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一

译伯玉为人平易正直，安闲自守，天性淡泊旷达。中进士后，在柳溪营造园林，命名为“春浮”，极尽云水林木之美。将要赴任时，常常低回留恋不肯出发，说：“不要让春浮责怪我离开南京评事的职守。”服丧期满，带着家人北上，经过拂水的丙舍，流连到年底，感慨赋诗，返回船上。他对荣华利禄和声势地位淡然处之，因此一生没有俗情。清斋法筵，围坛结界；闲房中横置几案，堆放经籍书卷；门墙、厕所都放着刀笔，驿亭旅舍无不焚香诵读，因此一生没有俗务。在官时只乘单车、骑瘦马，步履蹒跚；退朝居家便关上铁门、扣紧铜锁，敲门声绝迹。他把朋友看作性命，把僧衣僧人为伴侣，把杂客恶客、烦琐文辞视作刺面剃发般的刑辱，因此一生没有俗交。他通晓佛法，精研性宗与相宗；对于《起信论》，能够截断流派、直追贤首；对于唯识之学，能够深入探究、窥见窥基。四部典籍，他删落章句，淘汰精华，我知道他的学问不俗。对于古今文章，他辨析流派，拨开尘沙碎屑，目光如同观看太阳，运笔如同描画风势；我知道他的文章不俗，诗歌也不俗。唉，古人评论士人，必定先论品格而后论才华；如鹤隐于幽处，如鸿立于水陆，如鹭翔于天空，洁白孤高、超然独立，不与世俗同流，而世人也不敢把他们当作普通鸟羽来畜养。像我这样的伯玉，正是鲁直所说能够医治世俗弊病的人。他长期闲居于冗杂的官场，周旋于卿寺之间，反而以被俗人轻视、弃置为乐；潘生说过，这大概也是拙者的功效，难道不是真的吗！伯玉有两个弟弟，叫次公、季公；教诲的反复推求、因果的条理脉络、布施持戒等佛法的积藏，他都与他们共同钻研。遇到有无取舍，就问次公关于彝鼎的款识、书画的谱牒、园池的标峰；要安置山岭，就问季公。至于树立佛法门柱、雕刻经藏、以身肉作灯、以骨作笔，只怕落后于人，这三兄弟也共同承担。伯玉出门时总和两个弟弟一起，戴幅巾、穿道衣，形影相随，共同睡食；他们是天性至亲，也是善友。回到家中，他与罗淑人对着清琴明烛，整理丹砂铅粉，谈论名理；这是良朋相对，也是法喜充满。伯玉之所以能摆脱世俗纷扰，遥望古人而与之会合，能出入世间与出世间，自然有旷劫以来的因缘，哪里是偶然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伯玉的妻子赠淑人黄氏，生有一个儿子，名维明，任宁都训导，比父亲早三年去世。女儿嫁给邹忠介的儿子燧。外甥文鼎、文英都为义而死。继室是封为淑人的罗氏。伯玉去世后，办理丧事的是季公的儿子伯升、仲升，他们都是萧氏门下不凡的子弟。伯升说：为僧人供饭、补修经藏，是我伯父和我父亲延续慧命的大事，必须办成。春浮是伯父游钓之处，必须葬在虞山。夫子是伯父的师友，必须请人作铭。于是选择戊戌年冬十一月，把伯玉葬在虞山山麓；又请陈孝廉撰写行状，前来请我作墓铭。崇祯初年，朝廷推选内阁成员时，伯玉留给我一封短信说：政事将要涉及你，应努力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我因内阁讼案下狱，伯玉替我向李忠文谋划，暗中派人送来，使其携带千金作为我缴纳囊橐饭食之资；这件事伯升兄弟尚不知道，行状中也没有记载。铭文说：三界如牢狱，缰绳枷锁深重禁锢。人们啄食腥味、聚集膻气，在漫漫长夜中长久不醒。厚重的大地是污浊的泥土，坟墓像炉灶一样壅塞闭闷。上帝团聚黄土，埋葬世俗的骨骸。虞山重重覆盖，成为白云聚集之处。点染苍翠，声韵碧色，等待伯王归来。梵天猿猴在夜间呼叫，命鸟在白昼鸣响。秋风逼迫霜降，晚霞催促月亮升起。我刻写这篇铭诗，以涤除世俗情念。是谁这样说？是山谷老人。《陆孟凫墓志铭》我的朋友孟凫姓陆，名铣。他专攻科举学业，才华天下无双，多次应试却未中；后来以岁贡身份授任无锡教谕，又调任广西浔州府推官。考绩最优，升任养利州知州，后来退休。甲午年八月二十二日卒于虞山里，享年七十四岁。祖父名璋，父亲名垣，世代都是行善的士人。妻子唐氏先去世。他有一个弟弟，能作诗却双目失明；没有儿子，便以堂弟为后。三个女儿中，幼女扶柩就位，乡里的士人朋友以及内外亲戚相对哭泣，都说：孟凫孝顺友爱、和善祥正，修养自身而善待万物；只是学业没有遇到好时运，善行没有福泽后代。