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九
○书【与族弟君鸿论求免庆寿诗文书】▯后人谦益白君,鸿贤弟秀才足下:昨得书抚教,甚至惠长律六百言,期以明年初度,长筵促席,歌此诗以侑觞。开函狂喜,笑继以▯,俄而峭然以思,又俄而蹴然以恐,盖吾为此惧久矣。犬马之齿,幸而及耄,四方知交,不忘陈人长物,或有称诗撰文引例而相存者,良欲致词,祈免而未敢先也。今此言自吾子发之,则吾得间矣。敢藉子为▯鼓,以申告于介众,吾子其敬听之无忽。今夫人之恒情所欣喜相告者,诵也,祝也;其所掩耳匿避者,骂也,咒也。子之爱我怜我,欲引而致于我者,其必为颂为祝而不为骂且咒也审矣。今吾有质于子,夫有颂必有骂,有祝必有咒,此相待而成也。有因颂而召骂,有因祝而招咒,此相因而假也。若夫即颂而为骂,即祝而为咒,此则非待非因、非降自天,无可解免者也。今吾抚前鞭后,重自循省,求其可颂者而无有也。少窃虚誉长尘,华贯荣进,败各艰危,苟免无一事可及生人,无一言可书册府,濒死不死,偷生得生;绛县之吏,不记其年;杏坛之杖,久悬其胫;此天地间之不祥人,雄虺之所▯遗、鸺▯之所接席者也。人亦有言,臣犹知之,而况于君乎?今我之无可颂也,我犹知之,而子顾不知,我昭而子反聋,无是理也。我知之,子亦知之,而昧目糊心,懵而相颂,子之出于笔舌也则易,而我之忄匈骇怛悸▯毛然而当之也,则甚难。韩退之曰:“欢华不盈眼,咎责塞两仪。”今也欢华则无,咎责滋大,子虽善颂,将若之何?子之颂我,铺陈排比,骈花而错绣,吾读之毛竖骨惊,以为是客嘲之庾词、头责之变文也。允矣哉!颂之为骂也夫,安得而不怖哀哉?斯民老而不死,如秋杌树春则还生,如冬冰鱼暖则旋活。昧昧焉、屯屯焉、听其以大地为圈牢,以人世为巢幕,斯亦已矣。颂赞之不已,又从而祝,延之,申之以眉寿,飨之以钟鼓。当斯时也,如睡斯魇,如梦斯噩,耳目瞀乱,血脉偾张,三彭啁哳,五神奔窜,虽有善咒者,莫毒于此。奚必出子都之三物,诅熊相于实沈,而后谓之咒与?故曰祝有益也,咒亦有损。知咒之有损,则祝之无益也可知已矣,吾子其所择焉。子如不忍于骂我也,则如勿颂;子如不忍于咒我也,则如勿祝。以不骂为颂,颂莫▯焉;以无咒为祝,祝莫长焉。吾子而不爱我也则已,子诚爱怜我,犹以是为?橘中之遗叟,鸡窠之老人,矜全之护,惜之养其不材而保其天年,则盍亦祓除其骂咒,使其神安无恐怖乎。诚欲衤▯除骂咒,则请自祈免颂祝始,在吾子善择之而已矣。且吾子之祝我也,必将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请以吾家彭祖为征。”子知吾祖以雉羡飨帝启封彭城,不知其遭犬戎之祸,流离西戎,百有馀年,若此之播越也。疏封之后,鸿水滔天,吾祖忧垫溺焉。十日并出,吾祖忧烧灼焉。九婴封犭希,{穴契}窳▯杌之徒,磨牙交跖,吾祖忧□扈抵突焉。自是已降,夷羿斟▯之覆灭,南条牧野之改革,吾祖之阅世,盖多故矣。己为守藏吏,子官钱府,则固未免于失封也。既而避国王之难,遁迹流沙,则犹犬戎之馀殃也。吾祖自言丧四十九妻,失五十四子,数遭忧患,和气折伤,荣卫焦苦,恐不度世传称。其晚年自悔不寿,恨枕高而唾远,则虽其受寿永多,八百年之内,享升平歌,暇豫轩眉,皤腹开口而笑者,固无几也。今吾之年,吾祖八分之一耳,身遭丧乱刀途血路,一日百死,已不啻吾祖之八百年。向令服水桂、冫食云母,养气交接,几及吾祖之老寿;芒芒人世,无穷之愁苦,斯漆园小生所以睥睨冥灵,笑我祖之以久特闻也。而子为我愿之乎?吾祖之后,于唐则有少阳,李太白论之曰:“虽无二十五老者,且有一翁钱少阳。眉如松雪齐四皓,调笑可以安储皇。君能礼此最下士,九州拭目瞻清光。”由今观之,玄肃之际,唐天再辟,整顿乾坤,巨手相望,寥寥焉安取少阳一翁于其间哉?以少阳之贤,重以太白之论,不能与天宝诸人分只字于汗青,吾子顾欲怀油素、佩研削刻画面目,起我于沈灰槁木之馀,其志亦已荒矣,吾窃愿子之善息也。江天孤迥,如在世外,祥诵之余,清斋迟客,盘无黄鸡紫蟹之具,饭有红莲白稻之炊,煮葵剪韭,酌醴焚砧,农家之常供也。捣香筛辣,折花倾酒,仙家之风物也。弟劝兄酬,我歌汝和,欢击瓦缶,醉卧竹根,诚不知夫东海之扬尘,北山之移谷也。子能去子之亻占亻占者,▯画▯画者,刳心易貌,而从我游焉则善矣,去人促迫,语不能了,仅毕其说,以报谢足下,并以为约,谦益再拜。【复李叔则书】
