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九

译公的始祖是桓烈公，元至元年间任统军元帅，墓在河间宁津。他的孙子佩金虎符，世代守卫江阴，便在这里安家。进入国朝以后，世代以儒业为生。祖父名杲，父亲名鹏〔字迹不清〕。母亲孙氏，妻子是钱氏余宗的女儿，生一子，就是逊之公。家世以孝友著称，逊之奉父亲的教诲如同奉师保。公将要赴任时，父亲告诫他说：“我努力耕作还有余资，春天用粮食酿黍酒，按时送给你。你只管饮彭蠡的一杯水罢了。”等到公被逮捕，父亲拍着他的背安慰勉励说：“去吧！国家有了忠臣，我有了孝子。”公死后，淑人奉养公婆，安排丧葬，抚养九岁的遗孤。逊之卓然自立，人们说忠臣之家有女中宗师。弘光乙酉年，逊之在公死后二十五年去世。又过十三年，到丁酉年，逊之才选择曹庄的新墓道安葬，备具礼仪举行大葬，把大父母埋在中穴，公与淑人埋在昭穴，以昭示国恩，成全先人的孝道。于是整理遗文，编次年谱，请许光禄誉卿所作的行状来求铭。我为此拿着简册抽泣流泪，哭着接受了使命。铭文说：郊祀的牛角，本应高贵，却被鼷鼠啃食；螟虫嗡嗡作响，危害我们的禾黍。小人丑类煽动，谗夫随声附和；蚂蚁般的小祸不加戒备，大厦便因此倾覆。巍巍李公，头簪笔、手持斧；姓名刻在饮章〔字义不明〕，身体填入牢狱。善类相继灭亡，成为国家的灾祸；沧海横流，九庙沉入灰烬。江乡故国，墓地已定；龟趺承载丰碑，乌头立着表木。尚方赐予金钱，丞徒和将作监共同营造；黄麻诏书、紫泥诏书，照耀幽暗的墓穴。汉津有桥，北斗斗柄不会沉没；〔山名不清〕高丘，自有日月照临。丹心碧血，充塞天地；赤岸黄土，蔚然化作庆云。天地开合，元气在这里保存；宏大光明而庄严，用这首铭诗来征信。附：柬肤公书札。我老居人世，旧日朋友已经凋零；江上的故家尤其令人感叹衰落。如今见到足下，风神气骨宛然就是忠毅公，眉目生动，不觉悲喜交集。墓道之石，谨慎地接受您的美意。眼泪浸湿纸张，过了很久才删削成稿。往年替应山诸公撰写文字，是在天下道路平坦、时运昌盛之日；那时心腹充实、意气旺盛，笔墨纵横驰骋。如今世道已经过去，志气衰败，每次拿起笔，都禁不住产生山河陵谷之感；即使勉强铺陈成篇，也往往像楚人的吟唱、楚囚的〔字迹不清〕，像忧愁的老鼠、哭泣的蚯蚓，哪里足以宣扬遗烈，慰藉仁人孝子的深切追思呢？知道足下怀着义心，苦心经营这篇文字，也一定会为此掩卷长叹。您寄来的《听鹂》佳作，感慨激昂；可惜能够继声唱和的人，已经没有了。远承您垂念，草率附信致谢。不一一。《故广西道监察御史高阳李府君墓志铭》。我过去曾和高阳李文敏公同为孙文正公的门生，文敏把我当作长兄侍奉。后来他显贵了，我们的交情更加深厚。御史君是文敏的堂侄。御史去世安葬以后，他的儿子琰、〔姓名不清〕撰写行状，送交史馆。〔姓名不清〕于是越过淮河渡过长江，脚上磨出重重老茧，来到吴地，凭借文敏旧日的情谊，请我为他写墓志，我哪里忍心推辞。据行状记载：君名发元，字元毓，是保定府高阳人。曾祖参政公，名某；祖父文学公，名某。文学公的弟弟，即赠阁学太子太保文敏公的父亲。父亲明经公，名某，赠文林郎宁波府推官，娶王宜人，生五子，君是次子。君年少时便具有深厚敏捷的才学，与文敏齐名。