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四十六

译题跋 《述古堂宋刻书跋》辛丑年暮春，我经过遵王的述古堂，观赏他所收藏的宋刻书。这些书有缥青色的封面和朱红色的装饰，装帧精致，大概可以抵得上我绛云楼藏书的十分之三。放眼浏览，仿佛看见了旧日的藏书。任意翻阅取用，不必烦劳借书一册，实在令人高兴。吴地那些见识浅陋的人，登上汲古阁，彼此惊愕注视，如同进入了群玉之府；如今又能看见述古堂的藏书，不知又会怎样呢？遵王请我题跋，于是我就根据所见，为每部书写下几句话交给他。题跋《玉台新咏》《玉台新咏》宋刻本出自寒山赵氏，是梁代孝穆所撰。书中简文帝还称皇太子，元帝还称湘东王，由此可以考见。这种书如今流行的版本被庸俗之人任意篡改，又妄自增加诗二百首，幸赖此本还稍稍保存了孝穆原书的旧貌，实在值得珍藏。凡是古书一经庸人之手，便会错误百出，就应当拿去作蜡车的覆盖物、糊墙封坛的废纸，不只是这部集子如此。题跋高诱注《战国策》《战国策》经过鲍彪的混淆改乱，已经不是高诱的原本了；至于剡川姚宏的校正本，则广泛采录《春秋》《后语》等书。吴正复又校正鲍彪的注本，最后得到此书，感叹它极其精美，并且说当时收藏它的人已经很少了。此本仍是伯声的校本，又经过前辈校勘，订正疑误，采录正确传文补入注释，并在行间标明。这部书在天启年间用二十千钱从梁溪安氏购得，简直如同得到一艘装满珍珠的船。不久，我又从梁溪高氏得到一个善本，纸张墨色都很精美，于是此本便屈居第二。每次抚摸这两部书，不免因自己像堆积柴薪一样收藏而自我嘲笑。总之，这两部书实在是成对的璧玉，缺少其中一部都不可以。题跋《东都事略》《宋史》完成以后，卷帙既多又重，一百多年来，有志于删削修订它的共有三家：昆山归熙甫、临川汤若士、祥符王损仲。归熙甫没有完成全书，他的别集中有《宋史论赞》一卷，常说：别人只怕《宋史》太多，我正怕它太少。这是通达博学之人的话。若士翻阅《宋史》，用朱笔墨笔涂改勾乙，像老学究批改《兔园册子》一样：哪篇传记应删，哪篇应补，哪几个人应合传，哪篇传记中的某人应附入另一篇传记，都注在目录下面；州郡次序、部类归属，清楚可观。若士去世后，他的次子叔宁说：“这是先人没有完成的书，必须亲自刊定。”因此不肯拿出来，有识之士都为之遗憾。天启年间，损仲从废籍中起用为寺丞，经过我的村舍，常常从白天谈到夜晚，必定要商讨《宋史》。当时李九如少卿收藏《宋宰辅编年录》和王秘阁所藏的三百卷《东都事略》，损仲劝我传写，并约我购买李焘的《续通鉴长编》，来完成这件事业。我在内阁只抄得李焘《长编》卷首的五部大本，其余的无法得到。我既然退职废居，不敢轻易谈论著述。损仲于是援引《事略》等编书，任笔写成了书。如今听说损仲的草稿和临川的《宋史》旧本都在苕上潘昭度家，而我年老疲倦，无力考订，也就没有心思再访求了。今年初夏，我看见述古堂收藏的《东都事略》宋刻本，它就是李九如家抄本的祖本。我抚摸书卷，长久地感慨叹息。当年我和损仲商议史事，敞开胸襟相互推重，只有九如在旁知道当时的情形。损仲扬眉击掌，不时抚摸着肚子叹息，斥责柯维麒《新编》中陈旧庸俗的妄说，说它只是扰乱人的心意。如今吴中那些靠传闻、只凭耳食的小生，偶然见到书坊中撮要的残本和一两部零散断缺的小说，便放笔删定《宋史》；这不值得承接损仲留下的志业，而馆阁中的大臣却拱手推荐、称赞它为宝书。唉！文献没有凭据，哪里只是杞、宋两国如此；即使没有年高有德的老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可以考见，这就是孔文举所以流泪的原因。修史的困难，没有什么比征引考核典故、搜罗散佚文献更重要的了。遵王正当壮年，立志收藏这些书，应当深思归熙甫“我只怕《宋史》太少”的话，也应当哀悼我和损仲没有完成的事业，在百年之后奋发而起。我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题跋《春秋繁露》万历壬寅年，我读《春秋繁露》，苦于金陵本错误很多，得到锡山安氏的活字本，校勘增改了几百字，深感快意。如今看见宋刻本，才知道它是锡山本的祖本。宋本第十二卷《阴阳始终篇》中，“入者损一而出者”句下缺两行五字，另一处缺两行六字；虽然纸墨漫漶不清，行间字迹还可以摸索推知，锡山本大概沿用了它，而近来的刻本便相继把这些地方当作阙文。第十三卷《四时之数》和《人副天数》一篇，宋刻缺少卷首两页，也只是偶然散失，并不是正文缺文。如果还能得到完整无损的宋本，便仍然可以恢复全书，喜爱古书的人应当广泛搜求。又题 《繁露·深察名号篇》说：“人的本性好比禾，善好比米，米从禾中产生，但禾还不能完全就是米。善从本性中产生，但本性还不能完全就是善。”又说：“人的本性如同蚕茧、鸟卵，鸟卵要等孵化才成为雏鸟，蚕茧要等缫丝才成为丝，本性要等教化才成为善。”