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十九

译○序 《咸子诗序》年轻强壮、还是诸生时，我浏览经史，每读到椒举班荆、绕朝赠策、荆轲和高渐离在燕市饮泣、孙膑与刘邦在狼石坐谈、越石在扶风歌唱、步兵在广武叹息等事，便常常举杯击节，拖着衣袖起舞。中年羁旅做官，想到国事忧患，抚读北盟的文编，浏览《指南录》，考察伯纪、同甫关于建国立事的议论，追究海青、翎白的始末，没有一次不抽泣饮泣，继而痛哭。年岁流逝，到了晚年衰老之时，江山变迁，意气消沉，只想灰心灭迹，每天翻读《首楞》，诵数行梵文；从前是庄子，如今我却追想旧梦，依然如同前世劫运。咸子大咸托我的朋友子敏写信来访，尘土积满座榻，连砍柴煮饭也没有，彼此相对很久，竟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去。童仆互相使眼色，说从前主宾相见还从未有过这种情形。咸子离开后，我手拿他的一卷书，心中默诵，连续多日不忍放下；他的神采仿佛就在眼前，他清亮的声音和美好的辞句，铿锵朗朗仿佛就在耳边。我乘小船进入吴地，梦见与咸子畅谈，饮酒举杯，对咸子说：“您是淮阴人。苏子瞻作《淮阴庙碑》说：淮阴少年有眼却看不见，不知道将军任用他如同任用猛虎；世上果真有这样的人，难道上天肯让他在胯下桥边终老垂钓吗？龚圣予离开君实的幕府，迁居吴市，靠画马换取食物，家中没有几案，只能让儿子弯腰承接纸张，写作《文丞相传》和《陆秀夫传》，吴渊颢认为这是司马迁再世。晚年无聊，极力赞颂宋江三十六人，以抒发他呼号愤懑的气概。距今三百多年，长淮水势浩荡，这个人和这种心意，难道都要同沧海变迁、山谷更替一起消灭吗？王叔明经过下邳，对张子房隐居后出游的事情感到惊异。后来游历琅琊，探访娄敬洞，感慨叹息，认为子房过去曾和娄敬在这里隐匿踪迹。后来果然有挽辂劝说迁都的举动，那也是两人在山中谋划过的事。如今长淮地区与下邳接壤，圯桥碧流之水，仍旧如一条细线，沧海君、黄石公也常常访求他们留下的遗迹吗？我老了，只能在梦中空想游历；您是否能拿些东西来让我看看？”咸子端着酒杯笑道：“您正在读《首楞》，也知道月光、水观的说法吗？” 修习月光观，进入水观禅定时，定中之水清澈满室；童子拿瓦砾投进去，随即便感到心痛，除去瓦砾后才恢复。您所说的那些事，都是水观中的瓦砾；我愿意做您的童子，为您除去它们。”于是催促叫人斟满大杯，拿酒灌入我的耳中；我抱住酒杯，胡乱吐舌，醒了过来。天刚亮到家，咸子又来催索诗序，已经不止一次了。我没有办法为咸子的诗作序，便把梦中的话写下来回复他，并传给子敏看，让我们共同在说梦话的时候一笑。《蔡大美集序》启祯年间，吴、楚之间那些才华奇伟、气势雄骏的士人，横着衣襟、猎取冠缨，驾车而起，对我没有不相互仰慕喜爱的；但彼此交游却很少。近年来，才俊和遗老中没有与劫灰一同焚尽的，几乎数不出十个人；这几个人越少，踪迹越疏远，彼此的仰慕喜爱反而更加深厚。像宣城的蔡子大美，江山阻隔，书信往来，隔年才来一次；他爱护我、亲近我，咳嗽叹息、伸腰欠身的声息，早晚仿佛都在我的书箱前，我也忘了他并不是旧日相识。古人听到鸟儿嘤鸣、斧声伐木，急切地寻求朋友，有的驾车行驶千里，有的在梦中相互寻访；而我却在残年暮齿、经历沉沙飞铁之后得到大美。这样看来，士人生在这个时代，难道就一定是不幸吗？” 如今世上的词赋竞相追求工巧，妖艳的红、浓丽的紫，扰乱心神、夺人眼目；而像大美这样的著述，沿着流派追溯源流，含英咀华而又不失实际，正是所谓诗学习杜陵，文章取法司马迁、班固的人。他实在不愿同今日的君子取同一目标、射同一靶子。自古以来，先民都有作品；若从词赋家来看，大美也可算是今天的鲁灵光。与我谈论《春江访友》诗时，他说自己百感交集，都发泄在诗歌中，但喉咙胸臆之间本来还有十九分感情梗塞着不能吐出。唉！仲长子光是个哑人。东皋子称赞他所作的《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认为是能够悬空领悟的作品。大美的诗歌，喉咙胸臆间本来还有梗塞不能吐出的部分，难道不仍然胜过子光的哑默吗？把他百感交集的部分，比作子光的著作；把他梗塞不能吐出的部分，代替子光的哑默。后世若有人表彰隐微，诵读他的诗，评论他的时代，也就可以为之三叹了。”},{ 我独居时常常感慨，思念故旧、怀念贤者，每每想要续写子美《存殁八公》那样的作品；可是铺纸蘸笔，便哽咽郁闷，常常颓然停笔。读大美前后两篇《八哀》，才知道他的文辞多么通达，气势多么连贯啊！这样看来，世上不善言辞的人，本来没有比我更严重的了；至于和大美相比，实在无须〔原文“▯兼”字疑有讹误〕。唐人中有个叫侯高的，曾把文章投入汴水，用来诅咒逸怀。李翱诵读他的首章，说：“苍天高高啊，大地厚厚啊，为什么愤懑不平？”我若不把心情抒发出来，姑且引用这句话作为大美文集的序言，大概这就是不善言辞者的言语了。《曾青黎诗序》。宁都曾侍郎二濂有两个才子儿子：曾传灯，字廷闻；曾传灿，字青黎。兄弟二人都以雄健俊逸自许，胸怀文武大略，但他们的出处行藏却略有不同。廷闻脱去鞋子，越过〔原文“▯乔”字疑有讹误〕，带着书剑，携妻妾奔走到数千里外的边塞；行路不带粮食，饿着肚子参加锁院考试，考中天府，插笔佩囊，先后进入承明殿著作之庭。