若论定他累积的德行，大概正在这里。于是他的朋友钱谦益拭泪说道：孟凫比我大一岁，我们一同在郡学读书，出门同车，入内同席。我蓬头污面、放浪不羁，不像个可交往的人；孟凫却仪容端庄，像学宫中舒展雁行、排列整齐一样。我考中甲科，做了近侍之官；孟凫长期列在诸生之中，却淡泊自守，没有躁进之心，也没有失意之色。我被罢去内阁推选之职时，孟凫才开始做官。一个辞官归里，一个脱离囚禁回乡，大概正是彼此相互体恤。孟凫做官归来，我也获释回乡；战乱之后相互握手，不禁有如梵志出家般的感叹。孟凫和顺而有辨别，平易而能自立；弱者从他那里取得扶持，强者从他那里得到衡量，争逐求取的人从他那里得到准则。他以旁行四句来帮助我，那就是我的舟船和木筏。唉！孟凫已经去世了，我还能和谁交友？他的门弟子黄子翼圣哭着说：我老师的道，合于《周官》所说的师儒，也合于汉史所说任用文学之士的道理。他治理浔州，任刑官，穿着椎髻卉裳，端正衣冠来教化百姓，仍像以皋比为座教导学生一样。赎罪的罚金自一束箭以上，文书署名后就提笔不下；判决杖刑时高声呼喊，手中没有一次不紧握出汗。他卸下行装、囊袋空空，只能勉强吃粗粮。居室低矮泥泞，青蛙蚂蚁混杂其中；他常常拿出五十金购买、收藏书册，到去世时也没有增加一文钱，由此可知他的廉洁。他善于给人治病，厌恶风邪和疮痍，亲自诊察；市井儿童、乡村老妇拉扯他的衣袖，也不知道他曾是故任长官。他一生终究没有高岸自大的行为，没有钩心斗角的机巧，没有诋毁欺诈的话语。他像鸟择树荫而居，沿墙边行走；以仁慈之心为本，年老后更加恭敬。他的一颦一呻、一言一笑，全都是我的老师。唉！我的老师逝去了，我还能仰望谁？方外友人石林源公合掌叹息说：您是儒者，却与我的老师在六度方面相合。施药济生，是布施；欲望少、少杀生，是持戒；柔和谦下，是忍辱；由此建立经幢、洗涤定水、游行智慧之刃、仰望三度而趋向，是精进而不放逸。

译他忧虑末法时代的狂妄盲昧，树立正见正眼，微妙的言论清楚明白。唉！善友亡去了，我还能和谁相伴谈论呢？凡来哭吊的人都说：确实如此。过了五个月，择定葬期，于十二月某日把他安葬在芝川的祖茔。家人来请我作铭，我答应了。我说，关于他的铭文已经有凭据了。如果没有我的话，难道不会把他看作思慕皇朝的士人、伐木诗中所说的朋友吗？如果没有黄子的言说，难道不会把他看作乡里的先生，死后可以祭祀于社吗？如果没有源公的言说，难道不会把他看作外在修习儒行、内在契合宗门风范的人吗？凡是用来证明孟凫的，这些都齐全了。花朵并列、叶片洒落，显示他有文章的条理；聚沙傅胶，显示他有亲属眷属；牵丝结绶，显示他有官位；儒林与瞽宗，显示他有声名。佛法之门的钥匙刚刚开启，却又随即关闭；智慧灯火的焰光将要燃起，却突然熄灭。因缘在多生以前，果报并非一劫所成。这难道就是借人天众生来证明，凭佛力来救拔他吗？唉！孟凫可以立传，也可以作铭。铭文说：虞山蜿蜒起伏啊，琴水波光粼粼。麒麟受伤、凤凰逝去啊，四周寂静无人。青简栖息在书箱中啊，滤囊还放在门边。佳城一旦关闭啊，墓草便长满荒陈。归心于法王啊，一字也能染神。誓愿如芥子般微小啊，经历劫石般长久也不会湮灭。《黄子羽墓志铭》子羽姓黄，名翼圣，子羽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常熟涂松里。弘治年间，划归太仓管辖。万历己丑年中进士、任陕西参政的黄元勋，是他的父亲。崇祯年间，他以诸生身份应聘出仕，起家任蜀中新都知县，升任安吉州知州，辞官归乡；这些就是他的任官经历。他为人孝顺友爱、和善祥正，谦抑自守如处女。任官时不避艰难，崇尚实务，以廉洁能干闻名。归乡后修习香光佛法，自号莲蕊居士。吉祥善终，是他一生的情况。他卒于己亥年十月八日，享年六十四岁。葬在奏圩祖坟，开墓合葬的是太原文肃公的孙女，即他的贤妻。瑜是儿子，侃是孙子，昙是曾孙。嫁给杨氏后守寡、依靠父亲学佛的，是他的女儿。诗作清新而有高雅意趣，由徐元叹为之作序并加以评定。他们师生相交、游处友好将近四十年，我这个老友虞山钱谦益曾写《莲蕊居士传》数千字，后来删去繁冗、除去浮华，撮取大略写成墓铭，以供他的子孙奉持。铭文说：从前我有两位朋友，季穆和孟凫。陆介而成群，怎么会如此峭拔孤独？