我年轻时便信奉这些话，认为它分析道理精妙，可以贯通孟子、荀子两家的学说，不是宋代诸儒所能赶得上的。今年我八十岁，再读这部书，用它来验证我二十岁左右时的见解，发现并没有大的错误。我常劝学者贯通经书，先学习汉代经学，然后再学习唐宋之学，有见识的人应当不会把我的话当作荒诞无稽。题跋《吴越春秋》我十五六岁时喜欢读《吴越春秋》，纵览其中豪迈侠义、奇异诡怪的言辞，就像苍鹰突然在我面前腾起，几乎想挥臂同它一起奋力搏击；于是摘取其中的文辞，写成《伍子胥论》，长者们吐舌称赏。如今我头发花白、年老胡须满面，再读这部书，当年灯窗下小小书生扼腕奋笔的情状，仿佛还清楚地留在字里行间。就像老妇人临镜追想三十年前的事情，也不免掩口失笑。题跋《方言》我过去收藏的子云《方言》正是这个本子，而且纸张墨色尤其精美；纸背是南宋枢府各位官员往来的启札，笔墨灿然。如今想来，更有一种东京梦华般的感慨。题跋扬子《法言》

译宋代御府刻印的扬子《法言》，卷末署名韩琦、曾公亮在中书，欧阳修、赵概在政府。按编年考察，韩琦、曾公亮都在嘉祐二年同时被任命为昭文馆、集贤院的宰相。治平元年闰五月，韩琦由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魏国公，加任尚书右仆射；曾公亮加任中书侍郎。《欧阳公年谱》记载：治平元年二月，欧阳修由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特授行尚书吏部侍郎。赵概的升迁授官也相同。看四人的署衔，便知道这部书刻于治平元年至二年之间，而且一定在治平元年闰五月以后、二年十月以前：早于此时，韩公还没有加任仆射；晚于此时，二年十一月欧公又进加光禄大夫兼上柱国，署衔就不会这样了。宋代正处于隆盛时期，群贤主持国政，人文教化在此时大成，由此可以想见。靖康年间天下动荡，图籍向北迁移，而此本还留在人间，真是稀世之宝。我为此潸然流泪，久久不能自已。题跋《列女传》我收藏的《列女传》古本有两部：一部从吴门老儒钱功甫那里得到，另一部在战乱后进入燕地，从南城一座荒废的宫殿中得到，两部都只是幸免于劫灰。这一部就是宫殿中的本子。钱功甫曾指给我看，说：“图画虽然粗略，仍然保留着顾恺之的遗制。苏子容曾在江南人家看见旧本，那些图画画的是古代的服饰佩戴，并且各自在人物画像旁题写赞语。如今这部书中的图画，服饰古朴，坐着的人都仍然以右为尊。我们这些出生在百世之后的儒者，能够看见古人的形貌仪法，并不是偶然的，你应当珍重它。”我在心里记住功甫的话，不敢忘记。近来又检阅吴中的旧刻本，发现赞语后面又有一篇赞，原来是黄鲁直把自己的作品窜入其中，与古文相抵牾，而读者长期习惯了这种情况却没有察觉。秦汉古书多被当今妄庸之人驳乱篡改，这种祸害比焚烧还严重，不可不加以辨明。题跋《新序》旧本《新序》《说苑》卷首开列“阳朔”“鸿嘉”等年号和某年某月，并有“具官臣刘向上”一行；这是古人修撰书籍并进呈朝廷的格式。如今的本子却先把这一行删去了。古今人的见识相差如此之远，至于刻本的优劣，也有一打开就可以辨别的地方，这就是其中一例。题跋聂从义《三礼图》宋显德年间，聂从义撰《新定三礼图》二十卷，援引经典考证、解释器物形制，从唐虞一直到建隆，资料和图示灿然可考。然而如《尊彝图》中把牺尊、象尊并列绘图，只采用阮氏、郑氏的两种解释，而不采王肃的说法。在此以前，太和年间鲁郡地下挖出齐国大夫子尾送女儿的器物，其中有牺尊，是以牺牛为形制的尊器，而聂氏考证时还没有核实。南宋人说，观察这些图的尺度形制，未必完全如同古代，确实是有原因的。这类书经过宋人的考定，图像都是亲自命人绘制在绢帛上，丝毫没有失真。近代雕木翻刻、传抄，错误很多，都不值得观看。我过去收藏的本子出自史明古家；此本有俞贞木的图记，前代名儒汲取古书、嗜好学问的遗风，也可以由此想见。题《道德经指归》嘉兴刻本《道德经指归》，是我们家乡赵玄度的本子。后来我从钱功甫那里得到，原来是叔宝的抄本。从第七卷到第十三卷，前面有总序，后面有从《人之饥也》到《信言不美》的四章，与总序相合；其中刻本所缺失的地方尤其多。焦弱侯编纂《老氏翼》，也没有见到这个本子，实在值得珍藏。只是还不知道它与《道藏》本有何异同。它是在绛云楼余烬和散乱书籍中找到的，我嘱咐遵王派人抄录成书，并再加以参校订正。题跋《十家道德经注》宋人汇集注释《老子》，除开元、政和年间的御注以外，还详细载录宋代各家的注解；但韩非《解老》《喻老》、严君平《指归》以及唐代陆希声等人的注解都没有收入。这部书流行以后，古注因此湮没了很多。《道德指归》过去有钱氏的抄本，与金陵李氏刻本很不相同。这部书有许多微妙的文辞和深奥的义理，其价值在郭象、张湛之上。如今舍弃这样的书，却取用河上公的伪注，为什么呢？