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
渍酒青鞋褰宿莽，题诗红袖拂荒苔。太平宰相曾招隐，矫首云霞海上来○东海桑田事岂诬？藏舟夜壑本良图。摸金山欲移三竺，蒸土陂应决两湖。地媪荒凉忧竭泽，波神刺促怨投珠。不知系缆江头石，曾见秦人筑塞无○冷泉净寺可怜生，雨血风毛作队行。罗刹江边人饲虎，女儿山下鬼啼莺。漏穿夕塔烟烽影，飘瞥晨钟鼓角声。夜雨滴残舟淅沥，不须噩梦也心惊○建业余杭古帝丘，六朝南渡尽风流。白公妓可如安石，苏小湖应并莫愁。戎马南来皆故国，江山北望总神州。行都宫阙荒烟里，禾黍丛残似石头○珠衣宝髻燕湖滨，翟▯貂蝉一样新。南国元戎皆使相，上厅行首作夫人。红灯玉殿催旌节，画鼓金山压战尘。粉黛至今惊毳帐，可知豪杰不谋身○冬青树老六陵秋，恸哭遗民总白头。南渡衣冠非故国，西湖烟水是清流。早时朔漠翎弹怨，它日居庸宇唤休。苦恨嬉春铁崖叟，锦兜诗报故宫愁○东风依旧起青苹，不为江梅氵▯北尘。鼓箧儒生推玉历，开堂禅子祝金轮。青衣苦效侏离语，红粉欣看回鹘人。他日西湖志风土，故应独少宋遗民○罨画西湖面目非，峰峦侧堕水争飞。云庄历乱荷花尽，月地倾颓桂子稀。莺断曲裳思旧树，鹤髡丹顶悔初衣。今愁古恨谁消得？只合腾腾放棹归。【东归漫兴六首】经旬悔别绛云楼，衣带真成日缓忧。入梦数惊娇女大，看囊长替老妻愁。碧香茗叶青磁碗，红烂杨梅白定瓯。此福天公知吝与，绿章陈乞莫悠悠○警枕残灯对小舟，暗将心曲语江流。昔游历历归青史，老眼明明贳白头。鸠聚鹊喧凭博局，龙拿虎攫倚神谋。长年似与更筹约，啼绝荒鸡发棹讴○▯戟森严礼数宽，辕门风静鼓声寒。据鞍老将三遗矢，分阃元戎一弹丸。戏海鱼龙呈变怪，登山烟火报平安。腐儒箧有英雄传，细雨孤舟永夜看○林木池鱼灰烬寒，鸳湖恨水去漫漫。西华葛帔仍梁代，东市朝衣尚汉官。白鹤遄归无石表，金鸡旋放少纶竿。招魂倘有巫阳在，历历残棋忍重看○水迹云踪少滞留，拖烟抹雨一归舟。虽无桃叶迎双桨，恰有兰花载两头。古锦裹将唐百衲，行宫拾得宋罗▯。孺人稚子相劳苦，一握欢声万事休○不因落薄滞江干，那得归来尽室欢？巷口家人呼解带，墙头邻姥问加冫食。候门栗里天将晚，秉烛羌村夜向阑。檐鹊噪干灯穗结，笑凭儿女话团▯。【感叹勺园再作】曲池高馆望中赊，灯火迎门笑语哗。今旧人情都论雨，暮朝天意总如霞。园荒金谷花无主，巷改乌衣燕少家。惆怅夷门老宾客，停舟应不是天涯。【婺归以酒炙饷韩兄古洲口占为侑】好事何人问子云，一甘逸少与谁分？酒甜差可称欢伯，炙美真堪遗细君。大嚼底须回白首，浅斟犹忆醉红裙。晴窗饭罢摩双眼，硬纸黄庭向夕曛。【书夏五集后示河东君】帽檐欹侧漉囊新，乞食吹箫笑此身。南国今年仍甲子，西台昔日亦庚寅。闻鸡伴侣知谁是，画虎英雄恐未真。诗卷丛残芒角在，绿窗剪烛与君论。
译洒酒祭奠，穿着青鞋掀开夜间宿草；题写诗句，红袖拂去荒苔。太平宰相曾经招请隐士，抬头望去，海上云霞正升腾而来。○ 东海变成桑田的事情难道是假的吗？把船藏在夜间的深谷，本来就是好计策。若掘取金山，三竺山就要移动；若用土筑堤，两湖应当会被堵决。大地之母荒凉不堪，担忧湖泽枯竭；水神局促不安，怨恨有人投珠。不知道系船的江边石头，是否曾看见秦人修筑边塞。○ 冷泉和净寺真是令人怜惜，血雨、风毛成队地飞行。罗刹江边有人喂养老虎，女儿山下鬼魂啼叫，黄莺也哀鸣。漏壶的水滴穿透夕阳下的塔影，烟烽映照其中；晨钟飘忽传来，夹杂着鼓角声。夜雨滴落在残破的舟上，淅淅沥沥；即使不做噩梦，也会心惊。○ 建业、余杭都是古代帝王的都城，六朝南渡，尽显风流。白公身边的歌妓怎能比得上谢安石？苏小小在湖上也应当与莫愁并称。南来的战乱之地全都曾是故国，向北眺望的江山总是神州。行都的宫阙隐没在荒烟中，残败的禾黍丛生，仿佛石头城。○ 身穿珍珠衣，头戴华美发髻，在燕湖边游赏；翟[字缺]与貂蝉服饰一样鲜明。