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七

译○传 《吴金吾小传》金吾姓吴，名国辅，字期生。浙江东部山阴的州山村，是他的乡里。他的曾祖父是少保、兵部尚书、总督蓟辽的吴兑；父亲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掌卫事、晋升一品的吴孟渊。崇祯庚午年，因皇帝广施恩典，被授予锦衣卫镇抚的职务，主持籍田耕作；以正千户身份充任巡绰官，随东宫出讲；又以指挥佥事身份充任侍直。后来主管部门因他赈济荒灾而推荐他，由指挥使加升三级；兵部又因他在浙江、直隶招募训练而推荐，升任南镇抚司佥事。甲戌年春天，因定南抚民监军都督同知氵存加封太子太保、左都督；这些就是他历任的官职。他入县学后，才华出众，胜过同辈；游学岭南，参加武科乡试，迅速考取第一。吴挥使任侠仗义，喜爱士人，交往的大多是海内名公巨卿；名士们屈尊与他交游，把他父亲的宾客全都吸引过来。他守卫宫禁，能够胜任锦衣卫骑士的职务，使恶少低头收敛行迹。他奉命出行，赈济饥荒、救助灾民，使数十万人活了下来。诏书称赞并激励了他平日所建立的功业。东部和中部还未平定时，将领骄纵、士卒强悍，提出的要求层出不穷；赤丸白羽互相盘结，骚乱不断。他拼死保护父亲，捐出钱财保全家族，聚集徒众守卫乡里，国人都说：“吴家有个能收拾局面的人。”又说：“他对我们有恩德。”司马公是我祖父的同年进士，吴挥使又是我的兄弟。期生来告诉我说：“我父亲今年八十岁，国辅已经六十岁了。国辅一生的事迹，若没有伯父，还有谁知道？难道忍心让它像草木一样消亡，只到本人一死便完了吗？”我说：“好。”于是写了《吴金吾小传》，依据事实组织文字，不敢凭文采增饰。旧史官说：天启元年至二年，辽东战事正盛，士绅和武人云集宫阙之下，戴着猎缨、侧着弁冠谈论军事。词垣中的有徐子先、顾九畴，卿寺中的有董见龙、刘梦胥、何天玉，台谏中的有游肩生，部郎中的有王季木、曹元甫，贵族中的有顾所建、茅止生、刘晋仲、翁孝先，平民中的有孟羽尼、张任甫、金大初、胡敬仲；没有一个不是精神振奋、意气昂扬，搜求能够飞行解围的人，招募凭空开辟道路的使者，准备越过黑山、弯弓射向绿水。期生当时年轻，是金吾家的公子，飞扬驰逐，家世出于将坛，熟悉军国谋略，张口便说、挥臂便动，声势猎猎，仿佛生风吐焰，多么壮盛啊！到如今四十年过去，星移物换；昔日高谈阔步、请缨论剑的人，都已经化为碧玉，渐渐成为土堆。刘晋仲不知是否还活着，胡敬仲已经成了盲眼老人。我与吴挥使都白发苍苍、深深衰老，期生也已经头发斑白。百年倏忽而过，丹青图像也会剥落变换；这些人的姓名，终将同洛阳的铜狄、燕市的酒垆一样消散殆尽。长夜尘土之中，谁还会听见有人访求、叹息、悲伤，前来凭吊呢？期生慨然长叹，希望借助我的文字使这些事情流传下去。他的话很有意义啊！期生后来同商丘的段增辉交好。段增辉就是那位侠士，因贤良征召入仕；敌寇攻陷商丘，他奋力作战而死。段增辉曾带着期生到虞山拜访我，临行时握着我的手说：“增辉发誓一定以死报国，能够与增辉志同道合的，就是期生。”可见期生一生能够得到贤士豪杰信任，就是如此。《金文学小传》金文学名元复，是吴县下保人。家族原本是当地的名门；他的父亲年老，是困顿的生员。十四岁时学习经商，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经商不成，回到乡里给富人掌管文书；后来又放弃，做童子老师；不到十年，三次改换职业，都是为了赡养父亲。表亲中有在楚地做官的人，邀请他一同前往。他到了楚地，坐在虎皮椅上，严肃地做人的老师。汉阳的读书人背着书箱前来求学，他指点萧良有、秦聚奎两位学生；这两个学生很快就要飞腾，萧生已经长出了六根羽翮。过了几年，万历庚辰年，萧生在会试中考取第一，楚人感叹他懂得识别人才。弟子日益增多，所得束修和羊肉也越来越丰厚，于是派使者迎接父亲前来奉养。三年后才回乡，从吴地前往楚地，逆着长江走了二千里；楼船往返，像是供邮传使用的人员一样忙碌，谁也不知道他原来只是塾师的父亲。三十岁时回到吴地，才娶妻，又为弟弟们成婚。吴人向他的父亲祝贺说：“真幸运啊！有这样的儿子。”又过了十年，才补为博士弟子员。