题跋《抱朴子》《抱朴子内篇》二十卷，是宋绍兴壬申年刻本，最为精美。书尾跋文说：“从前在东京大相国寺东边荣六郎家，见到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边开设印刷、出售经史书籍铺子的地方；如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这两行五十字，就是一部《东京梦华录》；老人抚摸书卷，因而流泪。题跋《本草》金源氏把中原视为夷狄，又以此阻隔江右地区，因此它遗留下来的书籍尤其值得珍重。平水刻本《本草》题作“泰和甲子下己酉岁”。金章宗太和四年是甲子年，也就是宋宁宗嘉泰四年。到了己酉年，是宋理宗淳祐九年，距离甲子年四十五年，金源灭亡已经十六年了。书中仍然写“泰和甲子”，是因为蒙古虽已灭金，金朝尚未建立新的年号，又正逢女后摄政、国内大乱之时，而金人仍然没有忘记故国，所以把己酉年系在太和甲子之下，并写成后序。浑源刘祈，字京叔，著有《归潜志》，事迹见于《金史》和王秋涧《先茔碑》，也是金源的遗民。题跋《王右丞集》《王右丞集》的宋刻本，我只见到这一部。考察《英华辨证》，其中字句与此本不同。它所说的集本内容，此本又没有收载，由此确实知道《右丞集》的好本实在不容易得到。题跋《文中子中说》《文中子中说》，这是宋刻善本。如今流行的安阳崔氏本，经过崔氏刊定，驳杂错乱、次序颠倒，已经无法再看。当今之人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思改窜古书，即使贤者也不能避免，真令人叹息。又题 《文中子序》说六经是洙泗学统的宗子，有宋代的大儒自称获得了不传之学，却像用石头压住竹笋一样禁遏它，使它六百多年不能出土。这种文化传统还没有丧失，应当会有像皮袭美、司空表圣那样的人，表彰整理它遗留下来的书籍，以弥补千古的缺憾。可惜我已经老了，不能承担这件事，写下这些话告知后来的君子。题李肇《国史补》绛云楼被一把火焚毁以后，一位老妇人在颓墙断垣中拾到几帖残书，这部书也是其中之一。题跋《礼部韵略》《礼部韵略》应以宋代雕版本为标准，元代刻本与它相差很远；凡是字书，大都如此。题跋《酒经》《酒经》一册，是绛云楼没有被焚毁的书。当年五车四部的书都被六丁神将取走了，唯独留下这部《酒经》。上天大概是想让我终老于醉乡，所以把它转交给我。遵王，你难道要让我到罗浮铁桥下去远求吗？我已经得到修罗采花法，酿成仙家烛夜酒，准备把这套方法传给你。遵王收藏的这部《酒经》，又仿佛成了余杭老妇人家中那种油囊装的俗谱了。

译题跋沈石田手抄《吟窗小会》前卷 石田先生《吟窗小会》前卷，都是他手抄的古今人的小诗和警句，作为心中欣赏的作品，如今被遵王收藏。后卷过去在绛云楼，已经被六丁神将取走很久了。杜少陵说“不薄今人爱古人”，前辈读书学诗，眼光明敏，心思细密，虚心求益，这一点从此卷便可以想见。如今那些妄人像中了风一样狂奔，斥责梅圣俞不懂兴、比，轻视韩退之的《南山诗》说它不好，又说张承吉的《金山诗》是学究式的对联，竟然公然批评，不再知道世上还有有眼光的人；他们虽然愚蠢可怜，却也实在令人担忧世道。题跋《营造法式》《营造法式》三十六卷，我从天水长公那里得到它。起初得到的只有二十多卷，我遍访藏书家，却很少有人收藏。后来在留院得到残本三册，又从内阁借到刻本，但内阁本又缺少六、七卷；前后搜访，耗尽二十多年的力量，才把全书搜齐。图样和界画最难处理，我用五十千钱请长安的良工，才得以动手。长公曾对我说：“买书竟然这样困难。”长公去世后，这部书归了我。赵灵均又替我访求到梁溪故家的镂版本，首尾完整无缺，我才不再遗憾，只恨长公没有来得及看见。灵均曾亲手抄写一本，也说界画很难，花了一年才完成。题跋《真诰》《稽神枢》第二记载，淳于斟进入吴地乌目山隐居，遇到仙人慧车子，传授给他《虹景丹经》。注中说吴地没有乌目山，娄地和吴兴都有天目山，或许就是它。但没有说明乌目山原来是虞山的别名。又题 《真诰》没有见过宋本。近来的刻本经过俞羡长刊定，竟然把“握真辅”改成“掘真辅”，错误荒谬可笑。这个抄本依据金陵焦氏本缮写，与《道藏》本和我家旧刻本大致相同，比俞羡长的刻本高下相差简直如同霄壤。乡里有两个谭生，兄长谭应明，字公亮，豪侠傲视世人，攀附海内的显贵名士，喜欢购买书籍，收藏许多抄本；客人到来，便郑重地拿出来给人看，满脸自得。弟弟谭应征，字公度。这部书就是公度所收藏的。公度是一个纨绔子弟，在乡里尤其被同辈轻视，谁也不知道他与古书、墨汁之间还有一点因缘。想到这里，我悲叹两位谭生身沉家亡，又有姓名随之湮没的感慨，所以记录下来保存。题跋高丽刻本《柳文》高丽国刻印的《唐柳先生集》，纸张坚韧精致，字画瘦劲，即使在中原也算善本。