南国的元帅都成了使相，厅堂中的行首也做了夫人。红灯照着玉殿，催促旌节；彩绘的鼓在金山上擂响，压过战场的尘烟。粉黛女子至今还惊动着毳帐中的人，哪里知道豪杰从不为自身谋划。○ 冬青树已老，六陵正值秋天；痛哭的遗民全都白了头。南渡时的衣冠人物已不是故国之人，西湖的烟水仍是清流。早年在北方沙漠中，羽箭弹射出怨恨；有一天居庸关的城墙也会呼喊停止。最痛恨的是嬉游春日的铁崖老人，锦兜中的诗篇传报着故宫的愁绪。○ 东风依旧吹起青苹，不因江梅[字缺]而沾染北方尘土。儒生打开书箱，推演玉历；禅僧开堂说法，祝愿金轮。青衣人苦苦模仿侏离语，红粉女子欣喜地观看回鹘人。将来西湖记载风土人情时，想来唯独会少了宋代遗民。○ 画图般的西湖面貌已经全非，峰峦侧斜坠落，水流争相飞泻。云庄一片凌乱，荷花已经凋尽；月下之地倾颓，桂子也稀少了。黄莺停止了歌唱，怀念旧日的树木；白鹤被剃光丹顶，后悔当初的羽衣。今时的愁和古时的恨，谁能消解？只好懒懒地放舟归去。《东归漫兴六首》接连十多天都后悔离开绛云楼，衣带渐宽，果真成了日渐加深的忧愁。梦中几次惊觉女儿已经长大，看着行囊，常替老妻发愁。碧香的茶叶盛在青瓷碗里，红熟的杨梅放在白定瓷碗中。这种福分不知上天是否吝惜赐予，进呈青词祈求，不要迟迟不决。○ 对着警枕和残灯望向小舟，暗暗把心里的话诉说给江水。往昔游历历历写入青史，老眼依然明亮，却已经白了头。乌鸠聚集、喜鹊喧叫，凭借赌局争逐；蛟龙攫取、猛虎搏击，依靠神机谋略。漫长的岁月仿佛与更筹约定，荒村的鸡啼停止后，便摇橹放声高歌。○ [字缺]戟森然排列，礼数却很宽松；辕门外风静，鼓声清冷。老将骑在马上，三次遗矢；分掌一方军权的元帅，身上只有一枚弹丸。水中鱼龙在嬉戏中呈现奇异变化，山上升起的烟火报说平安。迂腐的儒生箱中藏有英雄传记，在细雨孤舟上通宵阅读。○ 林木、池鱼都在灰烬中冷寂，鸳湖的恨水漫漫流去。西华山的葛巾衣帔仍是梁代旧物，东市朝服还像汉代官服。白鹤匆匆归去，却没有石碑可作表记；金鸡很快被释放，却少有诏书垂下。假如巫阳还在，能够招魂，又怎忍心把这盘残棋重新看一遍？○ 水上的踪迹、云中的行踪少有停留，拖着烟、抹着雨，只有一叶归舟。虽然没有桃叶来迎接双桨，正好有兰花承载船头船尾。用古锦包裹着唐代百衲衣，又在行宫拾得宋代罗[字缺]。夫人和孩子前来慰劳，彼此一握手，欢声满室，万事都暂且抛开。○ 若不是因落魄而滞留江边，哪里能够回来与全家共同欢聚？巷口的家人呼唤我解下衣带，墙头的邻家老妇询问是否加餐。在栗里门外等候时天将晚，在羌村掌灯时夜已将尽。屋檐上的喜鹊叫个不停，灯穗打成了结；笑着倚靠儿女谈论团[字缺]。《感叹勺园再作》曲折的池塘和高大的馆舍远远望去，灯火迎门，笑语喧哗。如今和从前的人情都只谈论雨，早晚的天意总像彩霞一样。园林荒废了，金谷园的花木无人照料；街巷已经改易，乌衣巷的燕子也少有旧家的踪迹。令人惆怅的是，夷门的老宾客啊，我停船相送，应该还不是要漂泊到天涯吧。【从婺州归来，用酒和烤肉馈赠韩兄古洲，随口吟成诗以助兴】有谁会来过问善于著书的扬子云？逸少的一杯甘美之酒又同谁分享？酒味甘甜，勉强可以称作欢伯；烤肉鲜美，确实值得带给细君。大口咀嚼，哪里还须回想白发之年；浅浅斟饮，却仍记得曾醉倒在红裙人中。晴日窗前吃完饭，揉揉双眼；面对坚硬的纸张，在夕阳余晖中书写《黄庭经》。【写在《夏五集》之后，给河东君看】帽檐歪斜，漉酒囊又是新的；像乞食吹箫那样，以此身自我取笑。南国今年仍值甲子年，西台昔日也曾是庚寅年。当年闻鸡起舞的伙伴如今知是谁？那些画虎的英雄，恐怕还未必名副其实。诗卷虽已残缺零乱，锋芒仍在；我愿在绿窗下剪烛，和你一起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