他脸圆得像盘子，身体肥得像葫芦，胡须张开如戟，意气非常豪迈；一群少年斜眼看他，他便伸手呵斥说：“你们这些小子，咿咿呀呀地在我的灯窗下苦读萧会元的文章，难道知道那是出自老夫的指点吗？” 少年们渐渐退开了。又过了十年，楚地读书人中那位秦聚奎也考中进士，被授为吴江县令，派使者来邀请他。金文学笑着对家人说：“我是要以老秀才的身份去拜见县令呢，还是以老塾师的身份去拜见自己的门生呢？”于是推辞没有前往。金文学于万历戊午年八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儿子瑞华当时才七岁，长大后才华奇异俊秀，成为生员，很有声望。乙酉年，焚烧儒生衣冠，隐迹不再出仕，人们认为他有父亲的风范。旧史官说：“我读束氏《补亡诗》，认为同业之人共同学习乡饮酒礼，所咏的诗有的有意义却没有文字，于是补写文章，使它接续旧有制度。”这话说得很有意义。古代乡饮酒礼，先歌咏《南陔》《白华》两首诗。《南陔》是孝子们相互告诫要奉养父母；《白华》是说孝子的纯洁。然后接着歌咏《华黍》《由庚》《崇丘》《由仪》，表达时令和顺、年岁丰收、万物各得其所。《小雅》诗篇由此创作，中原强盛，四境没有互相侵扰，也都由此而来。金文学奉养父亲，难道不是《南陔》《白华》所说的告诫奉养父母、保持纯洁的孝子吗？考察他的时代，正是万历中叶、孝治明盛之时，《小雅》的创作确实有事实可以证明。古语说：“三王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受封。”凭金文学这样的孝行，难道还不够吗？用乌头绰楔、六阙表门来旌表门户的典礼，主管世道人心教化的人，应当把这种德行作为圣朝众士的常行，只是不能一一举出罢了。所以我特意把他的事迹写下来，不让它无所流传。《莲蕊居士传》

译莲蕊居士，是太仓人黄翼圣，字子羽。子羽年轻时跟随父亲监司公做官求学。长大后接受征召，任职于州县。晚年隐退息心，修筑莲蕊楼，精心修习香光之业，于是自号莲蕊居士。子羽容貌秀美娴静，眉目像精雕细刻；举止和声音▯，秀出于常人之上；写文章、作辞赋，文采如花朵和藻饰散落。他娶太原文肃公的孙女为妻，谈说《诗经》，讲论《礼经》，夫妻和谐相得，人人都指称他们是神仙中人。二十岁时游历虞山，以陆孟凫、何季穆为师友。孟凫温良平易正直，温和而恭敬待人；季穆谈论兵略，负有经世致用的才干，并非拘泥章句的小儒。子羽在他们之间游学，长期受到熏染磨砺，因而兼有二人的长处。后来跟随我交游，熟悉听闻金华、震川的学术议论，研究评论世事、治理国家的学问，远远不同于世上那些偷取浮名、剖析浅陋、追逐虚光、张扬声名的人。崇祯中期，先皇帝实行征召制度，因奉常师的推荐，授予他成都府新都知县。新都屡次遭受敌寇侵扰，城墙低劣，城垛大半毁坏，城门像悬挂着一样，敌人的气势逼人。不久传来敌人大举到来的消息，百姓携带妻儿、背着锅甑逃入山洞躲藏。子羽召集父老和子弟，流泪劝告说：“你们都像鸟兽一样逃窜，难道县令偏偏没有两条腿吗？我之所以拼死不走，是为了替新都人守护乡里和祖坟，保全大家的性命。县令愿意为你们而死，你们怎么能舍弃这里逃走呢？”众人都伏地哭泣答应：“好。”他又说：“敌人也是人，并没有八条手臂、九个头。强壮的人拿兵器，灵巧的人用弓箭，勇猛的人投掷瓦石，大家争先恐后献出生命，敌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府库中有千钱、万钱，不要吝惜，拿来犒劳战士。县令亲自编入队伍，冒着锋刃和箭矢；县令的妻子亲手准备酒肉，供给干粮和粥。如果事情不能成功，就堆柴堵住县门，县令全家自焚，以此谢罪于你们。”众人都叩头痛哭，伏地跳跃说：“请允许我们替公拼死一战。”庚辰年冬十二月，敌军从资简东下，攻破泸州，进攻仁寿。十七日，焚烧我县近郊。子羽率领众人登上城墙，远远看见火光中有红衣黄旗，便投掷瓦砾、辱骂嘲笑，喧闹声震动城楼，敌人无法测度，只能绕城驰射。敌人正要退去，城头上的箭石一齐发射，敌军坠马而死的有六人，缴获母马二十多匹。敌人于是逃往汉州，攻破德阳，杀死署理县令汪应星后离去。自从敌军蹂躏楚、蜀以来，名城大邑往往望风奔溃；而新都这个小县却安然无恙。