青黎则和他的同伴退居乡野，穿着粗陋衣服，以观测晴雨为生，这样已经六年了。他从车篷下估量着船只，出游吴中，穿粗布衣、戴席帽，带着书策边走边吟，茫然一副老书生的样子。廷闻的诗，早晨写紫塞，晚上写朱邸；凉州的歌辞和凝碧的管弦，繁复的声调在诗句之间破调奔涌、交相发作。我读他的诗，仿佛看见幻术师，仿佛观看〔原文“亻辰童”疑为讹字〕，耳目随之变换，自己也不能控制。青黎则把自己的诗当作真正的诗来写，和友人相会便谈论诗篇，吟咏叹诵十篇中有七八篇。他的思绪如《黍离》《麦秀》，他的志向如《天问》《卜居》。考察彭氏《诗史》，章贡之战时，青黎年纪才二十岁，却独自支撑溃败的军队，渺小得只是一个书生，竟如灌将军在梁、楚之间。回头再看他的诗，想寻找其中精锐强悍、剽疾勇猛的气色，却顷刻间已经失去了，因此我合上书卷长叹了很久。

译我从前读《范史》，看到马伏波在壶头山，病重困顿地躺着，每当听到登险山时的鼓声和呐喊，便勉强起身拖着脚去观看；我还因此笑他年老疲惫却不知停止，只是想到他平生所说的少游之语。后来年老时读佛经，听说紧那罗王奏乐，须弥山〔原文“▯峨”字形疑有讹误〕，大迦叶像小儿一样起舞嬉戏，不能自持，这才知道积习深重，难以洗除；伏波年老而技痒难耐，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我既已心力枯竭，像蛀虫般衰老，归向佛门；读青黎的诗，追问他的往事，想到楚炬秦灰、沉沙折戟，便为之唏嘘烦闷，如同酒醉，心神激荡而不能自已。伏波拖脚而行，大迦叶起舞，以及我自己，本来都不能安定自持。真正了解我的人，也只能为此三叹罢了。上天生下人才，是要让他们有所作为。青黎兄弟本来不应当只做旅人、农夫；从今以后，他们的事业应当和他们的文章一同树立起来。假如我没有死，日后还要亲眼看到这件事。我如今心灰意冷，精力耗尽，知道再也不能做出迦叶起舞的样子了；还要把这些话告诉青黎兄弟，追念平生，拿来显示文渊、少游又会怎样呢？《彭达生〈晦农草〉序》。弘光南渡时，东南地区执掌旌旗、弓弩、车舆、马匹的士人全都聚集到南都。彭子达生、韩子茂贻将要接受维扬幕府的征辟，暂住在我宗伯官署中。大家无不扬眉瞪目，咬牙切齿，精神振奋、意气飞扬，指点天下大事，计算着认为事情都可以办成。转眼看那些人顾盼之间神情凌厉，像饥鹰俯视平野，像怒马面对险峻的山坡。我本来就有经营四方的志向，又依靠诸位来增强自己的力量，这是多么壮盛啊！过了七年，到辛卯年，我在广陵的僧舍遇见达生。他饱经风尘，面容憔悴，叉着衣服和众人杂坐在一起，过了很久我才辨认出他的面貌；他起身向我拜了两拜，眼泪鼻涕沾湿了衣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有话要说，却都不能吐露出来。在这时候，我就像东郊的老马，骨骼突兀，皮肤干枯，毛色暗淡，伤口还被鸟啄食。达生像一只失群的鸟，徘徊经过自己的故乡，盘旋回翔，哀鸣号叫，接着又〔原文“▯▯躅”字疑有讹误〕；如同燕雀短暂的啁啾，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离去。唉，何等疲惫啊！又过了七八年，我年老而且病情加重，头发脱落，耳朵失聪，颓然成了退居寺院的老僧。像茂贻这样的年轻人多已去世，达生也音信断绝，仿佛身处异国；他独自立身于天地之间，只能常常为自己的孤单而悲伤罢了。今年长夏时节我卧病在床，忽然收到达生的书信，便十分高兴；又得到他所作的诗文，就更加高兴。欧阳子读黄梦升的文章，悲叹他的志向虽然困顿，文章却没有衰退。我看达生却不是这样：正因为他的文章没有衰退，便知道他的志气还在，这就尤其可喜了。从前有唐一代的文章，没有比韩愈、柳宗元更盛的了，而他们都出在元和年间。《圣德颂》和《淮西雅》声调铿锵，气势浩瀚明盛，显然和三代同一风格。至于宋代的谢翱，在祥兴之后创作铙歌、鼓吹曲，一再吟诵，只觉得幽幽然像鬼在啼哭、鬼在说话，虫声急促而猿啸悲哀。文章衰败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厉害了！文章的衰败，是有某种力量使它如此；即使有才人志士，也不能抗拒这种力量使文章高昂，不能激发它使气势雄壮。达生遭逢时运坎坷困顿，自比于〔原文“▯发”疑有讹误〕、水云一流的人。他的文章明朗昌盛、宏阔放肆，内涵深厚而气势驰骤，距离元和时期并不遥远。如今他将把这些文章投入枯井，塞进鱼腹，沉埋在羊年犬月；我知道其中必定会有精灵光怪，撬开门闩、打开匣柜，飞跃而出。达生难道能够始终把它们封闭起来吗？〔原文“▯戚”疑为人名或讹字〕没有遇到齐桓公时，曾敲着牛角唱道：“生不逢尧舜禅让的时代，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天亮？”听到这样的话，难道这个人会局促在车辕之下，长久做一个替人喂牛的客人吗？我虽然年老疲惫，仍会看着后辈并鞭策他们，还将依靠你来稍稍增强自己的力量。姑且写下这些话，来记载我的喜悦。《邵潜夫诗集序》。通州邵潜夫在万历年间以诗闻名，受到云杜李本宁、梁溪邹彦吉的推重赞许。