译○书 《与族弟君鸿论求免庆寿诗文书》后学谦益告白君鸿贤弟秀才足下:昨天收到你的来信,承蒙抚慰教诲,甚至还送来六百字的长诗,约定明年为我庆祝生日,在长席上促膝而坐,吟唱这首诗来助酒。我打开信封狂喜,笑后继而叹息;不久又肃然思考,随后又蹴然恐惧,因为我对这件事担忧已经很久了。我这条犬马之龄,幸而已经到了老年;四方的知交不忘记我这个陈旧无用之人,有时有人称诗作文章,援引先例来存问我。我本来很想写信,请求免除这种事,却一直不敢先开口。如今这番话由贤弟说出,我就有机会了。敢借贤弟作檄鼓,向众人申明,请贤弟恭敬听取,不要忽略。如今人的常情,所欣喜而相互告知的,是颂扬和祝福;所捂耳躲避的,是辱骂和诅咒。你爱我怜我,想把这些话加到我身上的,当然一定是颂扬和祝福,而不是辱骂、诅咒,这一点很清楚。现在我有一件事要问你:有颂扬就必有辱骂,有祝福就必有诅咒,这是相互对待而形成的;有时因颂扬而招来辱骂,因祝福而招来诅咒,这是相互因循、借势而来。至于直接把颂扬变成辱骂,把祝福变成诅咒,那就不是相互对待,也不是相互因由,更不是从天降下,实在没有办法解脱。如今我抚慰前人、鞭策后人,反复自我省察,想找出值得颂扬的地方,却一点也没有。年轻时窃取虚名,长大后蒙受尘垢;华贵的仕途和荣宠都已败坏,经历艰难危困,苟且免死,却没有一件事值得比得上活人,没有一句话可以写入史册;临近死亡却没有死,偷得生路而苟活。绛县的官吏,连自己的年岁都记不清;杏坛的手杖,已经长久悬在腿旁。这是天地间不祥的人,是雄虺所遗弃、鸺鹠所同席的人。常言说,臣下尚且知道,何况君主呢?如今我没有可供颂扬之处,我自己尚且知道,贤弟却反而不知道;我明白而你反倒聋了,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知道,你也知道,却蒙住眼睛、糊涂心意,昏昧地互相颂扬;贤弟从笔舌中写出这些话很容易,我却要心中惊恐、惶惧战栗,毛发悚然地承受它们,实在困难。韩退之说:“欢娱华美的事物不能充满眼睛,责难和罪过却塞满天地之间。”如今欢娱华美之事已经没有了,责难和罪过反而更加增多;您即使善于歌颂,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您歌颂我,铺陈排比,骈俪如花、错综如锦;我读它时毛发直竖、骨骼惊悚,以为这是客人讥嘲庾信的文章、头陀责备的变文。确实如此啊!歌颂原来就是辱骂,怎么能不恐惧悲哀呢?这些百姓老而不死,就像秋天被砍伐的树到了春天还会再生,像冬天的冰中之鱼遇暖便立刻复活。他们昏昧、困顿,任凭自己把大地当作牢笼,把人世当作巢幕,这也就算了。您不停地歌颂赞美,又接着为我祝祷,延长我的寿命,用长寿来祝我,以钟鼓来享祀我。在这种时候,我就像睡觉时做噩梦,像梦中遭遇恐怖之事,耳目昏乱,血脉贲张,三彭喧扰,五神奔逃;即使有善于施咒的人,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毒害人的了。何必一定要拿出子都的三件法物,去诅咒熊相于实沈,然后才称作咒呢?所以说,祝祷有益,咒诅也有损害。知道咒诅有损害,也就可以知道祝祷未必有益了。您应当在这两者中作出选择。您如果不忍心辱骂我,就不要歌颂;您如果不忍心诅咒我,就不要祝祷。以不辱骂作为歌颂,这样的歌颂没有比它更好的了;以不施咒作为祝祷,这样的祝祷没有比它更长久的了。