由此，川峡各郡县才知道有城可以凭守、有百姓可以驱使，便相互修缮防守、击退敌人，成都等大城市也因此有所凭恃而不恐慌。战事正紧张时，太原君慷慨发誓死守，为子羽谋划守城之计，正如唐代杨烈妇教李侃守项城那样。登城防守的日子里，她亲自烧火做饭，供几百人食用；家中的苍头、乳媪四处呼喊，激励民心，因此士气更加旺盛。蜀人刘普感叹说：“子羽文弱得像妇人和美女，谁知竟能奋发振作，成为卓越奇伟的大丈夫。”又说：“子羽本来就是奇伟的大丈夫，他的妻子也不能说只是妇人。”此事上报铨部，竟被轻率地忽略，没有得到考察，随后依照文书调任安吉州知州。子羽不顾惜仕途久被耽搁，更加厚重地自我磨炼。乙酉年发生变乱，桂阳相携带后宫，向南跟随皇帝车驾逃奔，随从骑兵所到之处骚扰不安。子羽召集士民，郑重告诫说：“国家遭遇不幸，长秋宫流离播迁，臣子本应奔走问候、守护官府、捍卫牧圉；只是粮食、物资和车辆无法供给，以致触怒上级，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愿同父老约定：住宿之处不收租钱，干粮不能按时供应，以此作为臣子的羞耻；如果父老巡视查看不及时，征取物资不加戒备，使父老忧虑，罪过就在太守。”于是众人同心协力，日夜办理准备；住了两夜，六军便到达。帷宫帐殿所到之处如同回到家乡；属吏和役夫吃饱睡好；四周营房安排宿卫，半夜巡逻，枪矛高高竖立，火炬照耀，黔地兵士万骑整夜安静无哗。桂阳相也叹赏不已，握手郑重道别而去。浙江西部失守后，他同遗民哭泣告别，众人都失声痛哭，不忍离去；回乡后卧在沙头印溪▯耆柱所称的莲蕊楼中。子羽营造斋舍、奉持佛法；太原君死于蜀地后，留下一个女儿。子羽减少自己的衣物、增加女儿的饮食，间或点染山花草虫，使色彩生动浮动；子羽亲笔题写款识，借此相互娱乐。子孙后来发达，能够读他的著作。子羽更加专心修习净土，每天持名号数万声，丝毫不停；士大夫仰慕他的风范而诵念追随，都认为他是国家遗留下来的老人、邦国端正的人、世间幸运的人、上天所钟爱的君子。子羽品行安稳、节操和平，不追逐交游；同人交往，都有始有终。孟凫去世而没有儿子，他替孟凫料理后事，具有侯芭背土安葬扬雄的风范。他读书采集精华，不以搜罗琐碎典故为能事。作诗如细弦和哀玉，自有天然韵味。与周安期、徐元叹交游后，句法更加进步。《渝城度岁诗》说：“江水明亮而无月的夜晚，猿声唤醒不眠的人。”我赞赏这两句为诗文之外独绝的佳句。他入都接受征召时，蜀中传来敌寇警报；各种诗篇爱惜自身名节，忧悯丧乱，思想深远，真是劳苦之人和志士的悲歌啊。子羽萧散闲适、超脱世俗，所到之处总要搜寻探访名胜。他曾带太原君登莫▯峰，游天台，经过石桥巾车道，在山水之间携装相遇、吟唱；吴中流传此事，认为是美谈。他性喜古铜器、瓷器以及宋刻古书，搜寻访求、把玩欣赏，如同对待美人；好友中若有人遇到檀度之事，便常常顺手把收藏散送出去。他在蜀地时，考察弥牟镇八阵遗迹，拜访杜少陵草堂，修整杨文忠公墓。路过妻阝县，拓印王稚子石阙碑数张，回来后摩挲了很久，说：“嘉鱼官锦，全都在这里了。”他调和、融通各种事物，不故意树立高岸、决绝的姿态。追逐喧嚣、挥袖喧嚷，也能和他们相处而不厌烦。对于薰草和莸草、黑与白，他心中分明；即使是同道好友，也不随便附和或反对。我评论诗、谈论禅法时，常常多有呵骂。子羽喜欢同我的门徒交游，每每想做调解人；但话到喉头便停止，我心里知道，却不愿把话说完。如今我年老昏聩，作诗作文冲口而出、信笔写下，文字参差漫漶；子羽展开纸张，快速阅读便能领会我的意思，亲手誊写，收藏在箱箧中，不拿给别人看。他这样以德爱护他人、替人遮掩短处和瑕疵，都是这一类事情。

