吉地,洒酒哭祭后离去。他后来到我的小阁中,指点乌目山的来脉,瞻望仲雍、齐女的葬处,除此之外不谈别的。我于是铺席相对而坐,告诉他说:茫茫的堪舆之学,有两项大的地理道理应当明白。你知道吗?华藏世界和娑婆世界,佛典中记载得很详细;其中较近而有实证的,是南赡部洲的四个国家。传说南印度是象主,东边的脂那是人主,西边的波斯是宝主,北边的猃狁是马主。我仔细考察,只有南、东两主符合,其他并不相合。阿耨达池的水,从香山以南、大云山以北流出,分为四条河;水流在地下穿行,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国河流的源头。沿着雍州、梁州南北的边界,同地脉相会,一起向东流行,成为中国的南河、北河。印度是梵天的种族,是佛祖诞生之地;脂那是君子之国,是周礼教化之地。南方称月邦,东方称震旦,日月照临,礼教相互尊崇。
波斯轻礼重货,猃狁犷暴忍杀,区以别矣。安得曰葱岭以西,并属梵种,铁门之左,皆曰胡乡?既指蕃例为胡国将点梵,亦滥胡名南国之邻于西也。南之眚也,九州十道并为禹迹,燕代迤北,杂处戎胡。厥后茹血衣毛,奄有中土。肃慎、孤竹,咸事剪除,皆马国之杂种。幽冀之部落,东之逼于北也,东之劫也。南居离位,东属震明,为阳国,西北则并阴国。今俨然称四主焉何?居阴疑于阳,必战易之,所以有忧患也。此大地理之当明者一也。唐一行谓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北戒自三危积石,负终南地络之阴,乃至东循塞垣,抵▯貊、朝鲜,是谓北纪,所以限□□也。南戒自岷山▯春冢,负地络之阳,乃至东循岭徼达东瓯、闽中,是谓南纪,所以限蛮夷也。自晋以前,秦雒为中夏,淮楚为偏方,南纪微而北纪独尊。自晋以降,幽并则神州陆沈,江东则一州御极,北纪溃而南纪犹在。云汉升降之气,会地络而交列宿者,其乘除若是异与?《晋·天文志》十二次分野始角亢者,以东方苍龙为之首也。唐十二次始女虚危者,以十二支子为之首也。日月五星起于斗宿,古之言天者由斗牛以纪星,故曰星纪,则星纪为十二次之首,而斗牛又二十八宿之首。我国家钟祥受命,实星纪斗牛之次,涂山玉帛之后,数千年来贞符在兹。洪武中,诏修清类分野书,以斗牛吴越分为首,而尾箕幽燕之分尽。辽东、三韩,最居其后,以是为云汉末派、龟鱼之所丽,而北纪之所穷也。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傅所谓北戒为胡门、南戒为越门者,不益深切著明与?此大地理之当明者二也。昔者,帝命竖亥步自东极,至于西极,君子大其事。文中子作《元经书》,陈亡而兴五国,曰:“江东,中国之旧也,君子与其志子之于是。二人也,其将安居?”愚山子仰视河汉,笑而不答。客有识之者,曰:“此南城徐芳仲光也。其为人也,苍苍凉凉,孤行孑立,有崖山柴市之忠,而不为将相;有西台眢井之节,而不忍称遗民。作为文章,奇诡感荡,以李翱、张籍自命而就正于吾。子徒以地志星经杂然扣击焉,则固矣。”余亦笑而不答。于愚山子之行也,书其言以为别。【送南昌丁景吕序】万历中,南昌丁公守太仓,招致名士镞砺。其子伯勉师邵茂齐,友黄经甫、姚孟长,吴人至今传之。今年春,伯勉弟时之持诗文卷谒余。读其《赠从子景吕》之文,曰:“虞山先生,今之昌黎、庐陵也。子适吴,为我过而请焉。”余为惭沮齿战,不能句。稍定,进曰:“先兄,伯勉之子也。奉其父之坠言,思纳屦门下久矣。”孟冬,景吕至,抠衣奉手,如其父。叔之云:“为余言伯勉,从茂齐诸人,谭余童年事甚悉,不啻连袂接席也。”伯勉偕经甫属文,竟日成十章。余心少之,日中而援笔,亦如其数。茂齐曰:“子才足兼二子。吾犹欲以子之移时,骄二子之移日也。”趣封题诒伯勉。景吕言伯勉晚犹藏┑箧衍,时时出示子弟。以吾童稚时抛砖ネ璧之馀,犹为人矜重如此,自顾其聪明,不逮老将至而耄,及淹留无成,为可惜也。昔者苏子瞻目欧阳公为天人,而谓人之称己,或以为胜之,或以为似之者,皆妄古之君子。推前哲而▯踵焉者,有师匠焉,有分齐焉,非苟为倾挹而已。其有趾高目长而易视古人者,非狂则愚也。余以肤陋末学,猥当昌黎、庐陵之目。每一念及,中热毛竖。尝执简以序时之之集,愧汗刺促,掣笔而中止者数矣。今于景吕之文亦然。江右二十年来,徐巨源席帽书生,尸盟文坛,时之独能与之驰骋上下。巨源没,景吕以渥洼家驹,挟毂相▯助。父子间才华光气,焰焰牛斗旁。而余方迟暮学佛,拨弃文字,引而自废,固其所也。于景吕之行也,不能无一言以复于时之,为道其所以不克为序之故,以自解焉。朔风飘萧,解装把酒,为时之道余老态,问搜伯勉遗笥故纸,漫墨包裹蛛丝中,相向而笑。是夫人也,童蒙而白髦,今所谓高文典册,灾木而黔石者,皆箧中之馀波也。闻誉而骇,如爰居之听钟鼓,不亦宜乎。既而曰:“继自今吾党学子毋或以昌黎、庐陵为口实。虞山之行也,载此一言以反,为不徒矣。”【送方尔止序】
