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有学集十七

有学集卷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2–57 段

○序【列朝诗集序】毛子子晋刻《列朝诗集》成,予抚之忾然而叹。毛子问曰:“夫子何叹?”予曰:“有叹乎!予之叹盖叹孟阳也。”曰:“夫子何叹乎孟阳也?”曰:“录诗何始乎?自孟阳之读《中州集》始也。孟阳之言曰:‘元氏之集诗也,以诗系人,以人系传。中州之诗,亦金源之史也。吾将仿而为之。吾以采诗,子以庀史,不亦可乎?’山居多暇,撰次《国朝诗集》几三十家,未几罢去。此天启初年事也。越二十余年,而丁阳九之难。海宇板荡,载籍放失,濒死讼系,复有事于斯集。托始于丙戌,彻简于己丑,乃以其间论次昭代之文章,▯讨朝家之史乘,州次部居,发凡起例,头白汗青,庶几有日。庚寅阳月,融风为灾,插架盈箱,荡为煨烬。此集先付杀青,幸免于秦火汉灰之余。於乎!怖矣。追惟始事,宛如积劫。奇文共赏,疑义相析。哲人其萎,流风迢然。惜孟阳之草创斯集,而不能丹铅甲乙,奋笔以溃于成也。翟泉鹅,出天津,鹃啼海录,谷音咎征先告,恨余之不前死,从孟阳于九京,而猥以残魂余气,应野史亭之遗忏也。哭泣之,不可叹于何有?故曰:予之叹叹孟阳也!”曰:“元氏之集,自甲迄癸,今止于丁者。何居?”曰:“癸,归也,于卦为归,藏时为冬,令月在癸曰极丁,丁壮成实也。岁曰︹圉,万物盛于丙、成于丁、茂于戊,于时为离明,四十强盛之时也。金镜未坠,珠囊重理,鸿朗庄严,富有日新天地之心声,文之运也。”“然则何以言集而不言选?”曰:“备典故、采风谣、汰冗长、访幽仄,铺陈明朝,发挥才调,愚窃有志焉。讨论风雅,别裁伪体,有孟阳之绪言在,非吾所敢任也。请以俟世之作者。”孟阳名嘉,燧新安程氏侨居嘉定。其诗录于丁集。余虞山蒙叟钱谦益也。【汲古阁毛氏新刻《十七史》序】崇祯庚辰之岁,毛氏重镌《十三经》,余为其序。越十有七年,岁在丙申,《十七史》告成,子晋复请余序。客有问于余曰:“汲古之刻,先经而后史,何也?”余曰:“经犹权也,史则衡之有轻重也。经犹度也,史则尺之有长短也。古者六经之学,专门名家,各守师说。圣贤之微言大义,纲举目张,肌劈理解,权衡尺度,凿凿乎指定于胸中,然后出而从事于史。三才之高下,百世之往复,分齐其轻重长短,取裁于吾之权度。累黍杪忽,罄无不宜,而后可以明体适用,为通天、地、人之大儒。有人曰:‘我知轻重,我明长短,问之以权度,茫如也。’此无目而诤日,不通经而学史之过也。有人曰:‘我知权,我知度。问之以轻重长短,亦茫如也。’此执▯而为日,不通史而执经之过也。经不通史,史不通经,误用其偏忄替▯琐之学术,足以杀天下,是以古人慎之。经经纬史,州次部居,如农有畔,如布有幅,此治世之菽粟,亦救世之药石也。”客曰:“编年、纪传,史家两行。今何独取乎记传?”曰:“左氏之书,先经始事,后经终义。经也,非史也。司马氏以命世之才、旷代之识,高视千载,创立《史记》,本纪、年表,祖《春秋》之凡例。六书、世家、列传,变国史之条目。班氏父子因之,用炎汉一代之彝典整齐其文,而后史家之体要,炳如日星。考祖祢于史局,圣作明述,二氏其庶矣乎!窃谓有事于史者,以纪传踵班、马,则顺祀也。其轨彝以《春秋》跻左、孔,则逆祀也。其名汰学者于涑水,新安奉为丹书,独反唇于河汾之元经,则目睫之论也。今自《太史公书》迄于五代,次第排缵,比诸册府,羽陵藏室,师春汲郡之遗文,则姑舍焉。金匮石室,代有掌故。汗青头白,知所适从。后有君子,可以定百世之史法也。”客曰:“钩玄举要,自宋以来,亦多家矣。何取乎全史也?”曰:“史者,天地之渊府,运数之勾股,君臣之元龟,内外之疆索,道理之窟宅,智▯之伏藏,人才之薮泽,文章之苑圃。以神州函夏为棋局,史为其谱。以兴亡治乱药病,史其为方。善读史者,如匠石之落材,如海师之探宝,其可以磔肘而量,画地而取乎?东莱之详节,琐而不要;毗陵之左编,博而不详。自是以下无讥焉。代各一史,史各一局。横竖以罗之,参伍以考之。如登高台以临云物,如上巢车以抚战尘。于是乎,耳目发皇,心胸开拓,顽者使矜,弱者使勇,陋者使通,愚者使慧,寡者使博,需者使决,▯者使沈,然后乃知夫割剥全史、方隅自命者,未有不望崖而返、向若而叹者也。善奕者,取全局;善读者,取全书。此古人读史之法,亦古今之学范也。”客曰:“史自东汉以降,靡矣,不择而取之者,何也?”