译子羽今年六十四岁，卧病已经整整一个月；他写信诀别，嘱托儿子请我为他写生平志。唉！世人背着粮食出行，走了一百里，还絮絮叨叨地同妻儿说话，不忍离去。子羽病情尚未沉重，却整理衣冠等待死期，亲自制定临终遗令；如果不是他清明自守、净信修行有力量，难道将要长揖三界而去的人能够这样吗？我与子羽以师友关系相交将近四十年，姑且用世俗真实的文字叙述他的生平，写成《莲蕊居士传》，以慰藉他的请求。蒙叟说：我在崇祯丁丑年被征召交给司法官时，海内的孝子俊士，如华州郭宗昌胤伯、商城段增辉含素等十多人，跟随我在狱中，效法古人在狱中受经；他们都是持有圭璋、通达而雄健的君子，也是同子羽一起应征入仕的人。胤伯守卫华州，抵抗敌寇；含素回到商丘，殉节而死。子羽历任蜀地官职，守护浙江完整；这些事都确确实实与他的名声和实际相符，竭尽全力报效国家。君主征召人才，对国家有什么亏负呢？先皇帝厌弃科举，号召广泛求才，谁能主持国政、挽救倾覆的大命，而议论者反而诋毁诬蔑，讥笑荐举人才如同用土龙求雨，那就已经背离正道了。人们又说，旧国旧都，远远望去令人舒畅；子羽把精神寄托在莲花国土，神识来回巡行，恐怕还不能完全舍弃故国。因此我写下这篇传记，反复追念崇祯年间的往事。至于像鸟兽一样的号哭，像燕雀一样的啁啾，而不能自我停止，这大概也是子羽的志意吧。《嘉兴高氏家传》弘光元年四月，工部虞衡司主事高承埏为他的父亲、原任工部屯田司郎中高道素跪伏宫阙上诉冤屈。天子怜悯他，下诏令吏部复议，准许恢复原职；他又上疏请求追尊九世祖。原太常寺少卿高巽志请求像对待革除诸臣那样，为祖先补入祠祀并确定谥号；奏章交给主管部门办理，还不到一个月，国家便遭遇大难。然而高氏一门为忠诚勤劳之事而死，光明显赫的诏令和史册将记载他们；再过千年，他们也必定同天地一样长存。又过十四年，到戊戌年，虞衡司主事高子佑因为我过去曾在太史氏任职获罪，来请求我为高氏撰写家传，以补证野史。于是我考查材料，编次如下：太常的谥号是文忠，名巽志，字士敏，是徐州萧县人。元朝末年，他寄居嘉兴，跟随郑元祐、高启等人交游，成为当时儒者所宗仰的人。二十五岁时，任贸阝山书院长。洪武二年，因续修《元史》被征召入翰林院任编修，屡次升迁至侍讲学士。建文年间，兼任太常少卿。庚戌年会试，任礼部右侍郎的副职。董伦主持考试，录取了胡广、吴溥、杨子荣、杨溥、胡▯等人，后来都成为著名的公卿。成祖发动靖难之役，有人说他逃走了，不知下落；有人说盛庸兵败后自缢而死，后来以衣冠葬回嘉兴常丰里。文忠的谥号载于《嘉兴府续志》，有人说是建文年间特意追谥的，也有人说是景泰年间礼部胡氵荧请求的。《实录》中没有根据，野史记载又互相矛盾，无法考证。但说他因不屈服而死，和各位忠臣接连以烈节相争，则没有不同意见。屯田君是太常的第八世孙。原名斗光，字明水，后来改名道素，字玄期。祖父是交州知州文登，父亲是▯举，万历己未年进士。天启元年，授工部虞衡司主事，调任营缮司，奉诏与宦官黄用一起在衡州督造桂王府。天启七年秋，两座殿宇落成。崇祯元年六月，回朝按劳绩叙功，升任屯田司郎中。崇祯二年三月初三日，雷雨狂风显示灾变，桂王府寝殿倒塌。先帝一向厚待宗室亲属，仍将他逮捕交给狱吏，初审时以营造不合律法定罪，拟判发配；再次审讯，又拟判戍边。皇帝怒气未消，案件屡次复审，屡次驳回。同年九月，他在东市被处死。唉！上天威怒，龙蛇起于陆地，朱红王府漂荡，玉宇楼台焚毁，这本来就是劫灰、天火横行，山河崩裂的征兆。把罪责归于一个小臣，用来堵塞上天的责罚，这和屯田君有什么关系？若按职掌来说，君负责督造正殿以外的工程，另有人负责督造寝殿以内的工程。正殿建成时，君没有得到功劳；寝殿倒塌时，却由君代人承担罪责，这正是李代桃僵、闭口捕舌。或许是鬼神在其中暗自构陷，而并非先帝的本意。承埏，字寓公，崇祯庚辰年考中进士，任迁安、宝坻、泾三县知县，都有卓异的政绩。在宝坻登城抗击敌军，功劳尤其显著。弘光初年，获准调任工部虞衡司主事。他泣血上书，为父亲申辩，说明父亲的冤情，随后称病请假。国亡以后，他独自退居民间，边走边吟咏，坐着哭泣，呼号愤恨，祈求早死；过了三年，因病去世。人们说高氏有三位忠臣：太常，是忠而死的人；屯田，是死而后显其忠的人；虞衡，是以孝开始、以忠结束的人。国家长期太平，士人都服膺先世的德行，祖业世代相承；像高氏这样世代忠孝相继，在青史上交相辉映，延续近三百年，这在天地之间，是气节和美德极为罕见的事。旧史官说：弘光皇帝南渡后，第一次拜谒孝陵，告祭刚刚结束，就回头问懿文太子的寝园应当怎样祭祀。都城人把这话传开，彼此惊叹。等他即位，便下令恢复、整顿革除旧制以来的祭祀礼典，追尊并举行上祭，对逊国诸臣全部赐予谥号，优厚抚恤，极尽周全。他北伐的车驾始终没有回来，父老谈到这件事，都潸然泪下。有人叹息说：“孝惠帝又回来了。”由此看来，太常能够援引众忠臣的成例议定抚恤，并施及他的后代，使沉冤昭雪，难道是偶然的吗？