晚年又有两位朋友，安期和元叹；周围削平了町崖。徐元叹标举风岸，子羽则温婉和顺。在四个人中间，如桐树流露新露，蕙草转动清风。子羽对待朋友，推举贤者、谦让能者；整肃自己的身心，好像唯恐不能胜任。他们四个人，都把酒敬给子羽；就像眉毛长在脸上，眼睛和鼻子彼此相连。先帝号召征用，玄纁之师推荐他；他带着绣头赴任，分掌符节治理繁剧县邑。他清心自守，像把水安置在那里；施展干练手段治理政务。为百姓除病治痛，惠及这些困穷的黎民。贼寇蹂躏楚蜀，突然攻上城池；楼橹震动如瓦裂，鼓角声震响大地。他哭着告诉父老：百姓的长官已经死了，难道忍心让我们的赤子成为他们挑选吞食的肉吗？于是腰佩刀剑向众人发誓，头裹首帕，脚上缠裹布帛；投掷瓦石，炮车发射，火炬燃起烈焰。贼寇死伤而奔溃，余下的百姓欢欣鼓舞；他下令散发金钱，妇女准备酒肉。昔日唐代项城，李侃的妻子杨氏，蜀人作歌传诵，声誉与丰碑并立。后来升任主管一州，四海之人争相归附；营垒整肃而从容，军粮供应没有差错。三宫为国事忧劳而晚食，六军夜间呼喊。强悍的宰相内心折服，拱手退去。他摆脱仕途的险路，收束自身归葬故乡。永远成为归乡的人，此外还有什么可求呢！小归是归故乡，大归是归净土。遗民次宗，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遗风。他以轻安调摄身心，以和顺之气应对世事；外在修习儒者风范，内在契合真实佛理。儿女团聚，身世却转瞬即逝。临终时整理头巾，准备到期，举袖告别。观音承受苦难，他归心合掌；气息只剩一丝，佛号声仍琅琅作响。老宿叹息，禅僧惊愕。在众香国中，弹指之间便往来生死。我说：往生净土，怎么可以妄加议论？回答说：能够寿终正寝，这就足够了。正如有人痛饮洪酒，醉后屡屡起舞、喧叫；酩酊昏眩，呕吐着逃走。有宾客宴饮欢聚，洗净酒杯，举起酒爵；拜了百拜、饮了三爵，以告成事。像子羽这样始终如一，没有改变最初的宴席。宾客赋诗《既醉》，监史神情肃然。这就是吉祥之人，这就是善终。这话并不夸张，儒家和佛家的道理本来相通。我撮取传文，刻写在幽冥墓穴中。莲蕊开放，以此质验于天眼。《华征君仲通墓志铭》丁酉年四月，我到锡山拜访仲通，仲通扶持着走到席前，纳履再拜。这个故国的老人、白发将生的遗民与我相对到深夜，凄然告别而去。我告诉王子双白：这位老人虽然失明，可是正当他拍掌谈论时，目光仍闪闪射到灯架上，令人敬畏。这一年仲通六十岁，我写《霍目篇》为他祝寿。仲通高兴地说：有了青天白日，我从今以后可以拿镜子照自己了。过了两年，己亥年，我再次拜访他，他已经病得不能出门。又过一个月，双白带来讣告，仲通于二月二十三日去世。他的两个儿子因哀毁而超过礼制；将要下葬时，哭泣流血地撰写事状，托双白来哭吊并请我作铭。唉！这是仲通的志向，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仲通名时亨，是常州无锡人。高祖补庵先生名云，中进士，官至刑部郎中；曾祖鸿胪复诚；祖父光禄之亢；父亲守吾先生珍聘；母亲姓陆。娶顾氏，继娶毛氏，生两个儿子，名瞻祖、祀祖。葬在某地的墓道旁。华氏在南齐时以孝子闻名，传到第三十一世为仲通；他割下右腿的肉来治疗父母，父母病危时甚至愿意舍命，向上天请求代替父母受死，人们说华氏世代都有孝子。补庵是邵文庄的入室弟子，实际上开创了东林讲席。仲通向高忠宪学习，考察德行、询问学业，磨炼风节，正如补庵之于二泉。人们说补庵有孙，仲通年少时继承守吾家的学问，通晓经籍而博览群书，涵养积蓄、发挥流传，写作制义文章，气势如驱涛涌云；他整衣入席讲论，手执经书，听众满堂，足以表扬先人的德行。因此他的父亲后来以诸生身份在瞽宗受祭，人们说守吾有了好儿子。高忠宪受到紧急征召时，仲通提前刺探得知。忠宪依从颂辞整理衣冠，遵循彭咸遗留下来的法则，仲通曾协助他。宦官党羽责问泄密之事，诏旨十分严厉，人们都指指点点地谈论仲通。陆儒人告诉丈夫：儿子能够成为范滂就够了，我们两个老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监司一向器重仲通，最终没有追究。