乙卯年秋天，潜夫带着彦吉的书信来拜访我，却没有遇到我，只好离去。直到如今，已经过去四十五年，潜夫托人捎信渡江，把诗集赠给我。我打开信封，抚摸着诗卷，徘徊长叹了很久。在鸿朗盛世，本宁凭借自己在词林中的资历和声望，从南都来拜访彦吉和我，在金昌、惠山之间会聚。彦吉居住山中，喜欢招待客人；园林中歌舞不断，景色清丽美妙，宾客随从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饮酒赋诗相杂而行〔原文“Ш”字疑为讹字〕。如今追想起来，那已经成了东都的燕喜、西园的宴游；一切都如灰烬沉落，梦境断绝，遥远得再也无法接近了。然而潜夫仍然精神矍铄、食量很好，还寄来书信通报消息。我家覆釜山和狼五隔江相对耸立，商贩来往如同渡过沟水一般容易；白头之年又结识新知，抚今追昔，举杯互相慰劳，那欣喜该是怎样啊？我曾经说，丁令威化鹤归来，徘徊在华表之间，独自站立而没有同伴，不如蓟子训看见霸城刚铸成的铜人；将近五百年后，还有一位老人抚摸铜人，与它相对说话。如今我们两人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潜夫的诗平和、温婉、秀丽，取法《风》《雅》；他自认为历经七代而仍保持儒者的操守，歌咏《采薇》，完全没有嘲弄、喧噪、尖利刺耳的声音。读潜夫的诗集，追念本宁、彦吉，仿佛太平时代士大夫的儒雅风流仍在眼前。唉，这怎能不令人感慨！我每次经过彦吉的园亭，回头望见昔日游赏过的天均堂、塔光榭，以及从前传杯饮酒、唱曲度日、移日分夜的地方，如今全都化成了黑灰红土；我和旧日朋友、云间徐叟拄着藜杖指点旧迹，凄然分别离去。潜夫年老了，诗却更加刚健；他挥动西州之策，弹奏雍门之琴，缠绵悲怆，迎风高歌，或许可以借此〔原文“▯”字疑有讹误〕寄托悲哀、表达凭吊之情，抒写我的哽塞心情吧？我还能够从枯竭的心肠中抽取诗思，振奋秃笔，摇头曳足，为你唱和。《张子石〈西楼诗草〉序》。子石自从遭逢丧乱以来，哀痛国家，忧念朋友，隔绝妻子儿女，坐卧在一座小楼中，只有一个老仆人供他舂米做饭；这样过了十年，又遭遇西河之戚。朋友们以杯酒前来慰问，他便用丝竹音乐抒发心情，啁啾欢笑之声和各种错杂情状，一一都表现在诗中。他嘱托我为他的《西楼诗》三百余首编定篇次，并请我作序。

译我看子石，命运坎坷而年老，一生读书，喜好古代，仰慕古人的风节事迹。他的诗源自我的朋友孟阳，正如陶彭泽出于应璩，谢玄晖出于谢鲲，李太白的古风诗大多效法陈子昂。清和闲适，憔悴婉转而忠厚，以陶冶性情、疏通风雅为能事；而风调又侧出于剑南、遗山之间，精通声律的人都能看出来。然而子石的意图，是想让我采录诗歌来评论编次他的生平，不只是为了谈诗。我曾评论古人，私下认为子石很像东汉的冯敬通。敬通处在王莽篡汉前后的时代，不肯接受伪朝征辟，奋然逃亡，隐居罢兵。子石晚年遭遇劫灰，蒙头闭户，像游鱼落入密网之中。赋税征收烦急时，他只是一个渺小书生，却呼号九重天门，分条陈述乡国事务，讨论二百年漕运折耗的利弊，谋求重建桑梓；这和敬通所说的放眼宏远而不拘小节、喜好豪放奇伟的策略，未尝不相似。先帝号召开门延纳人才，征辟文书接连到来；他以头缠绢帛为耻，不肯赴征，甩袖不答。敬通所说的三公之贵、千金之富，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便不放在心上，他也可以说差不多做到了。敬通羁旅州郡，最终离不开饥寒，早年又丧失长子。子石有像贾谊那样的才思，曾被视为八士、四夔一类的人才，却像戴席帽的旅人一样死在盗贼手中。敬通的赋中说：“回望鸿门而悲叹啊，哀伤我孤儿早早凋零；痛惜忠诚善良的人无辜受害啊，带着这遗恨进入幽冥。”泛滥的泪水，几乎像是为子石而写。唉，实在可悲！子石的坎坷，比敬通更为严重：有头发已经斑白的家人需要忧虑，却没有儿女来供给井臼劳作；冷落寂寞地编排这些文章，借助我的话来显现自己。敬通说过，年老疲惫、拖着鞋子行走，希望借贤人的风范终身扬名，这也是他的志向。子石在闲窗空暇之日，翻读东京的史书，浏览《显志赋》，拿镜子照着自己的影子，长叹不已，知道千年以后又有一个冯敬通，这也足以拍手一笑了。我私下用这些话来安慰子石。” 还有朋友告诉我，当湖倪兵曹学道有一双慧眼，看出子石晚年会有所成就；如果子石采湘竹做成的笛管吹奏律吕，就可以招来凤凰。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冯氏家族出了这样的猛士，后人实在可以舒展眉头。敬通曾经经营田产、收获粮食，修建坟墓，奉行孝道，扩大祭祀，本不应因为年老岁暮而哀叹没有成就。老人听到这些话，高兴得睡不着，便写下它来回复子石，也用来给他鼓气。” 《张公路诗集序》万历丁巳年，我邀请程孟阳到拂水避暑。孟阳告诉我，菰芦之间有一位张公路先生，穿粗布衣、吃蔬食，柴门只有两扇门板；他熟悉王伯的大略，谈论古今军事，指出各种胜败的原因；星占分野、关塞险要，都能像看掌中的图记一样清楚，仿佛用绳裁衣、用刀解牛，粉笔画线、织布成纹。去年九十一岁，死在安亭江上。可惜您没有能够见到这个人。我把这些话记在心中，寻访他的遗诗，得到五十多篇。战乱以后编纂《列朝诗集》，引用唐叟叔达的序言作为依据，编次保存下来。