译序。《列朝诗集序》。毛子子晋刻印《列朝诗集》完成了,我抚摸着这部书,慨然叹息。毛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我说:“难道没有可叹息的吗?我的叹息,大概是在叹息孟阳啊。”他说:“先生为什么叹息孟阳呢?”我说:“编录诗歌从哪里开始呢?从孟阳读《中州集》开始。孟阳说:‘元代的诗集,是把诗歌系连到人,再把人系连到传记上。《中州集》中的诗,也是金源一代的历史。我将仿照它来编写。由我来采集诗歌,由你来整理史实,不也是可以的吗?’他居住山中有很多闲暇,编撰次第整理《国朝诗集》,将近三十家,不久便停止了。这是天启初年的事情。过了二十多年,遭逢丁阳九之难。天下动荡,典籍散失;我临近死亡、身陷讼狱之时,又重新从事这部诗集。事情开始于丙戌年,到己丑年才整理完书简,于是在这期间考论编次昭代的文章,搜求考察朝廷的史籍,按州排列、按部归类,说明体例、创立条例,直到头发白了、汗水浸湿了竹简,希望有一天能够完成。庚寅年十月,暖风酿成灾害,架上的书、箱中的书全都化为灰烬。这部集子先已付之刊刻,幸而在秦火汉灰之后免遭毁灭。唉,真可怕啊!回想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仿佛经历了无数劫难。奇文共同欣赏,疑义相互分析;哲人将要凋零,流传的风尚已经遥远。可惜孟阳草创这部集子,却不能亲自校订朱墨甲乙,奋笔疾书以完成它。” 翟泉的鹅〔疑〕,从天津出来;《鹃啼海录》〔疑〕;《谷音》所说的灾异征兆早已预先告知。我遗憾自己没有早死,不能跟随孟阳到九泉之下,却卑微地凭借残魂余气,来回应野史亭留下的遗憾。为此哭泣,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所以说:‘我的叹息,是叹息孟阳啊!’”他说:“元氏的诗集,从甲编到癸编,如今为什么只编到丁集呢?”我说:“癸有归还之意,在卦象中是归,在藏时中属冬;月份处在癸位时称为极,丁表示壮盛而结实。年份称作〔疑〕,万物在丙时盛大,在丁时成熟,在戊时茂盛;在时序上属离卦光明,是四十岁左右强盛的时期。这正是金镜尚未坠落、珠囊重新整理、宏大明朗而庄严,充满日新天地的心声,也就是文章气运所处的时代。”他说:“既然如此,为什么称作‘集’,而不称作‘选’呢?”我说:“备录典故,采集民歌,删汰冗长,访求幽僻,铺陈明朝,发挥才调,我私下确实有这样的志向。至于讨论风雅、辨别伪体,已有孟阳的遗言在前,不是我所敢承担的,请留待后世作者吧。”孟阳名嘉,燧是新安程氏,寄居嘉定。他的诗编入丁集。我是虞山蒙叟钱谦益。《汲古阁毛氏新刻〈十七史〉序》。崇祯庚辰年,毛氏重新刻印《十三经》,我为它作序。过了十七年,丙申年,《十七史》告成,子晋又请我作序。有客人问我:“汲古阁刻书,为什么先刻经、后刻史呢?”我说:“经书如同秤,史书则说明事物的轻重;经书如同度量,史书则说明尺度的长短。古代六经之学,各有专门,各成名家,都恪守师说。圣贤精微的言语和重大的义理,纲举目张,剖析入微;权衡尺度已经明确地确定在胸中,然后才能出来从事史学。天地人三才的高下,百代历史的往复,都把它们的轻重长短分别齐整,从我的权衡尺度中取法。即使细到累黍、毫忽,也没有不恰当的地方,然后才可以明白根本、适用于实际,成为贯通天地人的大儒。有人说:‘我知道轻重,也明白长短;但问到用什么权衡尺度,便茫然不知。’这是没有眼睛却同太阳争论、没有通晓经书却学习史书的过错。有人说:‘我知道权,也知道度;但问到轻重长短,同样茫然不知。’这是拿着〔疑〕当太阳、没有通晓史书却拘守经书的过错。经书不通史书,史书不通经书,错误地使用片面、偏颇、琐碎的学术,足以危害天下,所以古人对此十分谨慎。以经为经、以史为纬,按州排列、按部归类,如同农田有田界、布帛有幅宽;这是治理世道的粮食,也是拯救世人的药石。” 客人说:“编年体和纪传体,是史家两种体例。如今为什么只取纪传体呢?”我说:“左氏之书,先解释经文所记事情的开始,后来又说明经文所记事情的结局和义理。它是经,不是史。司马氏凭借盖世的才华和超越时代的见识,高瞻远瞩,创立《史记》;本纪、年表,遵循《春秋》的凡例;六书、世家、列传,改变了国史的条目。班氏父子因循这一体例,采用炎汉一代的常典来整齐文章,此后史家的体制纲要,便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考察祖先和父辈于史局之中,圣人创作、贤者阐述,司马氏、班氏两家大概可以说做到了吧!我私下认为,从事史学的人,以纪传体接续班固、司马迁,是顺承先代的祭祀;若依照《春秋》的轨范,把左丘明、孔子推尊在上,反而是颠倒次序的祭祀。那种以《资治通鉴》为标准排斥学者、又在新安奉为丹书,却偏偏反驳河汾先生《元经》的说法,只是目光短浅的议论。现在从《太史公书》直到五代,依次编排整理;至于同册府、羽陵藏室、师春、汲郡遗文相比如何,姑且不论。金匮石室之中,历代都有掌故;即使头发白了、汗湿竹简,也知道应该遵循什么。后世有君子在,便可以确定百代的史法。”客人说:“钩取精深、举出纲要,自宋以来也有许多家。” “为什么还要取全史呢?”我说:“史书,是天地的深藏府库,是时代气数的勾股,是君臣的龟鉴,是内外疆域的绳索,是道理的居所,是智慧的潜藏,是人才聚集之地,是文章的园圃。把神州函夏看作棋盘,史书就是棋谱;把兴亡治乱看作疾病,史书就是药方。善于读史的人,如同匠石砍削木材,如同海师探寻宝藏,难道可以割裂肢体来衡量、画地为界来取舍吗?东莱的详节本,琐碎而不得要领;毗陵的《左编》,广博却不详尽。自此以下,便没有什么可讥议的了。每一代各有一部史,每部史各有一个整体格局。横向纵向把它们罗列起来,交互参验、反复考核。像登上高台俯视云物,像登上巢车抚观战场尘烟。这样一来,耳目就会开明振发,心胸就会开阔;使顽固者产生自省,使软弱者变得勇敢,使鄙陋者变得通达,使愚笨者变得聪慧,使寡闻者变得博学,使犹豫者变得果断,使浮躁者变得沉静。然后才知道,那些割裂全史、只凭一隅自我标榜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望见山崖便返回、面向大泽便叹息的。善于下棋的人取全局,善于读史的人取全书。这是古人读史的方法,也是古今治学的规范。”客人说:“史书自东汉以后衰落了,为什么不加选择地全都取用呢?”

曰:“太史公之才,秦汉以来,一人而已矣。世所传百家评林,上下五百年,才人文士,钩索字句,不能仿佛其形似。今遽欲伸纸奋笔,俨然抗行,因以蹂践晔、寿诸人,谓不足供其▯迹,此所谓非愚则诬也。汉晋邈矣,详缛则宋,剪裁则南北,典要则五代,绳尺隐括,犹可以追配古人。舍是而远引焉,如夸父之逐日,不至而立槁焉。斯已矣,太史公称君子,必曰好学深思。世有好学深思之君子,必不敢易视太史公之史,以为可学;必不敢薄视太史公以后之史,而以为不足学。三折肱知为良医,有能易心逊志,不以余言为慎者,或亦怜其为折肱之医,而喟然三叹也。”客怃然避席曰:“如夫子之言,是役也,功于史学伟矣。毛子有事经史,在崇祯时,正乙夜细旃稽古右文之日。崇山示梦,龙光金书,大横占兆之初,神者告之矣。成均之典册,劫灰已燃;鸿都之石经,珠囊重理。圣有谟训,文不在兹。东壁图书,光昱昱射南斗,此非其祥乎?”余曰:“唯唯。”遂并序问答之辞,书之简首。【建文年谱序】谦益往待罪史局三十馀年,网罗编摩,罔敢失坠。独于逊国时事伤心扪泪,纟由书染翰,促数阁笔,其故有三:一则曰实录无征也,二则曰传闻异辞也,三则曰伪史杂出也。蕉园蚕室,尽付灰劫。头白汗青,杳如昔梦。唯是文皇帝之心事,与让皇帝之至德,三百年,臣子未有能揄扬万一者。迄今不言,草亡木卒,祖宗功德,泯灭于余一人之手。魂魄私憾,宁有穷乎?何言乎文皇帝之心事也?壬午以还,天位大定。文皇帝苟有分毫利天下之心,国难方新,遗种未殄,必剪灭此,而后即安。张天网以罗之,顿八▯以掩之,闭口捕舌,遁将何所?以文皇帝之神圣,明知孺子之不焚也,明知亡人之在外也,明知其朝于黔而夕于楚也。胡氵荧之访张邋遢,舍人而求诸仙,迂其词以宽之也。郑和之下西洋,舍近而求诸远,广其涂以安之也。药灯之诅咒,▯染之藉手,彼髡之罪,百倍方黄。以荣国榻前一语,改参夷而典僧录,其释然于溥洽,昭示于中外者,所以慰藉少帝之心,而畀之以终老也。文皇帝之心,高帝知之,兴宗知之,天地鬼神知之。三百年之臣子,安处华夏,服事其圣子神孙,尚论其心事,则懵如也。日月常鲜,琬琰如积,而文皇帝之心事晦▯终古,此则可为痛哭者也。何言乎让皇帝之至德也?金川之师,祸深喋血。让皇帝苟有分毫不忘天下之心,凭仗祖德,依倚民怀,散亡可以收合,蛮彝可以扇动。卫世子之焚台、卫太子之诣阙,谁能非之?谁能▯之?让皇帝明知大命之不可干也,明知天位之不可再也,明知本支百世之不可倾动也,以神州赤县为孤竹之封,以髹发坏衣为采药之遁,耄逊遐荒,自比退耕于野;头陀乞食,岂曰糊口四方。由是而内治外攘,逾沙轶漠,高皇帝之基业安,四祖之统绪安,三百年之天地人鬼罔不大安,宁非让皇帝之所诒乎?让皇帝之至德,媲诸泰伯,其难易尤相倍,而三百年之臣子不能知也,也有其知之不能尽言也。夫既以知之不能、言之不尽矣,而其所以不能知、不尽言者,轮▯苞塞,终不能泯灭于斯人斯世。于是乎愤盈交作,新旧错互,实录废,则取征草野之书;传闻异,则占决父老之口。梵宫之转藏,教坊之册籍,旅店市佣之留题、断句,无不采集、无不诠表,亦足以阐幽潜、劝忠孝矣!而斯人之心不但已也。于是乎四十馀年出亡之遗迹,易代已后归骨之故事,问影访求,凿空排缵,亡是司契,子虚削牍。讯筮与于巫阳,听行筹于王母。公羊指定哀之疑,陆贾惧丹青之惑。固将执梦以为实,又且循故而造新。曰:夫己氏一妄男子,乘是以贾弄笔舌,铺张祖先,若吴下流传诸录,其讹伪历然著明,而举世不尽知也。有其知之,则又曰:西方之山隰,犹思美人;蜀地之禽鸟,岂真望帝?信固当传,疑亦可恤,过而存之,不忍废也。于是,东莱之君子赵君士▯者,作为《建文年谱》,年经月纬,事比词属,会粹诸家记录而整齐其文章。以宿老如谦益,固亦当援据史乘,抗词驳正。读未终卷,泪流臆而涕渍纸,欷▯烦酲,不能解免。夫然后知让皇帝之至德沁入人心者,如此其深且厚。而赵君之为斯谱,本天咫、述民彝、备国故、搜遗忘,当沧海贸易、禾黍顾瞻之后,欲以残编故纸,▯遗三百年未死之人心,是岂欲与世之君子擅阳秋、矜衮钺,争名于竹帛哉!其亦可感而思已矣。谦益衰残耄熟,不敢复抵掌史事。赵君之弟刺史公言念旧史,俾为其序。萤干蠹老,口噤笔秃,伸写其狂瞽之言,识于首简,亦聊以发观者之一慨而已矣。【启祯野乘序】