译仲通神色自若。高忠宪去世后，他穿着宽大的儒服，束着大带，自称东林弟子。文文肃公、倪文正等人交口推荐他，门下弟子日益增多；井邑变迁，他独居一处，作野哭之声。他著有《春秋法鉴录》，为《易》《书》《三礼》作笺注，书籍堆满家中。甲乙年以后，流言相互牵连，性命危在顷刻。仲通仍口讲指画，不停著书。他说：我从前分明握着三寸笔管，准备跟随忠宪到地下去，如今已经迟了二十年。唉！忠宪若死在当年，就会成为汉代的萧望之，仲通便是朱游；假如忠宪没有死在当年，就一定会成为宋代的文履善，仲通就是谢翱。仲通与他的老师、东林同道始终相连，他自称东林弟子，是适宜的。仲通孤高自守而珍爱自己，胸襟豁达、乐于施舍；朋友有难，他愿以死相助，施德而不求回报。一次他到绍兴，路过故人之处，关司理听说王生蒙冤，便扼腕叹息，为他申辩，司理于是命人备具文牒平反。仲通翻阅案卷，刚刚删改完稿子，忽然回头茫然失神，眼睛因此失明。战乱后他两次遭遇大狱，最终都因失明而获免，人们因此知道天道存在。钱谦益说：近世把东林党看作宋代伪学的人，他们所厌恶古代讲学，是因为讲学使人学习仁义，把孝悌作为最大的防线。而世人所厌恶的讲学，完全是因为它禁止人们行忠孝罢了。忠孝之名无法禁绝，便巧妙地指斥它为伪学；学问既然是假的，忠孝也就全都被说成假的了。禁止伪忠伪孝的法令一旦确立，真正的不忠不孝者便毫无顾忌，世道也因此沉沦。仲通洁身修德，砥砺操守，在师友凋零、讲学场所崩坏之后孤立自守，难道不是东林最后留下的人吗？正因为仲通是真孝、真忠，是东林最后留下的人，所以从前那些规矩重叠、巍然为人师表的人，竟相互出力排挤他，不把他排尽便不停止，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几十年来，忠臣孝子已经同国家一起消亡，而那些纨绔小人和奸佞之徒厌恶正直、憎恨正道，彼此勾结，相互依附，实在数说不尽。如今追究东林、斥责他们为党魁和祸首的人，确实把忠孝当成对自己的威胁，必欲将其斩除，使忠孝不再繁衍；这种流毒难道不会滋长吗？我为仲通作铭，不只是为了仲通，希望借此在世间抵御谗言，也使这类人听到后稍有惭愧。于是又写成长篇辞章，表达我哀悼仲通的原因。辞说：说你有眼睛啊，谁把它遮蔽得昏暗蒙昧？说你没有眼睛啊，为什么光明的本质并未受损？栋梁崩塌，天柱毁坏；在一粒尘埃中使眼睛昏暗，却让千秋光明在此显现。可叹世间众多眼睛徒然存在，金属销熔、石头剥落，党争之论终究不能施加于你。五纬星光寒冷，砥柱又怎会被夷平？把美好的辞章刻在琬琰美玉上，应当让它随着山陵谷地的变迁永远流传。《周安期墓志铭》故太宰吴江周恭肃公有两个曾孙，叫永年，字安期；宗建，字季侯。他们和我都是壬午年出生，因此以读书人的身份结交。我和季侯同在万历丙午年中举，先后考中甲科。季侯进入西台，触犯宦官，被拷打而死，赐谥忠毅；安期却仍作为老生神色自若。季侯去世后，安期把我和兄弟当作兄弟一样看待，关系更加亲密，所以我能够详细了解安期。起初我与安期交往时，他的才名惊人，却不自矜自重；他抓头摸腹，倾吐心中情意。与他长期同居而不能舍弃离去，他对待后来的门下士也是这样。诸位公卿贵人声名显赫，争相招致安期；安期敞开衣襟登座，胸襟开朗地谈笑，不向任何方面屈就，最终也没有依附谁。地方长官和士大夫空出左席等待他，凡有笺表撰述必定请他代作。即使是武官小吏在道路之间遇到他，或在旗亭、酒楼中相逢，只要抓住破笔，舍下尺幅纸张，他便落笔簌簌有声；写好随手交付，从不因此提出请求。由此可知他为人快乐平易、通达洒脱，是超然出众的俊士。作诗作文大多不起草，宾朋唱和、离席赠答时，丝竹肉声喧闹，骊驹催促频频，他笔酣墨饱，倚着便写下数千百言；旁人惊愕得目瞪口呆，安期自己也只是大笑一声。因此我感叹他的敏捷，却也惋惜他不能深思，只是徒然与时人争逐才华。父亲季华府君年老体衰，安期扶持侍奉他如同照料婴儿。他和两个弟弟轮流侍寝，直到父亲终身；他哭悼季侯，过了很久仍悲痛不已。两个弟弟擅长小词、精于绘画，拿出来给我看时，安期满面喜色，仿佛作品是自己所作。家世奉佛，王母薛夫人入禅定坐化；安期继承父叔遗志，刻印经藏、供饭僧人，发誓终身追随紫柏。即使耗尽资财、衰老气力，也像经营自己的私事一样。他确实能以儒家修养实行佛门修行，符合家风。