译波斯轻视礼仪而重视财货,猃狁粗野暴虐而嗜杀,彼此区别很清楚。怎么能说葱岭以西都属于梵种,铁门关以左都叫胡乡呢?既然把番族的惯例指作胡国,将梵种混入胡名;南国西邻也滥称为胡,这是南方的过失。九州十道都属于大禹的疆域,燕、代以北,杂居着戎人和胡人。后来他们茹毛饮血,占有中原;肃慎、孤竹等地都被剪除,都是马国的杂种。幽州、冀州一带的部落,东面受到北方的逼迫,也是东方受到劫掠。南方居离位,东方属于震明,是阳国;西北则合为阴国。如今却俨然把四方都称为四主,为什么呢?阴方居于阳方的位置,必然会发生战争来改变它,所以才有忧患。这是第一项应当明白的大地理。唐代一行说,天下山河的形势存在于两条界线上。北戒从三危山、积石山开始,背负终南山地脉的北面,向东沿着边塞,抵达貊、朝鲜,这叫北纪,是用来限制[缺字]的。南戒从岷山、[疑字]冢开始,背负地脉的南面,向东沿岭南边界抵达东瓯、闽中,这叫南纪,是用来限制蛮夷的。晋代以前,秦地、雒地是中夏,淮地、楚地是偏远地区;南纪衰微,北纪独尊。晋代以后,幽州、并州一带使神州陆沉,江东却以一州承担帝统;北纪崩溃,而南纪仍然存在。银河升降的气势,同地脉会合并同列宿交错,它的消长难道就是这样不同吗?《晋书·天文志》把十二次中从角、亢开始的分野排列为首,是因为以东方苍龙为首。唐代的十二次从女、虚、危开始,是因为以十二地支的子为首。日月五星起于斗宿,古代谈论天象的人从斗、牛来纪定星宿,所以称为星纪;星纪是十二次的第一位,而斗、牛又是二十八宿的开端。我国承受祥瑞而受命,正处在星纪、斗牛的分野;涂山会盟、玉帛朝聘之后,数千年来的吉祥征兆就在这里。洪武年间,下诏修撰《清类分野书》,以斗、牛所属吴越为首,而尾、箕所属幽燕的分野已经穷尽。辽东、三韩处在最后,因为这里是银河末流所汇,也是龟鱼所依附之处,更是北纪的尽头。圣人的谋略训诫,明白地证实并确定了保傅所说的‘北戒是胡门,南戒是越门’,难道不是更加深切明白吗?这是第二项应当明白的大地理。从前,帝王命竖亥从东极测量到西极,君子认为这件事很伟大。文中子作《元经书》,说陈亡而五国兴起:‘江东,是中国旧有的地方,君子应当赞许它的志向。’ ‘这两个人将要居住在哪里呢?’愚山子仰头看着银河,笑而不答。有位宾客认识他,说:‘这是南城的徐芳仲光。他为人苍苍凉凉,孤独而行、独自挺立,有崖山、柴市那样的忠贞,却不做将相;有西台、眢井那样的节操,却又不肯自称遗民。他写文章奇诡而感人,自比李翱、张籍,并向我求正。你只是拿地理志、星象经典杂乱地叩问他,那就太拘泥了。’我也笑而不答。愚山子将要出行,便把他说的话写下来作为告别。《送南昌丁景吕序》万历年间,南昌丁公任太仓守,招致名士,相互砥砺。他的儿子伯勉拜邵茂齐为师,同黄经甫、姚孟长交游,吴地人至今还传述这件事。今年春天,伯勉的弟弟时之拿着诗文卷来拜访我。我读到他《赠从子景吕》的文章,其中说:‘虞山先生,是当今的昌黎、庐陵。你的侄子要到吴地去,请替我前去拜访并请他作序。’我惭愧得牙齿发战,不能成句。稍稍镇定后,我说:‘先兄是伯勉的儿子。他奉承父亲遗留下来的话,想来投到您的门下,已经很久了。’孟冬时节,景吕来到,他提衣奉手行礼,举止像他的父亲。叔之说:‘请替我谈谈伯勉,以及他同茂齐等人的交往,把我童年时的事情讲得详细些,就像我们挽袖并席相谈一样。’伯勉同经甫一起命题作文,整天写成十章。我心里轻视自己,到了中午便提笔,也写了同样数量的文章。茂齐说:‘你的才能足以兼胜我们二人。我还想用你片刻的时间,压倒我们两人一天的工夫。’于是赶快封好题签,送给伯勉。景吕说,伯勉晚年还把这些文章藏在箱箧中,时时拿出来给子弟看。我童年时随手抛砖换玉所留下的文字,尚且被人这样珍重;回头看自己的聪明才力,还未到老年便已经衰退,又长期滞留而一事无成,实在令人可惜。从前苏轼把欧阳公看作天人,却说世人称赞自己,有的认为胜过欧阳公,有的认为只是像欧阳公,都是荒谬的。推尊前代贤哲并追随其后的人,必定有师法和尺度,并不只是随意谦让。那些趾高气扬、目空一切而轻视古人的人,不是狂妄就是愚蠢。我凭浅陋的末学,竟然受到昌黎、庐陵这样的称誉。每想到这里,胸中发热,汗毛直竖。曾经拿着简册为时之的文集作序,因为惭愧流汗、局促不安,几次提笔又中途停止。如今面对景吕的文章也是这样。江右二十年来,徐巨源这个戴席帽的书生主持文坛盟约;只有时之能够同他上下驰骋。巨源去世后,景吕像渥洼所产的良驹,挟车相助。我正值晚年,学佛而疏弃文字,主动引退而自我废弃,本来就是如此。景吕将要出行,我不能没有一句话回复时之,说明我不能为他作序的缘故,以此自我解嘲。北风萧瑟,我们解开行装,拿酒相对,我向时之说明自己的老态,又问起搜寻伯勉遗留下来的箱笥和旧纸;那些纸张散在漫漶的墨迹、包裹和蛛丝之间,我们相对而笑。这个人啊,童年时便早生白发,如今所谓刻板刊行、流传后世的高文典册,都是箱箧中流传出来的余波。听到别人的赞誉便惊骇,就像爰居听见钟鼓一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随后他说:‘从今以后,我们这一党的求学者,不要再以昌黎、庐陵作为口头谈资。虞山此行,带着这句话回去,也就不算白来了。’ 《送方尔止序》