译我说:“太史公的才华,自秦汉以来只有一个。世间流传的百家评论,即使上下考察五百年,那些才人文士钩取搜求字句,也不能稍稍仿佛太史公的形貌。如今竟想铺纸挥笔,俨然与太史公并驾齐驱,因而践踏班彪、范晔、陈寿、裴松之等人,说他们不足以供自己取法,这种说法不是愚蠢,就是诬妄。汉晋相隔遥远了;论详密繁缛,有宋代史书;论剪裁取舍,有南北朝史书;论典雅简要,有五代史书。用绳墨尺度加以约束概括,仍然可以追配古人。舍弃这些而远远另求,就像夸父追赶太阳,尚未到达便会站立枯死。事情就是如此。太史公称许君子,必定说他好学深思。世上若有好学深思的君子,一定不敢轻视太史公的史书,认为可以学习;也一定不敢轻视太史公以后的史书,认为不值得学习。手臂三次折断便知道良医,有人能够改变心志、谦逊意态,不把我的话视为谨慎保守,或许也会怜惜我这个折臂而成的医生,长长地叹息三声。” 客人茫然地离席说:“照先生所说,这项工作对于史学的功劳实在伟大。毛子从事经史,在崇祯年间,正是皇帝深夜披衣、细毡坐席、考察古事、尊崇文教的时候。崇山托梦、龙光金书、大横占卜显示吉兆的开端,神灵已经告知了。成均的典册已被劫灰焚毁,鸿都的石经则重新整理。圣人留下的谋略训诫,文章不就在这里吗?东壁的图书光芒灿灿,直射南斗,这难道不是祥瑞吗?”我说:“是,是。”于是把这番序文和问答的话一并写在书卷开头。《建文年谱序》。谦益过去在史局供职、待罪三十多年,搜罗、编纂、校订史料,从不敢有所遗漏。唯独对于逊国时期的事情,伤心拭泪,缀辑文书、挥笔书写,却屡屡停笔,其中有三个原因:一是实录无从考证,二是传闻各有不同说法,三是伪史杂然出现。蕉园、蚕室的典籍,全都付之一炬。如今头发白了,汗湿竹简,往事渺茫得如同旧梦。只是文皇帝的心事,以及让皇帝的至高德行,三百年来臣子还没有谁能够宣扬其万分之一。直到现在还不说出来,草木腐朽、岁月终结,祖宗的功德就会在我一人手中泯灭。魂魄私下的遗憾,难道会有穷尽吗?为什么说文皇帝的心事呢?壬午年以后,天位已经大定。文皇帝如果有丝毫有利于天下的心意,国家的灾难刚刚过去,建文帝的遗族尚未灭绝,就一定会把他们剪除,然后才安心。张开天网来罗捕他们,顿〔疑〕八〔疑〕来遮蔽他们;即使闭住人的嘴、捕住人的舌头,逃亡者又将往哪里去呢?凭文皇帝的神圣明察,他明明知道孺子没有被焚死,明明知道亡命之人在外,明明知道他早晨在黔地、晚上便到了楚地。胡氵荧访问张邋遢,不舍弃人而去求仙,是故意把话说得迂曲来宽慰他。郑和下西洋,不舍近而求远,是扩大搜寻的道路来使他安心。药灯的诅咒,▯染〔疑〕借手施行;那名僧人的罪过,比方黄〔疑〕百倍。凭荣国在榻前的一句话,便改变参夷之刑而任命他掌管僧录司;他对溥洽表现出的释然,并向中外昭示,正是为了慰藉少帝之心,让他得以终老。文皇帝的心事,高帝知道,兴宗知道,天地鬼神知道。三百年来的臣子安居华夏,侍奉他的圣子神孙,回头议论他的心事,却仍然懵懂无知。日月长明,琬琰美玉堆积如山,而文皇帝的心事却永远晦暗,这才是可以痛哭的事情。” 为什么说让皇帝的至高德行呢?金川之战,灾祸深重,血流成河。让皇帝如果有丝毫不忘天下的心意,凭借祖先的德泽,依靠百姓的拥戴,流散的人可以重新聚合,蛮夷也可以煽动起来响应。卫世子焚烧高台、卫太子奔赴宫阙,谁能非难他们?谁能阻止他们?让皇帝明明知道天命不可抗拒,明明知道帝位不可能再次取得,明明知道本宗支系百世不可动摇,便把神州赤县看作孤竹之国,把涂黑头发、穿破衣服当作采药逃遁,年老之后退居荒远之地,自比退耕田野;头陀乞食,难道只是为了在四方糊口吗?由此,内治外攘,越过沙漠、超越大漠,使高皇帝的基业安定,使四祖的统绪安定,使三百年来天地人鬼无不大为安定,难道不是让皇帝所留下的吗?让皇帝的至高德行,与泰伯相比,难易尤其相差悬殊,可三百年来的臣子却不能理解,也有人即使理解了也不能完全说出。既然已经有理解不完、言说不尽的地方,那么他们所以不能尽知、不能尽言的原因,虽经反复包裹阻塞,也终究不能在这些人和这个世上被彻底泯灭。于是愤懑交相发作,新旧材料错杂相间;实录废缺,便取证于民间著述;传闻各异,便从父老的口中占验裁定。佛寺转藏中的文献、教坊的册籍、旅店和市井佣人的题字、断句,没有不搜集、没有不解释说明的,也足以阐明幽隐、劝勉忠孝了!然而这些人的心意并没有就此满足。于是又搜寻四十多年逃亡者留下的遗迹,以及改朝换代以后归葬遗骨的故事,追问踪迹、访求线索,凭空编排整理;即使是虚构的司契、《子虚》之类,也要削简记载。向巫阳询问筮占,听王母传授行筹。公羊氏标举《春秋》哀公时期的疑问,陆贾担心丹青图画造成迷惑。他们固然要把梦境当作实事,又要沿袭旧事而创造新说。有人说:‘那个己氏,不过是一个妄诞男子,借此夸弄笔舌,铺张祖先;像吴下流传的那些记录,讹误虚伪显然可见,但世人却不能全都知道。有些人知道了,便又说:西方山泽之地尚且思念美人,蜀地的鸟儿难道真的在盼望望帝吗?可信的事情本来应当流传,可疑的事情也值得怜惜;即使有过错,也姑且保存它,不忍心废弃。’ 于是,东莱的君子赵君士▯编成《建文年谱》,以年为经、以月为纬,按事件比附、联缀言辞,汇集各家记录并整齐其文章。像我这样的老臣,也本来应当援引史籍,提出有力的言辞加以驳正。我还没有读完一卷,眼泪已经流到胸前,鼻涕沾湿纸张,抽泣烦闷,久久不能自解。到这时才知道,让皇帝的至高德行浸入人心,竟然如此深厚。赵君编这部年谱,是依据天意,阐述民间伦理,备录国家旧事,搜寻遗忘的史实;在沧海变迁、禾黍顾瞻之后,想凭残编旧纸,保存三百年来没有死去的人心。这难道是想同世上的君子争夺《春秋》褒贬、夸耀褒贬权柄,在史册上争名吗?也不过是有感于此而思考罢了。谦益衰老残败、年高昏耄,不敢再插手史事。赵君的弟弟刺史公言念及旧史,请我为它作序。萤火将尽,蛀虫已老,口不能言,笔也秃了;我勉强写下这些狂妄鄙陋的话,题在卷首,也姑且用来引发读者的一点感慨罢了。《启祯野乘序》。