晚年撰写《吴都法乘馀》一百卷，翻检蠹蚀的书简、搜罗旁支遗文；其大意归宗于紫柏的一盏法灯，标举本土的正眼。又在其中编排掌故，访求时务，希望达到所谓“用我以往”的目的。弘光南渡后，他写信给我数万言，条列东南战守以及中兴建置的事项，具体确实，可以施行。我正准备上疏推荐，却未能及时办理。战乱后他迁居西山，与我握手叹息；酒喝到一半脱下帽子，露出光秃的头顶，回望身影长叹，说老年还可以践履志愿，死亡也可以赎免。丁亥年八月，他发病后没有出汗便去世。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人收为后；生有四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与妻子沈氏合葬在吴县藤箐山。安葬之后，弟弟永言、永肩哭着说：我们的兄长已经去世了，他活着时未能凭功名显达；有志于文章和禅悦，也都留下了开头的话却没有完成。那么先生凭什么来表彰他，使他在地下没有遗憾呢？我说：安期是修道求学的人，功名和文章能否建立，都各有命运，我知道他不会有遗憾。安期种下的善根很深。佛说，即使只吃下少量金刚，最终也会穿透骨骼；安期所食的金刚并不少。即使他临终时没有处于正定，善根也不会白白丧失，不会堕落；佛有重要的言语可以证明，这一点不必怀疑。但我和你又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姑且略述他的生平，记在墓中。又作长篇辞章，希望同时写出我哀悼安期的心情。辞说：岁次敦牂啊，三人之后又相继有人。先失去了一个人啊，碧血如虹。只剩我与你啊，晚年相互往来。回顾从前的游历啊，萧瑟如风雨。吴地的道路清丽美好啊，宛洛一带雍容典雅。春日明亮时的柳市啊，夕阳映照下的花宫。挥笔未尽啊，酒杯从未空过。佛塔高耸啊，长桥映着漂浮的红色。梵志归来啊，只剩两个白头老翁。又使我独自一人啊，像蟹失去了蛩。砍斫辞章来告哀啊，归命于佛法之幢。漫漫长夜中的一盏灯啊，希望我的朋友不要在梦中迷失。《隐湖毛君墓志铭》

译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天下杰出豪俊、君子之中没有和劫灰一起焚毁的，有豫章的萧伯玉、徐巨源，德州的卢德水，华州的郭胤伯。他们以书信和片纸，在不同的时代彼此保存，各自以仍在人世相互慰藉。不到十年，寝门之外接连传来讣告。我于是叹息说：古代乡里的老人，扶杖着履来往，到处走在东边田间、北边道路。如今诸位君子虽然已经去了，江乡百里之内，鸡豚相近，南村河渚之间还留有人在，我仍不担心没有同道。少年时相交的黄子子羽、毛子子晋相继去世，都请我坐在榻前，举手诀别。唉！陆平原四十岁时作《叹逝赋》，因暮年将至、心意逼迫而感伤。如今我年老体衰，惯于为朋友送终，世人都指点我，把我当作怪鸟恶物；而我也不敢再以求友之事劳累别人。所谓把最后的交情寄托给后生，又将寄托在哪里呢？这实在可悲。子晋起初名凤苞，晚年改名晋，世代居住在虞山东湖。父亲名清，孝顺友爱、勤力耕作，成为乡里的三老；子晋奋发成为儒者，通达明敏、喜好古学，记忆力强而博览群书，不屑于像骈花斗叶那样争奇斗艳。壮年时跟随我交游，更加深知学问的宗旨。他认为经术之学根本出于汉唐；如今儒者远远推尊新安，近来考求馀姚，却不再懂得古人所谓先河后海的意义。各代都有史书，各部史书都有事实和文章；即使东莱、武进这样的鸿儒，以钩稽编纂提要为事，割裂枝节，也使人无法见到宇宙的完整面貌。所以他校勘、刊布经史全书，务求使学者穷究其源流，审察其渡口道路。其他访求散佚典籍、搜集秘藏文章，也都是用来辅助正学。于是青色书囊、浅黄色书帙中的毛氏藏书流传天下，但真正知道其标准的人却很少。经史整理完成后，他又致力于佛藏；军持放在门边，贝多罗叶书铺满几案，宁可舍弃衣物、削减饮食，终身忙碌不息。世上爱好学习的人当然有，但对于内外两种经典、世间和出世间的法门，能够兼营并力，像饥渴时求取饮食一样，大概还没有像子晋这样的人。我年老归入空门，准备抛弃世间文字，每每想把经史旧学中朱黄批校、油素抄写的心得，全都托付给子晋。