世事如桑田沧海般变迁，掌故逐渐湮没；继承并宣扬盛大的典章，使日月重新明亮，怎么可以歪曲呢？我撰写《高氏家传》，把这些事表彰记录下来，希望后来的史官不要因为痛恨权奸，就压抑、湮没君主的德行；对此我寄予厚望。《沈节妇传》节妇姓苏，是华亭苏侍御一斋的女儿，庠生沈胤嘉的妻子。胤嘉年轻时就被誉为神童，侍御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了他。节妇与胤嘉同岁，二十一岁生子，二十七岁守寡，母子依靠她的叔父居住；她在楼上修筑一室居住，一共十五年。儿子承歆补为庠生并娶妻，她才第一次下楼，家人才得以见到她的面容。承歆去世后，她又抚养他的孙子，其中有两人考为庠生。她守寡五十五年，八十一岁去世。郡县都为她树立表彰节妇的门闾和棂楔。承歆的次子名球，球的儿子名麟，读书隐居，都有卓异的品行；人们说节妇是后继有人了。

译旧史官说：我考察《松江府志·国朝节妇表》，其中记载有宅里表彰的节妇十四人；节行盛著而尚未得到表彰的有七十二人，苏氏也在其中。举出一个郡来，全国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拿太平时代来比较，那么在丧乱之际，冒着刀兵、坠入山谷、沉入深渊而守节的人，也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了。唉，这是多么盛大啊！春秋时代，妇女见载于经传的，卫庄姜、宋伯姬这一类人寥寥无几，像凤毛麟角；可是鲁国的文姜、哀姜、穆姜，史书却不断记载。左丘明对于周王郊外的妇女、如皋人的妻子，也都牵连记载下来，难道会遗漏那些品行高尚的人吗？周王朝享有有道之长治，卜算国运可传三十世、享国八百年，可闺门中的风操烈行还不及本朝百中之一。我两位太祖和列祖列宗留下的恩泽，与岐周、丰镐相比，哪一个更长久、更深远，后世本来可以根据史籍考察。我游历云间时遇到节妇的曾孙麟，向他访求遗事，依次考察求索志书史籍中所见的节烈妇女姓氏。三百年来，珩璜琚▯所象征的教化深入民间，乡邑之中足以封表其门第，所以我这样加以论述。古语说：“若是非混淆、史官昏昧，又怎么知道天道呢？”我为节妇作传，难道只是用一纸诏书来补足乌头双阙的遗缺而已吗？《石林长老小传》石林长老名道源，是娄江许氏。九岁时，拜礼智林明公为师。十八岁时，▯染。二十二岁受具足戒于古心律师门下。二十三岁听讲《楞严经》《法华经》《惟识》，在巢松法师处生起信心。四十岁丧母，才出居吴地北禅寺、虞地东塔寺和破山寺，今年六十八岁。长老仪态法范清雅古朴，风骨挺拔刚劲。他在禅修诵经的空隙，喜欢涉猎佛典以外的书籍，燃膏继火，甚至通宵读书，食跖祭獭。所作笺注、抄写的文字，装满囊袋和箱箧；他剖析内心、拂除尘迹，寄托精神于教观，以文字三昧回向般若智慧，心地澄莹，神明湛然。他量入为出，典当衣物、减少饮食，用来收藏经籍、备办丹砂铅粉；居住从不固定，每到一处通常只住两夜，不羡慕权贵，不招收徒众，把一切荣誉名声和利养看作窗尘、阳焰，转瞬即逝。他常常笺注、解释李义山的诗，并作类纂；读书像古人一样，汇集编纂的工作将要完成时，却总是放下它说：“这不是僧衣下应该做的事。如今盲目的禅师和惑众的魔民，招摇过市，堵塞道路，个个皱眉鼓腹，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与他们应答的。”有人问他，他只指着南堂的一炉香，欣然一笑罢了。从前法安禅师常常呵斥秀铁面和尚，我起初见秀和尚气度英发，以为可以和他谈论当今之事，后来才知道他的痴愚。比丘法当只带一钵，行走四方，秀和尚却做不到这一点。他在八达衢路口，依附大屋，向人乞食，养活几百个游手闲汉，难道不是连痴人也不值得与之交谈吗？我每次和长老闲谈说到这件事，总是彼此相视而笑。末法时代悠悠无尽，古代高僧相隔遥远，大概也只有长老能和我相视一笑了。长老居住在北禅寺时，慈月夫人降乩为他画了一幅像，只点染了几笔，形神疏落，却一看就知道是长老。我高兴地为它作赞。赞说：水上的观想寂静幽深，山的骨架层层耸立。天女提笔点染，白色绢帛显出风的棱角。云作床、雪作被，像切玉琢冰一样清峻。