呜呼!史家之难,其莫难于真伪之辨乎?史家之取征者有三:国史也,家史也,野史也。于斯三者,考核真伪,凿凿如金石,然后可以据事迹、定褒贬。而今则何如也!自丝纶之簿、左右史之记、起居召对之籍化为煨烬,学士大夫各以己意为记注,凭几之言可以增损,造膝之语可以窜易。死君亡父,瞒天谰人,而国史伪。自史馆之实录、太常之谥议、琬琰献征之记载委诸草莽,世臣子弟各以私家为掌故,执简之辞,不必登汗青,裂麻之奏,不必闻朝著,飞头借面,欺生诬死,而家史伪。自贞元之朝士、天宝之父老、桑海之遗民,一一皆沉沦窜伏,委巷道路,各以胸臆为信史,于是国故乱于朱紫,俗语流为丹青,循蟪蛄以寻声,佣水母以寄目,党枯仇朽,杂出于市朝,求金索米,公行其剽劫,才华之士,不自贵重,高文大篇,可以数缣,邀取鸿名伟伐,可以一醉博易,而野史伪。韩退之论史官善恶,随人憎爱附党,巧造语言,凿空构立,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传万世乎?谓余不信,则又以人祸天刑惧之。曰:“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惭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痛哉斯言!正为今日载笔之良规、代斫之炯鉴也。梁▯邹流绮氏,名家俊民,衔华佩实,耻国史之沦坠,慨然引为己任,先后纂述有成编矣。而又不自满,假以余为守藏旧老,不择其▯蒙瞽而问道焉。余敢以两言进:一则曰“博求”,二则曰“虚己”。夫子作《春秋》,使子夏行求十有四国宝书,此博求也。其定礼也,一曰:“吾闻诸老聃。”再曰:“吾闻诸老聃。”此虚己也。太史公于《国语》、《世本》、虞卿、陆贾之书,无不揽采,叙荆轲、留侯事,征诸侍医、征诸画工,亦此志也。具是二者,又取退之人祸天刑之惧,为之元龟师保,于史也,其庶矣乎!邹子抠衣敛笔,自命野乘,未敢掉鞅超乘,驰骋上下,于迁、固、晔、寿之间,实斯言也。吾有望矣。往予领史局,漳浦石斋先生过予扬扌▯,辄移日分夜。就义之日,从容语其友曰:“虞山尚在,国史犹未死也。”劫火之后,归老空门。每思亡友坠言,抱幽冥负人之痛。邹子,漳浦之高弟,卒能网罗纂集,以继其师之志。漳浦云车风马,在帝左右,监观阴骘,故知恒在于斯。邹子尚勉之哉。呜呼!邹子尚慎之哉。【玉剑尊闻序】史学之失,未有如今日者也。吾尝为之说曰:“难言史,天下无史矣;易言史,天下亦无史矣。”夫谓“难言史而无史”者,何也?祖功宗德,日月不刊,国宪家猷,琬琰具在。《周官》之六典如故,《公羊》之三世非遐,不于此时考求掌故,网罗放失,备汉三史,作唐一经,将使禹迹夏鼎,弗克配天,文谟武烈,于焉坠地。惟我昭代,文不在兹,岂蜀史之无官,抑籍氏之忘祖?故曰:“难言史则无史”也。谓“易言史而无史”者,何也?《史记》远稽《世本》,《通鉴》先纂长编,张衡合三史之枝条,陆机定《晋书》之限断,莫不远述典章,近刊芜秽。今以匹夫庶士,徒手奋笔,典籍漫漶,凡例▯春驳,定哀之微词谁正?建武之新载无征。此一难也。编年之有左氏也,纪传之有班马也,其文则史,其义则经。三国之简质,班之末子也。五代之条畅,马之耳孙也。今一旦祧班而▯范,昭左而穆马,东观已后,夷诸席荐,足取步目,言以足志,虽师契而匠心,恐代斫而伤指,又一难也。故曰:“易言史则亦无史”也。真定梁慎可先生规摹临川王《世说》,撰《玉剑尊闻》一编,余读而叹焉。慎可少负渊敏,博学强记,悉应奉之五行,识安世之三箧。其才与学可以史。世食旧德,胚胎前光,汉世称公卿子孙谙晓台阁故事者,于当世无两。其家世可以史。少游高邑之门,壮入承明之署,历昌已来九变。复贯南北部之坛▯。大小东之章牒,丝纶之簿籍,边陲之图志,莫不藏诸腹笥,得之目论。其阅历可以史。沧桑贸迁,陆沉郎署,填膺薄胸,裂吻蜇鼻,踌蹰四顾,吮毫阁笔,退而采集斯编,胪陈琐碎,踵附临川之后尘。其可以史而不史者,良于国史难易之故,精而求之,熟而审之,未敢以尝试而漫为也。余少读《世说》,尝窃论曰:临川王,史家之巧人也,变迁、固之史法而为之者也。临川善师迁、固者也,变史家为说家,其法奇。慎可,善师临川者也。寓史家于说家,其法正。世之君子有志国史者,师慎可之意而善用之,无惮筑舍,无轻奏刀,子玄有汗青之期,而伯喈无髡钳之叹,岂不幸哉!余惧世之读斯编者不深,维史家难易之故,而徒取其长语琐事,供谈谐,代鼓吹,猥与《语林》《说郛》之流,同部类而施易之也,为论著之如此。【颜子疏解叙】

译唉!史家的困难,难道没有比辨别真伪更难的吗?史家取用的证据有三类:国史、家史、野史。对于这三类材料,考核真伪,必须像金石一样确凿,然后才可以据此确定事迹、评定褒贬。然而今天的情形又怎样呢?自从诏令文书、左右史的记载、起居和召对的簿籍化为灰烬,学士大夫各凭自己的意思作记注;皇帝临几案时说的话可以增删,面对面召见时说的话可以窜改。对死去的君主、亡故的父亲欺瞒上天、欺骗世人,于是国史便是伪史。自史馆的实录、太常寺的谥议、琬琰以及献征类的记载被抛弃在草野,世臣子弟各以私家记录作为掌故;执简时说的话不一定载入史册,撕裂麻纸上奏的痛切言辞也不一定被朝廷听闻;借用他人名义、颠倒生死,欺骗活人、诬陷死人,于是家史便是伪史。自贞元年间的朝士、天宝年间的父老、沧海桑田后的遗民,一个个都沉沦逃匿,街巷道路上的人各凭胸中臆想作为信史,于是国家旧事被朱紫贵贱之说扰乱,俗语流传成了丹青定论;像跟随蟪蛄寻找声音,雇水母来代替眼睛;党同枯朽、仇视腐败,杂乱地出现在市井朝廷之间;为求金钱粮米,公开进行剽窃劫掠。才华之士不能自重,高文大篇可以换取几匹缣帛,邀取盛名伟业可以换来一醉,文章便被这样买卖,于是野史也成为伪史。韩退之论史官的善恶,说他们随着人的憎爱而附会党派,巧妙制造言辞,凭空构造事迹;没有承受依据、取得信任,怎么可以草草写成传记,流传万世呢?若有人不信我,又拿人祸天刑来恐吓他。” 他说:“如果没有鬼神,难道不应该自己在心中感到惭愧吗?如果有鬼神,难道鬼神会不降福于人吗?”这话说得痛切啊!它正是今天执笔记史者的良好规范,也是后代史家的明鉴。梁溪邹流绮氏,名家俊民,才华外显而德实内充,以国史沦丧为耻,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先后编纂著述,已经完成了成编之作。而且他并不自满,因为把我看作守藏旧老,反而不嫌弃我的蒙昧鄙陋,来向我请教。我敢进献两句话:一是“广泛求取”,二是“虚心自处”。孔子作《春秋》,让子夏到十四国寻求宝书,这是广泛求取;孔子制定礼制时,第一次说“我听老聃说过”,第二次又说“我听老聃说过”,这是虚心自处。太史公对于《国语》《世本》、虞卿、陆贾的书,没有不搜集采纳的;叙述荆轲、留侯的事情,又向侍医求证,向画工求证,也是这个志向。具备这两点,再把韩退之所说的人祸天刑之惧作为龟鉴和师保,对于史学来说,大概就差不多了吧!邹子整理衣裳、收敛笔墨,自命为《野乘》,不敢扬鞭纵马,驰骋古今,上下与司马迁、班固、范晔、陈寿相比;这正合乎我的话。我对他有所期待。过去我主持史局时,漳浦石斋先生来访,常常谈论很久,白天接着夜晚。临赴义之日,他从容地对朋友说:“虞山还在,国史就还没有死。”劫火之后,我归隐佛门。每当想起亡友临终的话,便怀抱着阴间幽冥中辜负友人的痛苦。邹子是漳浦的高足弟子,终于能够搜罗编集,以继承老师的志向。漳浦乘着云车、驾着风马,正在天帝左右,监视察看阴德,所以知道他的精神始终在这里。邹子还要努力啊!唉,邹子还要谨慎啊!” 《玉剑尊闻序》。史学的失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我曾经这样说过:“把史学说得难,天下就没有史;把史学说得容易,天下也没有史。”所谓“说史很难因而没有史”,是什么意思呢?祖先的功业、宗庙的德泽,像日月一样永不磨灭;国家的法典、家国的谋略,像美玉一样都在。《周官》的六典仍然如旧,《公羊传》所说的三世也并不遥远。如果不趁这个时候考求掌故、搜罗散失,完备汉代三史、编成唐代一经,将使大禹的足迹、夏代的鼎器不能配享上天,文治谋略、武功功烈也会由此坠落。唯独我昭代,文章不在这里,难道是蜀地史官没有官职,还是籍氏忘记了祖先?所以说:“说史很难,便等于没有史。”所谓“说史容易因而没有史”,是什么意思呢?《史记》远远考察《世本》,《资治通鉴》先编成长编;张衡汇合三史的枝条,陆机确定《晋书》的断限,无不远则叙述典章,近则删削芜杂。如今凭一个平民百姓,徒手奋笔,典籍漫漶不清,凡例混杂驳杂,谁来订正《春秋》定公、哀公时期的微言?建武年间的新史又无从考证。这是第一重困难。编年体有左氏,纪传体有班固、司马迁;它们的文章是史,它们的义理是经。三国史书的简约质朴,是班固末代子孙的风格。五代史书的条理畅达,是司马迁的远代子孙的风格。如今一旦疏远班固而尊奉范晔,尊崇左丘明而宗仰司马迁;东观以来的史书,尽数视为席上荐草,只凭足以供眼目、言语足以表达心志,即使师法契、匠心独运,恐怕也会代人砍木而伤了自己的手指,这是又一重困难。所以说:“把史学说得容易,也就等于没有史。” 真定梁慎可先生仿照临川王《世说》的体例,编撰《玉剑尊闻》一书,我读后不禁叹息。慎可年轻时便负有深厚敏捷的才学,博学强记,完全掌握应奉所说的五行,熟悉安世所藏的三箧。他的才华和学问足以写史。他家世代享有旧德,承受前人的光辉;汉代称说公卿子孙熟悉台阁故事,在当时无与伦比。他的家世足以写史。他年轻时游学于高邑门下,成年后进入承明之署,自昌年〔疑〕以来经历九次变迁,又贯通南北各部的坛〔疑〕;东西南北各处的文书档案、诏令簿籍、边疆图志,无不藏在腹中,从亲眼见闻中获得。他的阅历足以写史。经历沧桑变迁,官署沉沦,心中充满郁结,嘴唇破裂、鼻子刺痛,徘徊四顾,含毫停笔,退而采集编成此书,陈列琐碎事实,接续临川王的余绪。他之所以可以写史却没有写正史,实在是因为深知国史的难易缘故;他精心求取、熟悉审察,不敢凭一时尝试而草率为之。我年轻时读《世说》,曾私下议论说:临川王是史家中的巧匠,改变迁、固的史法而写成此书;临川王善于师法司马迁、班固,把史家变成说家,他的方法奇特。慎可则是善于师法临川王的人,把史家的精神寓于说家之中,他的方法正当。世上的君子若有志于国史,应当师法慎可的用意并善于运用,不要害怕长期筑室,也不要轻率地下刀;这样司马贞或许会有完成史书的期限,蔡邕也不必有受髡刑钳刑的叹息,岂不是幸运吗?我担心世上读这部书的人理解不深,只知史家有难易的缘故,却只取其中的长篇言论和琐碎故事,用来谈笑、代作鼓吹,竟把它同《语林》《说郛》之类归为一部而随意看待,所以写下这番议论。《颜子疏解叙》。