崇祯辛未,尔止谒余虞山。别十四年,而有甲申之事。今年癸卯,自金陵过访,又二十年矣。尔止初谒余,甫弱冠,才气蜂涌,猎缨奋袖,映蔽坐客。余年五十,罢枚卜里居,天下多事,意气犹壮。今尔止苍颜皤发,岿然为遗民宿老。余衰残荒耄,病卧一榻,执手欣慨,言可极耶。余向苦半聋,今特甚,用稚孙书版画字,如隔重译。因语尔止:“杨子云《方言》记生而聋者,为耸;双聋者,亦为耸;耸之甚,为▯。吴楚之外郊,凡无耳者,亦谓之▯。耸者,无所闻;常耸耳也。▯者言一,无闻者也。老人掩耳,不欲侧闻世事,耸耳之云,吾知免矣。刑天之神,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犹能操干戈而舞。吾之无耳也,庸何伤?”尔止笑,顾稚孙酌酒引满,观其意,未尝不愀然闵余也。家贫,不能留千里客,尔止将卒卒别去。古之人莫重于离别,行者曰:“何以赠我?”居者曰:“何以处我?”尔止之访余也,告于其友,其友孙豹人赋诗以张之。今其还也,余可无言乎?窃怪丧乱以来,诗垒日盛,隋珠昆玉,所在抵鹊。独于尔止诗,目开心折,以谓得少陵之风骨,深知其阡陌者,一人而已。点定《涂山诗》一卷,贮《吾炙集》中。尔止视而笑曰:“针师之门,故不妨有卖针儿也。”余益自信为不诬矣。往者奉先生长者之绪言,有志别裁伪体,采诗之役,小有题评。晚耽空寂,漠然如喑雁哑羊矣。而世之过而问者,南箕北斗既虚相荐樽,左犭▯右虎,又互相排笮,譬之孤军疲马,当四战之冲,致师摩垒者,交发迭肄,虽复深沟高垒,犹未能解甲坚卧也。今将奉尔止为渠帅淮阴,建大将旗鼓,出井陉口,拔赵白帜,树汉赤帜,若反覆手耳。自今以往,余可以仆旗卧鼓,壹意于禅灯贝牒之间,岂不幸哉!人亦有言:“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尔止行矣。文章自有定价,无多让中原豪杰,将有捧盘而致胙者,以余言为乘韦,其可也。余无耳之人也,与闻盛事,犹能执干戚而舞,又何恤乎?子云老不晓事,以耸耳相訾▯哉。【冯亮工六十序】吴门冯君亮工,以博士弟子从事中丞幕府,故中丞闽中郑公待以殊礼,用年劳叙,题福建游击。今不书。书文学,贵之也。何贵乎冯君?君少以纯孝闻,▯股疗父母至再。经明行修,兼通法比。在幕府,常引大体,多所匡正。制府议辟五十人,力请覆案,平反几半。己亥秋,京口溃,宵人密上变,告吴人翻城谋叛,法当屠,主者且恚且惧。刃将斩矣,君泣血扣头,白状以阖门,百口力争,事得解。又四年,君年六十,家侄素昭同事戟门,具知本末,叹美其子孙多贤,食报未艾,请余为祝嘏之辞。生辰祝寿之文,非古也。如君之为,不可莫之表也。余闻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天地之心也,是以好生而恶杀。杀者,非他也,杀吾之心而已矣,杀天地之心而已矣。杀一生即自杀一心,杀两生即自杀两心,杀百千万亿生即自杀百千万亿心。心心相刃,刹刹相靡刂,化其身为百千万亿身,化其生为百千万亿生,累世历劫以偿之,而业报不可终。穷彼一人也,以方寸之管、尺幅之纸,欲尽杀吴城百千万亿之生命,吴城之生命未必尽于其手,而彼之自杀其心也,则已累世积劫而不可偿矣。冯君之争是举也,良不忍自杀其心,非望报也,而天地鬼神其舍诸乎!史称何比干与张汤同时,用法仁恕,数与汤争,所济活者以千数。天帝使老妪赐策曰:公有阴德。帝赐策九十九枚,子孙佩印绶,当以此算。袁安父没,访求葬地,道逢二书生,言葬此地,当世为三公,后为楚郡太守。案:楚王英反狱条出无明验者,四百馀家,子孙世为宰相。如书生言。老妪赐比干策于后,书生指安地于前。其仁恕好生,为上帝所佑助,则一也。孔子曰:“仁者寿。”《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佛典广言因果,吾儒经史胪列详悉,岂待观地狱之变相,然后使屠儿掷刀耶?余祝冯君以汉何、袁二氏为左券。览斯文者,可以旌潜德、诛隐慝、导天心、迎生气、耸善抑恶,较之《春秋》,亦旧史载笔之所有事,而非以为▯也。【赠觉浪和尚序】余老归空门,粗涉教典,根器钝劣,了不知向上一着。一时尊宿开堂,竖拂都不参请。自笑如城东老姆,独不见佛有目。余不喜宗门作夜郎王崛强者,不复置辨,颔之而已。今年孟夏,会觉浪和尚于武林,数年相闻,握手一笑。观其眉宇,疏疏落落,如有一往冰雪之韵,沁入人心腑间。退而翻其书,得其《与吾友梅长公问答》一则,快读一过,残灯明没,霍然如电光得路,愈读愈快,亟呼自酿椹酒浇之乃就寝。