他磨炼才学、砥砺文思，自为师友；家境孤贫仍努力求学，帽子挂着、鞋子遗失，〔文字有误〕，文思纵横奔放，文敏自称不如他。三十岁补为诸生。甲子年，在乡试中举，精通经学、品行修养，卓然保持旧日的风范。甲戌年考中进士，授宁波府推官。诏狱频繁兴起，案头文书堆积；他精心钩稽，以平反冤案、使囚犯得生为职责。有时忽然沉睡，醒来后神采焕发；佩带〔字迹不清〕解开绳结，仿佛从背上拔出芒刺；彼此交臂、逐一考察，人人都说没有冤屈，因此以治行第一被内召。甲申之难，他痛哭欲死。过了很久，才出任广西道监察御史，巡视两淮盐课。战争频仍，盐灶崩溃，残存盐商抱足痛哭；君流泪安抚劝谕，并抗疏请求把淮商积存的垣盐六万引收回，交由商人办理，盐商才稍稍出来办理事务。随后查究盐政利弊，逐项修整施行，提出发引、救商本、掣盐禁、越俎章等办法，共上疏十次。最后，他把问题全面筹划一番，说应当确定盐窝并招人认领，但残存盐商宁死也不愿意。唯一可行的是量力行盐：依照新例，一引缴纳两引的钱；依照旧例，一引发运两引的盐。这样事务容易厘清，法令最为统一。盐商和盐灶都欢呼，说李公使我们获得新生。考察三百年来，淮南盐政，为官府议论的有十一种，为商人议论的有十三种，为盐灶议论的有十五种，为盐课议论的有十三种。在盐政分崩溃决之时，却讲承平时期疏理盐政的办法，古方用来医治新病，能有多少效果？于是他把其他议论全部搁置，急切地致力于巩固人心，替商人请求活路，振衣提领，像灸治疾病找准穴位；盐课逐渐增加，后来的人才有下手整治的可能。然而君因痨瘵积病，调任途中病倒，回到家便不起了。唉，实在可惜！行状称说君孝顺友爱，感情笃厚真挚；居父亲和祖母丧时，捶胸顿足，哀毁过度，沉重的疾病延续多年。居乡时抵御大患，赈济大灾，乡里都归附他的仁德。他以廉洁自我要求，金钱装在袋中、丝帛藏在箱里，只要不合义便视如粪尿，拒绝不取。他推崇善行、压制恶行，怜悯愚昧、针砭顽劣；只用片言揭发罪过，便像躲避飞箭一样。胸襟旷达，不拘小节；酒兴酣畅之后，纵论往昔，击节高歌，把心肝都剖露出来，与朋友共同享受。这实在是一个乐观平易、胸襟开阔、卓异不群的男子。穿缁衣而爱好贤者，倾心于善类：在燕地喜好范阁学质公，在越地喜好刘通政念台、倪尚书鸿宝、冯天津留仙、司马邺仙。对于小人、奸佞以及结党危害国家的人，他就像手被毒蛇咬伤一样，只怕不能立即斩断除去。他遭逢困厄，不能在本朝稍稍施展抱负，这大概是天意。我曾在《尔雅》一书中论说四极：北方戴斗极之地为空同。隔世才出现一个伟人，承受这种气运，以震撼天地。高阳去世以后，南北各位君子都与宗庙社稷一同焚毁。若把他们比作经星陨落，那么像奔星〔字迹不清〕一样、在雨后出现的流星，几乎数不胜数。像君这样的人，难道也是最后一颗陨落的星吗？两淮盐政之役，君如同囊底仅余的智慧，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而游刃有余；可是天命并不多给时间，这难道不是奔流将要坠落、光焰骤然迸发，身后还拖着惊人声响的流星吗？君有志向却没有时机，眼看着而不能实现，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缘故吗？