明之初兴,吴郡儒者徐达、左良夫辑颜、曾四子书,羽翼《论》、《孟》,垂三百年。嘉兴高阳庭坚独取颜子书,为之删定疏解,粲然可观,而颜子之书遂大显于世。余为叙之曰:吾夫子赞《易》、删《诗》《书》、修《春秋》,因仍旧典,未尝自为书。孔子之弟子皆无书,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此孔子之家法也。仲尼卒而微言绝,七十子之徒没而大义乖,庄、列虚无之学,阴阳名法,谈天非马之流,各以其宏辞雄辨驰于斯世。孟子愍斯道之芜废,不得已而为书以矫之。然而遁世勿用之义,亦少微矣。若颜氏,则真得孔氏之家法者也。山庭绕斗,端门授书,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孔子居见龙之位,则颜子居其潜天命之矣!夫如是,则何敢有书?步亦步、趋亦趋,夙兴夜寐,苦孔之卓,见其进而未见其止,则何暇有书?不违仁者,三月也,不违如愚者,终身也。忘仁义、忘礼乐而至于坐忘也。端而虚,勉而一,夫子犹以为未可也。惟道集虚,惟夫子废心而用形,此颜氏子之好学也。夫又何事于书?然则徐氏、高氏之于颜子也,不厚诬颜子哉?曰:非然也。挽近世之学者,以俗学相蒙,以邪学相盖,有人于此辑先儒之坠言,理遗书之朽蠹,仿隆古之衣冠而学其声咳,是亦行古之道也。颜子邈矣。因颜子之书而深惟其所以不为书之旨意,考潜见之德,正述作之义,洙泗之微言大义,可以不远也。汉高诱注《短长》、《淮南》,宋高似孙辑《七略》,咸为博雅之宗。今庭坚氏注《颜子》,立专门之学,高氏于儒林,世有人矣哉。【艺林汇考序】类书之作,▯于六朝,盛于唐,而▯滥于宋。已后迄于今,盈箱溢杼,连舻架屋,左史不能知其读,侍中不能奏其略。承学之徒,耳目瞀乱,回遑岐路而莫知所适从。松陵沈子留侯,▯璋特达,博通今古,端居多暇,弋猎群流,撰次一书名曰《艺林汇考》,网罗典故,苞括琐碎,州次部居,钩玄提要,榛▯苦勿剪,则集翠于陆机;萧艾必搴,则取裁于郭璞。韪矣哉!经籍之禁御,文章之圃田也。书成,就正于蒙叟。叟告之曰:“子之书,有四便焉:便于好学者一,便于不好学者一,而便于蒙叟者二。”沈子曰:“何谓也?”叟曰:“四部五车,津涉则浩如烟海;九流七录,披剥则棼如缕丝。吞纸或困于无资,阅市则苦其难遍。子今济以舟舆,定其衢╉,放新丰之犬鸡,自知阡陌;指建章之门户,如列画图。推黄香之九宫,不须管律;步竖亥之八极,未出户庭。由是经经纬史,衔华佩实。载司南之车,向方靡惑;服四照之草,得用不迷。勤学有食跖之能,临文无祭獭之瘁。如玉河之宝主,譬入海之导师。此便于好学者一也。俗学剽贼,谀闻单疏,指米囊以疗饥,过他家以数宝。一旦贫儿暴富,穷子得家,泉客之珠,啜泣而立成;昆山之玉,抵鹊而不惜。汲冢之科斗,人可编摩;河东之箧书,家堪补缀。辨豹文之鼠,岂必终军;识贰负之尸,何烦子政。弱翰三寸,油素四尺,子云岂非劳人乎?上窥结绳,下穷掌故,退之岂非笨伯乎?此便于不学者一也。老人多忘,归心空门,多闻习气,现行暂伏,禅诵馀暇,游猎斯文,屠门大嚼,实且快意。昔人呼书为黄▯尔,以为老人嗜书,如稚子之须▯尔,乃可以养生而却老也。吾将以此书为黄▯尔,安知不若张苍之无齿,食乳而不死乎?故曰便于蒙叟者一。吾闻人世载籍,皆藏┑天宫。七佛之遗书,每同篆籀;祗桓之图经,袤逾累百。既已委命于彼,聊复津寄于此。忉利有杂林之苑,诸天入此,则上妙欲尘,杂类俱至,此书即吾之杂林也。取彼欲尘,助我禅悦。故曰便于蒙叟者二。”沈子曰:“有是哉。吾未之前闻也。道在▯比稗,肄业及之。吾徒以为广文之荟萃、香山之白朴也,先生则命之矣。请书之以为序。”【内阁小识序】内阁之建置,定制于永乐而崇重于洪宣之间。其不立宰相也,遵皇祖之典训。而其用词人入直,以五品官参预票拟,则仿唐宋之制而参用之。已而掌握机务,参列公孤,无宰相之名而有其魁柄,词臣由此益重。先辈有迁礼侍者,谢贺客曰:“吾今日出为有司矣。”厥后规制小变,枚卜阁员,多用部衔推举,而经筵、纂修、记注、应制之事,▯属翰林,号文学侍从之臣,他曹莫敢望焉。翰林于内阁,不称属。属吏则两房中书,凡经筵、纂修诸务,咸有职司,而典簿为之长。每朝罢,诸阁部堂、坊局史官以次为一班,中书缀史官后,亦一班。官虽冗长,其自视他曹,有凡仙之隔焉。盖国家二百馀年,备员禁近,虽立清班,所以深严政地、优崇馆阁,其深意如此。丧乱以后,劫火焚如,内阁掌故与西清东观,咸归天上。