蒙叟作此赞，所赞的正是真正清净的僧人。《祭文》《祭萧伯玉文（有序）》丁酉年，我的朋友泰和萧兄伯玉辞世，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他的侄子孟▯派人送来遗文，请我作序；友人虞山钱谦益拆信哭悼他，过了很久悲痛仍不能自已。序稿删定后，我在文字之间浸染着泪水，执笔写文抒发哀痛，让孟▯读后焚烧，用来告慰长满宿草的坟墓。文章说：唉！我和伯玉交往，忘了身份，也忘了年龄差别。我们的相召相约、共同研习声律，并非偶然。往昔在公车应试时，秋季的文书传递往来。我替你拟定文章题目，把你比作临川王安石。在宫阙之下结交，如同杵臼之间相互契合。我对你情深似胶漆，你却以韦带和琴弦自守。长安像大海一样广阔，朝廷与市井喧闹不息，只有兄长爱护我，陪我留连于寂寞之中。纸窗下守着夜火，雪屋中铺着寒毡；一匹孤骑，把马系在门前。小人窃取权柄，群小纷纷飞扬，刺向苍天。我像处在危险树林中，连一片叶子也不敢刻画。兄长与梅公退避行迹，往来周旋，闭口不言却告诉我如何保全自己。你为什么不出仕？国人都在盼望你啊。阳甲刚刚破土，冰层内部却更加坚硬。兄长奉使出行，我却被牵连到内阁的讼事中。我屡次催促，叩门呼号，声震囊橐。党同伐异的案件牵连蔓延，弹劾奏章纷纷而来；因为把我当作标榜，连累了你。兄长说不要害怕，你尽管安睡；不要因为退职，就忘了那些执弓待发的人。我们彼此思念，便驾车来访我归田之处。老友相伴耕作，天亮后又走上新坟。梅花洁白，车上覆着白巾；桃花红艳，放船水上。席地而坐谈了几句，顺便煮黍为食。我们隔着屋宇相望，共同面对斑白的头发。不到五年，便各自流离南北。生死诀别，尸骨沉埋，尘烟飞扬。石涛和尚前来，把遗留的短笺藏在袖中。风拍击着七金山，火光照亮初禅。只有我佛的命运永远不坏，不会崩塌倾覆。云何还没有了结，大事因缘却已经到来。身如车牛般劳苦，随后又挥鞭赶路。我遵奉你的明白教诲，回答说“是”。即使以恒河沙数为纸、以海水为墨，也发誓努力完成心愿。回信还在路上，忽然已经送到了黄泉。傍晚阴云中观望河流，夜里的深谷任流水逝去。上天沉醉而未曾醒悟，帝王占筮也出现了过失。荣誉名声又能安顿在哪里呢？前尘往事各自归还。我把孤独的情怀寄托在这部文集之中。唉，悲哉！我和伯玉，是前世结下善缘的朋友。瓦师的缘分已经成熟，空王的愿力长久。兄长在般若方面，往昔种下的因缘深厚；滤囊挂在门上，贝多罗叶经常握在手中。你的智慧能摄受众理，各种修行都振作奋发；如同常接触香料的人，口中自然生香。我由于隔着一世而迷失，照着镜子狂奔，多年流浪，直到晚年才知道过错。觉悟的朋友促使我发心，梦中的心灵旋即剖析开来；像醉酒初醒，才开始厌恶呕吐之物。伯玉已经去世，真正继承这些事情的是我。我怎敢执持担麻，自弃诵经扫帚之事？我将把多心的妙观归于贤首宗，把《金刚经》及有关论述诵读研究，参考史书加以摄受。佛顶经过去的义理，多有歧途、杂乱揉合；我要牵引长水大师的准绳，清除其中的稂莠。性宗与相宗如两条河流，天台与贤首如隔窗相望；譬如人的两只耳朵，分别处在左右。并不是说要把它们强行会合，更何况还要互相攻击呢？我将用皮纸和骨笔，耗尽此生年寿，代兄长承担这些责任，希望不至辜负你。在常寂光土之中，你会不会为此点头？陈旧的根株仍可承载宿缘，灵明之心不会朽坏。请鉴察我的真诚，姑且用絮酒来祭奠。唉，悲哉！《祭虞来初文》

译唉！正逢丧乱之时，我叹息自己生得不幸。兄长既已解下簪缨，我也免于桎梏。遥指江乡的莽莽大江，欣喜于音问频繁往来；白天能听到彼此的咳嗽声，每月还有一束素书。到了今年初春，正逢萧辰改变寒暖，为何邮筒忽然杳无踪影，竟听不到你如金玉般的声音？难道你的心灵另有所往，还是鸩鸟不再报信？不久有一个戴黑巾的人来，头发从金沙带来，住了两夜。我赶紧询问兄长的起居，却突然得到你已经去世的回答。我猜想是道路传闻错误，或者是老人耳朵听错了。好像杵击胸口，车轮在肠中辘辘转动。我慢慢压抑悲痛询问缘故，才突然放声大哭。又过了一个月听到讣告，才知道墓穴已经选定。只是虞氏灵牌要用栗木，还需要我的笔来书写木主。我告诉仆夫准备出行，可祖道送行还没有马上举行。驾着白马，乘着素车，备办椒浆和明烛。玄冥之神威怒猛烈，惊见大地翻覆。