您如果不爱我,那也就罢了;您如果确实爱护怜惜我,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像橘中遗叟、鸡窠老人那样,怜惜、保护、爱护和养育我这个无用之人,使我保全天年,那么何不也替我驱除那些辱骂和咒诅,使我的精神安定、不再恐惧呢?如果真想除去辱骂和咒诅,就请从祈求免除歌颂和祝祷开始;这只在于您善于选择罢了。况且您祝祷我时,一定会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请以我家彭祖为证明。”您知道我的祖先因以雉肉羹奉献天帝而受封于彭城,却不知道他遭遇犬戎之祸,流离于西戎,前后有一百多年,像这样辗转播迁。刚刚疏通封爵制度之后,洪水滔天,我的祖先担忧被淹没;十个太阳同时出现,我的祖先担忧被灼烧;九婴、封豨、[疑字]窫窳、猰貐、梼杌一类恶徒,磨牙交足,我的祖先担忧遭到[缺字]扈抵突。从那以后,夷羿、斟灌等覆灭,南条、牧野的变革,我的祖先所经历的世事,大概灾难很多。他曾任守藏吏,您又做钱府官,那么本来就不能免于失去封地。后来为了躲避国王的灾难,逃到流沙隐迹,这仍然是犬戎留下的余祸。我的祖先自己说,他丧失了四十九位妻子,失去了五十四个儿子,多次遭受忧患,和气受到损伤,荣卫焦枯困苦,恐怕不能活过世人所说的寿数。他晚年还后悔自己不能长寿,怨恨枕头太高、唾液吐得太远;所以即使他享有很长的寿命,在八百年中,能够享受太平、歌唱,悠闲舒展眉头,挺着白发和肚腹张口欢笑的日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如今我的年纪,还只是我祖先年龄的八分之一;我亲身遭逢丧乱,走过刀途血路,一天之中经历百死,已经不止于我祖先的八百年了。先前假如服食水桂、[疑字]云母,调养精气、交接阴阳,或许还能接近我祖先的高寿;但在茫茫人世中承受无穷的愁苦,这就是漆园小生所以轻视冥灵、嘲笑我祖先仅仅以长寿闻名的原因。您还要替我祝愿这些吗?我祖先以后,在唐代有少阳。李太白评论他说:“即使没有二十五位老者,也还有一位钱少阳。眉毛如松雪,和四皓齐名;谈笑之间,可以安定储君。您若能礼敬这位地位最低的士人,九州都会拭目仰望清光。”从今天看来,玄宗、肃宗之际,唐朝的国运再次开张,整顿乾坤,巨大的才力相互并立,怎么会在其中取出一位少阳老人来呢?以少阳的贤能,再加上太白的评论,却不能同天宝诸人一起在史册上留下一个字;您反而想带着油素纸,佩带研削之具,细细刻画我的面目,把我从沉灰枯木之中唤醒,您的志向也太荒唐了。我私下希望您善自止息。江天孤寂辽远,仿佛置身世外;诵读吉祥文字之后,清斋等待客人,盘中没有黄鸡、紫蟹之类的食物,饭是红莲、白稻煮成的;煮葵、剪韭,斟酒、焚香,是农家的日常供品。捣香、筛辣,折花、斟酒,是仙家的风物。弟弟劝兄长饮酒,兄长回敬弟弟;我歌唱,您应和;欢喜时敲击瓦盆,醉后躺卧竹根,确实不知道东海扬尘、北山移谷这些事情。您若能除去自己的[疑字]态、[疑字]态,剖开心胸、改变面貌,来同我交游,那就好了。临别匆促,话不能说尽,只把这些话说完,作为答谢您,并以此相约。谦益再拜。《复李叔则书》
竹屋纸窗,中寒强卧,翻李小有《宋遗民传目录》,得河滨《序文》至“宋存而中国存,宋亡而中国亡”,抚卷失席曰:“此元经陈亡而书五国之旨也。”其文回翔萌折,缠绵恻怆,吴立夫《桑海录序》殆未能及。私自叹:向者餐叔则之名,不意其笔力老苍曲折一至于此,每盱衡以视学者。浃两月,族孙侍御携手教及《雾堂全集》至,风林雪被,扶病开卷,感慨则涕泣横流,赏心则欢▯俱会,幽忧之疾,霍然有喜。既而翻覆芳讯,寻味话言,缅怀豫州知我之言,深惟敬礼后世之托,不辞固陋,作序一篇。生平迂愚,耻以文字媚人,况敢膏唇岐舌,以诳知己。私心结▯偶,多枨触,序有未尽,辄复略陈。仆年四十,始稍知讲求古昔,拨弃俗学。