子晋晚年想要入道，看见我笺注《首楞》《般若》，便又想刊削枝叶，回向文字因缘，来替我从事这些工作；如今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悠悠人世，足以令人兴起悲哀，哪里只是东阡北陌之间的感伤呢！子晋为人孝顺友爱、恭敬谨慎，迟重稳厚而不轻易泄露心事，交游知己遍天下。他一生最受知遇的，是故令应山杨忠烈公；他最郑重敬事的，是缪布衣仲淳、张冢宰金铭、萧太常伯玉。与人交往不一味亲热，对王德操的孤儿加以抚恤，对吴去尘、沈璧甫的死亡也始终关怀到底。他著书满屋，多数尚未删定成稿。他的儿子们都努力钻研古学，能够翻检阅读这些书，将来必有声闻。子晋先后娶范氏、康氏，继娶严氏，生五子：襄、褒、衮、表、▯。襄、衮都先去世。四个女儿，孙男孙女共十一人。他生于己亥年正月五日，卒于己亥年七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一岁。三年后，辛丑年十一月初一，葬于戈庄祖茔。铭文说：先生参加科举时，提笔文思如虹。丁卯年在考院中，梦境违背掌梦之神。明远楼与丽谯相对，蟠龙居于正中。口衔珠书，山字高冠长空。两面旗幡排列两旁，史书在右，经书在东。第二年改元，岁星会于辰龙。高山巍峨，观象台高高在上。于是刻印经史，恭敬地继承辟雍之学。秦代铜镜、汉代书囊，表明应当承受终极之命。鲁国诰命已经收藏，竺土佛经更加尊崇。玉牒与青缥色书写的文字，光明照耀龙宫。劫尘浩荡，噩梦纷纷冲击。只有这个吉梦，帝命得以实现。坟丘填土隆起，墓冢宛然高大。文字海洋的光芒，长久装饰柏树松树。《王德操墓志铭》吴地有一位隐士君子，叫王德操，名人鉴。他的祖先世代隐居，持斋奉佛；德操和父亲生来就不吃荤腥血肉，俗人称他们为胎素。德操眉毛疏朗，下颌削瘦，面色暗黄；他抖衣振袖，风骨棱棱，人们一看便知道他不是嗜食腥腐酒肉的人。十七岁时学习作诗，跟随居节士贞交游；士贞从王伯谷那里得到诗法，德操接受他的指授，于是以诗成名。他的诗平和婉约，像他本人的性情。清弦发出清亮声响，他不追求嘈杂喧闹；清雅之气积存于心，从妙指间流出，并非靠学习才能做到。家住彩云桥下，老屋用席子作门，蜘蛛网遮满窗户。客人到来时，连砍柴煮饭也不做，只清谈终日。随后垂帘闭户，佛灯青荧，礼拜盘坐，俨然成为退居寺院的老僧。吴阊的诗酒社集，德操没有不参加的；车盖交杂，笑语喧闹，游人的尘埃飞扬，聚集在席案之间，德操却颓然置身其中，如同进入禅观。事情完毕离席，仍好像没有与人交往过一样。他穿轻便衣服、着短屐，闲游吴越之间，与名公高士探讨风雅，游览名胜；心有所向，便收拾行装立即离去。曹能始感叹说：这个道人可以把他看作弹铗客吗？他年轻时向耶溪法师学习《金刚经》，中年奔赴曹溪，礼拜大鉴禅师肉身，侍奉憨山和尚；归来后接受云栖的授记，名声传遍宝法筵，清净僧众像集市一样投奔，名僧老衲大半成为他的伴侣。他与草衣道人结为尘世之外的朋友，常常用红笺小字互相问候赠答。斋舍中的瓶子、拂尘，常夹杂在他怀袖之间。我题写他的小像说：还有闲情难以忘怀，虎丘明月，马塍春花。德操只是微微一笑。德操六十九岁才生下一个儿子，小名四郎，是三位姐姐的弟弟。崇祯甲戌年秋天，我和李孟芳、毛子晋一同拜访他，德操斟酒设席，命四郎出来拜见。孟芳说：德操的意思是郑重托付，准备把幼子托累给子晋，把墓中的碑石托累给牧翁。到了庚辰年十月，德操去世；他的孤儿沩依靠子晋长大，娶了开封府鱼侃的孙女，努力持家，也已经生了孩子。德操葬在浒关外竹青塘白石山，还没有刻写墓文；沩与子晋商量，奉行德操遗言，来拜请我作铭。唉！我怎么忍心不作铭呢？沩字僧▯，就是所谓四郎。沩和他的儿子也像父亲、祖父一样生来不吃荤腥。铭文说：中吴的遗民，从王宾一直传到这里。邢参孤高卓异，闾史和穆温厚端庄。德操避离尘世，住在墙东，任蓬蒿没过一生；保持平和、涵养素志，坚贞而不与世俗断绝，这样也就足够了。表彰他的品行，显扬幽微，续写前代贤哲的记载，以等待后世君子。《薛更生墓志铭》

