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八
○书【答杜苍略论文书】苍略友兄执事:仆狂易愚鲁,少而失学,一困于程文帖括之拘牵,一误于王李俗学之沿袭。寻行数墨,伥伥如瞽人拍肩。年近四十,始得从二三遗民老学,得闻先辈之绪论,与失古人诗文之指意、学问之原本,乃始豁然悔悟,如推瞌睡于梦呓之中,不觉流汗浃背。世网羁绁,日月逾迈,遂无从抟心屏虑、溯流穷源,以究极古昔孙志时敏之学,牵率应酬,支缀撰述,每一举笔,且愧且恧,胸中怦怦然。如与笔墨,举春相应和,今所传《初学集》者,皆是物也。少读班马二史,欣然自喜。戊寅岁,讼系西曹,取而读之,然后少知二史之史法与其文章之蹊径阡陌,始自叹四十六年以前虽读《史》、《汉》,犹无与也。向后再读之,辄有所得。去岁,累囚白下,又翻一过,又自愧向者之阔疏也。读古人之书,其难如此。而况于自作乎?又况于驱驾古人,欲凌而上之乎?仆所以重自退损,不敢妄插牙颊僭冒于著作之林,为此故也。然而区区之心,或有未能释然者,则以今之世俗学沉锢,古道灭熄,以愚之谀闻寡学,犹得窃闻先辈之绪论、古学之原本,倘得一二雄骏君子,相与辨问,扣击邮传其百一,譬之横流之一壶、昏夜之一灯,安知不可以衍斯文未绝之一线,而少逭后死之责乎?此所以目瞬口张,舌痒涎流,每欲倾倒于知友之前,而不暇顾流俗之訾笑也。今于邂逅之顷,得遇足下,听其言,如石之投水,又从而导扬之,赞叹之,则仆之瞽说庶几不徒设,而任后死斯文之责,或不患乎无人矣。语有之:教学相长。吾何以长子哉?韩柳之文,皆自叙其所读之书。而古人读书之法,则宋潜溪于《曾侍郎墓志》盖详言之。由宋元以上溯于两汉有唐,其学问之条目一而已矣。唐文之奇莫奇于樊宗师,韩文公论其文曰:“文从字顺乃其职。”乃知宗师之文如《绛守园池记》,今人聱牙不能句读者,乃文公之所谓文从字顺者也。由是推之,则扬子云诸赋、古文奇字,层见叠出,亦不过文从字顺而已矣。推极古今之文,至于商盘周诰,固不出于文从字顺,宜乎?读书为文之易易也,而愚之于二史,则亦尝韦绝挝折,白首而茫如。由此言之,古人之书岂易读,而其诗文岂易及者哉?足下谓吾之评文,恐流入可之、鲁望、表圣之伦而微词相讽谕,此则高明之见如此,而仆固不敢有是论也。可之之文出于退之,再传鲁望、表圣。托寄不一,要皆六经之苗裔,《骚》、《雅》之耳孙也。其所以陷于促数噍杀,往而不返者,以其生于唐之季世,会逢未劫之运数而发作于诗章。故吾于当世之文,欲其进而为元和,不欲其退而为天复有望焉,有祷焉,非其文之谓也。如以其文也,遂欲高视阔步,跻足下之文而抑诸公于坛▯之外,则仆亦为妄人也已矣。足下亦何取而过存之也哉?牍末云云,此千古之旷见,亦千秋之冥感。汗青有日,敬拜德音,然而鄙人则有以自命矣,曰:“昔年之不死,不死而已矣。今日之濒死而不得死,则犹然不死而已矣。”自今以往,禽息鸟视,草亡木卒,为笼槛之残生,为圈牢之养物;生则空蝗梁黍,死则寄羽蜉蝣;尚欲刻画残生,涂抹后世,岂不重辱青编而羞千古之士乎!要之,死日是非始定。足下具穷尘之观,抱阳秋之简,如辽缓以待之而已矣。新诗气韵琅琅,咏史十章,为茂之所称者,使事押韵具有前辈典则,实西淮诸公之遗则也。后生可畏,来者难诬。惟足下努力自爱,狂言满纸,不惜为知己,惟藏诸箧衍,勿以示人,滋衰迟之,询厉则幸矣,时己丑王正之五日也。【再答苍略书】苍略贤良友兄执事:再惠长笺,斐▯烂熳读之,未能即了,再乙其处而后竟其词也。仆之著作,流传绝少,往年为瞿稼轩蕞萃,刻成百卷,刻甫就而国变作,书版漫漶,不复料理,且亦不敢复出,不知足下所见是仆何等文字,而奖饬之若是。曹子桓有言:“文之佳恶,吾自得之。”杜陵亦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仆之才与志未必不逮今人,而学问则远不如古人。古人之学,自弱冠至于有室,六经三史已熟烂于胸中。作为文章,如大匠之架屋,楹桷榱题,指挥如意。今以空疏缪悠之胸,次加以训诂,沿袭之俗学,一旦悔悟,改乘辕而北之,而世故羁绁,年华耗落,又复悠忽视荫不能穷老。尽力以从事于斯,遂欲卤莽躐等,驱驾古人于楮墨之间,此非愚即妄而已矣。此仆之所以深思易气,自知不逮古人,正子桓所谓佳恶自得者。而非敢故自贬损,以自附于退之,小惭大惭之说也。足下他日当自知之,亦以吾言存之而已矣。
译书信 《答杜苍略论文书》苍略友兄执事:我性情狂放而愚钝,年轻时失学,一度困在程式文章和帖括之学的束缚中,又误入王世贞、李攀龙一派俗学的沿袭。逐字逐行读书,茫然无措,好像盲人拍打别人的肩膀。年近四十,才得以跟随两三个遗民老学者,听到先辈的绪论,懂得古人诗文的旨意和学问的根本,于是才豁然悔悟,像从梦话中推醒了瞌睡的人,不知不觉汗流浃背。世俗的罗网束缚着我,日月不断流逝,终于无法专心屏虑、溯流穷源,来穷究古代孙志、时敏之学;只得勉强应酬,支离拼缀地撰写文章。每次提笔,都又惭愧又羞怯,胸中怦怦直跳。若把文章比作笔墨相互应和,那么今天流传的《初学集》就是这种作品。我年轻时读班固、司马迁两部史书,欣然自得。戊寅年,我被关押在西曹,取出两史来读,这才稍稍知道两史的史法以及文章的路径脉络,也才叹息自己四十六岁以前虽然读过《史记》《汉书》,其实仍等于没有读过。后来再次阅读,每次都有所得。去年,我在白下屡次被囚,又重读一遍,更惭愧于过去的疏略。读古人的书尚且如此困难,何况自己写作呢?更何况还要驾驭古人,想凌驾于他们之上呢?我之所以一再自我退让、贬抑,不敢冒昧置身于著作家之列,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我内心还有一点不能释然,那是因为如今世俗的学问沉滞固塞,古道已经衰灭;像我这样见闻浅陋、学问很少的人,尚且还能私下听到先辈的绪论和古学的根本。倘若能有一两个雄健俊伟的君子,彼此辨析问难,叩击传递其中百分之一,就像横流中的一只渡船、昏夜中的一盏灯,怎么知道不能延续斯文将绝的一线生机,从而稍稍逃脱后死者应负的责任呢?这就是我眼睛眨动、嘴巴张开、舌头发痒、口水直流,每每想在知己面前倾吐,却顾不得世俗讥笑的原因。如今在偶然相逢之际遇到您,听您的言论,如同石头投入水中;您又加以引导、发扬、赞叹,那么我的盲说或许不至于白白提出,而承担后死者保存斯文的责任,也许不用担心没有人了。古语说:教学相长。我凭什么能使您增长呢?韩愈、柳宗元的文章,都自己叙述所读的书。至于古人读书的方法,宋濂在《曾侍郎墓志》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从宋、元以上追溯到两汉和有唐,学问的条目其实只有一个。唐文之奇,没有比樊宗师更奇的;韩文公评论他的文章说:“文辞通顺、文字顺畅,正是文章的本职。”由此可知,樊宗师的文章如《绛守园池记》,今人读来诘屈聱牙、不能断句的,正是韩文公所说的文辞通顺。由此推论,扬子云的各篇赋以及古文中的奇字层出不穷,也不过是文辞通顺罢了。推究古今文章,直到商代盘庚之诰、周代的诰命,本来就不全是文辞通顺,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可见读书作文容易得很;但我读两史,却也曾反复研读、敲打推究,到白头仍茫然无所得。由此说来,古人的书哪里容易读懂,而他们的诗文又哪里容易赶得上呢?您说我评论文章,恐怕会流于可之、鲁望、表圣这一类人的做法,以含蓄的言辞相互讽谕;这实在是高明的见解,但我本来不敢持这种看法。可之的文章出于韩愈,后来传到陆龟蒙、司空图。他们寄托的内容虽然不同,但都算是六经的后裔、《离骚》和《诗经》雅颂的远孙。他们之所以陷入短促、衰弱而不能回转,是因为生在唐朝末世,适逢未劫的时运,于是把这种情势发作在诗章中。因此我希望当世文章前进而达到元和气象,不希望退落到天复时代,这是我的愿望和祈祷,并不是专门评论他们的文章。如果因为他们的文章,就想高视阔步,把您的文章捧上高坛,反而把各位前辈排斥在坛场之外,那我也就是妄人罢了。您又为什么要这样过分看重我的话呢?信末所说的话,是千古以来的旷达见识,也是千秋之后的深切感应。将来青史有成,我当恭敬拜谢您的美意;然而鄙人也有一句自我期许的话:“往年没有死,不过是没有死罢了。今日濒临死亡却不能死,也仍然只是没有死罢了。”从今以后,我将如禽鸟般苟息、如鸟般窥视,像草木一样消亡,做笼槛中残存的生命,做圈牢中被豢养的牲畜;活着不过白白消耗粱黍,死后不过寄托在羽虫蜉蝣之中;还想刻画残生、粉饰后世,难道不是更加玷辱青史、使千古士人蒙羞吗?总而言之,死后才会确定是非。您具有穷尽尘世的见识,手持记载春秋褒贬的史册,只须从容缓慢地等待它而已。您的新诗气韵铿锵,十首咏史诗受到茂之称赞,用典、押韵都有前辈的法则,确实是西淮诸公遗留下来的规范。