门弟子过听,诵说流传,遂有虞山之学。▯闻空质,重自惭悔,老归空门,都不省记。侧闻中原士大夫扬何李之后尘,集矢加遗,虽圣秋亦背而咻我。而足下以不朽大业,郑重质问,沧桑竹素,取决于老耄之一言,此其识见固已超轶时俗而追配古人矣。夫文章者,天地变化之所为也。天地变化与人心之精华交相击发,而文章之变不可胜穷。文至于昌黎止矣,陆希声言:李元宾于退之,所得不同,不可以相上下。叔则谓唐宋之文不尽于八家,此知其变者也。是故论唐文于韩柳之前,未尝无陈拾遗、燕许、曲江也,未尝无权礼部李员外李补阙,独孤常州梁补阙也,未尝无颜鲁公、元容州也。元和以还,与韩柳挟毂而起者,指不可胜屈也。宋初,卢陵未出,未尝无杨亿、王禹▯也。未尝无穆修、柳开也。庐陵之时,未尝无石介、尹洙、石曼卿也。眉山之时,未尝无二刘三孔也。眉山之学流入于金源而有元好问,昌黎之学流入于蒙古而有姚燧。盖至是文章之变极矣。天地之大也,古今之远也,文心如此其深,文海如此其广也。窃窃然戴一二人为巨子,仰而曰李何,俯而曰钟谭,乘车而入鼠穴?不亦愚而可笑乎?仲默之言曰:文靡于隋,其法亡于韩愈。今为仲默守祧者,曷不揭仲默之绪言,丹青而表著之曰:文为何文,法为何法?昌黎之所亡者何等?信阳之匡救者何术?病症的确,方药分明,吾将掩口俯躬,摄齐而从之不暇矣。此之不能而徒禁人之议信阳,如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何为也哉?仆既已畏影逃虚舍,然于前尘影事,而犹▯缕相告者,良ê举世之人乘舟不知东西,望吾叔则勿与陇人同游,而晓示之以斗极也。来教谆复以昌黎、李翱为况,闻命震掉,若坠渊井。循览大集,大率虚怀乐善,贬损过当,则又伏而深思,以足下学殖富才力强,冥搜博采,出神入天,有能尺尺寸寸从事商讨,策骐骥于九阪之途,而闲之以秋驾,至则文苑之邮良矣。而世果有其人?与有其人而不知,则仆之耄昏也已甚矣。或者聊尔言之,不必有其人与?抑或有凭依焉,而姑为之词,与古之人无是也。昌黎曰:“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习之曰:“我友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非兹世之人,古之人也。”古之君子师资相长,名实相副,愈则愈,翱则翱,陵夷谷堑,金销石泐,而精神在天地间。浮誉虚声,如腐草熠耀,应时起灭。岂忍以千秋万年不訾之躯轻相传丽?又施易以显目当世哉?文章途辙,千途万方,符印古今浩劫不变者,惟真与伪二者而已。伪体兹多,稂莠烦殖,有以猎兔园,拾▯▯,为经术者矣。有以开马肆,陈刍狗,为理学者矣。有以拾断烂,党枯朽,为史笔者矣。有以造木鸢,祈土龙,为经济者矣。真文必淡,而陈羹ㄤ酒、酸薄腐败者亦曰淡;真文必质,而盘木焦桐、卷曲枯朽者亦曰质;真文必简,而断丝折线、尺幅窘窄者亦曰简;真文必平,而涔蹄牛踪、行潦纡馀者亦曰平;真文必变,而飞头岐尾、乳目脐口者亦曰变。真则朝日夕月,伪则朝华夕槿也。真则精金美玉,伪则瓦砾粪土也。不待比量,而区以别矣。阳▯乔之鱼不若蓬池之▯,有口者知之而易牙不知。瓦釜之鸣不若洪钟之响,有耳者知之,而子野不知。岂有是哉!明朝之文,祖唐而祢宋,凿凿乎统系具在,图牒可征,今将询于介众,谋之道路,家自立▯,人各宾尸,而茫然未有适从。《易》曰:“或之者,疑之也。”岂叔则于此,犹有或而疑与?抑亦巽以自下未敢质言,与帝车冥冥<圭黾>紫错互,叔则不以此时金断Δ决,示斗极于中流,而又奚待与?伏胜笃老,师丹多忘,斯文未坠,所▯望于达人良厚。唇燥笔干,意重词满,扶病点笔,略约累纸,要以下上今古申导志意,非布席函文,明灯永夕,固未能倾倒百一也。生平恩门良友多在关中,宿草穷尘西望于邑,季心一奇伟男子,生困苇笥,死▯厄汗简,老人不死,尚能奋笔,令黄壤生白虹也。山川之间,努力强饭,爱而好我,无金玉尔音。