译崇祯辛未年,尔止到虞山拜访我。分别十四年后,发生了甲申之变。今年癸卯,他从金陵经过来访,又过去二十年了。尔止第一次拜访我时,刚满二十岁,才气像蜂群一样涌出,整理帽带、振奋衣袖,光彩遮蔽了满座宾客。我五十岁,罢去枚卜之职退居乡里,天下多事,但意气仍然壮盛。如今尔止面色苍老、头发花白,巍然成为遗民中的老宿;我也衰残荒耄,病卧在一张床上。我们执手相对,欣慰而感慨,其中的话哪里说得尽呢?我过去苦于半聋,如今更加严重,只能让小孙在书版上写字给我看,仿佛隔着重重翻译。于是对尔止说:‘杨子云《方言》记载,生来耳聋叫作“耸”,双耳聋也叫作“耸”;耳聋得厉害叫作“[疑字]”。吴、楚以外的郊野,凡是没有耳朵的人,也叫作“[疑字]”。“耸”就是听不见,常常竖起耳朵;“[疑字]”是只会说话而听不见的人。老人捂住耳朵,不愿旁听世间的事情,关于竖耳听闻的说法,我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免除了。刑天这样的神,拿乳头当眼睛、肚脐当嘴巴,尚且能够操持干戈起舞。我没有耳朵,又有什么妨害呢?’尔止笑了,回头让小孙斟酒,一饮而尽;看他的神情,却没有一次不为我感到凄然怜悯的。我家贫穷,不能留住这位千里而来的客人,尔止很快就要告别离去了。古人没有什么比离别更看重的了。将要出行的人说:‘拿什么赠送给我?’留居的人说:‘拿什么安顿我?’尔止来访我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孙豹人作诗为他壮行。如今他要回去了,我难道可以没有话说吗?我私下里奇怪,丧乱以来,诗歌的壁垒日益增多,隋侯珠、昆山玉到处都被当作鹊石投掷;唯独看到尔止的诗,才会眼界顿开、心折不已,认为真正得到少陵诗歌风骨、深知诗歌道路的人,只有他一个。我点定《涂山诗》一卷,收入《吾炙集》中。尔止看后笑道:‘针师的门下,原来也不妨有卖针的孩子。’我更加相信自己的评语并非欺罔。从前我承受先生长者的遗言,有志于辨别并裁正伪体,参与选诗之事,略有题评。晚年沉溺于空寂,漠然无言,像哑雁和哑羊一样。但世上经过这里来询问的人,南箕北斗已经徒然互相推荐、空举酒杯;左右各种力量又互相排斥逼迫。譬如孤军疲马处在四面交战的冲要,前来挑战、逼近营垒的敌人接连发起攻击;即使深沟高垒,也还不能卸甲安睡。如今我要奉尔止为渠帅淮阴侯,树起大将的旗鼓,从井陉口出兵,拔掉赵军的白旗,树起汉军的赤旗,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从今以后,我就可以放下军旗、卧下战鼓,一心沉浸在禅灯佛典之间,难道不是幸运吗?人们也有这样的话:‘虎帅一旦听从命令,谁敢侵犯你!’尔止,出发吧。文章自有定价,不必过分谦让中原豪杰;将来会有人捧着盘子来献祭肉,把我的话看作乘韦之礼,这样就可以了。我是一个没有耳朵的人,能够参与听闻这件盛事,尚且还能拿着干戚起舞,又何必忧虑呢?子云老了却不明白事理,难道竟以‘耸耳’来讥讽我吗?《冯亮工六十序》吴门冯君亮工,以博士弟子的身份在中丞幕府办事,因此中丞闽中的郑公以特殊礼遇待他,按年资劳绩叙用,题补为福建游击。这里不记这些事,记述他的文才,是为了尊重他。为什么尊重冯君呢?他年轻时便以纯孝闻名,曾割股为父母治病,前后两次。经学明达,品行端正,又兼通法律。在幕府中,他常常援引大体,多有匡正。制府商议征辟五十人时,他竭力请求复核案件,平反的几乎有一半。己亥年秋天,京口溃败,小人暗中上报变乱,诬告吴人谋划翻城叛乱,按法律应当屠杀;主事者又愤怒又恐惧。刀已经将要砍下,冯君泣血叩头,陈述全家无罪的实情,以全家百口之性命力争,事情才得以解脱。又过了四年,冯君六十岁,家侄素昭同在戟门任职,完全知道事情始末,感叹赞美他的子孙多贤,认为他的福报还没有终尽,请我写祝寿的文章。为人写生辰祝寿的文章,并不是古代的制度;但像您这样的作为,不能不加以表彰。我听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体现天地之心,所以喜爱生养而厌恶杀戮。所谓杀戮,并不是别的,只是杀死自己的仁心,杀死天地的仁心。杀死一个生命,就是亲手杀死一个仁心;杀死两个生命,就是亲手杀死两个仁心;杀死百千万亿个生命,就是亲手杀死百千万亿个仁心。一个个心相互残害,一刹那又一刹那地消磨自己,把自身化为百千万亿个自身,把自己的生命化为百千万亿个生命,累世历劫来偿还,业报也没有终点。假如一个人,凭借方寸之管、尺幅之纸,想要把吴城百千万亿的生命全部杀尽,吴城的生命未必都死在他手里,但他自杀自己的仁心,却已经累世积劫也无法偿还了。冯君为此事争辩,是因为实在不忍心自杀自己的仁心,并不是为了求取报答;但天地鬼神难道会舍弃他吗?史书称何比干同张汤同时代任职,使用法律而又仁慈宽恕,多次同张汤争辩,所救活的人以千计。天帝派老妇人赐给他筹策,说:‘您有暗中的德行。’天帝赐给他九十九枚筹策,子孙应当佩戴印绶,寿命也将由这些筹策决定。袁安的父亲去世后,他寻访葬地,路上遇到两个书生,他们说:‘把他葬在这里,当代可以做到三公,后来可以做楚郡太守。’ 按:楚王刘英谋反案中,罪名条文牵连到没有明确证据的四百多家,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做宰相,正如那两个书生所说。老妇人在后世把筹策赐给比干,书生在前世为袁安指示葬地;他们仁慈宽恕、爱惜生命,受到上帝佑助,这一点是相同的。孔子说:‘仁者长寿。’《尚书》说:‘作善,降之百祥。’佛典广泛说明因果报应,我们儒家的经史也排列叙述得十分详尽,难道非要等看见地狱的变相图,才使屠夫丢下屠刀吗?我祝愿冯君把汉代的何比干、袁安二人作为凭据。