又过了十多年，公路的孙子▯和他的从孙▯春刻印他的遗集流传于世；因为我了解公路，请我为诗集作序，而我也已经八十岁了。” 从前欧阳公读李翱的《幽怀赋》，对神尧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后世却不能凭天下取得河北感到奇怪，并以此为忧恨。李翱如果生在今天，也不能和他上下议论。杜牧说，缙绅士人不敢谈论军事，偶尔有人谈论，世人便认为他粗暴怪异，大家不把他列入同类。等到盗贼兴起，方圆二三千里崩坏震动，卿大夫们仍欢笑嬉游，认为那是山东的乱事，不是我们这类人应当知道的。公路处在神庙日中般的太平时代，却握腕谈论军事；壮年时向北游历燕、赵、晋、魏，访求昔日的营垒战场，观察时局，忧惧得仿佛有微风将要摇动大树；面对现实目瞪口噤、胸中郁结、喉间阻塞，而不把这些看作妖言惑众、以乱为喜，能够仰视天、俯画地的人，几乎没有。到了晚年，西夏、东征的军队征发不断、纷扰不止，公路的话渐渐得到验证。等到抚顺的祸难发生，四海再也没有停止战争，而公路已经去世三年了。唉，生逢太平，靠传遽奔走于卿相之间、身居高官、藏金积帛以传给子孙的人太多了。杜牧所说把山东乱事视为不应由我知道的人，确实存在；欧阳公所说自己不忧虑，却禁止别人忧虑的人，也确实存在。事情繁盛时，他们遇到祸患便呼天喊地；智慧和勇气都困乏时，却只能让那些涂脂抹唇、卖弄口舌、没有学问也没有廉耻的人兼掌将相权力，把君父的性命托付给他们。” 《诗经》说：“是谁掌握国家大政，却不把自己当作正人？”大命既已倾覆，假如让公路不死而活在这个时代，他也会像老虎吞食毒物、蛟龙饮下箭镞一样，虽震动山林、鼓荡海潮，也不能发泄他暴烈愤怒的气息。他的危险、痛苦和激切，撑持、阻塞、哽咽、喑哑而发作于笔墨之间的东西，难道只是如今遗诗中所谓忧愁幽微的声调吗？百代以后读公路的诗，悲叹他穷困衰老而耗尽气力、忧虑天下而逐日奔走的志意；想象他扬眉击掌、挺直尾巴、竖起角来，在比兴和声律之外，慨然仿佛见到其人；即使说公路没有死，也未尝不可。” 公路同时代还有张生玄阳，也以谈论军事著称，隐居在东海。他所著的书名为《方隅武备部分省会》，分条列举战阵、攻守的方略，我还来得及见过。如今在海上询问这部书，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了。布衣中的奇士，老死或被压抑埋没的，究竟有多少？我为公路的诗作序，牵连提到他，不只是庆幸公路有后人，也希望玄阳一生的事迹借公路而得以传闻。” 《华仲通诗文集序》左丘明身为国史，曾向仲尼学习经学；孔子称说丘明，却说“左丘明以为可耻，丘也以为可耻”。他为何这样津津然，仿佛想跟随在左丘明后面呢？我年轻时学习《左氏春秋》，长大后才开始懂得其中道理。大概我们的夫子以普通人的身份考订、校正国史，刊正君臣、华夏的大经大法；它的文字精微，意义隐约，言辞危峻，语言高远、旨趣深长，即使游、夏也不能增添一句，唯独丘明奋笔为之作传，广泛记载而详尽说明，显示劝善惩恶，端正褒贬，阐发体例、创立条例，详细记述、特意标明，使《春秋》的大义如日星般明亮、如江河般充沛，这都是丘明的力量。孔子说，志向在《春秋》，实行在《孝经》；曾子、丘明难道不是仲尼的两位辅弼吗？世人或知我而归罪我，我一生周全躲避祸害，经历秦代、度过汉代，才把这些著作写在竹帛上。因此孔子对于丘明，不直接说明他著述的本意，而姑且用“也以为可耻”这样的重话来表明他的生平，这大概也是定公、哀公时代那种含蓄微妙的言辞吧？”

译梁溪华仲通是高忠宪公的高足弟子。忠宪一生奉行自己的操守，成为醇厚的儒者。忠宪去世后，仲通的思想便立为诗文；其学识博通，气势雄健，发扬而刚烈，用来说明君应为君、臣应为臣、父应为父、子应为子，华夏之间、天人古今之际，如同列出符券、悬挂镜鉴；胸中早有成文，借书写于手，志气充塞其中，眼泪沾湿衣襟。他不是把翰墨当作功勋，把词赋当作君子的装饰。杜预评论《左氏》时说，第四是“详尽而不污秽，直书其事”，第五是“惩恶而劝善，求取声名却没有贪欲”；大概仲通著作的本意，也有在这些方面的吧。西方并不遥远，假如管仲复生；端门的命令，上面不违背天意；感麟而作的书，在下面不至坠地。丘明失明，却有《国语》传世；仲通丧失视力，这些文章仍接续写成。千百代以后，人们会把这两人看作虽然没有眼睛却能够看见的人，这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忠宪公从前是我的朋友。他昌明正学，保全节操而终老；考察本朝的《春秋》，忠宪就是素王孔子的宗子。要做忠宪的素臣，如果没有仲通，还有谁能同他一道呢？这话不是我一个人的话，而是天下共同的公论。” 《叶圣野诗序》有位客人问我：“如今天下的才士，多得像邓林的树木；那些凭诗文传世的人，多得像董泽的蒲草，数也数不尽。文章波谲云诡，横出旁生，即使有懂得辨别曲调的人，要像听齐国的竽一样逐一听取，难道不是很困难吗？”我说：“这并不难，有检验它的方法。从前汉永平年间，明帝想辨明佛、道二教的真伪，聚集两教的经典和佛像，分别放在东西两个坛上。不久道教经典坛起火，全部化为灰烬；佛舍利却发出五色光明，在空中盘旋环绕，像伞盖一样映照遮蔽日光。