译明朝初年兴起时,吴郡儒者徐达、左良夫辑录颜子、曾子以及四子的书,作为《论语》《孟子》的辅助,流传了将近三百年。嘉兴高阳庭坚独取颜子的书,为它删定并作疏解,文章灿然可观,于是颜子的著作便在世上大为显明。我为此作序说:我的老师孔子赞述《易》,删定《诗》《书》,修订《春秋》,因循承袭旧有典章,从未亲自著书。孔子的弟子也都没有著书,所以说:“只传述而不创作,信奉古道而喜爱古道。”又说:“不因世俗改变,不因求成名;逃避世俗而不被人知,也不因此悔恨。”这就是孔门的家法。仲尼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弟子相继去世后,大义便乖离;庄子、列子虚无的学说,阴阳、名家、法家,以及谈论天和马的流派,各自凭借宏大的辞藻、雄辩的才智驰骋于世。孟子怜悯这种道理荒废,不得已著书来纠正它。然而逃世不用的义理,也稍稍衰微了。至于颜氏,则真正得到孔门家法。山庭环绕北斗,端门传授书籍,上天将使孔子成为木铎。孔子处在见龙之位,颜子则处在潜龙之位,这是天命啊!既然如此,怎么敢著书呢?走也跟着走,快步也跟着快步,早起晚睡,只忧虑孔子的卓越;只见他不断前进而看不到终点,哪里有空著书?不违背仁,能坚持三个月;不违背仁而如愚,能坚持终身;忘掉仁义,忘掉礼乐,以至于达到坐忘。端正而虚静,勉力而专一,孔子尚且认为还不够。只有道聚集于虚,只有孔子能够弃除心智的妄用而任用形体,这就是颜氏之子的好学。那么他又有什么关于书的事情可说呢?这样说来,徐氏、高氏对于颜子,不是很深地冤枉颜子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近世以来的学者,用俗学彼此蒙蔽,用邪学相互掩盖;有这样的人,辑录先儒散失的言论,整理残朽的遗书,仿照远古的衣冠而学习他们的声气,这也算是在实行古代的道了。颜子已经遥远了。借助颜子的书,深入思考他不著书的用意,考察潜藏与显现的德性,端正述与作的意义,那么洙泗之间的微言大义,也就并不遥远了。汉代高诱注释《战国策》《淮南子》,宋代高似孙辑录《七略》,都是博雅之学的宗主。如今庭坚氏注释《颜子》,建立专门之学;在儒林中,高氏之后难道还能世代有人吗?《艺林汇考序》。类书的编作,兴起于六朝,盛行于唐代,到宋代便泛滥了。此后直到今天,书籍满箱溢柜,连船装载、架屋收藏;左史官不能读完,侍中也不能奏陈其概要。求学的人耳目昏乱,徘徊在岔路上,不知道应该遵从哪一条。松陵沈子留侯,品德如圭璋般卓异,博通古今,闲居多暇,广泛搜猎各家著述,编成一书,名为《艺林汇考》。它网罗典故,包举琐碎,按州排列、按部归类,钩取精深、提出纲要;对于繁芜苦涩的内容不加删剪,便像陆机收集翠鸟;对于萧艾杂草必定拔除,便像郭璞取舍材料。好极了!这是经籍中的禁御之地,是文章的园圃。书成后,沈子来请蒙叟指正。蒙叟告诉他:“你的书有四种便利:对好学者有一种,对不好学者有一种,对蒙叟则有两种。”沈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蒙叟说:“四部书、五车书,涉猎起来浩如烟海;九流、七录,剖析起来纷繁如丝。吞读书籍,可能困于没有资质;遍阅书市,又苦于难以看遍。如今你的书像用舟车来帮助渡涉,确定了道路和岔口;放出新丰的鸡犬,便能自己认得田间小路;指出建章宫的门户,就像把它画成图。推演黄香的九宫,不必依靠律管;走遍竖亥所说的八极,不必走出庭院。由此经史纵横贯通,既有文采又有实际内容。带着指南车上路,朝向哪里都不迷惑;服食四照草,得到它的效用便不会迷失。勤学者有食跖般的能力,面对文章时没有祭獭般的劳苦;如同玉河中掌管宝物的人,又如入海时的导师。”},{ 这就是对好学者的一种便利。俗学剽窃盗取,谄媚传闻而内容单薄;指着米袋来治疗饥饿,经过别人家却只数说人家的宝物。一天之间,贫儿突然富有,穷孩子忽然有了家;泉客的珍珠,哭泣之间便能制成;昆山的美玉,可以拿来抵鸟而毫不吝惜。汲冢出土的科斗文字,人们可以编校整理;河东箧中的书籍,各家都可以补缀。辨认豹纹的老鼠,哪里一定要劳烦终军;认识贰负的尸体,哪里需要劳烦刘向。凭三寸弱笔、四尺油素,扬雄难道不是劳苦之人吗?上观结绳记事,下至穷尽掌故,韩愈难道不是笨拙之人吗?这就是对不学习者的一种便利。老人容易健忘,归心佛门;博闻强记的习气暂时潜伏,禅诵以外的闲暇便用来游猎文章,像屠夫门前大嚼,实在快意。古人把书称作黄〔疑〕,认为老人嗜书,就像幼儿需要〔疑〕,这样才可以养生却老。我将把这部书当作黄〔疑〕,怎知不能像张苍那样没有牙齿,却靠吃奶而不死呢?所以说,这是对蒙叟的一种便利。我听说人世间的典籍都收藏在天宫。七佛留下的书,有的都像篆籀文字;祇桓的图经,纵横超过数百里。既然已经把生命托付给那里,姑且又把它寄托在这里。忉利天有杂林苑,诸天进入其中,各种上妙欲尘、各种事物都会汇集;这部书就是我的杂林苑。” 取用那里的欲尘,来助益我的禅悦。所以说,这是对蒙叟的第二种便利。” 沈子说:“确实如此。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些。道存在于〔疑〕稗之中,专心学习便能达到它。我们本来只把它看作广文的汇集、香山的白朴,先生却给它作出了这样的命名。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 《内阁小识序》。内阁的设置,在永乐年间确定制度,在洪熙、宣德年间受到崇重。它不设宰相,是遵循皇祖的典章训诫;任用文学之臣入内阁值班,以五品官参与票拟,则是仿照唐宋制度而参酌使用。后来掌握机务,参与列于公孤之位,虽没有宰相之名,却有宰相的主要权柄,词臣因此更加受到重视。前辈中有人升任礼部侍郎,向来贺客道谢说:“我今天出任有司了。”后来规制稍有变化,选拔内阁成员多用各部官衔推举;而经筵、纂修、记注、应制之事,都专属于翰林,号称文学侍从之臣,其他官署不敢与之相比。翰林对于内阁,不称为属官;所属官吏则是两房中书,凡经筵、纂修等事务,都各有职掌,而典簿是他们的长官。每次退朝后,各阁部堂、坊局史官依次排成一班,中书官排在史官之后,也自成一班。官职虽然繁冗绵长,他们自视与其他官署之间,却有如凡人与仙人的隔阂。国家存在二百多年,设置这些近侍官员,虽列为清贵班次,用来严肃政务之地、优厚崇重馆阁,其深意就是如此。丧乱以后,劫火熊熊燃烧,内阁掌故以及西清、东观的文献,全都归于天上。”