陪臣南秀文在书尾跋文中称：他们的国主读书爱好文章，担心文辞体制不够古雅，便命令有文学才能的陪臣会集、校注韩愈、柳宗元两家的作品，印刷流布国内，来厚待儒士，使他们研究经史、咀嚼其中的精华，追踪韩柳、增益文章的文采。跋文前后恭敬地写着“正统戊午夏”“正统四年冬十一月”。尊奉正朔、维护大一统的意思，在简册上肃然显现。李氏王朝虽然以篡弑取得政权，但箕子的风教仍然存在；而明朝皇家的文治教化广泛施及蛮貊之地，确实不是唐宋所能相比的。唉！天倾地斜，天下四方分崩离析，高句丽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共同使用文明文字的梦了。我抚摸这部书，不禁潸然落泪。奉命编次此书的陪臣有：集贤殿副提学崔万里、直提学金镔、成均博士李永瑞、司艺赵须等。南秀文署名“应教”时的官衔则写作：朝散大夫、集贤殿应教、艺文应教、知制诰、经筵检讨官兼春秋馆记注官。我把这些一并写下，以保存东国的故事。题跋《皇华集》本朝侍从大臣奉命出使高丽，按惯例都有《皇华集》。这一部是嘉靖十八年己亥，上皇天上帝泰号、皇祖皇考圣号时，锡山华修撰察颁布诏书、传播谕旨而作的。东国的文体平缓铺陈，像词林文章，诸位大臣不惜降低声调去迁就它，以寄托怀柔远方的意思，所以极少有瑰丽的辞句。至于陪臣的诗篇，常常每两个字包含七个字的意思，例如“国内无戈坐一人”之类，这就是他们国家所谓的东坡体，诸位大臣不必同他们唱和。书写旧藏宋雕两《汉书》后 赵吴兴家藏的宋刻两部《汉书》，是王弇州先生卖掉一座庄园后，从陆水村太宰家得到的，后来归于新安富人。我用一千二百金从黄尚宝那里买来，崇祯癸未年又亏损二百金卖给四明谢氏。庚寅年冬天，我家的藏书全被六丁神将取走，这部书却仍然留在人间；然而它流落无定，实在令人感慨。今年我游历武林，坦公司马带着它给我看。我查访辨别真伪，劝说并催促他，终于赶紧从司马家取回；插在书架上，拥有万签之多，居然成了压库的珍宝。唉！甲申之乱，是古今书籍、史书、图册的一场大劫；庚寅之火，是江左书籍、史书、图册的一场小劫。如今吴中一两个藏书家零零星星搜集的书，不足以抵得上我家藏书的一根毛片羽毛；见到的人却夸耀称奇，好比《酉阳杂俎》所说羽陵的书生，饿眼看见钱，只是钱不在纸包里，实在可笑。司马得到这十箱书，如今在书库中就像宝玉和大弓，应当让吴地人看见它，惊得头晕目眩，吐舌不能收回。这不只是这部书找到了归宿，也足以让绛云老人展颜吐气。劫灰之后，我归心于佛门；那时重新见到这部书，才知道佛经所说：过去的奇物经历多年后忽然再次看见，记忆仍然清楚，都是藏识变现，确实不是虚妄之言。可是吕不韦偏偏把楚弓归于他人，竟能成为孔子、老子之说，难道是懂得道理的人吗？司马深知佛理，我也把这番话告诫他。题跋唐人新集《金刚般若经》石刻 唐代弘农杨<皋页>取《金刚经》的六种译本，排列编纂、删削缀合，命名为《新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于太和元年完成。经文共有五千一百六十七字，如今的本子只有四千四百五十六字。翰林诸学士郑覃、王源中、许康佐、路群、宋申锡、李让夷、柳公权为它作赞。太和四年四月，奉诏进呈，新刻碑本署名特进、行右威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上柱国、弘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臣杨承和具状进呈。

译他的奏状大意说：“考察各种不同的义理，使各宗旨贯通一致，作为纠正粗陋愚昧和错误妄说的准则，哪里能达到不可删改的最高佛法？臣惭愧只能作些小善，于是刻上自己的名字；恭敬地承受圣恩，不敢再行改动。”根据奏状，杨<皋页>就是承和的私名。那年八月，下敕命把此事一并示知左右街功德，使其编入藏经目录。这部石经安立在上都兴唐寺。初刻采用八分书，难以阅读。右卫仓曹参军唐玄度摹集晋代右将军王羲之的书法，重新刻石，太和六年春天完成。赵明诚《金石录》题目说：“王右军六译《金刚》，如今由新安程穆倩珍藏。”唐代君臣对于这块碑刻，推崇庄重到了如此程度。杨<皋页>的自叙说：《金刚经》前后六种译本写在贝叶上，都是从西方传来，而五天竺的音韵并不相同；稍稍失去佛意，就会把秘密经典弄错。如今把各家的译文合在一起，选取辞句简约而义理深长、语言浅近而意味深远的部分。他的奏状又说：“鸠摩罗什的译文最为上乘，文辞优美，冠绝后世；然而若完全舍弃其他译本的精华，仍恐怕圭璧会因此断绝，于是把隐约的光彩编入宝匣，把智慧之镜补足阙文；将蠹蚀的卷轴收藏起来，使心灯不至于随着坠失的经典而熄灭。”这大概是唐人尊奉慈恩宗说法、斟酌取舍秦地译本的原因。我看宋代有孙知县和龙舒王日休，都按照自己的意思删定《金刚经》文字，大慧杲禅师和宋学士景濂先后加以驳斥，斥责他们有招因带果、毁谤圣教的过失，却不知道唐人早已有这种做法。