译先生名正平，字更生，华亭人。晚年以字行世，字那谷，号▯老夫。年轻时是儒者，壮年成为侠士，老年归依佛门，死在石头城下，葬于方山南面，享年八十三岁；有两个儿子，长子逢，次子晖。先生胸怀奇气、负才任性，把章句小儒视为粪土，常自比为阿衡太师。崇祯末年，皇上圣明而忧劳，将相却非其人，国势日益紧迫。先生日夜呼喊愤懑，起草万言书上奏，希望很快被召到平台，接受清问，从最要紧处着手，也许可以振兴国耻、重新整顿国运。他取道北海，经过牢山，听到国变消息，悲恸哭泣，想投海而死；同行者竭力挽回他。先生叹息说：我今天才真正成为薛更生。于是改名来记住此事。年轻时学习禅定，曾与雪峤约定共同留发修行；晚年在天界参拜浪丈人，询问决断心要，在悲哀中觉悟，眼泪如雨。建立道场，调和僧众，经营资助，不惜劳苦；无论哑羊驱乌，还是投身礼拜双足，遇人都照常礼拜，从不轻视讲筵忏坛；三朝六时专心勤勉振作，总是最早到、最后离开。故宫旧京之地，麦秀雉鸣；他登上台城，瞻望孝陵，望拜悲歌，在野外徘徊哭泣；又在其间观星察象、占测风角，访求山泽之士以及椎埋屠狗之徒。人们都嘲笑他：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两脚已经半陷黄土，还不知道忙忙碌碌地做什么。他一生喜好著书，纵横钩贯，学习唐代覃李子的《金刚》《周易》《阴符》《老子》《庄子》，下至程、朱、孙、吴，各有编纂论述。他作《孝经通笺》，阐发先皇帝表彰《孝经》的深意，并附录陶靖节的《五孝传》。他认为陶靖节处在晋宋之间，却没有忘记留侯五世相韩的道义；古今贯通的孝道，不外乎此。应当激励而保存它，使人有所立身，他的用意就是这样深切悲痛。病势日益严重时，他只能用写字来交流，勉励伊法师在城南开讲，便侧耳等待坐上座；他跛行二十里，靠老苍头肩膀扶持，如同邛邛背负蚿虫。路还没走到一半，饥饿疲乏、双脚疼痛，便又相互搀扶。丁酉年腊月八日，长干寺熏塔，傍晚冒雨追赶我，拿着薛公自传拜请我作铭。十九日，他送我向东还乡，进入清凉寺，在普德处休息，过了几天才返回；手持经书、删削文牍，仍像平常一样。二十四日早晨起床，他叫逢诵读《道德指归序》，问道：孔子称老子像龙，这是赞许老子，还是没有赞许老子？逢没有回答，他便说：我正想熟睡，你姑且离开。半夜叫人点灯起坐，称念三声佛号，回头对逢说：今天睡得很满足，如我所愿。随后转身倚着逢，脸颊一动便去世了。长干寺僧人凑钱置办葬具，都说：修行人临行时能够像薛老这样洒脱，也就足够了。铭文说：先生去世后，介丘道人评论说：贫穷则身体轻，年老而内心轻；放开脚步长行，连生死也看得轻。这话通达，就取来刻在墓铭上。《何君实墓志铭》君实姓何，名珩枝。父亲允济，以乡试中举身份任山东峄县知县。母亲钱氏，是我从祖祖父宪副府君顺德的女儿，对先宫保公来说是堂妹，但所受恩礼如同嫡女。兄长生于万历丁丑年，比我大五岁。我幼年时，兄长还未加冠，胡须已长出。兄长写文章时低头深思，我常揪他的下巴逗弄他。我们一同补为博士弟子员；兄长缀辑文辞、苦心攻读，而我却任意游荡。每当我下笔，兄长便口中吟诵、手中抄写，朱笔黄笔层层批校，连行文墨迹都难以辨认。有时遇到不顺口的地方，我气恼得把手稿撕裂摔在地上，兄长一定替我捡起、擦拭、补缀，放入匣中收藏；后来我也不知道那是我写的。我作时文，喜欢摘取佛典内容，名儒邵濂称我为楞严秀才，还必然旁及肇论和《净名经》注。兄长击节叹息说：又是一个穿方袍的平叔。他就是这样欣赏我。我中进士后长期任职于坊局，兄长却屡次困在考院，十指像悬着锥子一样，不能抬头求人，只能量衣度日。他越发穷困，常常负重走百里，寻找道士，访求金丹术。晚年跟随禅人学习禅法，能够整日不说话，夜里不挨着席子睡，却终究一无所成，最后穷困而死。死后十多年才得以安葬，这是多么可悲。万历辛丑年，我二十岁，和兄长一同在破山寺读书。山门破败，护世四王的神像架子坏了，梁木被拿来当坐具。我拉着兄长过涧穿岭，一天数次经过它们面前。兄长梦见四王说：二位幸好不要频繁出门；你们一出门，我们就得赶紧起身站立，实在疲于奔波。兄长心中暗自高兴，以为梦境有灵，每每掀衣阻止我出门，我却不听。佣书人郭生的妻子生病，向城隍神祈祷，神借她的身体说：请把钱相公的一张名刺送来，我就赦免你。郭生叩头哀求，我笑着斥责他。兄长说：怎么知道不会这样？便代我写了一张名刺，让人烧在庙中，郭生妻子立即站了起来。兄长暗自思量，心中疑惑：那天四王所说的话，莫非也是在说他自己？我被罢去内阁推选之职后居家，兄长从容地把此事告诉我，又安慰说：不止如此。唉！