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可以表彰潜藏的德行,惩罚隐蔽的恶行,引导上天的仁心,迎接生养之气,鼓励善行、抑制恶行;这同《春秋》相比,也是旧史官执笔所应做的事情,并不是把它当作空泛的赞颂。《赠觉浪和尚序》我年老后归入空门,粗略涉猎佛教经典;根器迟钝低劣,完全不知道向上一路。每逢一时的尊宿开堂说法,竖起拂尘,我都不去参请。自己笑自己就像城东的老妇,唯独看不见佛有眼睛。我不喜欢禅宗门下那些自立为夜郎王、刚强自负的人,也不再同他们争辩,只是点头而已。今年初夏,我在武林遇到觉浪和尚,彼此听闻多年,握手相视一笑。看他的眉宇,疏淡洒落,仿佛有一种贯穿始终的冰雪气韵,沁入人的心腑。回来后翻阅他的书,读到《与吾友梅长公问答》一则,一口气读完,残灯忽明忽暗,心中突然像借电光找到了道路;越读越畅快,急忙叫人取出自酿的桑椹酒,痛饮之后才睡下。
长公常问和尚:“如此世界坏极,人心坏极,佛菩萨以何慈悲方便救济,请明白提醒,勿以机锋见示。”和尚以手作圆相曰:“国初之时,如一锭大元宝相似。”长公疾呼曰:“开口便妙了,速道速道。”和尚曰:“这一锭银十成足色,斩碎来用,却块块是精的。人见其大好,乃过一炉火,搀一分铜,是九成了。九成银也还好用,再过第二手,又搀一分,是八成了。八成后,搀到第三、第四,乃至第七、八手,到如今只见得是精铜,无银气矣。”长公曰:“然则如何处之?”和尚曰:“如此则天厌之,人亦厌之。必须一并付与大炉火,烹炼一番,铜铅锡铁都销尽了,然后还他国初十分本色也。”长公曰:“如此,则造物亦须下毒手也。”和尚曰:“不下毒手,则天地不仁,造物无功,而天地之心亦几乎息矣!”长公与李孟白诸老相顾叹息曰:“不知吾辈还能跳出此造化一番炉锤否?”呜呼!长公不可作矣。有情世界已经大火轮猛利烹炼,神焦鬼烂,邈然如昆明劫灰矣。长公与和尚问答,公案尚在纸上,如见须眉,如闻叹息。长公精灵男子,目光如炬,安知尔时不在天宫宝地中,奋髯捋须,与八十老人挑灯酬酒,相春应和乎?和尚又尝示诸门弟子曰:“天地古今无空阙之时,无空阙之人,无空阙之事,无空阙之理。自古圣人不违心而择时,不舍事而求理。于天下之事,是吾本分中事。以古今之事,是吾当然之事。所以处治处乱处吉处凶,皆是心王游衍大中至正之道。今人动以生不逢时、权不在我为恨,试问你天当生个甚么时处你才好?天当付个甚么权与你才好?我道恨时、恨权之人,皆是不知自心之人,故有悖天自负之恨。又安知生生死死、升升沉沉,皆是自己业力哉?你不知自心业力强弱,不看自己种性、福德、智慧、才力、学行、造诣、机缘,还得中正也。无却乃恨世、恨时、恨人、恨事,且道天生你在世间,所作何事?分明分付许多好题目与你做,你没本事,自不能做。如世间庸医不恨自己学医不精,却恨世人生得病不好。天当生个甚么好病独留与你医?成你之功?佛祖圣贤将许多好脉诀、好药性、好良方、好制法留下与你,你自心粗不能审病、诊脉、量药、裁方,却怪病不好治,岂神圣工巧之医哉?你不能医则当反诸己。精读此书,深造此道,则自然神化也。果能以诚仁信义勉强力行,向上未有不造到圣贤佛祖地位,向下未有不造到英雄豪杰地位。今人果知有此,则自不敢恨生不逢时、权不在我,自为暴弃之人也。”和尚此一番热喝痛棒,有人闻之言下,不汗下心死,死而不能复苏者。此则风Φ不知痛痒,与死人无异者也。世人眼孔如针,闻说睦州陈尊宿将一草鞋挂城门,止巨寇之兵,邓隐峰掷锡空中,解吴元济两军之斗,舌吐不能收,以为都无此事。我观和尚此番提唱,便可使大地平沉,虚空粉碎。睦州之鞋、隐峰之锡,便当从舌根笔尖上取次涌出,始悬崖撒手。人实有此理,人实有此事,非为现通,非为表法,人自看不到、信不及耳。和尚携新刻诸书视予,命为著语。余于是中信手拈出,作为赠言。或挂壁间,或▯木上,使见者、闻者身毛皆竖,皮肤脱落,庶不负和尚师子一吼,亦不负余与和尚觌面相对一片婆心也。或曰:“和尚囊括宗教,参同儒传,多文广义,浩如烟海。今之所举者,非其要也。譬诸市儿之博易,轻金钱而重抟黍,不已颠乎?”余曰:“善哉!是言非吾所能及也。此义文长,付在来日,姑先书之以复于和尚。【赠双白居士序】余每观慧远法师念佛三昧诗序西方誓文,迢然飘云衣,泛香风,怅津寄之末由。去年脚气作苦,翻沙门抗礼《五论》,兼与桓玄往复书问,忾叹其抵突凶渠,▯耆柱名教,为著论以剖之,而未详也。太元中,远公考室庐阜授《诗》义于周续之、雷次宗,又与次宗讲《丧服传》,论《诗》考《礼》,蔚为儒宗。既而,刘遗民宗炳、张野之徒不命景集,息心誓期,原其金口木舌,法音雷震,要以忠孝为根本。迨乎元兴蒙尘,永始僭逆,三辰五常,孤悬一线。然后抗词奋笔,大书特书于《五论》之末简,千载而下,楼烦之春秋,凛于秋霜,而诸贤之志义,亦与之俱白。呜呼!忠孝,佛性也。忠臣孝子,佛种也。未有忠臣孝子不具佛性者,未有臣不忠、子不孝而不断佛种者。远公以此为师,诸贤以此为资,故曰:君诸人并为如来贤弟子也。柴桑望古遥集,不忘三良、荆轲之志;康乐送心正觉,终抱子房、鲁连之耻。忠孝一脉,如水行地中,γ流旁涌。初无异派,而俗士以闻钟种莲为口实,不已愚乎!