柳诚悬的赞语说：“推究一部经典，前后已有六种译本，如今再加这一种就是第七种，终于获得此刻本。”这大概是明白说已有六种译本，不容许有第七种，所以稍稍隐讳了语气。穆倩年轻时多病，身体站立时骨相峭拔方正；他跟随父亲游天目山，在阴暗树林和席箭之间遇到异人。异人回头对穆倩说：“你的骨相峭拔方正，终身长寿而且昌盛。”又说：“记住‘一人口千人’，六译七译，三晋王三十多年。”穆倩后来贫困疾病更加严重，因感应异梦，从新安故家购得这块刻本，病竟然不用药就痊愈，身体很快肥健如同壮年时，连续生了四个男孩，这才领悟异人所说的谶记。“一人口千人”所指的，就是太和这个年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这部经具有冥冥中的祥瑞感应，震动幽明两界。这样一部丛残的石刻本，尚且能在千年之后显现这种灵异，怎么知道穆倩不是唐代那些人的前世信徒，乘着他们的愿力之轮重新来到世间，来开显佛法呢？我私下认为，这块刻本如今已经成为绝版的蠹蚀残卷，而那些凭个人心意删略的经文又不可能流传久远。穆倩精于二王书法，应当摹写此碑的书法，依照鸠摩罗什译本的经文重新摹刻；这样不只是使右军的书法得到佛法宝藏的凭借，也可以借此消除昔人删削圣教的过失，暗中代他们忏悔除罪。这或许就是如来护念、付嘱后人的遗意。穆倩应当慎重思考我的话，不要忽略。题怀素草书卷 我见过藏真和尚的真迹总共有几卷，大都绢素已经破旧，字画浅淡，只能让人在即将湮灭无存之中想见惊沙折壁、随风变化的妙处。这个卷子的笺纸却崭新，没有纵横裂纹和磨损的样子，字迹全都完好，没有一笔损缺；由此应当知道，这位上人是阿罗汉现身，仍在人间，所以在这纸上挥洒墨汁，重新写成醉僧书，游戏神通。题跋李忠毅公遗笔 江阴以东的原里有个地方叫长泾，距离赤岸五六里，牛棚猪圈，家家相望，其中有两位伟人：一位是宫谕、谥号文贞的缪公当时；一位是御史、谥号忠毅的李公次见。次见是当时夫人弟弟的儿子。我曾和当时交游，也在次见还是书生时认识他。天启乙丑年，逆宦及其党羽紧急搜捕，长安城中我点着灯夜坐，当时低声谈到应山，我抚着几案叹息说：“应山舍弃一死、粉身碎骨，为左班树立了一道长城；如果没有应山，党人就会一起被杀，以后哪里还会有舒展眉头的地方呢？”次见击节赞叹，认为这是知己之言，目光炯炯，射向寒灯，仿佛使灯光也因此迸发，相互长叹后才停止。第二年，两公同时被逆宦陷害，逆宦败亡；次见与应山一同得到恤录，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次见的儿子逊之摹写父亲在槛车中的遗书，刻在石上。我观看这些文字，老泪沾湿纸面，像绳索牵系着一样不断。我年老以后才死，经历了更多沧桑变化，追忆往事，又仿佛回到龙汉劫以前，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无从止住。次见训诫儿子的文字，以忠孝为根本，教人尊敬谦让，合乎典章，在紧急征召之时，没有一点孤愤怨怼的话。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天资接近道理，不用刻意磨砺，又在神庙中受到涵养；到了中年德业成熟的时候，成为盛世的人才，本应终身和顺安平。正如诗中所说：“思念先君，用来勉励寡人。”周朝中衰时，妇人女子也渐渐受到先王教训的浸润，养成温柔敦厚的风气。孔子说：“丰水边有芑草，这是百世流传的仁德。”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逊之九岁，孤弱而幼小，却佩服并遵循父亲遗训，品行鲜明，没有辱没自己的父亲，人们都说次见后继有人了。常怀多福，君子有善德，把福泽留给李氏子孙，大概可以作为验证了。然而这些福泽还没有应验在国家方面；次见和当时一同朝见天帝、巡视下界，也许仍有未能排遣的隐痛吧。题董玄宰书《山谷题跋》右边是董文敏公玄宰所书《山谷题跋》十则，是他中年时最为合作的书法。董公曾经过我的山楼，替人题写赵松雪的字卷，写完后搁下笔说：“我每次一握笔，秀美妩媚的气息就从腕间侧逸出来，不能驱遣，正因为如此才赶不上古人。”如今他所书的山谷文字中有一句说：“凡是书法，应当拙多于巧，意思也相近。”然而这幅字轻重浓淡恰到好处，姿态横陈；唐人说春花开放而鲜艳、夏柳低垂枝条，又何曾把秀美妩媚看成缺点？而虎文喜爱这幅卷子，像珍爱头目一样不忍强夺，于是题写后归还给他。题跋紫柏大师手札 右边是紫柏大师的手札十二通，原为故祭酒冯公家中收藏，他的孙子研祥装裱成一册。冯公是万历年间的名臣，归心佛法；大师把他看作末法时代的金汤屏障，所以手札中的叮咛嘱咐，像家人父子之间一样，而其中猛烈锐利的锻炼、像毒手钳锤般的警策，远远超出温柔亲切的交情。