如今用这个方法检验当世诗文，把漆写的书、银制的笔管、金相玉轴放进熊熊炉火中，不能销熔成烟柱、飘散成飞尘的，也很少。《小雅》是诗人的作品，是劳苦之人和有志之士的语言；尺牍寸管、纸张破损、墨色漫漶，其中却有舍利存在。劫火洞然燃烧，它不与大千世界一同毁坏，必定就是这种东西，又何必害怕检验呢？”客说：“用什么来验证它呢？”我说：“从前如来翻越城墙出家时，罗侯还在母胎中；释迦族点燃火坑，来试验母子。耶输陀罗发下大誓，愿意立即投入火坑，火便熄灭，母子都没有受伤。” 晋代零陵太守的女儿喝了书佐洗手的水而生下孩子；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让孩子寻找父亲。孩子径直走到书佐那里，书佐从腋下推它，孩子便化成了水。由此看来，世上那些言辞虚浮、外表粉饰、空空荡荡而没有实际内容的文章，就像零陵太守的孩子，已经将要化成水了，何况投入火中又怎么会不焦化呢？所以说：“金属会销蚀，石头会剥落；只要一个字沾染神采，经历万劫也不会朽坏。”我所说有检验的方法，确实如此。叶子圣野，是吴地才士中的魁首。圣野写歌诗，高雅华美、奇妙绚丽，光彩气象闪耀，几乎像舍利，仿佛和着含桃，存在于他的笔端。至于他愤懑排遣、▯兀不平，轮▯结▯，在《楚辞》《诗经》之后而在词家之前的部分，圣野自己不能说，世人也很少知道。唉，沧海桑田变迁，陵谷高下改易，圣野的诗存在天地之间，即使金藏布满云层，三千世界降下车轮大的雨，我知道它也不会化成水。假使聚集天下的诗作，丹砂铅粉逐一校订，堆积柴薪纵火焚烧，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其中才人志士的精魂、志气、混沦而旁薄的力量，一定会有火焰熊熊、盘旋升空而遮蔽太阳的。用这个来检验圣野的诗，难道还会不相信吗？” 《孙子长诗序》我曾经评论子长的为人，大概有三种变化：年轻时文采飞扬，辞藻华美，才华初露、锋芒挺立，是光彩照人的俊杰；年长后言语合乎规矩、行为端正，声如金玉，温和恭敬；晚年辞去官职，解下印绶，隐居教授学生，背靠墙讲学，设置重席，成为老成持重的长者。井邑迁移，世事变化；世道变化时风吹血雨、动荡流离，子长却安然自若；人心变化时眉横目竖、世态炎凉，子长也仍然自若。他横经读书，换衣并食，名声品行日益修养，著述日益丰富。有一天，他收拢所作的文章，来拜访我，请求说：“我早年侍奉在您的几案旁，如今已经老了。只希望老师赐我一句话，或许可以评论我的为人，表明我的志向。” 我从《诗经》中听说：“有位文采斐然的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圭璧这种器物，古代帝王用来祭祀天地、馈赠王公、镇守社稷。诗人说金和锡，大概只是顺便举例，难道真是把它们与圭璧等同看待吗？世道衰败、道义下降，灌献、荐享、朝觐、聘问的礼仪不再实行，圭璧失去了用途，不能同金锡相比；而世上懂得玉的人也少了。我看子长，几乎就是《卫风》所歌咏的圭璧般君子。他写成声诗，玉色光彩向四方散发；刀剑、▯戚等礼器错落其中，只是时代命运昏暗，他没有机会和大璜、琬琰一起陈列在明堂东西两序之间。而子长以自我夸耀为耻，不愿用泣血来证明自己。这个时代懂玉的人少，不但没有遗憾，我私下反而以此为幸。从前王子朝的宝圭，得到它的人想拿去卖，它便变成石头；郑人取周王府中的玉，它又化成蜮，并且射人。玉在乱世中难以保全，实在太严重了：先化成石头，又化成会射人的蜮，这以后才勉强保全。上天把美好集中在玉上，爱惜、保护它到了这种程度。由此看来，子长的圭璧身处今世，却能在尘土砂砾中发出清越之声，时间越久越加莹润，难道是偶然的吗？” 子长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美玉，却不自我夸耀珍重。我这个拿昆山之玉投向喜鹊的人，有幸在旁边攫取到它，探知子长的心意。因为他认为我还算是能够识玉的人，所以我不推辞为他作序，用来评论他的为人、表明他的志向，也告诉世上那些把玉当石头、把玉变成蜮的人。《归玄恭恒轩集序》

译丙申年闰五月，我和朱子长孺隐居在田舍。我翻读《般若经》，长孺给杜诗作笺，各自都在做擅长的事。归子玄恭庄重地来访。我喜欢佛学，玄恭不喜欢佛学；我不喜欢酒，玄恭却喜欢酒。我衰老得像枯鱼干萤，玄恭则筋骨强健、精力旺盛，替人解难比替自己还急；两个人似乎并不是一路人。玄恭早晚呼号愤懑，想着继承祖父太仆公的文章，因为认为我了解太仆公，时时来向我询问。谈论文章还没有结束，他便放开谈论古今用兵方略、战争棋局、古今人才的才术、志向和气量。我倚着几案侧耳倾听，仿佛凭轼登巢车观看战斗，不知不觉高兴了大半天。我年老不喜欢多说话，玄恭却引导我让我要说。起初还梗塞难出，时间久了，仿佛牵引一团茧丝，丝丝缕缕地抽出；又像拿瓶传水，一直倾泻殆尽，而我自己反倒没有察觉。两人因此互相取笑。玄恭作《普头陀传》，自认为写得很高妙，极力称许，把稿本拿给长孺说：“杜二是衰晚的腐儒，流落剑外，每次经过武侯祠堂，都感叹卧龙没有遇到明主，还拿耿弇、邓禹自比。”归玄恭身高七尺，面色洁白如月；他作《普头陀传》，胸中逼塞未能吐出一二，难道竟要使世上的人惊倒吗？” 