真定梁慎可先生伏而叹曰:“噫,余起家史馆,敢忘其本?”网罗放失,勾稽琐碎,撰《内阁小识》十卷,先题名,次书目,后典仪。阁中故事,犁然具在。其载笔可谓勤,而用意可谓远矣!顷者史乘阙遗,奸伪错出,谝言壬人,人自为史,钱奴纤儿,家自为史。平台便殿之清问,可以增损;左右史之记注,可以窜易;伏蒲之谏诤,裂麻之痛哭,可以取次装点。欺侮亡殁,谩谰鬼神,向令螭头柱下,职思其居,陈编故牍,不尽漫灭。虽有黎丘之鬼、怕思之丛,亦将杜口阁笔,安敢昌披若是?昔者刘子骏就上林令,虞渊得群臣所上草木二千馀种,为邻人求借遗弃,深以为恨。今朝家十七年,掌故非如上林草木之琐屑也。而世之就上林令,访问忆列,其遗弃如子骏者,罕有闻焉。伪史安得不公行,而野史安得不滋误乎?慎可,名臣子孙,如汉之黄琼。习知台阁故事,故其所撰集如此。余故曰其载笔勤而用意远也。慎可铭其书曰“小识”,取不贤者识其小也,独不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乎!杞宋无征,舍鲁何适?慎可为之小,孰能为之大?余老史官也,头白污青,执简三叹,姑为之论次,以复于慎可,且以告世之君子有志于史事者。【琅环类纂序】少司成朱沧起先生以终贾之年,蜚声史馆,名高媒忌,忤触网罗,归隐汾水之阳,自老于缣缃油素之间,著书一百三十馀卷,名曰《琅环类纂》,而驰书属余序。余惟古今类纂之书,通有二门:一曰词章家,唐欧阳氏、虞氏、白氏之书是也。一曰典制家,唐杜氏、宋郑氏、马氏之书是也。古之儒者,学有根抵,词无枝叶。载庶部分,订正群蒙,如耕之有畔,如织之有幅。疆理南东,经纬横直,画然而不可紊也。去占日远,九经三史之学,尽失故初,基之以捃拾,加之以裨贩。盖之以剽夺,汩没洄渊,久而滋甚。语有之:“多所见,少所怪,见橐驼,如马肿背。”今之腴闻驾说者,自其多生薰习以迨于童习,白纷缪种,痼疾症结于膏肓藏府,各仞其师说以为固然,其将使谁正之?沧起高才盛年,穷愁著书。观其横经藉史、发凡起例、提要钩玄,则本诸昌黎;▯刂▯▯褰稂,则仿诸弘农。上窥结绳,下穷掌故,词章典制,两家会粹一门,而不以作者自居。退而比于广文之荟蕞,香山之白朴。居今之世,粪除俗学,导九流之津涉,开六艺之钤键,微沧起,吾谁与归?万历中,文太青崛起关陇,创明河汾之教。沧起少从太青游,得枕膝之传。闵其师说不大昌于世,假手斯文,立圭树表,祀关西而望河曲,有遐心焉。太青往畀余以西极之书,送余渡江,再拜相属,至于今犹梦梦如也。余于太青,未免为太玄之刘歆,而沧起今为桓谭暮年,见此欣然有喜,遂连及之以为序,不独慰吾亡友,亦使后之儒者知其有以自信,无虑后世无子云也!【镜古篇序】兰▯祝太守茹穹负不世出之才,海内事数著可了。遇异人,读异书,隐于药肆,以出寸七度世,博通经史,著书满家,独▯重其《镜古篇》者。自天文、地理,以迄异闻,厘为十门。盖郑广文荟萃段柯古《杂俎》之流,本天咫象物,宜搜神逵、穿理窟。今之儒者,莫能竟其说也。祝子告余曰:“儒之与仙,其道一也。儒不通仙,萤干蠹死,腐儒也。仙不通儒,龟息鸟伸,顽仙也。古者通天地人,曰儒,又曰列仙之儒。某之为此书也,儒与仙之间有志焉,有辨焉。李荃之授阴符也,有将略作《太白阴符》,有相业著《中台志》,强兵战胜,杀机反覆,奉苦县佳兵之戒,惮而弗敢学也。陶隐居之,作真诰也。甄神授以宗净,明列仙阶,以劝忠孝,指示符命,受禅劝进,伤铜仙辞汉之辞,薄而不欲效也。李肇称‘苕溪子,元和之异人也’。论人虎变化,有推迁之变化,有陶蒸之变化,有耗乱之变化。四指者,天虎也。五指者,人虎也。唯有道者穷焉。仁而为暴,圣而为狂,雌为雄,人为蛇、为虎,生化而后气化,气化而后形化。唯佛眼能知之,非吾所逮及也。无已,其孙思邈乎?思邈之论医也,以谓阳用其精,阴用其形,人身与天地皆有危疹,有蒸否,有疣赘,有痈疽,有焦枯喘乏。良医导之以药石,救之以针剂。圣人和之以道德,辅之以政事。某之所闻于先儒,所授于异人者,约略如是。旁引曲喻,撰为斯篇,微言倍之,寓言蓰之。舍阴符图谶之学,归正一不二之门。将用斯篇为ミ引,敢取衷于夫子。”

译真定梁慎可先生伏案叹息说:“唉,我从史馆起家,怎么敢忘记自己的根本呢?”他搜罗散失,考核琐碎,编撰《内阁小识》十卷,先列题名,其次列书目,最后记载典礼仪制。内阁中的故事,清楚完备地保存其中。他执笔记载可以说很勤奋,用心可以说很深远!近来史籍有缺漏,奸伪交错出现;谗言和奸人当道,每个人都自行编史;贪财的奴才、琐鄙的小人,各家也自行编史。平台、便殿中的清问,可以任意增删;左右史的记注,可以任意窜改;伏蒲进谏、撕裂麻纸痛哭上奏的事情,可以随意取舍装点。欺侮亡者,欺骗鬼神;假如从前螭头柱下的官员都能思考自己的职守,那么陈旧的编册和文牍,也不会全部漫灭。即使有黎丘之鬼、怕思之丛〔疑〕,也将闭口停笔,哪里敢这样肆意传播?从前刘子骏任上林令,虞渊得到群臣所上报的两千多种草木,想替邻人借取那些被遗弃的资料,深以为恨。如今朝廷十七年的掌故,并不像上林草木那样琐屑;但世上任上林令的人,去访问、回忆、排列旧事,像刘子骏那样搜集被遗弃材料的,却很少听说。伪史怎么能不公开流行,野史怎么能不越来越造成误导呢?” 慎可,是名臣的子孙,如汉代的黄琼一样。他熟悉台阁故事,所以所编集的书才会如此。我因此说,他执笔勤奋而用意深远。慎可给他的书题名为“小识”,取“不贤者只识其小”之意,难道唯独没有说明文武之道尚未坠落于地吗?杞国、宋国的旧事无从考证,舍弃鲁国又到哪里去寻找呢?慎可只做小小的记录,谁还能做大的记录呢?我是年老的史官,头发白了,污损竹简,手执简册三叹,姑且为他编次评论,以答复慎可,也告知天下有志于史事的君子。《琅环类纂序》。少司成朱沧起先生正值终军、贾谊的年纪,便在史馆声名远播;名声高了便遭人嫉妒,触犯罗网,于是归隐汾水之南,在缣帛、纸张、油素之间终老,著书一百三十多卷,名为《琅环类纂》,并写信嘱托我作序。我认为古今类纂之书大体有两个门类:一类是词章家,唐代欧阳氏、虞氏、白氏的书属于这一类;一类是典制家,唐代杜氏、宋代郑氏、马氏的书属于这一类。古代儒者治学有根基,文章没有枝叶;记载各种部分,订正群书,如同耕田有田界、织布有幅宽。南北疆域、纵横经纬,分明而不可混乱。后来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九经三史的学问完全失去本来面目,以搜拾为基础,加上贩卖传抄;又用剽窃掩盖,沉没在回旋深渊中,时间越久越严重。有句话说:“见闻多了,奇怪的就少了;看见骆驼,便把它当作背部肿起的马。”如今那些以肥厚见闻驾驭学说的人,从自己长期熏染直到童年学习,白白把纷乱错谬的种子种下,顽疾和症结深入膏肓脏腑,各自把师说当成当然之理,谁还能替他们纠正呢?沧起才华很高、年纪正盛,却在困顿忧愁中著书。看他横陈经书、凭藉史书,说明体例、创立条例,提要钩玄,是取法韩昌黎;剔除〔疑〕、拔除稂莠,是仿效弘农。上考结绳记事,下至穷尽掌故,把词章、典制两家汇合在一门,却不把自己当作作者。退一步说,也不过是广文的杂汇、香山的白朴罢了。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清除俗学,引导九流之学的渡口,开启六艺的关键;没有沧起,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万历年间,文太青在关陇崛起,创立河汾之学。沧起年轻时跟随太青游学,得到膝下亲传。他忧虑老师的学说不能在世间广泛昌盛,便借助这部文章,树立圭表,祭祀关西而遥望河曲,怀有深远的志向。太青过去把西极之书交给我,送我渡江,拜了两拜嘱托我,直到今天我还仿佛处在梦中一样。对于太青,我不免成为研究《太玄》的刘歆;而如今沧起成为晚年的桓谭,见到这部书欣然欢喜,所以连带写进序中,不只是为了慰藉我的亡友,也要让后来的儒者知道他们可以有所自信,不必担心后世没有子云了!《镜古篇序》。兰溪祝太守茹穹,具有世所罕见的才华,天下的事情多有可以一一了结的。遇到异人,读到异书,隐居在药铺,以施展微小技艺来度化世人;他博通经史,著书盈满家中,唯独格外看重他的《镜古篇》。书中从天文、地理直到奇闻异事,分为十门。这大概属于郑广文的汇集、段柯古《酉阳杂俎》一类,本于天象,取法万物,应该搜寻神怪之道、穿透事理之窟。如今的儒者,没有谁能穷尽它的学说。祝子告诉我:“儒与仙,所行的道是相通的。儒者不通晓仙道,只会像萤火将尽、蛀虫至死一样,是腐儒;仙人不通晓儒道,只会像龟息鸟伸一样,是顽仙。古代贯通天地人的,称为儒,也称为列仙之儒。我写这部书,在儒与仙之间有所用心,也有所辨析。李荃传授阴符,有人凭将帅之略写《太白阴符》,有人凭宰相之业著《中台志》,讲求强兵制胜、反复运用杀机;我奉行苦县所说的喜好兵器会带来祸害的戒言,畏惧而不敢学习。陶隐居作《真诰》,甄神授给他以宗净之法,明确列出仙人的等级,用来劝勉忠孝,指示符命、受禅、劝进;我厌恶铜仙辞汉那类辞说,轻视它而不愿仿效。李肇说:‘苕溪子,是元和年间的异人。’论述人和虎的变化,有推迁的变化,有陶蒸的变化,有耗乱的变化。四指的是天虎,五指的是人虎,只有有道者才能穷尽其理。仁慈的人变成暴烈,圣明的人变成狂妄,雌性变成雄性,人变成蛇、变成虎;先有形体的变化,后来有气的变化,气变化之后又有形体变化。只有佛眼能够知道这些,不是我所能达到的。若要说到极处,难道是孙思邈吗?孙思邈论医,认为阳运用它的精,阴运用它的形;人的身体与天地一样,都有危病,有蒸热、痞塞,有疣赘,有痈疽,有焦枯、喘息、困乏。” 良医用药石引导治疗,用针刺和药剂挽救;圣人用道德调和,用政事辅助。我从先儒那里听到、从异人那里接受的,大略就是这样。旁征博引,曲折譬喻,编成这篇文章;精微的言论加倍增加,寓言也成倍铺陈。舍弃阴符、图谶之学,归入正一不二的门径。将要把这篇文章作为〔疑〕引,敢于从孔夫子那里取其要旨。”}],