译冯公为人真实，不讲枝节，这固然是因为心地真诚，却也因为才智疏略，终究不是可以用来作为金汤屏障的人才，大师便勉励、责备他；他处理事务通达，多有可取之处，却因为世故太重、道心太轻，大师担心他内心的支柱不够牢固，便加以针砭；他的官位稍有升迁，大师就说官位越大，疾病也越大，又说南宫清冷安静，可以长久享禄，是在警告他不要自食其言；冯公技艺发痒，喜欢写时文，大师便借秀铁面斥责李伯时画马应当投入驴胎马腹的药来讥刺他；冯公以吉凶悔吝来商议进退，大师便说斩断头发就像斩断脑袋，还有什么头可以再斩，替他决断。这样横冲直撞，热喝痛棒，击破面皮，摧毁情网，都是所谓自己亲近的人以下所不能承受的。大师既不惜多费口舌，而冯公却把这些话奉为金口玉言，师徒之间相互吸收承受，如同磁石吸引铁，这是近古以来少有的事情。大师去世已经很久了，如今读他的手札，慈祥的容貌和悲悯的教诲，俨然还活着。他满腔心血倾注出来，作为人的棱角和锋芒，在笔端和纸面上奔涌显现；即使想不低头下拜，热泪也会迸流，无法自持。大师写信从不打草稿，随手散失；全集中所载《与祭酒书》才两页，甬东陆符搜访编成别集，也还没有完备。研祥因为思念祖父，也敬念佛法、僧人，郑重地收藏此书，使我得以翻阅抄写，难道不是幸运吗？研祥承继祖父的前光，受到深厚熏陶，正法眼藏就像力士额头上的宝珠，久后自然会显现；我愿意手执简册等待它显现。题书《金刚经》后 这是吴人杜大绶所书的一部不完整的《金刚经》，由太仓王异公补写完成，用来追荐他的母亲夫人。韩昌黎是儒者，曾公开斥责排拒佛教；可是他为绛州马刺史写行状时说：“司徒公去世时，刺破手臂取出鲜血，书写佛经一千多字，期望以此报答恩德。”这样看来，书写佛经来荐念亲人，本来就是大儒、排佛者也不禁止的事情；与《般若》智慧之火相比，它在文字上的光明自然不同。王公书写经文时，应当有六种《金刚经》在眼前涌现，笔端不离开经卷，已经恍惚看见母亲夫人在珠宫贝阙般的天界中往生了。题尹子求临魏晋名人帖 子求从四川谢黔的兵事任上回到蜀地后，不远万里来到东吴，在我削杖之中前来吊问，约定三年后携家离开蜀地，与我相互依靠终老；可是愿望没有实现，他最终痛骂贼人、尽忠守节而死。这幅字帖是子羽在四川做官时写来赠给我的。子求廉洁正直、爱好古书，所到之处都焚香拂地。每天早晨起来，亲自洗涤砚台，用楷书写一百多字，钩摹魏晋书法，搜求剔取精微之处，细密到丝发之间。如今看这幅字帖，老成苍劲而瘦硬，光明雄骏的气势郁积盘旋在笔墨之间，实在值得珍藏。子求一生不说一句俗话，不做一件俗事，不结交一个俗客，处在朝廷士大夫中间，像异类的鸡、孤立的鸟一样；回顾他的晚节，竟然如此卓绝。过去颜鲁公斥责卢杞、辱骂朱泚，握拳用力到指甲透出手背，至死不忘君主。他在吴兴时，与杼山昼师、陆鸿渐、张玄真等人整理经藏、修习韵海，坐在三癸亭中，倚云靠石，风流宏远，映照绵延百世。由此可知，自古忠臣志士舍身报国、卓异惊世的人，都是天下真正风流而不庸俗的人。我又在子求身上看到了这种品格。题张子石临《兰亭》卷 过去我的朋友程孟阳嗜好搜集古书，常常珍藏一张《兰亭》帖，坐卧都带在身边，认为它是真正的定武本。等慈长老住在拂水，也喜欢观赏《兰亭》。孟阳端正坐席，拂拭几案，郑重地拿出来给他看。等慈指着“放”字的一撇，认为稍短。孟阳很不高兴，说：“这个‘放’字的一撇稍短，正像苍鹰收缩指爪，具有横击万里的气势；如果稍稍伸展，就会没有余力了。大师是老书家，难道还把这种俗笔留在眼中吗？”他的言辞神色都很严厉，脸红了很久。我用别的话从中调解，事情才结束。今年冬日，我独自坐在纸窗前，忽然看见子石临摹的《兰亭》卷，追忆四十年前山园的萧瑟寂静，松树和柏树遮蔽门户，两位老人戴着幅巾倚几而坐，摩挲古帖，面容、咳嗽声都宛如旧梦。子石这卷字，可惜没能让孟阳看见他昂首耸肩、抚卷赞叹的情状，我为此潸然泪下，久久不能止息。题李长蘅画扇册 长蘅晚年的游踪多在西湖。邹孟阳、闻子将常常摆设长案，陈列绢素，铺开画卷，擦拭扇面，等候他到来。长蘅笑着说：“你们这是设下三重埋伏来引诱我啊。”于是挥毫泼墨，欣然乐意地为他们尽情创作，所以两家得到的作品最多，扇面纸张累计不止几百幅。我一生爱惜朋友檀园、松圆的书画纸墨收藏，只有十几件。绛云楼遭灾时，这些全都烧毁了；而邹、闻去世以后，箱笼散乱，童仆偷取它们去赌博，不知道那些东西就是主人的头目脑髓，真令人叹息。子羽收得十幅画扇，上面有邹氏的图记；我抚摸它们，惆怅叹息：长蘅的诗画，两家所得很多；我的所得很少，但还没有转眼之间，竟然都同归于尽了。天下的东西，难道真能封锁起来而长久保存吗？这册画扇就像楚人的弓一样，辗转传递，到了子羽手中，而我还能抚摸把玩，也算幸运了。子羽是通达之人，我写在后面归还给他。己亥年夏六月，蒙叟钱谦益书于碧梧红豆村庄。