后生可畏,后来的成就不可诬蔑。只希望您努力自爱。我这篇狂言写满纸张,是因为不惜对知己倾吐;只请您把它收藏在箱箧中,不要拿给别人看,以免增加我衰老迟暮的羞惭;若能询问并激励我,那就幸运了。时在己丑年正月初五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再答苍略书》苍略贤良友兄执事:再次承蒙您惠赐长笺,我斐▯烂熳地读着,不能马上读懂,只好重新标注疑难处,之后才读完您的文辞。我的著作流传极少,往年瞿稼轩为我汇集编纂,刻成一百卷,刚刻完便发生国变,书版漫漶,也没有再整理;而且我也不敢重新刊行。我不知道您所见到的是我哪一类文章,竟这样奖许劝勉。曹子桓说过:“文章的好坏,我自己心里知道。”杜陵也说:“文章是千古事业,得失只有自己内心知道。”我的才华和志向未必赶不上今人,但学问远不如古人。古人的学问,从弱冠到成家,六经三史已经烂熟于胸。写文章时,就像大匠架屋,柱子、椽子、屋檐都能随意指挥。如今我以空疏谬妄的胸襟,加上训诂和沿袭的俗学;一旦悔悟,想改换车辕向北行进,可是世故束缚,年华消耗,又常常蹉跎岁月,不能穷尽一生来钻研。尽力从事于此,便想仓促越级,在纸墨之间驾驭古人,这不是愚蠢便是狂妄罢了。这就是我深思变志、自知不如古人的原因,也正是子桓所说文章好坏自己最清楚。并不是故意自我贬损,用来附会韩退之所谓“小惭大惭”的说法。您日后自然会知道这一点,也只须把我的话保存下来罢了。
六经,史之宗统也。六经之中,皆有史,不独《春秋》三传也。六经降而为二史,班马其史中之经乎。宋人班马异同之书,寻扯字句,此儿童学究之见耳。读班马之书,辨论其同异,当知其大段落、大关键来龙何处,结局何处。手中有手,眼中有眼,一字一句,龙脉历然,又当知太史公所以上下五千年纵横独绝者在何处。班孟坚所以整齐《史记》之文,而瞠乎其后,不可几及者又在何处。《尚书》、《左氏》、《国策》,太史公之粉本,舍此而求之,见太史公之面目焉,此真《史记》也。天汉以前之史,孟坚之粉本也。后此而求之,见孟坚之面目焉。此真《汉书》也。由二史而求之,千古之史法在焉,千古之文法在焉,宋人何足以语此哉!以文法言之,二史之文亦不过文从字顺而已矣。吾之前言似易于殷盘周诰,而难于二史,以此启高明之疑吾之为斯言也,非有两端也。昌黎之言曰:“《易》奇而法,《诗》正而葩,殷盘周诰,诘曲聱牙。”又曰:“惟古于文必己出,文从字顺乃其职,降而不能乃剽贼。”故知昌黎之所谓诘曲聱牙者,未尝不文从字顺;而古今之文法,章脉来龙结局,纡回演迤,正在文从字顺之中。此吾之于二史,所以童而习之,白首茫然不能不望洋而长叹者也。欧阳子,有宋之韩愈也。其文章崛起五代之后,表章韩子,为斯文之耳目,其功不下于韩。《五代史记》之文,直欲祧班而祢马。唐六臣伶人宦者,诸传淋漓感叹,绰有太史公之风。人谓欧阳子不喜《史记》,此瞽说也。欧阳玄《金史》诸传,虞集《大典》诸序论,其亦读欧阳之文而兴起者乎。自弘正以后,剽贼之学盛行,而知此者或罕矣。震川穷老而不遇,▯州衰晚而自悔。居今之世,欲从事于二百馀年之史,非有命世之豪杰如欧阳子者,其孰能为之?呜呼!难言之矣。今且无论其他,即我圣祖开国,因依龙凤滁阳之遗迹,子长《楚汉月表》之义,谁知之者?韩公之诛夷,德庆之赐死,金椟石室之书,解、黄诸公执如椽之笔者,皆晦昧不能明其事,而后世宁有知之者乎?世之通人如某某辈,皆网罗搜讨,勒成一书,俨然自命良史,亦间出以相商,仆为之窃笑,亦为之窃叹,终不敢置一喙也。嗟乎!西清东观已属前生。官烛▯俞麋,徒成昔梦。老夫耄矣,无能为矣。庶几以馀生莫齿,优游载笔,诠次旧闻,以待后之欧阳子出,而或有采取焉。用以当西京之《杂记》、东都之《长编》,犹可以解黍蝗食蠹之讥,而慰头白汗青之恨,此则某之所窃有志焉。而亦深望于同志之君子启予助我者也。昔之论学者以为大扣则大鸣,小扣则小鸣。足下虚怀下问,可谓善于扣击者矣。而仆之谀闻渺见,老而多忘,则辟之于布鼓也,瓦釜也,扣之而不能鸣;即鸣矣而不足以发皇幽渺。导▯底滞,亦祗博善撞者之一喟而已矣。东方朔和柏梁曰:“逼迫诘屈几穷哉。”其仆今日之谓乎。【答徐巨源书】谦益再拜巨源世兄畏友足下:丧乱已后,忽复一纪,虽复刀涂血道,频年万死,师恩友谊,耿耿余怀。自惟降辱,残躯奄奄,馀气仰惭,数仞俯愧。七尺邮筒,往来握笔,伸纸辄复,泪渍于衽,汗浃于背,声尘寂蔑,与吾巨源积不相闻,职此由也。长益伟长,深悉存念,文孙继至,损惠手书。嗟乎!巨源瞪目相视,尚以为有口有目,可以比数于人。巨源蓄我良厚,而仆之泪渍汗浃,绠縻涔淫,殆有甚焉。古之人不死于千金而死于一言,不死于黔奴夹食而死于上尊养牛,则仆之所当草野自屏,引决以谢知己者在此日矣,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巨源终何以命我?今日文长且置是事,姑与子言文事。当今俊民,鸣生所在,蔚起倚闾,举业枕籍,经史古学之兴,▯▯乎葭吹▯动矣。其中淄渑流变,朱碧错互,惠思之丛,冯藉坛坫,黎丘之鬼,雄长桓文,非有高名宿素老于文学者,为之建旗鼓、申誓命,别裁其真伪,格量其是非,奔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将使谁正之哉?仆老且耄及矣,皈心空门,重自芜废,当今之世,舍我巨源其谁?仆尝观古之为文者,经不能兼史,史不能兼经,左不能兼迁,迁不能兼左,韩不能兼柳,柳不能兼韩。其于诗,枚蔡曹刘潘陆陶谢李杜元白,各出杼轴,互相陶冶,譬诸春秋日月,异道并行。今之人则不然,家为总萃,人集大成,数行之内,苞孕古今;只句之中,牢笼《风》、《雅》。今人之视古人,亦犹是两耳一口也,何以天之降才,古偏驳今偏纯?
译六经,是史书的宗主和统绪。六经之中都包含史事,不只是《春秋》三传而已。六经衰降而成为两部史书,班固、司马迁的著作,难道可以说是史书中的经吗?宋人所作辨析班固、司马迁异同的书,只会牵扯字句,这是儿童和学究的见解。读班、马的书,辨论它们的异同,应当知道大的段落、大的关键从哪里来,到哪里结束;手中要有掌握全局的能力,眼中要有洞察全篇的眼光,使每个字、每句话的脉络都清楚,还应知道太史公纵横五千年、独绝古今的地方在哪里。班孟坚为什么能整齐《史记》的文辞,却只能瞠目望其后,无法接近,也在于此。《尚书》《左氏》《国策》是太史公取法的蓝本,舍弃这些去寻求,才能看见太史公的面貌,这才是真正的《史记》。天汉以前的史书,是班孟坚取法的蓝本。再从这些书去寻求,才能看见班孟坚的面貌,这才是真正的《汉书》。从两史继续探求,可以看到千古的史法,也可以看到千古的文法,宋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从文法来说,两史的文章也不过是文辞通顺罢了。我前面说商盘周诰似乎容易,而两史却难,正是由此引起您对我这番话的疑问;其实并不是有两种标准。昌黎说:“《易经》奇异而有法则,《诗经》端正而华美,商代盘庚之诰、周代诰命,诘屈聱牙。”又说:“古代的文章一定要出自自己,文辞通顺是文章的本职;降低标准而不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剽窃。”因此可知,昌黎所说的诘屈聱牙,并不是不文辞通顺;古今文章的法则、章法脉络、来龙去脉和结局转折,正是在文辞通顺之中体现出来的。这就是我读两史,从幼年一直读到白头,却始终茫然无所得、不能不望洋长叹的原因。欧阳修,是宋代的韩愈。他的文章在五代之后崛起,表彰韩愈,成为斯文的耳目,其功劳不在韩愈之下。《五代史记》的文章,简直要把班固奉为远祖、把司马迁奉为近祖。唐代六臣、伶人、宦者各传,写得淋漓感慨,很有太史公的风格。有人说欧阳修不喜欢《史记》,这是瞎说。欧阳玄《金史》中的各篇传记,虞集《大典》中的各篇序论,难道不也是读了欧阳修的文章而受到激发吗?弘治、正德以后,剽窃抄袭的学问盛行,知道这一点的人却少了。归有光穷困老去而不得志,王世贞晚年衰颓而后悔。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想要整理二百多年来的历史,如果没有像欧阳修那样闻名一世的豪杰,谁能做到呢?唉,这实在难以说清。现在暂且不谈其他,仅说我圣祖开国,依据龙凤、滁阳的遗迹和子长《楚汉月表》的体例,有谁知道其中的意义?韩公的诛杀、德庆的赐死、金椟石室中的书籍,以及解、黄诸公执如椽大笔所写的东西,都昏暗不明,不能说明事实,后世哪里还会有知道的人呢?世上的通人如某某之辈,个个搜罗考订,编成一部书,俨然自命为良史,还偶尔拿出来互相商量。我对此暗自发笑,也暗自叹息,始终不敢插一句话。唉!西清、东观都已经属于前世。宫中官烛照耀的旧事,只成为往日的梦。老夫已经衰老,不能再做什么了。