译竹屋纸窗之间,我因寒冷勉强躺着,翻阅李小有《宋遗民传目录》,读到河滨序文中“宋存在,中国便存在;宋灭亡,中国便灭亡”,拍着书卷离开座席说:“这就是元朝经陈亡而记载五国的宗旨。”文章回旋跌宕、曲折缠绵,悲恻苍凉,吴立夫《桑海录序》几乎也比不上。我私下感叹:过去只听说叔则的名声,没想到他的笔力老练苍劲、曲折深厚竟达到这种程度,每每横眉注目,拿它给治学者看。过了两个月,族孙侍御带着《雾堂全集》来见我;风吹林动、雪覆盖大地,我扶病打开书卷,读到感慨处便泪流不止,读到赏心处便欢喜交集,幽忧之疾顿时霍然而愈。后来反复翻阅这些美好的书信,细细体味其中的言语,追念豫州称许我为知己的话,深深思考托付给后世的责任,便不顾自己固陋,写了这篇序。平生迂腐愚拙,以文字取悦别人是我所羞耻的,何况敢于油嘴滑舌欺骗知己吗?私心中积结的感触偶然触发,序文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便再略加陈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四十岁时,才稍稍懂得讲求古代学问,抛弃世俗之学。门下弟子听错了我的话,加以诵说流传,于是便有了虞山之学。后来听到一些空疏的议论,更加自惭自悔;老年归入空门,许多事情都不再记得。听说中原士大夫追随何、李的余风,群起攻击我,即使圣秋也背过身去嘲笑我。而您却以不朽的大业郑重地向我请教,把沧桑之后的典籍交给一个老朽之人来作最后裁断;您的见识实在已经超越时俗,可以追配古人了。文章,是天地变化所造成的。天地的变化同人心的精华相互激发,所以文章的变化无穷无尽。文章发展到昌黎,已经达到极致;陆希声说:“李元宾对于韩退之,所得到的不同,不能用高下相比较。”叔则说唐宋文章不全在八大家之中,这是懂得文章变化的人。因此,谈论唐文,在韩愈、柳宗元以前,并不是没有陈子昂、燕许公、张曲江;并不是没有权德舆、礼部李员外、李补阙、独孤常州、梁补阙;也并不是没有颜鲁公、元容州。元和以后,同韩、柳并驾而起的人,屈指难以数尽。宋初,在庐陵欧阳修出现以前,并不是没有杨亿、王禹偁;也不是没有穆修、柳开。欧阳修时代,并不是没有石介、尹洙、石曼卿;眉山苏轼时代,并不是没有二刘、三孔。眉山之学流入金源,有元好问;昌黎之学流入蒙古,有姚燧。到了这个时候,文章的变化大概达到极点了。天地是这样广大,古今是这样久远,文心是这样深厚,文海是这样广阔,却偏偏只推戴一两个人为巨子,抬头说李梦阳、何景明,低头说钟惺、谭元春,这不是乘车进入鼠洞吗?不是又愚蠢又可笑吗?仲默说:文章在隋代衰败,文章法度在韩愈那里灭亡。如今替仲默守护宗庙的人,为什么不揭示仲默的遗言,用丹青加以表彰,说清楚:什么文章才是文章,什么法度才是法度?昌黎所亡失的究竟是什么?信阳用什么方法匡正挽救?如果病症确实、方药分明,我将捂住嘴、弯下腰,提起衣襟跟随他,还来不及呢。自己做不到这些,却只是禁止别人议论信阳,就像在轩辕台上,射箭的人不敢向西射,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已经畏惧影子而逃入虚无之舍,但对于从前的尘事影事,仍然一丝一缕地告诉您,实在是因为世上的人乘船而不知方向;我希望叔则不要同陇人一起游走,而能把北斗指示给他们。您的来信反复以昌黎、李翱作比,我听到教诲后震惊战栗,仿佛坠入深井。循读您的大集,大抵是虚心好善,对自己的贬抑超过了实际;我又俯身深思:凭您的学问积累深厚、才力强大,幽深搜求、广泛采择,出神入化,若有人能够一尺一寸地同您商讨,驾驭骐骥走过九阪之路,再用秋驾的技巧加以调节,那么您到达文苑的驿站,就很美好了。可是世上果真有这样的人吗?即使有这样的人而我不知道,那也说明我的老朽昏聩太严重了。或者这些只是姑且说说,并不一定真有这样的人吗?