不久，有人对我说：“玄恭只是因为喝酒而悲伤，醒来后应当不会记得说过什么。”又有人说：“玄恭贫困得无法自我排遣，是贫鬼附在他身上，等到富贵时自然就好了。”还有人说：“不是这样。玄恭平日只让一个裹头的仆人跟随，像儿子牵着羊那样踉踉跄跄；一旦统率数万军队、面对强敌，炮车轰鸣震天，我知道他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这三个人的话，先生您认为怎么样？”我笑说：“各有道理。至于最后一个人的话，我不能断定。不过，我却替您担心。从前秘演隐居在佛寺中，和石曼卿交游，喜欢作歌诗，纵情饮酒大醉；欧阳公也因为曼卿而同秘演交游。如今我和曼卿相距很远，而您做头陀，和秘演有什么不同？世上若有欧阳公因为曼卿而暗中寻求天下奇士，那么他本来不应因为我来寻求您；但如果有人因为您而来寻求我，又该怎么说呢？”长孺在旁边笑道：“有个以装裱为业的人，半夜叫他的儿子说：‘儿子，起来装裱赵公的字画吗？’儿子说：‘是。’又叫道：‘把温公的字画反折起来吗？’儿子说：‘是。’四天王的使者夜间巡察发现了这件事，回来告诉主事者。主事者说：‘该不会提到我吧？’” 回答说：“即使没有提到这里，也应当谨慎防备。”如今把曼卿、秘演拿来相比拟的人，他们的母亲忧虑的正是夜巡者的责罚，而被装裱匠暗中讥笑。”玄恭笑着起身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于是拿笔铺纸，请我把这些话杂记下来，写成集序。《顾麟士诗集序》万历末年，时文日益趋向邪僻。娄江顾麟士、虞山杨子常阐明程朱理学的绪论，奉先民为典范，因此天下人把他们称为“杨顾”。麟士去世后，便以儒者的品行在瞽宗祭祀；他的儿子湄请我为他的诗作序。我认为，世上谈论诗歌的人，只知道有诗人之诗，却不知道还有儒者之诗。《诗经》三百篇，是巡守时陈奏的诗歌，也是太师所掌管编次的诗歌。它们采自田野男女、道路歌唱和街巷传诵的作品，不过是列国的风诗罢了。至于称为“雅”、称为“颂”的诗篇，谈论王政、赞美盛德的，无不发端于《典》《谟》，根本出自经术。谈论“四始”，便说《大明》是火德之始，《四牡》是木德之始，《嘉鱼》是火德之始，《鸿雁》是金德之始。谈论“五际”，便说卯对应《天保》，酉对应《祈父》，午对应《采芑》，亥对应《大明》。深远啊，精微啊！若不是贯通天地人的大儒，谁能探究其中的道理呢？荀卿论诗说：“天下没有治理好，请让我陈述雅诗。”炎汉以来，韦孟的讽谏诗、束广微的补亡诗，都属于所谓儒者之诗。唐代诗人全都精通经学。韩愈的《元和圣德诗》、柳宗元的《平淮夷雅》，是雅诗的正体；玉川子的《月蚀诗》，是雅诗的变体。后世有正考父考订商代名号，把颂诗以《那》篇列为首篇，他一定会从这里有所取法。然而世上谈诗的人，没有谁能懂得这一点。麟士对于有宋诸儒的学问，沉潜研究，钻研极深，已经深知六经的旨归；又因为他专门研究毛、郑的《诗经》学说，所以所得尤其纯粹。他写诗时广泛搜罗材料，沉思深究，旁征博访；取舍义理、考订文辞，各有根据。虽然寄托有多种方式，时而激昂，时而俯仰低回，但所表现的始终雍容雅正，最终不违背经术。把它称作“儒者之诗”，大概是当之无愧的。我在本朝采录诗歌，曾在松江得到陶宗仪九成的作品，在昆山得到龚翊大章的作品；他们都通晓经书、博览古籍，蔚然成为儒者宗师。庸俗的学问随波流转，前代贤人又不再出现，至今将近三百年了。如今麟士崛起，与这两位君子相望于江乡百里之间，难道不应该表彰并使他显扬吗？所以我特意为他撰写这篇论说，希望后世谈诗的人，在经学荒芜、雅颂衰败之后，还能知道有儒者之诗；那么，从我题识麟士开始，也就可以了。【陆敕先诗稿序】我年老后归入空门，遥远地把从前的人事影像统统淘洗掉；但对于平生的旧游、旧友，却还不能彻底放下。风前月下，往事的微尘时时闪现，我知道自己仍然陷在情网之中，悔恨忏悔，除去得太晚了。陆子敕先离开我将近二十年，去年写《上巳文宴诗》数章，诗中还提到我，我心中不禁痒痒地感动。近来他亲手编排诗稿拿给我看；在寒窗短灯之下，我连夜读它，舍不得放下。庄子说过：“越国人离开本国，一年后见到像本国人的人便高兴；逃避空旷之地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便欣喜。”古代的至人尚且不能没有感情，何况我呢！佛经说众生是有情之物，这个世界就是情感的世界，也就是儒者所说的五性六情。人的本性不能不发动而成为情，情不能不受到感触而缘于外物。所以说：“情感从内心发动，而表现于语言。”诗，就是情感发于声音的表现。古代君子重视诗教，他们深厚的感情受到激荡，必然会显现在君臣、朋友之间。杜甫在夜郎寄托梦魂，元稹、白居易计算到梁州的路程；今天想来，能使人神色飞动、骨骼震惊，在宴饮时叹息、听歌时流泪的，都是情感所造成的。我年老衰迈，幽居不出，成了人世间多余的人；而敕先辗转回旋，记挂着我，仿佛兄弟亲戚的咳嗽声就在我身旁。古人梦中相寻，反复来去，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敕先大概就是这个世间有情的人，他写诗怎么会不好呢？