只希望凭余生和不被世俗所齿弃的处境,悠闲地执笔,编次旧闻,等待后世欧阳修那样的人出现,也许会有所采录。用它来充当西京的《杂记》、东都的《长编》,还可以解除被讥为消耗黍粮、吃蠹虫的耻辱,慰藉我白头编史的遗憾;这正是我暗自立志要做的事。我也深切希望同道君子能够启发、帮助我。过去谈论学问的人说,大叩就大鸣,小叩就小鸣。您虚心下问,可以说善于叩击了;而我见闻浅陋,年老健忘,就像布鼓、瓦釜一样,敲击也不能发声;即便发声,也不足以彰显幽深精微的道理,疏通积滞,也不过使善于撞击的人叹息一声罢了。东方朔和诗应制于柏梁台说:“逼迫诘屈,几乎困穷啊。”这大概正是我今天的情形吧。《答徐巨源书》谦益再拜致信给巨源世兄、我敬畏的朋友足下:丧乱以来,忽然又过了十二年。虽然经历刀兵遍地、血流成河,连年几乎死去万次,老师的恩情和朋友的情谊仍牢牢留在我心中。我自惟身受屈辱,残躯奄奄一息,余气仰视老师也惭愧,俯视自己更惭愧。七尺长的邮筒,往来传递书信;每次展开纸张,泪水便沾湿衣襟,汗水浸透脊背。由于声息踪迹寂然隔绝,我和巨源长期没有联系,原因就在这里。长益、伟长深知并惦念我,文孙接着又送来您的亲笔信。唉!巨源瞪眼看着我,还以为我有口有眼,能够在人群中相提并论。巨源对我情谊深厚,而我的泪水汗水连绵不断,几乎比古人因一言获罪、因受辱而死的情形还要严重。古人有不是死于千金而死于一句话,不是死于黔奴夹食而死于上尊养牛的;那么我今天应当退居草野,屏迹自处,以死来报答知己,难道还需要您来怜悯我吗?我还是收下这份情意吧,但巨源最终要让我怎样做呢?今天且暂时不谈文长的事,姑且同您谈论文章。当今的俊秀人才,声名正在各处兴起,学子们倚门求学,科举业文堆满枕席,经史和古学的复兴,正像芦苇吹奏的春风渐渐吹动了。然而其中清浊变化,朱红碧绿相互混杂,惠思一类人丛集,凭借声势占据文坛;黎丘之鬼也自称雄长于桓文之地。如果没有声名卓著、素有根基、老于文学的人为他们树立旗帜、申明誓约,辨别真伪,衡量是非,那么奔走的人都向东跑,被驱逐的人也向东跑,将让谁来裁正呢?我已经老迈将及衰朽,归心空门,重新自我荒废;当今之世,舍弃我巨源还能有谁?我曾观察古代写文章的人,经学不能兼通史学,史学不能兼通经学,左丘明不能兼通司马迁,司马迁不能兼通左丘明,韩愈不能兼通柳宗元,柳宗元不能兼通韩愈。至于诗歌,枚乘、蔡邕、曹植、刘桢、潘岳、陆机、陶渊明、谢灵运、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各自从自己的机杼中织出作品,彼此陶冶,譬如春秋日月,虽然道路不同却并行不悖。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家家都想总汇群书,人人都想集古今之大成;几行之内包容古今,只言片语之中笼罩《风》《雅》。今人看待古人,也仍然像只有两只耳朵一张嘴罢了;为什么上天降下的才华,古人反而偏驳,今人却反而纯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何以人之学术,古偏俭今偏富?何以斯世之文章气运,古则馀分闰气,今则光岳浑圆?上下千载,吾不知其何故也。兼并古人未已也;已而复排击之以自尊,称量古人未已也;已而复教责之以从我,扌▯史则晔、寿,庐陵折抑为皂隶;评诗则李杜,长吉鞭挞如群儿,大言不惭,中风狂走,滔滔不返,此吾巨源他日之忧也。窃尝谓末学之失,其病有二:一则蔽于俗学,一则误于自是。九经六艺,炳若丹青,律数小学,具有谱牒,今不为爬搔搜剔,溯本穷源,经学乱于蛙紫,史家杂于秕稗,众表竞指,百喙争鸣。苍耳蒺藜,▯之皆能。刺足鹿床,乌喙食之,便可腐肠,至今为梗,实烦有徒,故曰蔽于俗学。以▯免近为准的,以讹缪为种性。胸中先有宿物,眼下自生光景。于是逞臆,无稽师心,自用章句,聊尔先己订其雌黄。旨趣茫然,便欲褰其疵▯,斯则病在膏肓,魔入肺腑。牛羊之眼,但向一隅;蟪蛄之声,终违九里。孟子曰:“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良可愍也。”故曰误于自是。此二者流俗之人,项背相望,而世之君子以斯文为己任者,殆亦未能免也。今诚欲回挽风气,甄别流品,孤撑独树,定千秋不朽之业,则惟有反经而已矣。何谓反经,自反而已矣。吾之于经学,果能穷理折义、疏通证明如郑孔否?吾之于史学,果能发凡起例、文直事核如迁固否?吾之为文,果能文从字顺,规摹韩柳,不亻面规矩,不流剽贼否?吾之为诗,果能缘情绮靡,轩翥《风》、《雅》,不沿浮声,不堕鬼窟否?虚中以茹之,克己以厉之,精心以择之,静气以养之,如所谓俗学之传染,与自是之症结,如镜净而像现,如波澄而水清。于是乎函道德,通文章,天晶日明,地负海涵,彼欲以萤火烧山,蜉蝣撼树,其如斯世何?其如千古何?管子之伯齐也,作内政寄军令,然后能悬车东马,弗刂令支斩孤竹,此古人内治之道也。去年为周元亮作《赖古堂文选序》,颇及巨源千子之绪言,辄录一通奉览,斯文未丧,来者难诬。在吾巨源勉之而已矣。巨源新文,高明广大,气格苍老,所得于忧患者不少,良欲抉レ利病,以副来请,而非衰耄所能及也。《江变纪略》假太子者,一妄男子谓是王驸马,亦非也。旧辅腐儒也。当少为赞,予以旌愚忠其中,书法当隐,寄内外之义,以征信史,古人合葬,题不书妇,今日暨配某者,空门以后,不典之辞也。佛门文字,非贯穿内典不可聊且命笔。南北二宗,是宗门事,与教下无预。性相二宗,是教门事,与宗下无与。惟清凉五教,用顿教摄宗门,此别自有说。今以性相判南北宗,非也。凡此皆无预于文体,亦不得不一简点,以为反经之小助耳。干戈未息,关河渺然,天涯兄弟,聚首何日?婵媛文事,代西窗一夕之谈,此所谓溺人必笑耳。▯缕长言,具在别楮,鸿羽不绝,愿闻德音。【与严开正书】仆家世授《春秋》,儿时习胡传,粗通句读,则已多所拟议而未敢明言。长而深究源委,知其为经筵进讲,箴砭国伦之书,国初与张洽传并行,已而独行胡氏者,则以其尊周攘彝,发抒华夏之气,用以干持世运,铺张金元已来驱除扫犁之局,而非以为经义。当如是也,窃谓左丘明亲授经于仲尼,公、▯皆子夏之门人。以宗法言之,《左氏》则宗子也,公、▯则别子之子也。汉世《公羊》盛行,《左氏》后出,立于刘,释于杜,至孔氏而始备。迨于有唐之世,学者凿空好新,欲舍传以求经,于是入主出奴,三传皆茫无质的,而《春秋》之大义益晦。元季有黄泽楚望者,独知宗《左氏》以通经,以其说授之于东山赵氵方。东山属辞诸书,殆高出宋元诸儒之上,而惜其所谓集传者,犹为未成之书,择焉而未详也。明朝富顺、熊过有《春秋明志录》,援据该博,而于彭山李氏杜撰不根之说亦有取焉,则亦好新说之过也。私心不自量,谓当以圣经为经,左氏为纬,采集服杜已后,讫于黄赵之疏解,疏通画一,订为一书,而尽扫施丐、卢同、高阁三传之臆说,庶几《春秋》一书不至为郢书燕说,疑误千载。日月逾迈,旧学荒落,愦闷遗忘,不复省记,盖二十年于此矣。
译为什么人的学术,古代偏于简约,今天偏于繁富?为什么这个时代的文章气运,古代只是余分闰气,今天却如日月山岳浑然圆满?上下千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兼并古人还没有完,又进一步排斥攻击古人来抬高自己;衡量评论古人还没有完,又进一步教训责难古人,要他们服从自己。评论史书,就把晔、寿说成皂隶;评论诗歌,就鞭挞李白、杜甫,把长吉当作群童,夸夸其谈而不知惭愧,像中风发狂一样奔走,滔滔不止。这就是我对巨源将来所担忧的事。我私下曾说,末流学术的弊病有两种:一是被俗学蒙蔽,二是误在自以为是。九经六艺,明白如丹青;律学、数学、小学,也都有谱牒。如今不去爬梳搜剔、追溯根源,于是经学混乱于蛙鸣紫色之说,史家夹杂糠秕,众人各自指斥,百家争相发言。苍耳蒺藜,随意抓取都可以使用;刺足的鹿床、乌喙,吃下便能腐烂肠胃,至今仍成为梗阻,实在使同道烦扰,所以说是被俗学蒙蔽。把浅近的见闻当作准则,把讹误当作本性。胸中先有旧见,眼前自然生出一番光景。于是放纵臆想,没有根据而以自己的心意为师,任意解释章句,姑且先替自己评定是非。旨趣茫然,却想揭出别人的瑕疵,这便是病入膏肓,魔气进入肺腑。牛羊的眼睛,只能看见一隅;蟪蛄的叫声,终究越不过九里。孟子说:“自以为是,却不能同他一起进入尧舜之道,实在可怜。”所以说是误在自以为是。这两种弊病,在流俗之人身上前后相接;而世上那些以斯文为己任的君子,大概也未必能够免除。如今如果真想挽回风气,甄别流品,独自支撑、另立一树,建立千秋不朽的事业,那么只有返回经术罢了。什么叫返回经术?就是反求诸己罢了。我对于经学,果真能像郑玄、孔颖达那样穷究义理、剖析经义、疏通证明吗?我对于史学,果真能像司马迁、班固那样发明体例、创立条例,文辞直截、事实核实吗?