《渊明集》中有《画扇赞》，卢德水取它来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叫作画扇斋。我喜爱德水善于欣赏，又善于题名标举。经过杜亭时，我曾在斋中住了两夜，便对德水说：这里不适合陈设杂物，像我的朋友程孟阳、李长蘅，才是画扇斋中应有的人。德水死后，这座斋竟成了马棚。子羽得到长蘅的画扇，应当仿照德水的先例来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德水借用陶渊明的赞语，子羽借用长蘅的画作，就像灯取光影，各自都有自己的情趣；我以后应当替他补写一篇赞。拂水的丙舍新近落成，溪堂涧屋，颇能合乎人的心意。松圆老人叹息说：只可惜长蘅早早离世，不能让他仰面背手，吟啸叹赏，这是一个缺憾。今年修葺秋水阁，稍稍恢复了旧日的景象，松圆也已经成为古人了。观看长蘅的画扇，烟岚有浓有淡，堤边柳树若隐若现，朝阳下花开的消息，俨然就是画稿；我的诗中本来就有这些景象，又怎么知道李三没有和大痴等人在画中神游呢？

译我经过南滁的上清流关，关山曲折盘旋，关门处有壮缪侯庙，朱红的盾牌、红色的旗帜在山城上闪耀飘扬；登上华丽的城楼，这里的景色大略与画扇上的景致相近。经过这里，就像穿过井干楼而出来，面对惊沙平田，放眼可以望到千里；这是通往濠、泗、丰、沛的道路。长蘅经过这里时，随口吟诗给我看：“出门日日向东头，才过濠州又宋州。心似磨盘山下路，千回万折几时休。”扇面上山岭道路曲折绵延，人家和客店几点隐约在夕阳之外，正像磨盘山脚下的景象，也像日晡时赐车的情形。欧阳公说：“一片空寂中只看见山高水清，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呢？”长蘅这首诗《檀园集》没有收载，现追录在这里。这幅画画着长堤疏柳、曲折回环的溪桥，极像我山庄沿堤的风景。孟阳住在闻咏亭时，常常散步行吟，头裹盘巾，来回行走，步数都可以数清。如今在赐头堤桥上，一个老人悠闲地扳着树枝倚树而立，傲然自得；如果让山中的村妇和牧童随手指点观看，他们一定会认为这就是晋代的孟阳。长蘅当时随手点染，哪里知道自己是在为孟阳画像呢？东坡写信告诉王定国说：我近来完全得到寒林画，已经进入神品。这个老人如此自负，把这看作自己的能事。哪里像我们的长蘅，在盘礴闲暇时用秃笔残墨挥洒，便成为天下绝妙呢？东坡曾说欧阳公是天人，有人竟认为自己与他相似甚至超过他，那不是狂妄就是愚蠢。我哪里能说出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也只是姑且引子羽一笑罢了。长蘅性情平易直率而旷达，常常宽容别人，很少触犯人；但他胸中仍有未了之事。明熹宗天启、思宗崇祯之交，他感慨愤懑，郁结不平，以至酸楚辛苦而呕血；他画枯木皱石，虬曲盘郁，也正是所谓肺肝如槎牙般生出竹石的样子。松圆老人曾在奚奴的折扇上画袁海叟“隔花吹笛正黄昏”的诗意：珠林玉树，淡月朦胧，我非常喜爱它。长蘅这一幅，仿佛与它相似。登上铁山，坐在长蘅浮阁的遗址上，看西山如海的梅花；古雅的香气和清幽的尘光浮动于心目之间，使人随意指点，便想乘兴远去。大概清疏的林木和树荫，轻淡的烟霭与粉色，正是前人所评的浅绛色画；天下只有我们江南有这样的景色，也不是这里的高人秀士，不能把它收摄、捞取而写入画中了。两位老人都已仙去，子羽想来应当会暗中赞同这番话。东坡《李唐臣秋景》说：“野外的水面参差不齐，留下退潮的痕迹；稀疏的树林倾斜倒卧，露出经霜的树根。放声高歌，驾一叶扁舟归向何处？我的家住在江南黄叶村。”长蘅所画的多幅扇面，都很有这种意味。原来他自壬戌年停止参加公车考试后，就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想终老在菰蒲稻蟹之乡，他寄托兴致的疏放就是如此。如今我也老了，晚年身处江关，在微风摇动之中，不知还能不能得到长腰缩项的鱼蟹，安稳地做一个老饕？李唐臣画中有一个老年船夫，回转烟中的船桨，张着嘴鼓棹，所以东坡诗有“浩歌一棹”之句。现在应该在扇面上再补画一个白头老人，伸脚放歌，来代替船夫。《诗经》说：“芦苇青苍苍，白露凝成霜。所说的那个人，就在水的那一方。”江南黄叶村中，难道可以没有这样一个老人吗？展开画卷到第十幅，只见一叶扁舟行在浅水中，一个披蓑戴笠的老人面山独坐，竟然就是李唐画中的船夫。我抚摸画卷，不禁欣然而笑，难道上天是有意安排这个人与画相合吗？碧梧红豆的村庄里，凉风将要到来，白鸥和黄叶相伴，我仿佛身在长蘅的画扇之中。独自饮仙酒，炉中香烟像尘雾一样；于是想起柴染处士观看《山海经》、浏览周穆王图、吟咏荆轲的情景：田畴胸中，仍然有纷扰不尽的事情，于是放下笔来一笑。题顾与治收藏的大痴画卷跋 大痴的《富春山图》，如今已经像焦尾琴、烧竹笛一样难得了。