译读敕先的诗，有人只听它扬声征引、驰骋角调，以揣摩它的节奏；有人只看它繁弦锦绣，以炫耀它的文采；有人搜求其中食跖祭獭、采珠集翠之类的典故，以夸耀它的渊博，却不知道它根基深厚，以性情为精神，以学问为内在光泽。它是有志于写缘情绮丽之诗的作品，并不是靠排列花叶、争奇斗艳来彼此压倒。我在采录诗歌的时候，编写了一部《吾炙集》，大概只是沿袭唐人藏在书箧中的旧例，并不敢拿出来给人看。长干的少年怀疑我又要妄加品评，便在集子后面戏题道：“杜陵自矜自重，只有几篇诗；我的《吾炙》新编，并没有欺骗你。只怕旁人轻率地看一眼，却说针师门下有个卖针的儿子。”听到的人都一笑而明白了。如今我为敕先的诗作序，只想简略谈谈我们两人的交情，不敢妄加评定次第。老人多有顾忌，写成这样，实在可笑。然而敕先年力都还旺盛，他的诗名应当更加显著。世上那些嘲笑讥讽的人，将来既不能向敕先请教，又要用贩针来责怪我吗？敕先，你可要好好防备这些人啊。【周孝逸文稿序】曹子桓说：“文章以气为主。”李文饶引用这句话，认为它是谈论文章的要旨。我又采用韩愈、李翱的话，参照韩退之所说：“气，就像水；语言，就像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物无论大小都能漂起来。气势充沛，那么语言的长短、声音的高低就都适宜；这就是气充溢于语言之中。李习之说：‘义理深厚，意境就深远；意境深远，道理就清楚；道理清楚，气势就正直；气势正直，文辞就丰盛；文辞丰盛，文章就精工。这就是气根植于志向之中。气根植于志向，充溢于语言，用经史作为经线，用规矩作为纬线，那么写文章的本领就完备了。不培养气，不崇尚志向，只是剪裁花叶、排列虫鱼，徒然足以供人耳目玩赏。借鼠的空谈、鸟的空鸣来比喻，即使循着去追究，也都空无所有。这难道可以称为文章吗？’ 娄江周孝逸向我学习文章，我把韩愈、李翱的学说告诉他。孝逸回去后深思，收敛视觉，反听内省，心神专一投入其中，安处时仿佛忘记一切，行动时仿佛遗落自身，以求得写文章的根本；过了很久终于有所领会，像倾倒大河、注入峡谷一样，汩汩而来，宽裕自如。孝逸志向和义理敦厚笃实，把一句话看得关系生死，所以他的文章多有燕赵悲歌、韩魏奇节的风骨；写到舍生取义、树立气节、送葬、抚养遗孤，骨肉之情交相激荡，声音和眼泪一齐迸发，像急风骤雨，在纸墨之间纵横驰骋。这不就是所谓道理正直、气势充盛，发为文辞而根植于志向吗？再进一步探求，便离韩愈、李翱的学说不远了。从前我的老师高阳文正公，禀受崆峒、斗极的元气，以高明正直的学问，气势回旋激荡，仿佛与日月同辉、同川岳并立。孝逸的叔父别驾和他的父亲孝廉，都曾在高阳门下游学，受到他的流风余论熏陶。孝逸生来魁伟雄健，像小马初生便能踢踏，这正是他家风所造成的。吴地少年妖冶浮薄，生下来一睁眼一呼吸，便坐卧在柔软温暖的巢中，不知道天地间还有冰霜风雪，不知春光将老、花朵会残，病弱的身体像枯槁之物。读孝逸的文章，使人不由得想到燕地、幽州的筋骨和强劲风中弓弦的鸣响；由此可知，文章遗留下来的气势感动人，是多么深远。戊寅初秋，我在高河与我的老师告别，临分别时握着他的手说：“先生回去后请多保重，天下多事，还须有几个老秀才来支撑。”转眼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为自己年老无用而伤感。因此谈到孝逸的文章，牵连着写在这篇序文的末尾，也姑且用来勉励他罢了。【族孙遵王诗序】盛暑将尽，新桐刚刚抽芽，族孙遵王陪同陆丈孟凫来拜访我。他们在水亭中饮茶，遵王拿出自己所著的《怀园小集》，请求我加以订正。我已经很久没有把自己寄托在诗文上了，又怎么能长久地勉励年轻人呢？我私下常说，今人的诗不如古人，是因为韩退之评论子厚时说过“勇于为人，不自贵重”这句话，大概足以概括其中的道理。为什么呢？如今那些以能诗著名的人，准备材料只怕不够博杂，取用境界只怕不够变化，引声合律只怕不够和谐，铺陈枝叶、争奇斗艳只怕不够美妙华丽。诗人的本领可以说全都用尽了。然而诗道反而越来越远，是因为他们的诗全是为别人而作：剽窃耳目、迎合嗜好；标新立异的念头从内心旁出，哗众取宠的习气又从外部交相攻迫。下笔拈韵，总怕别人抢在自己前面；连篇累牍，还担心自己或许落在后面。虽然铺写繁复，陈列绮丽雅正，其中所存的东西却已经浅薄而不美，空疏无味，再没有余味了。这就是所谓“勇于为人”。不断生长、不息不止的，是人的灵心；过度使用它，就会损耗。不断更新、取之不尽的，是景物；取用过多，就会陈旧。能写诗的人所谓的节制，是山川的英灵；他们所珍惜的，是天地的光彩。并非把这些当作炫耀才华的手段，所以自然而然地自重；即使想要轻视自己，也做不到。钟记室评论《古诗十九首》说，读来惊心动魄，一字价值千金。“人生在天地之间，忽然就像远行的客人。”只有这两句话，三百篇和《楚辞》都没有这样的意思。庄子说，藏在深谷中的鱼波和隐伏的观河之水，世间的法则一旦运转便全都包含在其中。用这个例子来看钟记室的评论，这才算有卓越的眼光。阮公的《咏怀》、陶令的《饮酒》，他们哪里会知道千年以后还会有什么人，却还要惶惶然地索求解释唐人的诗呢？有的读了几篇才见出古意，有的只是一个韵脚孤独地兴起；这不只是诗人不自重，也兼且抬高别人的诗。