我写文章,果真能做到文从字顺,取法韩愈、柳宗元,不违背规矩,不流于剽窃吗?我作诗,果真能缘情绮靡,飞扬于《风》《雅》之上,不沿袭浮艳声调,不堕入鬼窟吗?虚心涵养它,克制自己来磨砺它,精心选择它,静心培养它;这样一来,所谓俗学的传染和自以为是的症结,就会像镜子洁净便显出形象,水波澄清便显出清水。于是便能包涵道德,贯通文章,天如晶玉、日光明亮,地能负载、海能包容。即使有人想用萤火去烧山,用蜉蝣去撼动大树,又能把这个时代和千古怎样呢?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制定内政、寄托军令,然后才能悬车东马,斩伐令支、孤竹;这就是古人治理内部的办法。去年我替周元亮作《赖古堂文选序》,颇为涉及巨源、千子的绪论,现抄录一通奉览。斯文并没有丧失,后来者难以欺罔。在我看来,巨源只须勉力而为罢了。巨源的新文,高明广大,气格苍老,从忧患中得到的东西不少。我本来很想剖析其中的利病,以满足来信的请求,但这不是衰老昏耄之人所能做到的。《江变纪略》中所谓冒充太子的人,是一个妄男子说自己是王驸马,其实也不是。旧辅不过是腐儒。应当略加赞语,借此表彰其中的愚忠;文中书法应当隐约处理,寄寓内外之义,用来征验信史。古人合葬,题名不书妇人;今天写“暨配某”,是佛门以后才有的、不合典制的说法。佛门文字,不贯通内典便不能随意下笔。南、北二宗,是宗门的事,与教下无关;性、相二宗,是教门的事,与宗下无涉。只有清凉所谓五教,用顿教来摄取宗门;这里另有说法。如今以性宗、相宗来判分南宗、北宗,是不对的。这些本来都与文章体制无关,但也不得不略加指出,作为返回经术的一点小帮助。战乱还未平息,关山河流遥远,身在天涯的兄弟,什么时候才能相聚?我缠绵于文章之事,代替西窗下一个晚上的谈话,这正是所谓溺水之人还要发笑罢了。其余长篇意见都写在别纸上,希望鸿雁往来不断,盼望听到你的佳音。《与严开正书》我家世代传授《春秋》,我小时候学习胡安国的传注,刚粗通句读时,已经有许多拟议,却不敢明说。长大后深入考察源流始末,才知道它是经筵进讲、针砭国政伦理的书。明初曾与张洽的传注并行,后来独行胡氏之学,是因为它尊奉周王、排斥夷狄,抒发华夏之气,可以用来支撑世运,铺陈金、元以来驱除扫荡的局势,而不只是把它当作经义。应当这样看。我私下认为,左丘明亲自从仲尼那里受学,《公羊传》《穀梁传》的作者都是子夏的门人。按宗法说,《左氏》是宗子,《公》《穀》是别子的后代。汉代《公羊传》盛行,《左氏传》后来出现,在刘歆时立为学官,经杜预解释,到孔颖达才完备。到了唐代,学者凭空穿凿、喜好新奇,想舍弃传注来求经义,于是互相排斥、各立门户,三传都变得茫然没有依据,《春秋》的大义更加晦暗。元末有个叫黄泽、字楚望的人,独自知道应当尊宗《左氏》来通解经义,并把他的学说传给东山赵汸。东山作文属辞,各种著作几乎高出宋元诸儒之上;可惜他所谓的《集传》仍是未完成的书,取舍虽有而详略不备。明代富顺、熊过有《春秋明志录》,援引资料广博,但也采用彭山李氏杜撰而没有根据的说法,这也是喜好新说的过错。我私心不自量,认为应当以圣人之经为经,以《左氏传》为纬,采集服虔、杜预以后直到黄泽、赵汸的疏解,疏通统一,订成一部书,并彻底扫除施丐、卢同、高阁关于三传的臆说,这样或许能使《春秋》一书不至于成为郢书燕说,使千百年来的人受到疑惑和误导。日月流逝,旧日学业荒废,心神昏闷,记忆遗忘,已经二十年了。
荒村卧病,冒絮蒙头,门下忽以《春秋》大声掷示,患漫开卷,头目岑岑然,俄而目光迸发,心华怒生,如向所失物,取次得之,记忆宛然,口不能喻,惟有欢喜踊跃而已。书之大指,在乎据传以通经,据经以订传,其于文定传义,发凡起例,条析理解,如秦越人之诊病,洞见其脏腑症结,攻伐疗治,了如指掌。虽有二竖子,不能逃之于膏之上、肓之下也。今略撮其要义,如曰《春秋》之托始,以鲁隐之见弑而始,其终以请讨陈恒而终。又曰文公以前,政在诸侯;文公以后,政在大夫。二百四十二年间,但有大夫弑诸侯,不闻诸侯弑天子,经为大夫作,不为诸侯作也。又曰齐桓既伯诸国,无一人敢弑君者,齐桓杀哀姜之威所▯也。楚庄既伯二十馀年之内,海内无弑君之患,楚庄杀徵舒之威所▯也。大夫之恶莫大于赵盾,圣人所取无急于楚庄,此《春秋》大关目,炳如日星,古今未尝标举者也。谓隐桓二十年间,外事皆以郑庄为纲,鲁隐半生,全被郑庄播弄。此老吏断狱,案问得其主名,无可解免者也。谓盟会城筑,无皆讥之例。谓母弟称弟,史家恒词,齐年郑语,初无贬例。此如良吏平反,尽洗酷吏,故入文致之,案深文者亦无所置其喙也。此书虽专攻胡氏,如古人所谓箴膏肓起废疾者,▯其实,则根据左氏贯穿全经。胡氏弃灰之锁法,一切平亭,而诸儒墨守之疑城一往摧倒,斯则尼父之功臣,非独康侯之诤友也。非门下具千古心,开千秋眼,不能信手开辟发此议论,然非仆老眼无花,似亦不能作此赏识也。所最可惜者,本是通经著述之书,却言为举业而作。先之以标题举业,继之以别论经义,先号后笑,曲终奏雅,高明之士一见讲章面目,不待终卷已欠申恐卧矣。辟之隋侯之珠光可照乘,而昆山之人用以弹鹊,又若圭璋谷璧裹袭败絮,天吴紫凤颠倒礻豆褐,物之失所莫甚于此。犹记儿时先宫保授以《春秋》,录疑训之,曰此晋江赵恒□先生所著也。先生著此书,颛心屏气,以纩塞其耳,然后执笔,书成,去其纩,两耳聋矣。先辈专勤如此,虽可重,亦可哂也。今门下所撰述,纵横千古,可以废口游、夏,辍简啖赵,而乃沿袭流俗,夹杂讲章,徒为赵先生▯耳之物而已,岂不可为叹息哉!倘门下不弃瞽言,慨然改正芟削,芜梗节为一书,仆虽老耄,尚当温绎旧闻,悉意而为之序。如其不然,毕竟以举业为主,经义为客,则仆之斯言,或可命侍史缮写置之,末简使世之君子,有习其读而不欲竟者,或将为之决眦拭目,蹶然而兴起也。岁在丙申五月五日某再拜。【与吴江潘力田书】春时枉顾,深慰契阔,老人衰病,头脑冬烘,不遑攀留信宿。扣击绪论,别后思之,重以为悔。伏读《国史考异》,援据周详,辨析详密,不偏主一家,不偏执一见,三复深惟,知史事之必有成,且成而必可信可传也。一官史局,半世编摩,头白汗青,迄无所就,不图老眼见此盛事。天启乙丑,承乏右坊,欲钞昭示奸党诸录,而削夺之命骤下,踉跄出都门,属门下中书代写邮寄。于时党禁戒严,标题有奸党二字,缮写者援手咋指,早晚出入阁门,将钞书夹置裤裆中,仅而得免。又为梁国公胡显错误,取证楚昭王行实,属游侍郎肩生从楚府觅得原本。楚藩密嘱,勿使人知,盖访求掌故,其难如此。癸未岁,《国初及群雄事略》已削稿,瞿稼轩刻《初学集》,取其文略成章段者为《太祖实录辨证》一编,□以卷帙,其实则初稿未成之书,阙误弘多。次复氵存经丧乱,羁囚南北而编摩之事未尝寝阁,增损刊正,遂与初稿顿异。又八年,劫火告灾,遂成煨烬,初后同异,不复记忆。今《列朝诗集》载刘チ、刘三吾及朝鲜陪臣诸事,皆出于《辨证》初稿之后,则此稿之不堪援据从可知矣。今得足下《考异》,从头厘正,俾不敢以郢书燕说遗误后世,则仆之受赐多矣。《辨证》与《考异》抵忤者,不妨一一驳正。惟廖永忠一事,准愚见言之,毕竟以《通鉴》博论为是。盖此书宁王权奉太祖命编辑,编成有表,进御刻在内府,最为郑重,而自始迄终,不过寻常。历朝故事,独于至正二十六年,特记永忠沉韩林儿于爪步,宁非圣祖特标此一段垂示千万世耶?庚申,外史以北人纪南事,多所未核,所谓风浪覆舟者,即沉林儿者之托词,所谓君其问之水滨耳。庚午诏书党比杨宪,纪纲狱词则云:“僭用龙凤,服伏诛。”皆又从而为之辞,非实事也。其所以然者,则又非臣子所当尽言,可以意得耳。
译我在荒村卧病,头上蒙着絮帽,门下忽然把《春秋》大声掷给我。我带着病打开书卷,只觉头目昏沉,不一会儿眼中光芒迸发,心中的文思猛然生起,好像从前丢失的东西,转眼间又找到了,记忆清楚如旧;口头无法说明,只有欢喜踊跃罢了。这部书的大旨,在于依据传注来贯通经文,依据经文来订正传注;对于文定公的传义,发明体例,分析条理,解释义理,就像秦越人诊病,洞见人的脏腑和症结,如何攻治疗救,都清楚得如同指掌。即使有两个病魔,也不能逃到膏之上、肓之下。现在略举其中要义:一是说,《春秋》托始于鲁隐公被弑,终结于请求讨伐陈恒;二是说,鲁文公以前,政权在诸侯;鲁文公以后,政权在大夫。二百四十二年间,只听说大夫弑杀诸侯,没有听说诸侯弑杀天子,可见这部经是替大夫作的,不是替诸侯作的。又说,齐桓公称霸诸国以后,没有一个人敢弑君,这是齐桓公杀哀姜的威势所致。楚庄王称霸后的二十多年中,天下没有弑君的祸患,是楚庄王杀征舒的威势所致。大夫的罪恶没有比赵盾更大的,而圣人所取法的又没有比楚庄王更急切的;这是《春秋》的大纲要目,明亮如日月星辰,古今却从来没有标举出来。他说,鲁隐公、鲁桓公二十年间,鲁国对外之事都以郑庄公为纲,鲁隐公半生都被郑庄公摆布。这如同老吏审理案件,追问案情而查得主犯姓名,谁也无法解脱。又说,关于会盟、修城、筑台,并没有一概讥刺的条例。