风吹山峦，仿佛要把山吹碎；水滴落地，仿佛凝成车轴。我让孤舟回转于险恶的风浪中，收聚穷困生命中的一粒粮食。冰车高高排列，雪柱直直耸立。听着尧年时代的鹤鸣，察看周郊牛的眼神。悲叹虫子老去而蛰藏，如同马毛遇寒而蜷缩。我的心思遥远无边，只能命令卑微的仆役匆匆赶路。我挥动短笔写下哀痛，絮叨一番遥遥祝祷。面对北风洒泪，徒然只有老泪满把。唉，悲哉！昔日丙午年的美好聚会，我有幸私自列在嘉宾之中。登上仕途，升沉奔波，好像两只汲水的车轮交替转动。道路上纷纷出现负土的鬼豕，宫城附近竟形成金虎。既有斗宿在南、箕宿在北，也有荠菜甘甜、蓼菜辛辣。聪明人不夸耀自己汇聚英才，愚人也不肯亲附积薪之下。有人因即将入仕而弹冠相庆，有人因失意而彼此呻吟。看白鹤标志归于旧处，又见铜人因薪尽而哭泣。我放纵疏略而没有章法，兄长困顿勤劳而始终不懈。我们的性情虽有迟早不同，内心却空虚而更加亲近。回想平生交游的踪迹，每每使当时的人笑倒。把庄子的言语混在嬉笑中，又以诙谐玩笑相继，甚至夹杂怒嗔。书信拆开便喷饭，谈话失笑竟笑得垫巾。我们争论刀和筷子谁长谁短，也争论眉头紧皱所显出的衰老或壮盛。鄙视骄傲自满的人，嘲笑自称老成而喋喋不休者。唉，兄长已经去了，我还把笑和愁托付给谁呢？记得戊子年美好的春日，我们张灯举行盛会。张设水上游乐，通宵饮宴，丝竹肉食交杂陈列。把明月般的玉盘移到座前，让繁星倒映在水边。燃起火炬，照得全城不夜；花树灿烂，像白银一般。直到天明才结束宴会，在这场盛会中感受荣枯变化。握着兄长的手，三次叹息，实在是频频享受爽鸠之乐。看参星横斜、月亮西落，才知道应当回向佛门。兄长知道我有所寄托，只是微微一笑而不回答。你一生还不到百年，忽然就归于大化。兄长深沉敏锐，才华绝世，禀有往昔的灵根。言语如黄河决口，肠中热火轮转。脱离尘世而长往，怜悯多劫以来的沉沦。知道空性生于一泡，万有也可像尘埃被风吹散。抚摸往昔的梦境而一笑，哪里还会把那些纷纷之事放在心上？陈述我最后的言辞，譬如风吹青萍。唉，悲哉！尚飨。《哀词》《徐巨源哀词》从前韩退之哀悼独孤申叔说：“万物众生，哪一种不是上天所生？难道下民的好恶，同上天悬隔压抑，苍茫无端，只是暂时寄寓在天地之间吗？”柳子厚哭张俊馀说：“激愤的人说，上天杀害的常常是善人，而保佑的却是不肖之人。”这两种说法都不及孟子。孟子论天下无道与有道时，说道德力量彼此相役而被遮蔽：“这两者都是天意。顺天者生存，逆天者灭亡；有道无道都由天决定，难道只是暂时寄寓吗？顺天则存、逆天则亡，难道只是杀害善人吗？”孟子的论说才是通达的。但拿我的朋友巨源来验证，孟子的说法仍有未尽之处。巨源姓徐，是我老师季良先生的第三个儿子。我在乡试中举、出自老师门下时，巨源的两个哥哥都曾拜我为师。我的老师由县令入任西台，遭受党人的排挤压迫。长子学仙，次子学剑，都没有成就。巨源年幼时就雄健俊秀，老师自以为有了一个好儿子。老师去世后，巨源经历丧乱，文章和意气从未稍有衰减。戊戌年，他寄来数万字的书信，以斯文相推许，约我乘小船东下，请我到他门下受教；还没有成行，就死于盗贼之手。唉！巨源生在今天这个时代，读书好古，才华突出而足以自我表现，不能说不是违逆天命。上天保全巨源，使他逃过掠地、围城和紧急狱讼，本来并不是有意要杀害巨源。然而他最终不能免于盗贼之手，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上天杀害善人本来就是其意图，只是借群盗之手实行吗？还是上天如同做梦，梦中所谓苍茫无端，听任盗贼把巨源当作早晚的食物，昏昧而不能禁止吗？或者如今的盗贼都是上天所派，使世上那些违逆天道却还没有灭亡的人受到警戒，以此暴露上天的短处，并任凭他们屠戮吗？巨源的讣告传来，我哭悼他而悲痛，随后又说：我怎么敢这样说！这是忽然忘了孟子的明白告诫，反而加重了对上天的怨怒。我姑且作词来舒展悲哀，写一篇留给他的儿子，让他读后焚烧在灵柩前，也烧在墓上。巨源名世溥，江西新建人，去世时五十一岁。他的词说：大江浩浩向西流去，牛宿斗宿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延津的两条龙明亮地潜藏着还没有显现，乘着帝王的车驾降临人间。它们散发的光芒化作文章，成为人中杰出的人才。