译长公常问和尚:‘如今这样的世界已经坏到极点,人心也坏到极点,佛和菩萨要用什么慈悲方便来救济,请明白地提醒我,不要用机锋来回答。’和尚用手画了一个圆相,说:‘明朝初年,就像一锭大元宝。’长公急忙喊道:‘一开口就妙了,快说,快说。’和尚说:‘这一锭银子成色十足,斩碎来使用,每一块都是纯银。人们见它完整美好,便放进一炉火中,掺入一分铜,成了九成银。九成银还很好用,再经过第二道手,又掺入一分,成了八成。八成以后,经过第三手、第四手,直到第七手、第八手,到了如今,只看得见是精铜,已经没有银子的气息了。’长公说:‘那么应当怎样处置呢?’和尚说:‘既然这样,上天厌恶它,人也厌恶它,就必须把它一并投入大炉火,熔炼一番,把铜、铅、锡、铁都销尽,然后还原成明朝初年那样十足的纯银。’长公说:‘这样看来,造物也必须下狠手了。’和尚说:‘不下狠手,天地就不仁,造物就没有功效,天地之心也几乎要息灭了!’长公同李孟白等老人相互对望,叹息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跳出这场造化的大炉锤炼?’ 唉!长公已经不可复生了。有情世界已经经历了大火轮般猛烈的熔炼,神灵焦灼、鬼怪腐烂,遥远得如同昆明劫后的灰烬。长公同和尚的问答,公案还留在纸上,仿佛能看见他的眉须,听见他的叹息。长公是精明灵秀的男子,目光像火炬一样明亮,怎么知道当时他不在天宫宝地中,奋髯捋须,同八十位老人挑灯对酒,吟咏唱和呢?和尚又曾向各位门下弟子开示说:‘天地古今,没有无所缺失的时节,没有无所缺失的人,没有无所缺失的事情,也没有无所缺失的道理。自古圣人不违背本心去选择时机,也不抛弃事情去寻求道理。天下的事情,都是我本分中的事情;古今的事情,都是我理所当然应做的事情。所以无论处在太平、乱世、吉祥或凶险之中,都是心王自由运行于大中至正之道。如今的人动不动就以生不逢时、权力不在自己手中为恨。试问上天应当安排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才适合你?上天应当交给你什么样的权力,才算合适?我说,怨恨时代、怨恨权力的人,都是不明白自己内心的人,所以才有违背上天、怨恨自负的情绪。又怎么知道生生死死、升升沉沉,都是自己的业力造成的呢?你不懂自己业力的强弱,不看看自己的种性、福德、智慧、才力、学问、品行和造诣,怎么能得到中正之道?既然如此,却还要怨恨世界、怨恨时代、怨恨别人、怨恨事情;且说上天让你生在世间,究竟是要你做什么?它分明交给你许多好的题目让你去做,是你自己没有本事,不能完成。就像世间的庸医不怨恨自己学医不精,却怨恨世人得病,认为病不好治。上天难道应当专门生出一种什么好病,只留下给你医治,来成全你的功劳吗?’ 佛祖和圣贤留下了许多好的脉诀、药性、良方和炮制方法给你;你自己心思粗疏,不能审察病情、诊察脉象、衡量药量、裁定药方,却责怪疾病难治,这哪里是神圣精巧的医生呢?你不能医治,就应当反省自己。精读这些书,深入钻研这门道理,自然会达到神妙的境界。如果真能以真诚、仁爱、信实、义理勉力实行,向上没有不能达到圣贤佛祖的地位;向下也没有不能达到英雄豪杰的地位。如今的人如果真的明白这一点,就不会再怨恨生不逢时、权力不在自己手中,也不会自暴自弃了。和尚这一番热烈的呵斥和沉痛的棒喝,有人听到当下便心惊汗出,心念死去而不能复苏。这样的人就像风痹患者,不知痛痒,同死人没有区别。世人的眼光狭小如针孔,听说睦州陈尊宿把一只草鞋挂在城门上便止住强盗军队,邓隐峰把锡杖抛到空中便解开吴元济两军的争斗,便伸舌不能收,以为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看和尚这一番提唱,足以使大地沉没、虚空粉碎。睦州的草鞋、隐峰的锡杖,也应当从舌根和笔尖上依次涌出,才算在悬崖上撒手。人确实有这种道理,人确实能做这种事情;这不是为了显现神通,也不是为了表演佛法,只是人们自己看不到、信不过罢了。和尚拿新刻的几部书给我看,命我写几句评语。我于是随手拈取其中的意思,写成赠言。有的挂在墙壁之间,有的刻在木板上,使看见、听见的人都汗毛直竖、皮肤脱落,希望不辜负和尚狮子一吼,也不辜负我同和尚面对面相对时的一片苦心。有人说:‘和尚囊括宗门和教门,同儒家传统一样参究,文章很多,义理广大,浩瀚如烟海。如今所举的这些,并不是他的要旨。譬如市井小儿做交易,轻视金钱而看重一团黍米,不是太颠倒了吗?’我说:‘说得好!这个意思不是我所能达到的。文章很长,留待以后再说,姑且先写下这些话来回复和尚。’ 《赠双白居士序》我每次阅读慧远法师《念佛三昧诗序》和《西方誓文》,总觉得它们高远得像飘着云衣、吹着香风,却惆怅于自己没有渡津寄身的途径。去年脚气病发作得很苦,我翻阅沙门抗礼《五论》,以及他同桓玄往来的书信,感叹他抵抗凶恶权臣、支撑名教,于是想写文章来剖析它,却没有详细研究。太元年间,远公在庐山修建居室,向周续之、雷次宗讲授《诗经》义理,又同雷次宗讲《丧服传》,讨论《诗经》,考订《礼经》,蔚然成为儒学宗师。后来,刘遗民、宗炳、张野等人不待召集便来到,息心修行并立下誓约;推究他们以金口木舌宣讲佛法、使法音如雷震动天下的本意,归根到底是把忠孝作为根本。到了元兴蒙尘、永始僭逆之时,日月星辰和五常之道,只悬存一线。于是他们在《五论》的篇末抗声执笔,大书特书;千年以后,读来如同楼烦的《春秋》,凛然有秋霜之威,而诸位贤人的志向和义气也同它一起显明。唉!忠孝就是佛性,忠臣孝子就是佛种。没有忠臣孝子不具备佛性,也没有不忠的臣、不孝的子而不断绝佛种的。远公以此作为师法,诸贤以此作为资粮,所以说:‘你们诸位都同是如来的贤弟子。’ 柴桑仰望古人而遥相会集,没有忘记三良、荆轲的志向;康乐把心寄托于正觉,始终抱有子房、鲁连那样的羞耻感。忠孝这一脉,像水在地下流行,又从旁边分流涌出;本来没有不同的派别,但世俗之士却把闻钟种莲当作谈资,难道不是愚蠢吗?