不自重，诗的本性就低贱；不自珍，诗的骨气就轻薄；不能彼此尊重，天下人便都用浮华互相诱惑取悦。虚伪的诗体彼此覆盖，大概是风气逐渐浸染的结果；江河既然如此，也就无法再挽回，所以最终陷入不自重、替他人作诗的流弊，到了极点。遵王生长在富贵之家，却爱好学习、探求古籍，超过了那些出身寒素、居于后门的人。他写诗时，能够辨别真伪，清楚地区分风、雅，是有志于古学的人。近来他更加懂得持守取舍，不多作，也不苟作，谨慎自守，始终严格要求自己，写起来十分艰难。我希望他保存我的这番话。他这样不断进步，谁能阻挡呢？我老了，希望还能对你有所期待。孟凫说：“说得好！这不只是告诫遵王，也应该把它写下来给世上的君子看。” 【题《交芦言怨集》】这些年来我采录诗歌，编写《吾炙集》，大概是受到遵王诗歌的启发。我所到之处都加以采集，却不能装满一册；但所采的多是困顿幽僻、声调微弱而兴味孤独的作品，而世上的通人大家、在文坛上纵横驰骋的人，反而没有收录。我曾作诗说：“杜陵自矜自重，只有几篇诗；《吾炙》新编，并没有欺骗你。只怕旁人轻率地看一眼，却说针师门下有个卖针的儿子。”当时有才华的文士不免侧目。我从此专门翻阅《内典》，不再评论诗歌，这部集子也就停笔了。

译今年秋天，遵王又把近作拿给我看，并请我替他删改。我告诉他说：“古人的诗，以天真烂漫、自然而然为工；如果把删改雕琢当作工巧，那就不是善于写诗了。上天生养万物，松树自然挺直，荆棘自然弯曲；鹤不用沐浴而洁白，乌鸦不用染色而乌黑。西施捧心自然美丽，合德的身体自然散发香气，哪里是靠故意作出皱眉、强作笑容、涂脂抹粉才如此呢？如今的诗人铺排对偶华丽的篇章和句子，调谐声律，意气轩昂地把写诗当作本领，并且驱使自己的性情去迁就诗的形式。诗成为主人，而我成为奴仆；于是润唇擦舌、描眉画眼，即使还没有达到拼凑、割裂、续凫断鹤、截足适履的地步，也自以为工巧。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就已经如此，那么哪里还会有诗呢？”我在《吾炙集》中所取的，都是缘情达意、胸中郁结而又磊落，触发于天机而任其自然的作品。通人大家的诗，铺张宏丽，搜罗博洽，作者自以为工巧，却不是我所谓的自然而然。遵王的学问更加丰富，内心也更加苦心经营；他的新诗经过陶冶洗练、熔铸锤炼，已经不遗余力。然而那种天然不加雕饰的神韵，正如西施嫣然一笑，难道不会更加增添她的美；又如合德，难道需要厌恶那种异香吗？” 我并不是针师，但如果在我门下卖针的人都像遵王那样，那么那位对饮光反唇相讥的老妇人，必定会张口大笑；我也就可以不再感叹旁人轻率地看我了。《吾炙集》中有周茂之、许有介以及我的同族人幼光，他们都能够成为针师。以后见到他们，请把我的话拿去质问他们。●《有学集》卷二十 ○序 【李叔则《雾堂集》序】河滨李子叔则不远数千里，把自己所著的《雾堂集》寄来，以唐代刻石经作为见面礼，请我为它作序。叔则亲手写了好几幅信，行礼十分恭敬。因为我在文学方面年长，略知文章的得失，他以为我可以用一句话评定他的文章。我读后惭愧不安，感慨地读完，禁不住抽泣叹息。从前炎正末年，流星冲天，▯雒两地交战，文章崩裂，金铁飞流；那些偏能复古、振拔奇崛的文士与时代气运一同兴起，西极文太青实在是最先发端的人。此后二十多年，叔则继而兴起，人们都说他是太微的嫡传后代。我曾考论秦地学术，在朝邑得到二韩氏的文章：苑雒的文章深奥雄健，五泉的文章绮丽奔放，都能自立门户，不依傍时俗。用古今的学术来衡量，二韩文章舒缓平易，流转而接近当代，但根基却是古学，这叫作“今而古”；太青文章盘曲峻拔，险峻而逼近古人，但登临文章的阶梯却是今学，这叫作“古而今”。叔则含咀融会，陶冶铸造，旁采曲折幽微的材料，大概处在二韩、太青之间，像季孟一样吧？文章之道，得失全在心中；精神魂魄的离合，构思意匠的变化，彼此都很诡奇。陆士衡说：“游鱼咬住鱼钩，从深重的渊底被牵出；飞鸟被丝绳缠住，从高耸的云层坠落。”文章作为鱼钩、作为缴索，即使善于命名万物的人，也无法描摹它。李商隐为元结作序说：“重重高楼深深宫室，只看得见屋脊；牵引长河，却不知道它承载什么。死而复生，夜晚而更加明亮，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我读叔则的文章，读到《詹言》《论辨》等篇，仿佛穿透天际，笼罩压制万物；譬喻奇特曲折，支脉横出而贯通，令人眼花缭乱、摇摆跌倒，似睡似厌，过了很久才像从梦中出来。这是因为文章的心思恍惚，作者自己也有不能自我说明的地方，难怪要借助我的眼光来判断。举世都惊叹称誉叔则，只惊叹他高举驰骋、险峻凌厉，迅疾愤怒、猛力击发，驱使波涛翻涌、云气腾起，凌驾纸面而奇异突发，哪里知道他在构思经营中所积蓄的余情竟然如此呢？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大海一样。古代那些文人才士中，才华奋发、锋芒挺立的人，都是在盘旋回流之中，遥遥突出的。叔则才力雄健，已经横渡文海，认为我年老、可以算作熟悉水性的人，便来向我询问渡涉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