还是说您有所凭借,只是姑且这样说,而古人并没有这种做法?昌黎说:“近来李翱跟我学习文章,颇有所得。”习之说:“我的朋友韩愈,写的不是当世之文,而是古人的文章;他也不是当世之人,而是古人。”古代君子互相为师、互相资益,名实相称;韩愈就是韩愈,李翱就是李翱。即使陵谷变迁、金销石裂,他们的精神仍存在于天地之间。浮泛的声誉和虚假的名声,就像腐草的微光,随着时势而兴灭。怎么忍心把千秋万年不受诋毁的身躯轻易地互相传誉,又用改易之法来迎合当世、显耀于人前呢?文章的道路,千条万条;古今浩劫中始终不变的印记,只有真实和虚伪这两种罢了。如今伪体很多,稂莠纷纷滋长:有人搜猎兔园旧文、拾取[疑字],却把它当作经术;有人开设马市、陈列刍狗,却把它当作理学;有人拾取残篇、结党依附枯朽,却把它当作史笔;有人制造木鸢、祈求土龙,却把它当作经世济民。真正的文章必然淡泊,可陈旧的羹汤、酸薄腐败之物也被称作淡;真正的文章必然质实,可盘曲的木头、烧焦的梧桐、卷曲枯朽之物也被称作质;真正的文章必然简约,可断丝折线、篇幅狭窄之物也被称作简;真正的文章必然平易,可水洼牛蹄印、牛踪和迂曲积水也被称作平;真正的文章必然变化,可头飞尾分、乳眼脐口之类怪诞之物也被称作变。真实的文章如朝日夕月,虚伪的文章如早晨的花、傍晚的木槿;真实的文章如精金美玉,虚伪的文章如瓦砾粪土。不用比较衡量,彼此就已经分明了。阳桥的鱼比不上蓬池的鲋鱼,有嘴的人都知道,唯独易牙不知道;瓦锅的鸣声比不上洪钟的声响,有耳朵的人都知道,唯独师旷不知道。难道会有这种事吗?明代的文章,奉唐为祖、奉宋为父,统绪清清楚楚,图籍文牒都可以作为证明;如今却要向众人询问,在道路上谋议,家家各自树立旗帜,人人各自奉人为主,茫然没有一个确定的归从。《易》说:“说‘或’,就是有所疑惑。”难道叔则在这件事上仍然有所疑惑吗?还是谦逊自抑,不敢明确说出自己的判断,如同帝车在幽冥之中与[缺字]、紫微交错;叔则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果断决断,把北斗指示给中流之人,又还要等待什么时候呢?伏胜年老而笃诚,师丹多所遗忘;此文脉尚未坠失,我对通达之士的期望实在很深。嘴唇干燥,笔也写干了,意思深重,言辞写满;我扶病动笔,略略写满数纸,想要上通古今、下达今日,以申明和引导您的志意。若不是铺席展纸、点灯整夜长谈,本来不能把心中十分之一说尽。平生受恩的门生和好友多在关中,隔着埋没的草、穷困的尘土向西遥望,悲伤不已。季心是一位奇伟的男子,活着困于苇笥,死后困于史册;老人若还没有死,还能奋笔疾书,使黄土之中生出白虹。请您在山川之间努力勉强进食;您爱护我、喜欢我,就不要停止给我寄来亲切的音信。
【答山阴徐伯调书】往年获示大集,茹吐包孕,鲸▯春丽。欣赏之馀,继以骇悼,自分齿衰才竭,丝尽灰干,不复能远骋高厉,与应龙神马摩九霄而抚四海,有仰屋窃叹而已。手教累纸,称叹仆文章媲美古人,致不容口,以为谀言乎?八十馀老人偷生视息,悠悠人世,何以当于高贤,而重烦奖拂以为质言乎?自顾鄙薄,声闻过情,蹶气震怖,如双杵撞胸,抚按不能止。旋观足下论议,证向今古,一一辨其津涉,览其潭奥,诚非佣耳。剽目饰栀、言以相诞谩者,敢援古人信于知己之义,略陈其生平所得以告足下。仆年十六七时,已好陵猎,为古文。《空同》、《▯山》二集,澜翻背诵,暗中摸索,能了知某行某纸,摇笔自喜,欲与驱驾,以为莫己若也。为举子偕李长蘅上公车,长衡见其所作,辄笑曰:“子他日当为李王辈流。”仆骇曰:“李王而外,尚有文章乎?”长蘅为言,唐宋大家与俗学迥别,而略指其所以然,仆为之心动,语未竟而散去。浮湛里居,又数年与练川诸宿素游,得闻归熙甫之绪言与近代剽贼雇赁之病。临川汤若士寄语相商曰:“本朝勿漫视宋景濂。”于是始覃精研思,刻意学唐宋古文,因以及金元元裕之、虞伯生诸家,少得知古学所从来,与为文之阡陌次第。