双白居士老困逢掖,身为遗民,好从灵岩游,栖一瓶拂之下,羹藜啖葛,终已不顾。余老书生不知佛法,窃以谓居士忠孝人也。是谓佛性不断,佛种人也。委心灵岩,不惜布发掩泥。师弟子之间,渊源禀训,必有不愧于先古者。余固无从而扣击也。哀哉!今之师弟子,亦谈宗,亦说戒,戏鼓排场,寻芗慕膻,白衣幅巾,授记付拂之徒。眠▯廷讠▯谩,▯墨尿▯舌狯,皆偷儿市驵所不屑为,而轩然自喜曰:佛性如是也。禅机如是也。一切解脱镬汤炉炭,不煮般若也。庄生言儒以《诗》、《礼》发冢,今宗家师弟子以佛法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动矣,事之何若?”法界昏墨,久之,顾瞻东方,未有精色。金椎控颐,懵无畏忌,其将若何?吾深幸居士之免于是也,并为其师幸焉。癸卯中秋,居士六十初度,诸士友请余文称寿,聊书此以复之。山窗柳池,中秋光如水,我宿东坡肉,君沽东林酒,相向醉饱,颓然放歌,顾问童子,向纸上残墨云何。云已拭脓涕久矣。
●有学集卷二十三
○序【黄甫及六十寿序】余尝谓海内多故,非纤儿腐儒可倚办得,一二雄骏奇特、非常之人,则一割可了。兵兴以来,求之弥切,而落落不可见。既而思之,召云者龙,命律者吕。今吾以▯俞懦迟缓、蚩蚩横目之民,而访求天下雄骏奇特、非常之人,翳雉媒而求龙友,其可几乎?己丑之冬,逼除闭户,黄君甫及自金陵过访,寒风打门,雪片如掌。俄为余张灯开宴,吴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毕集,清歌妙舞,移日卜夜,酒酣耳热,衔杯忾叹。余击壶诵扶风豪士歌,赋四诗以纪事。余自此眼中有一人矣。甫及自金陵归淮安,余再过其居,疏窗砥室,左棋右书,庭竹数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怜之色。名刺谒门,宾从填塞,轩车之使,弹铗之客,游闲沦落之徒,奔趋望走,如有期会。甫及通行,为之亭舍。典衣裘,数券齿,倾身﹃力,皇皇如也。太史公称郑当时置驿马,请谢宾客,夜以继日,其慕长者,如恐不称。甫及庶几似之。客或谓余:“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以身许国,持符节、监军事,磨盾草檄,传签束伍,所至弭盗贼、振要害,风雷雨雹,攫拿发作于指掌之中。一旦束身谢事,角巾归里,削▯逃影,窜迹毡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识,是何足以名甫及哉?”余观骊山老姥三元甲子阴符秘文,知天地翻覆,木生火克之候,士之乘杀机而出者,往往翕忽▯现,使人不得见其首尾。陆放翁纪靖康城下之役、姚平仲乘青驴走数千里,隐于青城山。而南渡后,如张惟孝、龙可、赵九龄之流,所举不就,安知其不遁迹仙去?如其不去,则毁车杀马,弃甲折箭,出入市朝,相随斗鸡走狗,间人固不得而物色之也。季咸有言: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之。余何以相甫及哉?明年二月,甫及六十初度之辰也。江淮之间,俊人豪士从甫及游者,相与烹羊击鲜,合乐置酒。于时风物骀荡,草浅弓柔,长淮汤汤,芒砀千里。览淮阴钓游之迹,咏圣予鱼腹之篇,殆必有踟蹰迎却,相顾而不舍然者。于是相与谋曰:“知甫及者,莫如虞山蒙叟。盍请一言,伸写英雄迟暮之意,为甫及侑一觞乎?”余自顾常人也,何足以张甫及者,授简阁笔,茫然自失者久之。众君子闻而笑曰:“吾辈举常人也则已,果以为非常人也,则何以敛眉合喙,而乞言于叟?叟之善自誉也,亦侈矣哉!有酒如淮,请遥举大白以浮。”叟而后更起,为甫及寿,笑语卒获而罢。【李秀东六十寿序】秀东李君,辽左豪杰士也。崇祯丁丑,谒余于贯索之中,神观骏发,视精行端,洒然心异之。与之规舆图、讲战守、画沙聚米,方略井然,慷慨定交,以悬车束马相期许。余放还久之,君亦蒙恩东归。既而山河陵谷,执手两都,追理昔梦,如令威化鹤归语时,相顾潸然泣下也。君故与怀顺为肺腑交,合府以尚父礼之。粤藩初开,军府草创,经营干办,役不告劳,干戈载地,创残满目。君推广德意,夺民庶于剑▯刀尖之下,而与之项领。待士大夫有恩礼,官岭表者以怀藩为冬日,君有助焉。余衰病里居,数千里问遗者三。族孙为粤宪,君以余故,提携补救,俾得迁除以去,而卒不使余知,其为长者如此。以君之器资魁杰,不获建高牙、树大纛,自致风云,而卒能托附知己,借箸幕府以发摅其蕴藉,譬如神龙,能函天地、能如蚕▯,一鳞片甲,风雨自出。其庞然枵然大而无当者,则土龙而已矣。李卫公布衣时,射猎灵山,昏夜寓宿,借天符行雨,瓶中水洒马鬃才一滴,而人间雨盈尺矣。此与腐儒小生钻故纸、饰竿牍,穷老尽气不能越磨驴一步者,岂可同日道哉?君今年春秋六十,大哉!王君君故宗兄也。请余文以称寿,不知余故乐道之也。《尔雅》释九府曰:“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于琪焉。”君所以自号秀东也,西方如来所止在福城东,东群方之首,亦启明之表。自东之南,顺日月转,随顺善分之法也。秀东,东人也,而为德于粤东,岂非福城东向随顺福德之象乎?东方为木,木为仁,为发生。君五十举二丈,夫子皆岐嶷,可喜仁心为质,应东方阳生之德,后福未有艾也。此则老人所为援引经义为君介一觞者也。【▯霍目篇赠华征君仲通】
译双白居士年老而困顿,仍以儒生自居,身为遗民,喜爱到灵岩游历,栖身于一瓶一拂之下,吃藜菜、食葛根,始终不改其志。我这个年老的书生不懂佛法,私下认为居士是忠孝之人;这就是佛性不断、成为佛种的人。他把心托付给灵岩,不惜披发遮泥。师徒之间的传承和教诲,一定有不愧于古人的地方,只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前去叩问。可悲啊!如今的师徒,既谈宗门,又说戒律,敲鼓排场,追逐香气、羡慕腥膻;那些白衣幅巾、接受授记、传付拂尘的人,睡卧昏沉,胡言乱语,满口污秽狡黠,都是偷儿和市井牙侩所不屑做的事,他们却洋洋自得地说:‘佛性就是这样,禅机就是这样;一切都能从沸汤炉炭中解脱,般若也不会被煮坏。’庄子说,儒生用《诗》《礼》来盗掘坟墓;如今宗门的师徒却用佛法来盗掘坟墓。大儒传述说:‘东方已经发动了,应当怎样对待它?’法界昏暗混浊了很久,回头眺望东方,仍没有清明的光色。