余告之曰:“余亦诵思邈之言矣。胆欲大,心欲小;智欲圆,行欲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谓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谓大胆也。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行之方也。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智之圆也。有宋大儒谈性命、论格致,未有若斯之精要也。今吾子权奇跌宕,宏中肆外,可谓大且圆矣。以古为像,以心为镜,逖然玄览,修然自下,其进于心小行方也孰御焉?吾向者无以相子,而今乃知其师思邈也。余学佛之人也,弃世间文字久矣,于子之书有动焉。六朝人呼书为黄▯尔,张丞相年百馀岁,无齿饮乳,张丞相以▯尔为乳,六朝以书为乳子,固将饮我刀圭,而先之以乳。余之所得于子者,不亦多乎?”

●有学集卷十五

○序【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余笺解杜诗,兴起于卢德水,商榷于程孟阳。已而学子何士龙、冯已苍、族子夕公递代雠勘,粗有成编,犹多阙佚。老归空门,不复省视。吴江朱子长孺馆于荒村,出所撰辑注相质,余喜其发凡起例小异大同,敝粗蠹纸,悉索举似。长孺隐隐括诠次,都为一集。书成,谓余宜为序。自昔笺注之陋,莫甚于杜诗。伪注假事,如鬼冯人,剽义窜辞,如虫食木,而又连缀岁月,剥割字句,支离覆逆,交跖旁午,如郑▯、黄鹤、蔡梦弼之流,向有条例破斥,亦趣举一二而已。今人视宋,学益落,智益粗,影明隙见,熏染于严仪、刘会孟之邪论,其病屡传而滋甚,人各仞其所解,以为杜诗,而杜诗之真面目盘回于洄渊,漩氵复不能自出。间尝与长孺论之。“勃律天西采玉河,昆坚碧碗近来多。”记事之什也。以《西域记》征之,象人马宝之主,分一阎浮提为四界,西方宝主之疆域,是两言如分封堠也。“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归心之颂也。以《传灯书》核之,能秀会寂之门争。“一屈▯句衣如敌国,二宗衣钵之源流。”是两言如按谱系也。昔人谓不行万里途,不读万卷书,不能读杜诗,吾谓少陵胸次殆不止如此。今欲以揶子之方寸、针孔之两眸,雕锼穿穴,横钩竖贯,曰杜诗之解在是,不为扌舀井之蛙所窃笑乎!长孺闻之,放笔而叹,蓬蓬然如有所得也。其刊定是编也,齐心祓身,端思勉择,订一字如数契齿,援一义如征丹书,宁质无夸,宁拘无亻面,宁食鸡跖,无啖龙脯,宁守兔园之册,无学邯郸之步,斤斤焉取裁于《骚》、之逸《选》之善,罔敢越轶。近代攻杜者觅解未▯,又从而教责之,章比字栉,俨然师资。长孺蹙额曰:“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鹤龄虽固陋,忍使百世而下,谓有明末学尚有师心放胆,犯蚍蜉撼树之诮如斯人者乎!然则长孺之用心,良亦苦矣。范致能与陆务观论注苏诗,务观以为难,枚举数条以告致能,曰:“如此则诚难矣。

译我告诉他说:“我也诵读过孙思邈的话:胆要大,心要小;智慧要圆融,行为要方正。像面对深渊,像踩着薄冰,说的是谨慎小心;‘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说的是胆量大。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道义而惭愧,是行为方正;见到机会就行动,不等待一整天,是智慧圆融。宋代那些大儒谈性命、论格物致知的,还没有像这些话这样精要的。如今您才气奇异,气势跌宕,内涵宏大而外在纵恣,可以说既大且圆了。把古人作为榜样,把内心作为镜子,深远地洞察玄理,庄重地自处卑下;在内心谨慎、行为方正方面,还有谁能阻挡您的进步呢?我以前没有办法帮助您,如今才知道您的老师是孙思邈。我是学佛的人,已经很久抛弃世间文字了,但读到您的书却有所触动。六朝人把书称作‘黄▯尔’,张丞相活了一百多岁,没有牙齿而饮乳汁;张丞相把▯尔当作乳汁,六朝人把书比作乳汁。您本来将用一勺药救我,却先用乳汁滋养我。我从您这里得到的,不是很多吗?” 《有学集》卷十五 序 《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我为杜诗作笺注,起因是卢德水的倡议,后来与程孟阳商讨。此后,学生何士龙、冯已苍以及族侄夕公相继校勘,粗略编成一部书,但仍有很多缺失。年老后归入佛门,便不再查阅。吴江朱长孺寄居荒村,拿出自己编写的笺注来询问我。我很高兴他所创立的体例大体相同而细节略有不同,便把那些破旧粗劣、虫蛀残损的纸稿全部搜集出来给他看。长孺默默地加以整理编次,汇成一集。书成后,他说我应该为它作序。自古以来,笺注的鄙陋,没有比杜诗笺注更严重的了。伪注假借史事,像鬼附在人身上;剽窃义理、窜改文辞,像虫蛀木头;又牵连编排年月,割裂字句,弄得支离倒置、杂乱交错,如郑▯、黄鹤、蔡梦弼之流。前人曾列举条例加以驳斥,也不过略举一二罢了。如今的人看待宋人,学问越来越衰落,见识越来越粗浅,只从字缝和暗处窥见片面,受严仪、刘会孟邪说的熏染;这种弊病一再流传而更加严重。人人都以自己的理解为准,把它当成杜诗,而杜诗的真实面目却盘旋在深渊回流之中,漩涡反复,不能自行显现。我曾间或与长孺谈到这些。《勃律天西采玉河,昆坚碧碗近来多》,是记事的诗句。用《西域记》考证,象人马宝之主把阎浮提分为四界,西方宝主的疆域;这两句话就像分封疆界的界堠。《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是归心佛门的颂歌。用《传灯书》核对,是能秀、会寂一门相争的事;‘一屈▯句衣如敌国,二宗衣钵之源流’,这两句话就像按谱系考察源流。古人说,不走万里路、不读万卷书,就不能读杜诗;我认为杜甫的胸襟见识,大概还不止于此。如今若想凭像针孔一样的两只眼睛和狭小的心胸,雕凿穿凿,横钩竖贯,却说杜诗的解释就在这里,岂不被井底之蛙讥笑吗?长孺听了,放下笔叹息,精神振作,仿佛有所领悟。他刊定这部书时,专心一意,洁身端思,谨慎选择;订正一个字,像咬合数枚契齿;援引一种义理,像拿着丹书来验证;宁可质朴,不事夸饰;宁可拘谨,也不【原文疑误:亻面】;宁可吃鸡脚,也不吃龙肝;宁可守着兔园旧册,也不学邯郸学步;谨慎地从《离骚》和《文选》遗篇的精华中取舍,不敢越出范围。近代研究杜诗的人,找不到解释便又反过来责备诗文,逐章逐字地苛求,俨然以老师自居。长孺皱眉说:‘不知道这些孩子愚蠢,何必还要故意诽谤伤害他们?’我虽孤陋固执,难道能让后世说,明末学者中还有像这种人一样师心自用、胆大妄为,犯下蚍蜉撼树的讥评吗?这样看来,长孺用心实在苦极了。范致能与陆务观讨论苏诗的注释,陆务观认为很难,列举几条告诉范致能,说:‘这样看来,确实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