母亲所生的弟弟称“弟”,是史家的常用说法;齐国纪年、郑国称谓,起初也没有贬义。这好像良吏为人平反,洗净酷吏故意入罪、罗织文辞的做法,使深文周纳的案情也无从置喙。这部书虽然专门攻击胡氏,却正如古人所谓针砭膏肓、救治废疾;表面上【缺字】,其实根据《左氏传》贯通全经。胡氏把“弃灰”当作锁法,全部加以平议,而诸儒墨守的疑城也一举摧毁;这便是尼父的功臣,不只是康侯的诤友。若不是门下具备千古的眼光、开启千秋的见识,不能随手开辟而发表这样的议论;但若不是我老眼未花,似乎也不能作出这样的赏识。最可惜的是,这本书本来是贯通经义的著述,却说成是为科举业而作。先用科举文章的标题开头,接着另列经义,先声称后取笑,曲终而奏雅。高明的人一看见讲章的面目,不等读完一卷,已经欠身想睡了。比如隋侯之珠的光可以照亮车乘,昆山人却拿它来弹鸟;又像圭璋、谷璧裹在破棉絮中,天吴、紫凤颠倒穿着粗布短衣,物品失去合宜的位置,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还记得小时候,先宫保把《春秋》授给我,为我抄录疑难训释,说这是晋江赵恒□先生所著。先生著这部书时,专心屏息,用绵絮塞住耳朵,然后执笔;书写成后,取下绵絮,两耳已经聋了。前辈专心勤苦到这种程度,虽值得敬重,也令人发笑。如今门下所撰述,纵横贯通千古,可以使卜商、子游废口,可以停下竹简去吃赵国之食,却偏偏沿袭流俗,夹杂讲章,只成为赵先生塞耳的东西,难道不可叹息吗?倘若门下不嫌弃我的瞎说,慨然改正删削,裁去芜杂,整理成一部书,那么我虽已老迈,还应当温习旧闻,尽心替它作序。如果不这样,终究以科举业为主、经义为客,那么我这些话,或许可以命侍史抄写,放在书末,使世上的君子有读过而不想读完的,或许会因此睁大眼睛、拭目而待,突然奋起。丙申年五月五日,某恭敬拜上。《与吴江潘力田书》春天承蒙你屈驾来访,深深慰藉了久别之情。我这个老人衰病在身,头脑昏沉,来不及挽留你住上两夜。那天叩问你的学术见解,分别后想起来,越发觉得后悔。我恭读《国史考异》,援引材料周详,辨析细密,不偏主一家,也不偏执一见。反复思考,知道史事必定能够成书,而且成书之后必定可信、可传。我在史局任一官职,半生从事编纂,头发白了而史册仍未完成,没想到老眼还能见到这样的盛事。天启乙丑年,我暂任右坊官,想抄录《昭示奸党诸录》,却突然下达削职夺官的命令。我踉跄走出都门,嘱托门下中书代为抄写邮寄。当时党禁戒备森严,标题中有“奸党”二字,抄写的人拿笔时都指手发抖;他们早晚出入阁门,只好把抄本夹在裤裆里,才侥幸免祸。又因为梁国公胡显的错误,取证于楚昭王的行实,嘱托游侍郎肩生从楚王府找到原本。楚藩秘密嘱咐不要让别人知道,可见访求掌故的困难就是这样。癸未年,《国初及群雄事略》已经删定成稿,瞿稼轩刻印《初学集》,选取其中略成篇章的文字,编成《太祖实录辨证》一卷,分作【缺字】卷;其实那是初稿尚未完成的书,缺漏错误很多。后来又在丧乱中保存经籍,南北羁囚,而编纂之事从未停止;增删刊正以后,便同初稿大不相同。又过了八年,遭遇劫火,终于化为灰烬,初稿和后稿的异同,也不再记得。如今《列朝诗集》记载刘基、刘三吾以及朝鲜陪臣诸事,都出自《辨证》初稿以后,因此这份稿子不值得作为依据,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得到足下的《考异》,从头厘清订正,使后人不至于把郢书燕说当作依据而受到误导,那么我所受的恩赐就多了。《辨证》与《考异》相抵触的地方,不妨逐一驳正。只有廖永忠一事,按我的愚见,终究应以《通鉴》的广博论证为是。因为这部书是宁王权奉太祖之命编辑的,编成后有表章,进呈御览,刻本收藏在内府,最为郑重;可是从头到尾,记载都很平常。历朝故事中,唯独在至正二十六年特意记载廖永忠把韩林儿沉于爪步,难道不是圣祖特别标出这一段,以垂示千万世吗?庚申年,外史因为北方人记述南方之事,多有未经核实的地方,所谓风浪覆舟,不过是沉杀韩林儿的托词,所谓“君其问之水滨”罢了。庚午诏书说党附杨宪,纪纲的狱词则说:“僭用龙凤,服伏诛。”这些也都是后来替他编造的说辞,并非事实。至于其中缘故,又不是臣子所应当全部说尽的,只能意会。
国初事惟元宋之际最宜留心,仆于《群雄录》中立《元宋之际月表》,《序》见《初学集》。高明不废刍荛,请于年表中仿而为之。此亦东汉张平子不没更始之遗意,非鄙人之创例也。老人多忘,甚于师丹,又以翻阅内典,课诵严紧,世间文字,一切不复料理。足下不忘老马,虚公下问,聊布其一二如此。墙角残书,或尚可资长编者,当悉索以备搜采。西洋朝贡典录,乞仍简还,偶欲一考西洋故事耳。赤溟同志不复裁书,希道鄙意。【复方密之馆丈】大法垂秋,法竿倒却,可道人于尔许,时应缘出,世如獐独跳,如麟一角,眼光烁破四天下,大放狮子吼,俾斯世野干销声,狐猩屏迹,方不辜负转轮遗嘱也。茫茫世界,共在墨穴,不以此时安立日月,布置星辰,使我辈愚钝众生昏天黑地,从漫漫长夜中过活,不亦伤乎?残生暮齿日逼,西垂教义单疏,修持颓堕,每念憨大师,摩顶记▯,辄复克骨惊心,中夜涕泣,誓愿以文字结习因缘,回向法门,销归教海。庶几一知半解,少有发明,本师智灯心镜,默传一线,此即是船子和尚翻身入水之日也。钝根肉眼,钻穴文字,正如诵帚比丘,诵帚忘埽,诵埽忘帚又如佛忏正法灭后,比丘将此大经,钞前著后,钞后著前,前后著中,中著前后,只如佛顶,一经五番,辍简茫无头绪,却亦了不自悔也。自知多生习气,一往粗浮,正欲仗此钝愚,刮磨折伏,自今以往,生生世世,长钝长愚,无知无解,宁可向三家村中拖绳拽草,作牧牛汉;宁可向折脚铛,边担柴送饭,作哑羊僧,断断不肯铺眉竖眼,掂斤播两,□头禅作过头话,与世间髑髅,盛粪之流,共作法门中狮子虫也。中岁皈依,暮年策励,老老大大,摸索得这几句没志气话,头正不堪,可道人升师子座,一棒赶山耳。少年读《易》,犹不读也,今则不遑读矣。每观清凉永明之书,判《易》有太极,一阴一阳,为外道殊,未敢信。而其所以不可信者,云何则未之知也。又观张无尽洪觉范已后,知会之两家说,良不敢不信,而其所以不可不信者云何,则亦未之知也。此中啮节,关头尚自茫如,都无把柄,岂敢作矮人观场,随人说长道短邪?阳符三极,一家秘传,古人所谓心《易》,已易也,学《易》者于此求之,足矣。若夫古今学《易》者,精微之旨,无过于王辅嗣、韩康伯之流。宋人一往抹杀,则过也。纂集之家,远则李鼎祚,近则俞琰、熊迥。近代之谈《易》者,自李卓吾、管东翁之外,似未免为时人讲章、兔园册子。若欲一一取之,恐尼父之韦编有不胜绝,而钅夷挝之有不胜折也。素伯不耻下问,趣举以告想,过庭时闻之,当笑狂夫老更狂耳。山川阻绝,末由执手,信笔申写,聊当一昔面谈,乱后废人,恩纪旷绝,宿草在念,徒有泫然。【复徐巨源书】顷者不揆狂瞽,抵齿文字,叫嚣隳突,都无伦次,巨源不抵之于地,披襟采纳,又从而郑重奖许,开示引诱,通怀若斯,感叹何已。巨源之言曰:“当虞山之世,未有以斯文自任者也。”巨源知虞山之深者也。然巨源之知虞山,固不若虞山之自知也。仆之马齿长矣,下上今古刿心钵肾,亦不啻三折肱矣。晚而周览中区,旁皇顾视,迢然自引,愿以此事推巨源者,则固有其说矣。窃观古人之文章,衔华佩实,画然不朽,或源或委,咸有根底。韩柳所读之书,其文每胪陈之。宋景濂为曾侍郎志,叙古人读书为学之次第,此唐宋以来高曾之规矩也。宋人传考亭西山读书分年之法,盖自八岁入小学,迨于二十四五,经经纬史,首尾钩贯,有失时失序者,更展二三年,则三十前已办也。自时厥后,储峙完具,逢源肆应,富有日新,举而措之而已耳。眉山兄弟,出蜀应举,盖已在学成之后,方希古负笈潜溪,前后六载,学始大就,皆此法也。去古日远,学法芜废。自少及壮,举甚聪明猛利、朝气方盈之岁年,耗磨于制科帖括之中,年运而往,交臂非故,顾欲以馀景残晷,奄有古人分年程课之功力,虽上哲亦有所不能,况如仆者?流浪壮齿,泛滥俗学,侵寻四十,赁耳佣目,乃稍知古学之由来,而慨然有改辕之志,则其不逮于古人也亦已明矣。夫学不逮古人而不自知,其不逮则愚也。明知其不逮古人而不欲自仞,其不逮则妄也。语曰:“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又曰:“后生可畏,来者难诬。”夫其不逮古人既已自知而仞之矣,又或舍己之知而假人之知我以自蒙,抑且夺己之自仞而侠人之知我以蒙世,愚妄并用,眉目易位,旋而思之,又爽然自失也。