今所传《初学集》,皆三十七八已后作也。自嘉靖末年,王李盛行,熙甫遂为所掩没。万历中,临川能讼言之,而穷老不能大振。仆以孤生讠叟闻建立通经汲古之说,以排击俗学,海内惊讶,以为希有,而不知其邮传古昔,非敢创获以哗世也。然仆之文章自断不如古人者有四:古人学问自羁贯就传以往,岁有程,月有要,年未及壮而九经三史七略四部之枢要已总萃于胸中,其有著作叩囊发匮,举而措之而已耳。余以少失学,腕晚改步,蹭蹬功名,氵存臻丧乱,神志荒耗,诵读遗忘,乃欲上下驰骋,追扳古人,于行墨之间,斯足下所云举鼎绝膑者乎?其自断者一也。庐陵眉山以间世杰出之人当圣宋雍熙之会,天下望风▯畏,如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一言一字不轻徇人,人亦不敢曲望其徇也。今所处之地辟如人在井中,虽大呼哀号,犹不能贯行人之耳,况敢仰面而唾人耶?文品卑ぃ,谁克湔濯,其自断者二也。往常语文太青曰:“古人之学以古学为基梯,而下之可以。下逮于今,公等之学,以今学为基梯,而上之不能进▯于古。”太青叹息,以为知言。今以斯言自考吾所欲决排而去之者,今学也。所未能溯沿而从之者,则古学也。今学之梯已去,而古学之梯弥远,两楹之间了无据依,不反为太青笑乎?其自断者三也。人生读书学问与时而衰者,才力也。历时而进者,意智也。仆初学为古文,好欧阳公《五代史记》,以为真得太史公血脉。五十馀,系请室为稼轩读《史记》、《汉书》,深悉其异同曲折,前此皆茫如也。乱后废业,老归空门,世间文字,杳如积劫。两年来,课稚孙读书,偶翻注疏,《左》、《国》诸书划然眼开,始知七十年来读书皆沉埋霾雾中。乃今心朗目舒,自具手眼,如东坡所谓观书眼如月者。惜乎!老将至而耄及也。以今日读书之眼覆视少作,如醒时人忆醉语,其自断者四也。以足下爱我之深,誉我之过,仆不能奏承德音,郑重策进而厚自贬抑,如前所云云者,亦恃足下知我,以斯言为质而深求文章学问之利病,庶可以自附师资相长之谊云耳。今更重有属于足下,《初学》往刻稼轩及诸门人,取盈卷帙,遂至百卷,敢假灵如椽之笔,重加删定,汰去其蘩{艹仍}▯春驳,而订其可存者,或什而取一,或什而取五,庶斯文存者,得少▯稂莠,而向所自断者,亦藉手以自解于古人,则足下昌蜀▯之嗜,庶乎不虚,而仆果可以自附于知己矣。今之好古学者有叔则、愚山、确庵、孝章、玄恭诸贤,其爱我良不减于足下,刊定之役,互为订之,其信于后世必也。长夏端居,幸为点笔,以代拭汗,新秋得辍简见示,幸甚!【复吴江潘力田书】手教盈纸,详论《实录辨证》,此鄙人未成之书,亦国史未了之案,考异刊正,实获我心,何自有操戈入室之嫌。唱此论者,似非通人,吹万自己,不必又费分疏也。德庆一案,事理甚明,高明既执据坚确,何容固诤。圣祖神武独断,变绝终古。虽晚年倦勤,东朝诸王宁敢以开国大事自立断案,大书简册,此非仆之▯愚所敢闻命也。
译《答山阴徐伯调书》往年承蒙您把大集示给我,内容含吐包孕,气势如鲸鱼腾跃、春色明丽。欣赏之后,接着便感到惊骇和悲悼;我自知年老才竭,像蚕丝已尽、灰烬已干,再也不能远行高飞,同应龙、神马一道摩挲九霄、抚临四海,只能仰望屋梁私下叹息罢了。您的亲笔信写满数纸,称赞我的文章可以同古人媲美,赞叹得几乎无法停口;这难道是谀词吗?我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苟且活着,悠悠地看着人世,怎么当得起高明贤者如此厚重的奖掖,还郑重地说是真话呢?我回顾自己鄙陋浅薄,声名远远超过实际,气息震动惊惧,仿佛两根杵撞击胸口,抚按胸膛也不能停止。随即读您的议论,考证古今,一一辨明其中的路径和涉处,探究其深奥,实在不是随意浏览的人。那些浮光掠影、粉饰言辞来相互欺骗的人,哪里敢援引古人所说“取信于知己”的道理?我姑且把平生所学所得略略陈述出来告诉您。我十六七岁时,已经喜欢凌驾、猎取古文。