译君生于万历戊寅年十一月七日，卒于今丁亥年四月四日，享年七十岁。妻边宜人生二子：长子琰，为举人；次子〔姓名不清〕，为廪生。女一人，嫁给韩运启。孙四人。某年某月葬于某地某墓道。铭文说：北斗极星之下，有觚竹、空同之地。光芒与气运相合，专门孕育骏伟雄杰。余分闰气错落在紫微宫中，奔流一去不返，光辉熊熊。浩荡的高河，凛烈的朔风；幽都的筋骨，奏响那角弓。两朝承受诏命，世代显赫光荣。旧史刻下这些辞章，用来询问无穷的后世。《方孟旋先生墓志铭》。先生姓方，名应祥，字孟旋，是衢州西安人。方氏远代以来有世系传承；唐代白云先生曾隐居桐江。孙旺是宋代礼部尚书，谥号献肃，才开始居住西安，子孙于是便在这里安家。曾祖景温、祖父车、父亲文炳，世代都有专一的品行。文炳娶郑氏，生孟旋。孟旋六岁读书，能够记住别人一生所学习的东西；到弱冠之年，学业大成。他吞食古代、涵泳当今，学问浩瀚无边；应试文章自开蹊径，收敛视听，沉思旁求，仿佛浮天濯泉，包罗万物。后来文思接连而来，恍惚纵横，刚劲突出而贯通；哑钟忽然发声，黄雉变成雄鸟；〔字迹不清〕冲刷浮薄，拨除衰败，最终归于经术和道理，纯厚无瑕。不到三十岁，便横经讲授，俨然成为大师。万历甲午年，选贡进入南国学，祭酒冯公离席敬重他，并以诏令告示六馆。丙午年，他和我同中南京乡试，成为同年，众人遮道指点，以为他的衣冠与众不同。丙辰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天启元年，因覃恩追赠封号给父母，转任礼部祠祭司员外郎，升为郎中。乙丑年升山东布政司参议，兼任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政。他为母亲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去世，时间是崇祯戊辰年六月初一日，享年六十八岁。遗言要葬在明果寺钵盂山，靠近父母的墓兆。孟旋比别的儿子更加孝友；三岁时喝母乳，还留下一部分给弟弟吃，长辈们都惊叹他的奇异。为留曹太宜人祝七十岁寿辰时，同僚和门生登堂拜母，士大夫都把这看作盛事。他向东乘坐舆车，扶侍母亲进入官署，三天后去世；家人捶地捶胸，哀声震动道路，声音悲酸、气息哽咽，过了三年仍像刚刚遭丧一样，君子认为这是至死尽孝。孟旋先娶郑氏，续娶王氏，生一女，嫁给徐应立。没有儿子，便以侄子有章为后嗣。今年癸卯年，有人带着行状，裹粮渡江，请我为他的墓追作铭文；这时距离孟旋去世已经三十七年了。唉！孟旋忠诚、乐观平易，胸襟通达明朗，文才品行都极为盛美，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端正的君子。他一生把君主和亲长视为天地，把朋友视为性命，把吉人善类视为自己的头目脑髓；对善人的关切，就像饮食、饥渴、呵护冻裂的手足一样，并不是有什么外力使然。党派划分界限，真情假意沸腾如羹；孟旋用正道梳理，用真气吸纳，护持善良，清除毒害，疾声呼喊，〔字迹不清〕，直击骨髓、叩击额头，嘲笑讥讽，挥手而去，不再顾念；但那些改变面目的人也许少了。推究孟旋的志向，他发誓要使世道昌明，党争议论彻底停止，使群狼般的子孙都失去角距、拔掉血牙，化为《卷阿》诗中鸣叫的凤凰；然后把愉快悲悯、诚恳深切的心情倾注出来，像狮子捕捉象兔、毒龙注视人畜一样，移山填海，登临高台长叹，直到老尽、气力耗尽也始终不衰不止。