译国初的事情,只有元、宋交替之际最值得留心。我在《群雄录》中立有《元宋之际月表》,序文见于《初学集》。高明不嫌弃我的浅见,请在年表中仿照编制。这也是东汉张衡不抹去更始帝的遗意,并不是鄙人创立的例子。老人健忘,比师丹还严重;又因为翻阅佛教内典,课诵十分严紧,世间文字一概不再料理。足下不忘记我这匹老马,虚心下来询问,我姑且把其中一二告诉你。墙角的残书,或许还可以资助长编,应当全部搜寻出来,以备采择。西洋朝贡典录,请仍然简还给我,我偶尔想考察一下西洋的故事。请代我向赤溟同志说明,我不再裁定书信,希望他知道我的意思。《复方密之馆丈》大法将要衰微,法幢也倒下了;如果有人能在这样的时代应缘而出,像獐子独自跳跃,像麒麟现出一角,眼光照破四天下,大声作狮子吼,使这个时代的野干销声、狐猩绝迹,才不辜负转轮圣王留下的遗嘱。茫茫世界共同处在黑暗的墨穴中,如果不趁此时安置日月、布列星辰,使我们这些愚钝众生在昏天黑地中度过漫漫长夜,岂不可悲?残年暮齿日益逼近,西方衰微的教义又简略疏漏,修持日渐颓堕;每当想到憨大师摩顶授记,便再次惊心入骨,半夜流泪,发誓要以文字结下修习的因缘,回向佛法,销归教海。希望凭借一知半解,稍有发明,使本师的智灯、心镜默默传下一线,这就是船子和尚翻身入水的时刻。钝根肉眼钻研文字,正如诵帚比丘,诵帚便忘了扫,诵扫又忘了帚;又像佛忏所说,正法灭后,比丘把这部大经前后抄乱:抄前面接后面,抄后面接前面,前后接中间,中间接前后;又如《佛顶经》,一部经抄成五番,断简残篇,茫然没有头绪,却也一点不知悔改。我知道自己多生以来习气深重,一向粗疏浮泛,正想借此钝愚来刮磨折服自己。从今以后,生生世世都长久愚钝,毫无知解,宁可到三家村中拖绳拽草,做一个牧牛汉;宁可在断脚的铁锅旁挑柴送饭,做一个哑羊僧,也决不肯扬眉瞪眼,斤斤计较,把【缺字】头禅说成过头话,与世间的骷髅、盛粪之流一起成为佛法门中的狮子虫。中年归依佛门,晚年自我策励,老老大大地摸索出这几句没有志气的话;只是头脑已经正不堪用了,若有人登上狮子座,不过像一棒把山赶走罢了。少年时读《易》,还算不上读;如今则连读的工夫也没有了。每次读清凉、永明的书,看到他们判定《易》有太极、一阴一阳,认为这属于外道,便不敢相信;但为什么不可信,我却不知道。又读张无尽、洪觉范以后,知道禅宗会通的两家学说,实在不敢不信;但为什么不得不信,我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处仍然茫然,完全没有把柄,岂敢像矮人看戏一样,随着别人说长道短呢?阳符三极,是一家秘传,也就是古人所谓的心《易》;学《易》的人从这里求取,已经足够了。至于古今学《易》的人,其精微旨意没有超过王辅嗣、韩康伯一流的。宋人一概抹杀他们,那是过错。编纂汇集之人,远的有李鼎祚,近的有俞琰、熊迥。近代谈《易》的人,除了李卓吾、管东翁以外,似乎都不免成为时人的讲章、兔园册子。如果想一个个取来研究,恐怕尼父的韦编也有不胜断绝的时候,金属的槌子也有不胜折断的时候。素伯不以向我请教为耻,请赶快举出这些问题告诉我;想来你在过庭时听到,也会笑这个老狂人越老越狂。山川阻隔,无法握手相见,只能随笔写下这些话,姑且当作一夜面谈。战乱后我成了废人,恩情交谊久已断绝;想到墓草宿陈,徒然泪下。《复徐巨源书》近来我不顾自己狂妄鄙陋,拿文字抵触争辩,叫嚣冲撞,完全没有条理;巨源不但没有把我摔在地上,反而敞开胸襟采纳,又郑重地奖许我,开导指引,胸怀竟如此宽广,我感叹不尽。巨源说:“处在虞山这个时代,还没有以斯文自任的人。”巨源是深知虞山的人。然而巨源了解虞山,终究不如虞山自知。我年纪已经很大了,上下考察古今,内心受到的磨砺,也不止于三次折断手臂那样多。晚年遍览中原,徘徊四顾,远远地自我引退;但想把这件事推给巨源,当然也有我的说法。我私下观察古人的文章,辞采华美而内容充实,鲜明地达到不朽;无论源头还是流派,都有根底。韩愈、柳宗元所读的书,常常在文章中一一陈述。宋濂替曾侍郎作墓志,叙述古人读书求学的次第,这是唐宋以来高明前辈的规矩。宋人传述朱熹、真德秀分年读书的方法,大概从八岁进入小学,到二十四五岁,经学、史学首尾贯通;若有错过时机、次序不当的地方,再延长二三年,那么三十岁以前就完成了。此后,学问积蓄完备,遇到源头便能尽情应付,日益丰富更新,只需拿来施行罢了。眉山苏氏兄弟出蜀应试时,大概已经在学业完成以后;方孝孺早年背着书箱到潜溪求学,前后六年,学业才大成,也都是这个方法。距离古人越远,学习的方法越荒废。从少年到壮年,本是最聪明敏锐、朝气充沛的岁月,却消耗在科举制艺和帖括之中;年岁流逝,彼此交臂而过,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反想凭余下的光阴和残存的日子,一下子取得古人分年课程的功力,即使上等的哲人也有所不能,何况我这样的人呢?我壮年时漂泊,泛泛学习俗学,渐渐到了四十岁,借耳朵听、靠眼睛看,才稍微知道古学的由来,于是慨然有改弦更张的志向;这样不能赶上古人,也已经明白了。学业赶不上古人却自己不知道,这是愚蠢;明知赶不上古人却不肯自己承认,这是妄诞。古语说:“文章好坏,我自己能够知道。”又说:“后生可畏,后来者难以欺骗。”既然已经知道自己赶不上古人,却又承认这一点;有时却舍弃自己的判断,借用别人对我的判断来蒙蔽自己,甚至夺去自己承认不足的判断,迎合别人对我的看法来蒙蔽世人,愚蠢和妄诞一起发生,是非黑白颠倒;回头想来,又茫然若失。
丧乱馀生,讨论旧学,搜集明朝文史,州次部居,取次命笔,一夕而毁于劫火,如天之复假我以斯文也。残灰馀烬,示现宿因,水涸山枯,回向佛法,回观世间,语言文字,如空花,如嚼蜡,如虫蚀木,如印印泥,以耽空扣寂之人,守旁行四句之典,马班二史,唐宋八家,如梦中物,如呓中语。顾欲于此时点勘韵笔,主张艺林,镂缘影为文章界,虚空为坛▯,不亦诞乎?不亦荒乎?仆之自知审矣。抚心问影,动自忖度,不敢以斯文自任者,职此由也。嗟乎!巨源知我不可谓不深矣。以巨源之知我,而不复谛审其所自知,譬如水母以虾为目,俄而失虾所在,诧曰我在目,将安往?不可为一笑乎?在劫波墨穴中,无豪易高耳。又倚恃巨源,辇宿名巨手强有力者,以号令天下。乘间抵隙,馀分闰位,江淮之朱弓赤矢,南越之黄屋左纛,唐公见推,其谁得而禁之?仆固心知其不可,臣犹知之,而况于君乎?此亦一善喻也。巨源谆复示诲,期以弘长风流,鼓吹大雅,而又汲引同志,如濮阳长汀一二俊人,以相▯助,则仆窃有以自处矣。其以仆为斗杓,为帝车,芒寒色正,杰然而出世乎?则仆固将趋风望尘,曳踵而却避,其或以为讠叟闻朴学,禀承师说,粗知古学之源流,文章之体制,与夫近代之俗学,所以亻面背规矩者,使之背行除道,称▯足而前驱,则固不得而辞也。养由基之射穿杨叶,百步而射之,发无不中,楚人观之曰:“可教射也。”西国有诮人说法者曰:“贩针儿过针师门卖针耶?”以仆之固陋,苟不见弃于世之君子,见誉则为楚人之教射,见笑则为西人之贩针,亦安有以自效而已。此其说在老马之识道也。夫纵马而识道,老马之智也。悬车束马,弗刂令支斩孤竹,则桓公管仲之为而非老马之能也。仆今自比于老马,负辕长鸣,以须悬车束马之役,不亦可乎?巨源引子美之诗“不薄今人爱古人”,以为爱古人易,不薄今人难,知仆斯言引绳披根,厚自破斥,法行自近,此则薄今日之尤者也。巨源将毋代我张目耶?西垂之岁,委心空门。刊落浮华,销归真实,汗青头白,已付前生。甲乙丹铅,尚烦后哲。若复张皇涂抹,久假不归,不惟贪明多类,犹结馀因。正恐外论虚词,终邀空果,发兹诚语,借以忏心,是则系表之言,亦通人所悉也。老不晓事,言不由衷,非敢矫志,鸣谦为恭,简牍光岳如故,丹青未氵未,当仁不让,巨源勉旃,若曰先河后海,后辉前光。如欧阳之于子瞻,所谓付以斯文者,仆固不敢以此薄巨源,而亦非巨源之所以自命者也。山川间阻,接席末由,起废发蒙,谨俟后命。【答王于一秀才论文】谦益白足下:学古之道,慨然思兴复古文,以仆礼先一饭,为识路之老马,再三扣击,俾指利病,蕲至于古之立言者。仆老且倦,归心空门,喉吻痒痒然,牙齿扌骨扌骨然,不自禁其葭灰,将吹冰鱼欲涣也。见徐巨源《与陈伯玑书》,论仆晚年文字,颛好骂人,传语相劝戒,为之咋指吐舌、急杵捣心者累日。今将默而习乎?则虚足下避席之诚,欲进而言乎?又违徐巨源斯言之戒,▯▯婀瞪梦,未知其可。昨巨源复书,盛推仆主张坛▯,鼓吹《大雅》,不应逃虚谈空,坐视▯蒙瞽。今复语伯玑云云,则是憎鹦鹉之能言而更厘其舌,猩猩之善笑而反醉之酒也。其又何从而可退,而深惟生平悻直,妨身叫呶,尚口惟以文字骂人,自分无有。乙未冬,为周元亮叙《赖古堂文选》,数俗学流派,擢扌舀病根,多所破斥。巨源所指,或在于是。俗学谬种,不过一赝。文则赝秦汉,诗则赝汉魏盛唐,史则赝左马,典故则赝郑马,论断则赝温陵,编纂则赝毗陵,以至禅宗则赝五叶,西学则赝四韦陀,长笺则赝三仓,邪伪相蒙,拍肩接踵,一旦张目奋臂,区别稂莠,据一闾之地,而为四战之国,布方寸之鹄,而招千人之射,实应且憎,号▯兆寡助,物莫之与,而伤之者至矣。岂不岌岌乎殆哉!巨源爱我者也,忧其危闵,其独惮其狂易,婉约其词,聊以微言相劝,戒其忍具曰:予圣以规▯吾耳者乎?