可叹龙身遭受摧残，只留下狱中的余殃。为什么上天昏昧不明，任凭盗贼猖獗？我的孩子才华俊发，像熊有头角，首先登临。搜罗经史的义理宝库，攻入文字的坚固城池。众人都远远望见你的声势便退避，只有你独自告诉我，前途还没有穷尽。你约定带着粮食来拜访我，请我指示你周行天下的道路。你把我当作认识大道的老马，我怎敢吝惜自己昏聩的见识？上天将要丧失斯文，盗贼也任意挥舞斧枪。我正依靠你来激励自己，却像将要得到援助时失去了臂膀。即使撑犁、统格等天神降临，苍苍上天也不能保全你的美名。既然确知皇天没有老眼，我又何必向巫阳推诿求告？只有我的老师德行功业卓著，谁能让他的名字不载于竹帛？我将要依次论述这些来报答你，并指九天为公正的见证。如果平素的德行可以相互凭信，就把对友朋的三次哭悼补上。横渡江流陈述这篇辞章，我将听凭命运安排。《严宜人文氏哀辞（并序）》

译宜人姓文，是东阁大学士、谥号文肃、名震孟的长女，嫁给了兵部主事严┉；她又是少保、谥号文靖、名讷的孙媳。文肃忠诚果断、正直刚强，光明磊落如秋霜夏日，因爱女儿而认为她很像自己。文肃参与朝廷大政一百天便罢官回乡，过了一年去世。宜人随丈夫在信阳任官，哭父亲哭得超过常情，神情恍惚，像是不想活下去，过了九年也去世了。那是崇祯甲申年十一月，享年四十六岁。选定日期后，准备把她葬在虞山祖坟旁边。她的孝子熊请舅父秉撰写行状来请求我作墓志，伏地痛哭，不能起身。我因此感动落泪。过去文肃停止讲学回乡时，曾因嫂嫂的情谊改葬陆夫人，请我作铭。如今我老居于此，难道还忍心再次执笔为他的女儿作铭吗？宫城附近的金虎使我感慨祸福相依，回想前事；左边有沸腾的言论，悲悼后来世局横流。琴弦将断、徽位紧急，台阶下充满叹息，深谷中也回荡着悲声。俯仰之间历经三代，我心中实在感到悲戚。挥笔缀集思绪，各种感情交相涌来，姑且作一篇哀辞抒发怀抱。曾子固说：“墓铭埋在墓中，哀辞刻在坟上。”用哀辞代替墓铭，也可以在长久之后慰藉孝子的思念。辞说：只有山川湖泽汇聚了美好灵气，才产生圆润的明珠和方正的美玉。那位美人含藏文采，光彩如夜空的明月和烛火。把名字刻在苕华之上，把图像和颂辞写在珩璜上。洗漱时收敛华美，行走顾盼也受到约束。奉严父为保傅，在公宫中端正仪容，以父亲为镜鉴。结成美满婚姻并接受聘礼，佩戴衤圭徽章，光彩充满厅堂。身披阿锡之衣以表示抚恤，脚踏鸣玉，发出铿锵声。独自守持节操而离群站立，穿着荆布来约束自己。分辨贞洁朴素的品德如同衣带，披着礼义织成的衣裳。云衣飘动，仿佛要飞升；香风吹拂，香气更加浓郁。对各位母辈恭敬有加，谨守陕输七章的戒条。脱下鸡鸣时的环珥，树立燕游时的糗▯。储存过夜的肉食作为美味，击碎糟冻投入羽觞。呼朋饮酒，欢娱终日；歌唱慕枣，感动得泪如霜落。臂上长出奇异的毛，水流未断，景色仍显于康庄大道。陌上青草散香、百花温暖，闺中烛火摇曳，夜漏漫长。丈人奉诏任职而进用，郎君以射策取士而飞黄腾达。换下白色缟衣和深青衣，穿上翟衣乘雕饰车舆，操持车箱事务。▯戴星而行于铃索之间，▯沐浴在墙垣映照的日光之中。为什么上天不肯怜悯，突然使高山倾颓、栋梁折坏？祥瑞的云彩黯淡失去光辉，拔取灵秀之气而使它向西隐藏。严霜竟在盛夏降落，清冷的风从闺房中吹起。回想涛江中沉瓜的故事，系念犍为的珍珠囊。我将要跟随娥皇、女英二女浮游江上，却知道能否渡过全凭命运。甘愿头痛而如▯，歌唱薏苡而感到悲凉。宁愿突然死去长眠地下，前往苍天之上与先君相见。感叹漆室女忧虑国事，也怜悯寡妇织麻；悲叹执手告别而泪流不止。天门开放，天地动荡，我将肃穆地朝见上皇。仰望帝后玉衣，获得石▯，内心悲恸。看斗柄仍未消隐，便知道天帝也含泪走下宫阙。夫人本来有贤美的儿子，足以极尽辛劳而享有安乐。已在锦峰选择佳城，注入王母膏泽和银河之水。把美玉埋葬在钟山，应该能使鬼神受享而心悦。看着便房前来迎接，抚摸庭阶上的琳琅美玉。抛下我的佩饰，遗留佩玉，返回交风吹拂的沅湘。哀怜孝子思念母亲，泪水混着血水滂沱流下。感触我的心怀悲苦，泉水奔向锅釜，沸腾如汤。我把鸟虫啁啾之声写入这篇辞中，祝告背行者徘徊不前。巫咸告诉我将于傍晚降临，又何必再向巫阳占问吉凶。《有学集》卷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