金刚杵抵着下巴,昏昧而毫无畏惧顾忌,他们将要怎么办呢?我深深庆幸居士能够免于这种情形,也替他的老师感到庆幸。癸卯年中秋,居士六十岁初度,诸位士友请我写文章祝寿,我姑且写下这些来回复。山窗柳池之间,中秋月光如水;我住在东坡肉旁,您买来东林酒,我们相对喝得酩酊而又饱足,颓然放声高歌,回头问童子,纸上这些残墨写的是什么。童子说,墨迹早已被我的浓涕擦拭干净了。《有学集》卷二十三 序 《黄甫及六十寿序》我曾说,天下多事之时,不是纤弱小儿、腐朽儒生所能依靠着办理的;有一两个雄健骏逸、奇特非凡的人,事情便可以一举了结。自从战争兴起以来,我越发急切地寻求这样的人,却寥落难见。后来想想,能召来云的是龙,能制定音律的是吕。如今我竟要凭借懦弱迟缓、愚昧而横目的人,去访求天下雄健骏逸、奇特非凡的人,就像拿雉鸡媒去求龙为朋友,怎么可能做到呢?己丑年冬天,年关将近,我闭门不出,黄君甫及从金陵来访。寒风撞击门户,雪片像手掌那么大。不久他为我张灯设宴,吴地下的名妓和俊童,以及三位王姓人士,接连聚集而来;清歌妙舞,白天延长到夜晚,酒喝到兴浓耳热,大家含着酒杯感慨叹息。我敲击酒壶,诵读《扶风豪士歌》,又作四首诗来记载此事。从此我眼中便有了一个人物。甫及从金陵回淮安后,我再次经过他的居所,只见疏窗洁室,左边放棋,右边堆书,庭院里有几竿竹子,亲自汲水浇灌洗涤,呈现出清秀可爱的情状。名帖投到门上,宾客随从挤满屋舍;乘车的使者、弹剑求仕的客人、游荡闲散和失意落魄的人,奔走趋赴,仿佛都有约会。甫及来往通行,为他们修建亭舍;典当衣裘,计算借券,竭尽心力,忙乱不安。太史公称赞郑当时设置驿马,置办酒食,接待宾客,夜以继日;他仰慕长者,唯恐不能相称。甫及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有人对我说:‘这些事情哪里足以说明甫及呢?甫及曾以自身报效国家,手持符节、监督军事,磨盾草拟檄文,传递符令、整顿队伍;所到之处平息盗贼、振兴要害,风雷雨雹般的威势,都能在掌指之间发作。一旦退身辞职,戴角巾归乡,削迹藏身,混迹在毡裘、毳衣之中,眉目神情活泼,却让人无法辨认,这些事情哪里足以说明甫及呢?’ 我看过骊山老姥所传三元甲子阴符秘文,知道天地翻覆、木生火克的时运;那些乘着杀机而出的人,往往忽然显现,使人无法看清他们的首尾。陆放翁记载靖康年间城下的战事,说姚平仲骑着青驴奔走数千里,隐居在青城山。南渡以后,像张惟孝、龙可、赵九龄这些人,受到举荐却没有出仕,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隐迹成仙去了?如果他们没有离去,那么他们毁掉车子、杀死马匹,丢弃铠甲、折断箭矢,出入市朝之间,同人一起斗鸡走狗,世间人本来就无法辨认寻找他们。季咸说:‘您的先生不齐,我没有办法给他相面。’我凭什么来相看甫及呢?明年二月,是甫及六十岁初度的日子。江淮之间,同甫及交游的俊士豪杰相聚在一起,宰羊、击杀鲜鱼,奏乐置酒。当时风物和煦,草浅弓柔,长淮水势浩荡,芒砀山绵延千里。大家观览淮阴垂钓游历的遗迹,吟咏圣予所作鱼腹之篇,大概一定有人徘徊进退,相互顾望而舍不得离去。于是共同商议说:‘了解甫及的人,没有谁比虞山蒙叟更深。为什么不请他写一句话,抒发英雄迟暮的心情,为甫及劝饮一杯呢?’我回顾自己不过是普通人,哪里足以彰显甫及,于是推开文书、搁下笔,茫然失神了很久。众位君子听见后笑道:‘我们如果只把甫及当作普通人,也就罢了;既然果真认为他不是普通人,那么为什么要皱眉闭口,向老叟请求几句话呢?老叟善于自我称誉,也太过分了吧!有酒像淮水一样多,请遥遥举起大杯痛饮。’老叟于是重新振作,为甫及祝寿,大家说笑一番,终于作罢。《李秀东六十寿序》秀东李君,是辽东的豪杰。崇祯丁丑年,他在我被囚禁时来拜访我,精神仪表英发,目光锐利,行为端正,我洒然心中称异。我们同他谋划地图,讲论战守,用画沙聚米的方法推演军事,方略井然有序,于是慷慨相交,约定等到退居时驾车束马相访。我获释归来很久以后,李君也蒙恩东归。后来山河变迁、陵谷易位,我们在两都执手相见,追忆往日的梦境,就像令威化鹤归来讲述往事一样,相互对望,潸然泪下。李君过去同怀顺是亲密至交,整个藩府都按照尚父的礼节敬重他。粤地藩府刚刚建立,军府草创,他经营筹办,任劳任怨;战火遍地,创伤满目,他推行仁德恩惠,把百姓从刀剑锋刃之下夺救出来,同他们共同承担。对士大夫施以恩礼,在岭南任官的人把怀藩看作冬日的太阳,李君对此有所帮助。我衰老多病,居住乡里,李君曾从数千里外三次问候馈赠。我的族孙任粤地宪官,李君因为我的缘故,对他提携补救,使他能够升迁离任,最终却不让我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位长者。凭李君魁伟杰出的才能,不能建立高牙、树立大纛,亲自造成风云,却终于能够托身于知己,借幕府来发挥自己的蕴藏,就像神龙,能包容天地,也能像蚕蠖一样屈曲;即使只显露一鳞一甲,风雨也会自然产生。至于那些外表庞大、内部空虚而大而无用的,不过是土龙罢了。李卫公未显达时,在灵山射猎,黄昏夜里寄宿,借天符行雨;瓶中的水洒在马鬃上才一滴,人间的雨却已经下满一尺。这同腐儒小生钻研旧纸、修饰文牍,穷老尽气也不能前进一步相比,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李君今年六十岁,真是盛大可贺!王君是李君的宗族兄长,请我写文章祝寿;我不知道自己本来就乐于谈论这件事。《尔雅》解释九州时说:‘东方的美物,有医无闾山的珣玗琪。’您取号秀东,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西方如来所居在福城的东面;东方又是各方的开端,也是启明星显现的地方。从东方向南,顺着日月运行,随顺善法的分别。秀东是东方之人,却在粤东施行德政,难道不是福城向东、随顺福德的象征吗?东方属木,木代表仁,也代表生发。您五十岁时考中二甲,子女都聪慧出众,可喜的是仁心成为本质,符合东方阳气生发的德性,今后的福报一定没有尽头。这就是我这个老人援引经义,为您敬献一杯酒的祝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霍目篇赠华征君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