译我在丧乱中苟活下来,讨论旧学,搜集明代文史,按州编次、按部门归类,逐渐动笔,却在一夜之间毁于劫火,仿佛上天又假借这件事来告诉我,斯文不过如此。残灰余烬显现出过去的因缘;水涸山枯,我把心回向佛法。回头看世间的语言文字,如空中的花,如咀嚼蜡,如虫蛀木,如印泥上的印迹;对于那些沉溺于空寂、谨守旁行四句之典的人来说,马、班二史和唐宋八大家,都像梦中之物、梦呓之语。如今还想在这种时候校点文章诗韵,主持文坛,把缘影雕刻成文章的边界,把虚空作为坛场,岂不荒诞?岂不荒唐?我对此自知很清楚。抚心问影,动辄自我揣量,不敢以斯文自任,正是这个缘故。唉!巨源说了解我,不能说不深了;但凭巨源对我的了解,却不再仔细审察我自己所知道的情形,譬如水母把虾当作眼睛,忽然失去了虾所在,惊诧地说:“我的眼睛在哪里,它要到哪里去?”这难道不可一笑吗?如今在劫波、墨穴之中,没有谁能够轻易自称高明。又倚仗巨源,把过去的名手和有力者像车子一样载来,强行号令天下。趁着空隙和漏洞,以余分占据闰位;江淮的朱弓赤矢,南越的黄屋左纛,唐公已经被推举出来,谁还能禁止呢?我本来就知道这样不行,臣下尚且知道,何况君主呢?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譬喻。巨源反复谆谆教诲,希望我弘扬长久的风流,鼓吹大雅,又引荐同道,如濮阳、长汀的一二位俊杰来相助,那么我私下也就有了自处的办法。若把我当作北斗的斗柄、帝车,认为我光芒寒冽、颜色端正,杰然出世吗?那我一定会趋奉风声、望着尘影,拖着脚跟退避。或者认为我只是熟闻朴学、承受师说,粗略知道古学的源流、文章的体制,以及近代俗学如何违背规矩;若让我背后随行、清除道路,称足前驱,那么我当然不能推辞。养由基射穿杨柳叶,在百步之外射它,发箭没有不中的;楚国人看了说:“可以教人射箭。”西方有讥讽别人说法的人说:“卖针的小孩偏要到针师门前卖针吗?”以我的固陋,如果不被世上君子嫌弃,得到称誉,就算是楚人所说的可教射箭;受到嘲笑,就算是西方人所说的卖针,也不过各自尽力罢了。这里的道理在于老马能够识路。放马自行识路,是老马的智慧;悬车束马、伐令支、斩孤竹,则是齐桓公和管仲所做的事,不是老马的能力。我如今把自己比作老马,拉着车辕长鸣,等待悬车束马的差使,难道不可以吗?巨源引用子美的诗“不薄今人爱古人”,认为爱古人容易,不轻薄今人困难;他知道我的话是在牵绳披根、厚重地自我批评,依照这一原则实行,应该从亲近之处开始;这便是尤其轻薄今日之人的说法。巨源莫非要替我张目吗?在西方教法衰微的岁月里,我把心交付给佛门。删落浮华,销归真实;汗青留名、白发衰老,都已经交给前生。至于甲乙丹铅的校订,还要烦劳后来的贤哲。如果还要张扬涂抹,长期借用而不归还,不只是贪图聪明而多类比,仍然会结下余因。我只担心外在的议论成为虚词,最后得到空果,所以说出这些真话,借以忏悔内心;这属于表外之言,也是通达之人所能明白的。老人不懂事,说话不由衷,并非敢于矫饰志意、故意谦恭。书信文字和山岳日月仍然如故,丹青也还没有完成;遇到应当承担的事,巨源要尽力而为,不必谦让。若说先河后海、后来的光辉超过前人的光辉,如欧阳修对于苏轼,所谓把斯文托付给他,我当然不敢因此轻视巨源,但这也不是巨源用来自我期许的道路。山川阻隔,无法同席而坐;振兴废学、启发蒙昧,谨等待你下一步的命令。《答王于一秀才论文》谦益告白足下:你学习古道,慨然想要兴复古文,因为以礼先来拜访我,把我看作认识道路的老马,再三叩问,希望我指出利弊,以求达到古人立言的境界。我老而且疲倦,归心佛门,喉咙发痒,牙齿格格作响,禁不住口中葭灰将要吹散、冰鱼将要融化的冲动。看到徐巨源《与陈伯玑书》,评论我晚年的文章专门喜欢骂人,并传话劝戒,使我连日来惊讶吐舌、心急如杵捣心。现在如果默默学习呢,就辜负足下离席请教的诚意;如果想进言呢,又违背徐巨源这番劝戒,显得扭捏迟疑,也不知是否可以。昨天巨源回信,大力推许我主持文坛、鼓吹《大雅》,不应逃避空谈空理,坐视蒙昧盲目之人。如今又这样对伯玑说,岂不是厌恶鹦鹉能说话,却反而割断它的舌头;厌恶猩猩善笑,却反而灌醉它的酒吗?我又怎么能够退避?只是深思平生性情刚直,妨害自身,喜欢叫嚷,向来只凭文字骂人,自认为没有什么别的长处。乙未年冬天,我替周元亮作《赖古堂文选序》,列举俗学流派,揭出病根,批驳了许多地方。巨源所指责的,大概就在这里。俗学不过是谬种和赝品。文章仿造秦汉,诗歌仿造汉魏盛唐,史学仿造左丘明、司马迁,典故仿造郑玄、司马贞,议论仿造温陵,编纂仿造毗陵,以至于禅宗仿造五叶,西学仿造四韦陀,长篇笺注仿造三仓;邪伪相互蒙蔽,接踵而来。一旦张眼振臂,区分稂莠,占据一乡之地,却要成为四面受敌的国家;布置方寸之地的箭靶,却招来千人射击,实在既可气又可恨,叫喊着自己寡助,万物没有同党,伤害却纷纷到来,岂不危险万分吗?巨源是爱护我的人,忧虑我陷入危难;只是忌惮我的狂放易怒,便委婉措辞,姑且用隐微的话来劝我,难道是要借圣人之言来规劝我吗?