兄长去世后天崩地裂；兄长做那个梦时将近六十年，而我已经衰老疲惫。穿着短衣、鬓发秃落，跛行在路上，市井小吏和差役傲慢地箕踞斜视，我只能捂耳侧身而行，根本不敢像侠士那样纵目旁观；难道这就是所谓在痴人面前说梦吗？在丧乱中残存此生，全靠上天护佑。创伤痛楚平定后，追寻从前的梦境，我没有一次不汗毛直竖。我至今仍战战兢兢，实在不敢忘记天神借兄长之灵来启发我的事情。兄长如果有知，大概也会为此愤懑叹息吧。兄长的妻子姓时，生有两个儿子，叫某某。他们有才华却贫穷，凭抄写文书游走于诸侯之间，不幸死在路上。兄长常常撰写行状，准备向我请求作铭，却一直没有来得及。儿子某某在遗箧中找到了行状，哭着来请我；我流泪答应了，怎么忍心不作铭呢？铭文说：可叹何氏兄长！一生坎坷困顿，胡须零乱，眉头难以舒展。像枯坐禅修的客人，像困苦求道的人；破旧的砚台和席子，考究衣冠之外只剩书巾。我与你是中表亲，实际如同兄弟。追述往昔，为你写墓文；像画笔一样，描摹你的真实面貌。夹杂诙谐戏谑，征引鬼神之事；记下皋陶的诺言，辨识癸辛之说。有读到的人，笑着听取。经过百千年，你的名声也不会磨灭。《族孙嗣美合葬墓志铭》

译我居家访求遗书，哪怕残编断简，也不惜舍弃衣食而不顾。族孙嗣美听到后心中仰慕，也喜好聚藏书籍，书商常常带着书偷偷前往他家。我心里高兴他与我有同样的癖好，又颇感惭愧，因为他分走了我所喜爱的书。天启年间我任史局官，与中州王损仲商议编纂《宋史》。损仲说，王称的《东都事略》藏在李少卿家；我便在箱箧中搜得此书，抄写后带回。人们说嗣美家有宋刻善本，我当时并不相信。辛丑年春天，我跟随他的儿子曾去看，果然刻画精美，缺文也都完整保存；那时嗣美去世已经十六年了。唉！以我对这些文章典籍的用心，穷尽岁月、耗尽精力搜求，不可说不努力；但宋代遗文中可以与《长编》相抗衡的作品，近在自家门内，我竟不能知道，我的缺漏和孤陋实在足以自惭。然而王称的书，谨慎地藏在蜡车障壁之中，别人不能说出它的姓名，唯独此人能够知道并收藏它；收藏如此长久，直到本人和后代都已经消沉之后，我才开始徘徊展读，久久追想此人。这样看来，古人所谓家中有名士，三十年后才被人知道，本来也不能说太晚。对此难道能不三叹吗！冬季十一月，曾为他择定葬地，在蔡庄新墓道下葬；他的家人哭着请我作铭。我在宗族中年长，不应当随意夸赞宗人子弟，于是赶快举出他废书叹息的事迹，写序说：钱氏自从武肃建立国业，三代之后出了文僖公钱惟演。南渡以后，八世祖光禄公钱端仁，是常熟始祖。宋亡后第十二世，千一公元孙是钱氏迁居常熟的始祖。进入明朝，传到第十七世，钱镛居住鹿园，我的祖父钱珍居住奚浦，常熟钱氏由此分支。钱镛的孙子钱衡因人才出众被擢升为吏部稽勋司主事。又过六世，钱岱中进士，万历初年成为著名御史。钱岱生钱时俊，钱时俊也以进士出身，最终任湖广副使。嗣美名裔肃，是副使的长子。万历乙卯年，他以《春秋》经考中顺天府乡试。当时祖父显贵，门前显赫，宗族亲党都仰望声势，不敢攀附交接。后来公车考试屡屡落第，家门衰落；他性情峭拔孤独，不能随俗俯仰，谣言诽谤四起。家门突然崩塌、漂摇不定，困苦深入肌肤骨髓；这种酸辛艰难持续十多年才稍稍平息，而他的生命已经不能等待。唉！这实在令人悲伤。他卒于丙戌年十月，享年五十八岁。妻子姓蒋，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召，也在乡试中举；次子名，次子就是曾，次子鲁。孙男孙女共二十三人。曾好学而能诗，收藏的书籍更加丰富。钱氏后继有人，大概就在这里。铭文说：我读《颜氏家训》时，见江左那些贵游子弟，脚穿高齿木屐，乘坐长檐车，熏香衣服、剃净面容，眼睛却不识书本。可叹啊！假如士望见到他们，会不会像风雨中的雀鼠那样，栖息在倾毁的屋柱和剥落的墙壁之间呢？他摩挲研磨、削治编纂，朱砂铅粉堆满全家；萤火将老，鱼油将干，身体沉没，声名也将消逝。鼎盛显赫的一百年，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把文辞刻在石上埋藏起来，有儿子便能使父亲获得声誉。我作这篇铭诗，用来慰藉你幽冥中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