那浮动的暖岚和苍翠之色，从前在毗陵时，唐氏能够见到它，就像得到拱璧一样珍贵。如今它落入铜山钱埒之中，恰如王昭君远嫁，呼韩邪单于想再见识春风中的一面，又哪里能够重新得到这幅画卷来相赠呢？顾与治家收藏在清雅的斋室中，清韵之士焚香珍赏；即使天寒时翠袖单薄，日暮中修竹相伴，能够这样相守，又还有什么遗憾呢？一峰老人如今在车箱谷前，也应当披着云气一笑，庆幸这幅画卷有这样的遭遇。题郑千里画册 丁南羽、郑千里都同我交好，但我的箱子里却没有一幅绢片尺素。如今王君收藏郑千里的小景画一百幅，装裱题识，卷帙精美完好。一个人爱好收藏与不爱好收藏，相差竟有这样大。然而王君既善于收藏，又乐于同人共同鉴赏；晴窗之下拂拭几案，焚香展开玩赏，这一百幅中的云中画舫、烟中海景，也时时同我共享，那么我家的画笥原本仍在，金陵怎么知道不会成为寄放我一厨画作的地方，难道只能以是否收藏来论有无吗？王君珍爱这本画册，嘱托我在卷首题字。我看古人的书画，从不轻易加上题识；题识繁杂，就像美好的肌肤上生出许多疥疮，不是书画的福气。桓玄的僧客曾用沾着寒具油的手拿画，好事之家却把它当作美谈。我随手批点涂抹的文字，污染卷轴，油污甚至比寒具还厉害，为什么人们反而认为它好呢？姑且写下这些，博王君一笑。题闻照法师所藏画册 古代善于绘画的人，把山河、城郭、宫室、人物作为自己的画箱，把风云、雪月、烟雨、昏明作为自己的画稿，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中的山河大地、水陆空行，一切都只是唯识之中的相分。画家的心灵玲珑通透，把山水布置在行间，把云物从笔端吐出；这一切都只是唯识之中的见分，是从觉海、澄圆、妙明、明妙之中流现而出的。华严宗所说的五地菩萨登地以后，才能精妙地通晓世间的画笔、琴、书以及各种技艺，直到在微尘中转动法轮、在毫端看见刹土，这样画家的本领才算达到极致。王右丞说：“前世错误地做了词客，前身应当是画师。”杜工部说：“一重山一重山遮掩着我的肺腑，山鸟山花都是我的朋友。”谁说文人不懂道呢？闻照法师精通性宗与相宗，讲说唯识，非常喜爱这部画册，舍不得放手；他的高足琼师，丹青技艺尤其精妙。我担心世人观看时会认为二位法师都有画画的癖好，不是僧人的本色，所以写下这些话给他们看。吴渔山临摹宋元人缩本题跋 董源、巨然以后，山水画一派流传到东南。元初，赵文敏独自达到精妙境界，黄子久、吴仲圭、倪元镇、王叔明诸家相继兴起。明朝建立一百多年后有沈启南、唐子畏、文徵仲，又过了将近一百年有董华亭。大概江左是开天辟地之处，斗牛之间有王者之气，光芒下垂、羽翼舒展，焕然成为图画，并不是偶然的。这里的风流文采长久而日益滋长，也确实是熏陶承习的力量造成的。

译我听说子久住在乌目附近的小山旁，喝酒到哪里就画到哪里。从湖桥到拂水，他驾船游过两湖，画了一幅横卷，长达数十丈；画稿还没有装裱，百姓把它卷起放入竹筒，藏在夹墙中，后来寻访也找不到了。华亭拍掌叹息，乘舟游走在湖山之间，坐卧了好几天，对我说：“子久数十丈的画卷，如今已经装满我的腹笥，将来一定为您打开囊箧取出来。”华亭仙去三十多年后，我在山窗水榭之间，没有一次不追忆这句话。冬日里我闭门居住，渔山来看我亲自临摹的宋元画卷；烘染皴擦，极尽工巧心意，笔锋与水墨都带着云气。过去我对子久心怀感慨仰慕，以及华亭亲手摹写、用心追摹的东西，都在这一尺幅之间聚集起来，仿佛坐在镜中，难道不是快意之事吗？渔山古朴淡雅而安详，就像古画中的人物。子久一派近在虞山，我对此深深寄望。这些画卷的真迹，都是烟客奉常收藏的，又亲自传授给华亭；其中一灯相传，秘密地有所指授，所以渔山能够精妙契合。如果烟客不愿把跋尾给人看，是因为他像斫轮匠一样的妙处，所以隐而不写；我姑且把这些说尽，以证明我关于熏习的说法。王石谷画跋 王子久去世已有二百多年，沈文一派近在娄江。石谷子向玄郡守学习，又跟随奉常烟客交游，把所收藏的宋元名迹全都发掘出来，匠心描绘，纸上烟云满布，不是一般画史家按尺寸经营渲染所能赶得上的。子久住在乌目西面的小山下，坐在湖桥上看山饮酒，饮完便把酒瓶投到桥下，船夫撑篙时捞到它，直到今天还称作王大痴酒瓶。晚年他游览华山，在车箱谷休息，吹奏仙人遗下的铁笛，白云从脚下涌起，将他拥着带走。石谷安于贫困，守持朴素，天性轻淡安适，远远超出凡俗的腥秽；他既然已经得到子久画品的一小部分，大概也会如此。前人说，子久画山头一定像拂水，叔明画山头一定像黄鹤。两位胸中都有真实的山水，把腹中所藏作为画稿，所以落笔就自然相似。石谷大概可以同他们谈论这些了。然而我们家乡艺苑人才很多，画家有子久，隶篆有缪仲素，词赋有桑民怿、徐昌国，如今都寥落无人继承，而子久的衣钵将要独自归于石谷，这实在值得三叹。《有学集》卷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