日者《答巨源书》极言残年馀晷,不当参预斯文之故,成言凿凿,具在昔简。俄而二三士友弄引,惟论诗家之弊,归狱于严仪、刘义会、孟暨,本朝之高柄,矫首厉角,又成哄端。譬之▯阳竖之饮,左阿之舞,劳歌梦呓,浸淫发作,此佛所云,习气种子也。今而后,绮语恶舌,奉持木义,戒请自文字始,字有源流,文有体要,吾所知者,不过肤末。老而多忘,宛然昔梦,足下学殖,富笔力强,又有良友平格,磨▯讲贯,又何俟于余言?若复倾倒,腹笥放谰狂言,于人无捧土之益,而在己有壅河之损。足下幸以老耄舍我,无复考音布鼓,乞雨土龙也。虽然,仆有绪言,敢谂足下:巨源之先人与吾子之先人,吾之师友也;邹忠介、刘文端在师友之间;李忠文,吾长兄也。墓木已拱,汗青邈然,责在后死,故已心许之矣。是数君子者,名在斗杓,命在磨蝎。其抗手排挤者,入邑之虎,当门之犬也。其射声附丽者,负涂之豕黎丘之鬼也。邪正敌对,是非错迕,仆未即填沟壑,缘隙奋笔,何能籍手?如其薰莸同器,泾渭合流,忠直奸谀胥归墨穴,斯则可谓不骂人矣。而腐骨奚恃焉。骂则仇生,不骂则欺死。良知不死,犹有鬼神中立,祈免非所能也。往者关门之役,旧经略议弃门外地八百里,高阳出督师,辟地百里。既而膏唇拭舌,厚诬高阳。仆为行状,据事直书,经略怒而抵之,地亦终无以难也。虎尾不▯,鸡肋几何,由今观之,非狂则谤。年在桑榆,惟有栖心佛法,息阴送老,何暇弄翰,舌争短长,代他人拭鼻涕?耶竹帛未艾,衮钺有人,束书阁笔,谨戢巨源之良规,冥明相负,窃有辞于数君子矣。惠而好我,良有同心,疏通证明,实在足下。昌黎有言:“后生可畏焉。”知不在足下,则愿足下勉之。【与吉水李文孙书】忠文公神道之文,去岁克期下笔。偶游陪京,见一二野乘礻卑史记载,甲申议南迁事,不考核忠文建议固守分封之始末,猥与仓皇避敌、委弃庙社者同类而共列之。彼援据者,即一时私家撰录。起居召对之文,阴推阳附,巧借山斗巨公以张皇手目,竖儒小生不能通晓国家大计与大臣元老建置兴复之本谋,以目借目,以耳食耳,目萧兰为同心,混薰莸于一器,讹缪流传,将使百世而下,丹青无稽,泾渭莫别,良可叹也,良可虑也。循览行状,文直事核,大阐定哀之微词,一洗阳秋之曲笔。幸哉!忠文有后,吾可藉手以告成矣。然而命笔之期,所以迁延改岁者,以斯文之作,殊非聊尔。用以证明信史,刊定国论,其考订不得不详,而叙述不得不慎也。状所载监抚二疏备矣,第未详初疏在某月某日,次疏在某日。词臣南迁之疏,相去又几日,此大事也,须用史家以日系月、以事系日之例,时日分明,奏封隔别,则同堂共事,交口合喙之心迹,可不辨而了然矣。龙胡既逝,螭头不存,造膝之谈,凭几之语,人为增损,家为粉饰,今当就彼记注,确为笺疏,无令暗中摸索,移头改面。即弘光诏书罪状,光时亨之语,未尝以南迁一议通指两家可覆视也。时亨胁上之疏,或言传斥南迁,或言并攻监抚,当日简牍,具在不可矫诬,此亦时事相关,当并为条析者也。嗟乎!一代表仪,千秋知己,忠文往矣,宁有斯人七尺未亡,三寸犹在,倘其鲠避,气焰回互,忌讳黎丘之鬼,语笑扶同恒思之丛,形影假借,驯致孔墨齐驱聃非合传,千秋青史,▯龠乱自我,何以逭于昌黎,人祸天刑之责乎?古人作史,期于直书,其文必先年经月纬,巧伪滋多,口众我寡,或有挂漏,反贻口实。是以临文思惧,Г笔而不敢舍然也。伏望为我再考掌故,重核阙遗,旬月之间,详书见示,请以发函之日为授简之辰,俾得策励衰迟,抖擞翰墨,发摅肺腑之菀▯,▯除史乘之灾青,庶几金石之托不愧后死,抑亦可以有辞于汗青也。又若皖城之役,单骑入左营,保全东南半壁,此事尤为奇伟,当时奏报书尺,处分条画之详,更欲详悉访求,以供撰述。古人如司马韩欧论次此等事情,必须委曲描写,使百世而下,须眉咳唾,一一如见,不应草草命笔也。惟足下重图之。仆今年馀殃未尽,长孙夭折,一切世事冰销灰冷,独未能忘情。此文为馀生未了公案耳。孟▯邮筒,往来多便,幸无金玉尔音,某再拜。
●有学集卷三十九
译前些日子《答巨源书》中极力说我年老,余下的光阴不应参与斯文之事,言辞确凿,都在旧信里。不久二三位士友从中挑引,只讨论诗家的弊病,把罪责归给严仪、刘义庆、孟昶;又对本朝的高柄抬头扬角,于是再次造成喧闹。譬如谷阳竖饮酒、左阿起舞,劳歌梦呓,渐渐浸染发作;这正是佛所说的习气种子。今后,对于绮语恶舌,我将奉持木义,戒律从文字开始;文字有源流,文章有体要,我所知道的不过是皮毛。年老而多忘,这些事宛如旧梦;足下学问积累丰富,笔力强劲,又有良友平正衡量、切磋讲论,何必还等待我的话?如果再倾囊倒出狂妄的言论,对别人没有一捧土那么大的益处,对自己却有堵塞河流的损害。足下幸而因我老迈而放弃我,不要再考验我的声音、拿破鼓求雨、用土龙求雨了。虽然如此,我还有几句余论,敢于告诉足下:巨源的先人与你的先人,都是我的师友;邹忠介、刘文端也在师友之间;李忠文,是我的长兄。墓木已经合抱,汗青遥远,责任在于后来死去的人,所以我已经在心中答应了这件事。这几位君子,名声在北斗,命运却落在磨蝎之中。那些举手抗拒、排挤他人的人,是进入城邑的老虎、守在门口的恶犬;那些追逐声势、依附权贵的人,是背负污泥的猪、黎丘的鬼。邪正相互对立,是非错乱,我还没有立即填入沟壑,偶然有空便奋笔疾书,哪里能借谁的手呢?如果把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器皿,把泾水和渭水混成一流,把忠直和奸谀一同归入墨穴,那么就可以说我不骂人了;但腐朽的骨头又凭什么存在呢?骂人便产生仇怨,不骂便欺负死者。良知没有死去,仍有鬼神居中主持;祈求免除责任,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过去关门之战时,旧经略曾议论放弃关门以外八百里的土地,高阳出来担任督师,收复了百里土地。后来有人磨破嘴唇、擦破舌头,极力诬陷高阳。我替他写行状,根据事实直书,旧经略愤怒地把它掷回,但最终也无法以事实为难我。老虎尾巴不能摸,鸡肋又有多少滋味?如今看来,不是狂妄,就是诽谤。年事已高,只想把心寄托在佛法中,安息度日,哪里还有闲暇舞文弄墨、争论长短,替别人擦鼻涕?如果史册还没有穷尽,褒贬自有人主持,我便收束书籍、搁下笔墨,谨慎遵守巨源的良好规劝;这样在冥冥与明白之间,也算对得起几位君子了。你惠爱而且喜欢我,确实与我同心;疏通证明的工作,正在足下。韩愈说过:“后生可畏。”我知道这句话不在足下身上,便希望足下努力。《与吉水李文孙书》忠文公神道碑的文章,去年已经约定日期下笔。偶然游历陪京,看到一两种野史杂记,记载甲申年议论南迁的事情,却没有考核忠文建议固守、分封的始末,反而把他和仓皇避敌、抛弃宗庙社稷的人列为同类。它们所援引的资料,不过是一时的私家撰录。关于起居、召对的文字,暗中推托、明面附和,巧妙借助山斗般的巨公来张扬眼目;那些浅薄的儒生,不能通晓国家大计和大臣元老谋划建置、复兴的根本计划,只是以别人的眼睛作自己的眼睛,以听来的话当作亲闻,把萧、兰看作同心,把香草臭草混在一个器皿里。讹误流传下去,将使百世以后丹青失去依据、泾渭无法分辨,实在可叹,也实在可忧。反复阅读行状,文章直截、事实核实,大大发明其中安定哀悼的微言,洗尽史书春秋笔法的曲笔。幸而忠文有后人,我可以借此完成告成之事了。然而下笔的日期之所以拖延到改年,是因为这篇文章的写作绝非草率之事。既要用它证明信史、刊定国论,考订便不能不详尽,叙述也不能不谨慎。行状所载监抚两道奏疏已经齐备,只是还不详知第一疏在哪月哪日,第二疏在哪一日;词臣关于南迁的奏疏,相隔又有几天。这是大事,必须采用史家以日系月、以事系日的体例,把时日分明、奏封区隔开来;这样,同堂共事、异口同声的心迹,便不用辨说也能明白。龙胡已经逝去,螭头也不存在了;当面膝前的谈话、凭几而说的话,经过个人增删、家族粉饰,如今应当根据那些记注,确实写成笺疏,不要在暗中摸索,移头换面。即使是弘光诏书中的罪状和光时亨的话,也从来没有把南迁一议概括指向两家,可以反复查考。光时亨胁迫皇上的奏疏,有的说传旨斥责南迁,有的说同时攻击监抚;当日的简牍都在,不能任意歪曲,这也是与时事相关的内容,应当一并分条剖析。唉!一代的表率、千秋的知己,忠文已经逝去;难道有这样的人七尺之身尚未亡、三寸之舌还在,却因为有所顾忌,气焰回旋,害怕黎丘之鬼,把语笑迎合之类的念头聚集起来,借用形影,逐渐导致孔子、墨子并驾齐驱,老子、非子合传?千秋青史如果被我搅乱,怎么能逃脱韩愈所说的人祸、天刑之责呢?古人作史,期望直书事实;文章必须先以年为经、以月为纬。巧伪越多,众口越多而我的声音越少,或许会有遗漏,反而留下口实。因此面对文字时常怀恐惧,提笔而不敢轻率放下。希望你替我再次考察掌故,重新核查缺漏,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详细写来告知;请把发出信函的日子作为交付书简的日期,使我能够勉励衰老迟暮的身体,振作笔墨,抒发肺腑中郁结的情感,清除史籍中的灾害和污垢;这样或许托付金石而不愧对后来死去的人,也可以对史册有所交代。又如皖城之战,单骑进入左营,保全东南半壁江山,这件事尤其奇伟;当时的奏报、书信、处分条画的详细情形,还希望更加详尽地访求,以供撰述。古人如司马迁、韩愈、欧阳修论述这类事情,必须曲折详尽地描写,使百世以后,人的眉目、咳嗽谈吐都历历如见,不能草率下笔。希望足下重新谋划此事。我今年余下的灾祸还没有完,长孙夭折,一切世事都像冰消灰冷,唯独这件事还不能忘情。这篇文章,是我余生尚未了结的一桩公案。孟昶的邮筒,往来多有便利,希望不要吝惜你的佳音。某再拜。●《有学集》卷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