我所结交的天下伟人、卓然挺立者很多；像儒门所说的君子仁人、佛门所说的发愿菩萨，我的孟旋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如今我已经八十多岁，每每想用残笔枯竹，为知己写下片言；若不是有章请求，虽然有意撰述，也迟疑不先自发，孟旋毕竟还有儿子了。孟旋身材高长，面颊修长，像羽人和剑士；振衣高谈，风吹拂在他的胡须之间。他戴角巾、束大带，盘坐而行方步；酒杯纵饮，谈宴叙说离合，残灯将尽、月已西落的情景，至今还清楚地浮现在眼前。萧伯玉说，他曾夜渡桐江，看见孟旋坐在月影中，白发〔字迹不清〕，垂在削瘦的两颊，像苏东坡所说画中的须菩提。我自癸亥年与孟旋分别，便不再相见，这句话尤其值得追想。铭文说：崇祯初年，孟旋突然去世。人们说贤者亡故，占辞说这是国家疲病。岸边有谷，谷中有陵；精魂抵御灾变，郁积而向上升腾。碑石中有金，斧柄却已经腐朽。精神遨游天地尽处，元气永远不死。《孙长君墓志铭》。孙长君名之〔字迹不清〕，字〔字迹不清〕闻，是高阳太傅文正公的曾孙、高苑知县孙铨的长子；因太傅恢复五城的功劳，授予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戊寅年十月十日，高阳陷落，太傅全家殉节；高苑父子因守官而得以免死。长君听到讣告，沥血上奏，天子震悼，议定抚恤一日。夜里赶到家中，改换棺材收殓太傅，埋葬遗骸，舔血〔字迹不清〕，收殓那些在高阳血战中并肩战死的诸父、兄弟的遗血。过了一个月，高苑奔丧而来，到达后艰难地背土，安排墓穴丧葬，长君亲自务农出力相助。天地崩裂，风雨飘摇；君因为宗族的大变故，勉强出仕，到福建任官，接受使命，饮冰自持，早晚恭敬畏惧。壬寅年〔月份缺〕，死在都司公署，享年四十五岁。太傅有文集一百卷，长君担心兵火毁坏，便把它埋藏封存在墙下；茅元仪在南都刊刻，乙酉年因城陷而毁坏。长君到福建后，拾取灰烬，补缀残缺，缩减饮食来完成刊刻，书刚刻完便因病去世。弟弟之〔字迹不清〕请求容城孙征君刊定高苑所撰太傅《年谱》，也先后完成了这件事。唉！在身后完成我老师事业的，是这两个儿子。长君生五子：枢、〔字迹不清〕、柱、〔字迹不清〕、桄。桄从福建扶灵柩回乡安葬，带着先集一同归来。瓦灯、柳〔字迹不清〕和梨枣交错放置，把这里作为长君魂魄栖息的宅舍。于是扶灵柩来到虞山，请我撰写墓志。我作为白发师门弟子，俯仰之间已经历三代，终于相对放声痛哭，哪里忍心推辞。铭文说：析木星宿遥远，神州大地广阔。九婴接连出现，把大地荡成焦土。覆巢之下遗留的卵，命运不断如同一缕细丝。卧薪枕土，谁说苦难不可忍受？越国的范蠡手执玉圭，楚国冠军将军的府第；纪季进入郐国，受到《春秋》的许可。可悲啊，强死之人，竟然不能接受安抚。整理衣冠，顺着头发，下去拜见你的祖先。钩陈星环绕护卫，恭敬地像在君主身边。戴着红头巾、穿着绛色衣服，随着风雨而行。浩荡的黄河，归向〔字迹不清〕堂斧。我为你篆写铭诗，永远慰藉你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