对《空同集》《[疑字]山集》两部文集,翻来覆去背诵,暗中摸索,能够知道某句在某行某页,挥笔自得,以为可以同他们并驾齐驱,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后来作为举子,和李长蘅一起进京应试;长蘅看见我写的文章,总是笑着说:“您将来应当成为李、王一流的人物。”我惊讶地说:“李、王以外,难道还有文章吗?”长蘅便告诉我,唐宋大家同俗学大不相同,并大略指出其中的缘故;我的内心因此受到触动,话还没说完便分手了。浮沉乡居,又过了几年,我同练川诸位宿儒一向交游,得以听到归熙甫的遗论,以及近代剽窃、盗袭、雇佣、假借的弊病。临川汤若士寄语同我商量说:“本朝不要轻视宋景濂。”从此我才专心深研,刻意学习唐宋古文,因而推广到金元时代元裕之、虞伯生诸家,逐渐懂得古学的源流,以及作文的道路和次第。如今流传的《初学集》,都是我三十七八岁以后所作。嘉靖末年,王、李之学盛行,归熙甫便被遮蔽埋没;万历年间,临川汤若士能够大力为他申辩,但年老困穷,不能使他的声望大振。我以孤立一生、寡闻浅见,提出贯通经书、汲取古学的主张,用来排斥攻击俗学,海内都感到惊讶,以为罕见,却不知道这只是承继古人的传授,并不是我胆敢创立新说来哗众取宠。然而我自己判断文章不如古人,有四个原因:古人学问从幼年束发入学、接受传授开始,年年有课程,月月有要领,未到壮年,九经、三史、七略、四部的要旨已经总汇在胸中;他们有著作时,只需从囊中取出、从匮中发掘,拿出来施行罢了。我却年少时失学,后来改弦更张已晚,功名道路蹭蹬,又遭逢丧乱,精神志虑荒废耗损,诵读所得遗忘,于是还想上下驰骋、追赶古人,落实在行文之间,这不就是您所说的“举鼎而折断大腿”吗?这是我自我判断的第一点。庐陵、眉山,是隔世才出现的杰出人物,处在圣宋雍熙盛世,天下人望见风采便敬畏他们;他们像祥瑞之人、神异之士,朗然出现在天外,一言一字都不轻易迁就别人,别人也不敢曲意期望他们迁就自己。如今我所处的地方,譬如人在井中,即使大声呼号,仍不能传入行人的耳朵,何况敢仰面向人吐唾沫呢?文章品格低下,又有谁能洗涤提高它?这是我自我判断的第二点。过去我对太青说:“古人的学问以古学为基础和阶梯,向下可以通达;“直到今天,诸位的学问以今学为基础和阶梯,向上却不能进入古学。”太青叹息,认为这是知言。如今拿这句话来考察自己:我想坚决排除抛弃的,是今学;没有能力沿流溯源而追随的,是古学。今学的阶梯已经除去,古学的阶梯却更加遥远;两根楹柱之间完全没有凭借,岂不是反而要被太青嘲笑吗?这是我自我判断的第三点。人的读书学问随着时间衰退的,是才力;经历岁月仍能增长的,是志意和智慧。我起初学习古文,喜欢欧阳公《五代史记》,以为它真正得到了太史公的血脉。五十多岁时,被拘在请室,替稼轩读《史记》《汉书》,深深了解其中的异同曲折,以前对此全都茫然。战乱以后荒废学业,老年归入空门,世间文章仿佛隔着无数劫数,杳不可见。近两年来,我督促幼孙读书,偶然翻阅注疏,《左传》《国语》等书忽然使我眼界大开,才知道七十年来读书都沉埋在雾霾之中。如今心境明朗、眼界舒展,自然有了手眼,如苏东坡所说“看书的眼睛如同月亮”。可惜啊!年老将至,昏聩也已来到。用今天读书所得的眼光回头看年轻时的作品,就像清醒的人回忆醉后的胡话。这是我自我判断的第四点。正因为您深深爱护我,却又过分赞誉我,所以我不能承受您的美意,只能郑重地陈述、进一步自勉,并像前面所说那样深深贬抑自己;这也是仰仗您了解我,把这些话当作实情,深入探求文章学问的利弊,希望可以借此附属于师友之间互相资益的情谊。如今还有一件事要郑重托付给您:《初学集》过去刻印时,稼轩以及各位门人取其充盈篇帙,终于增至一百卷。冒昧借助您如椽的大笔,请您重新删定,淘汰其中繁杂、冗赘和驳杂的部分,订正那些可以保存的文字;有的十篇取一篇,有的十篇取五篇。希望保存下来的文章能够少一些稂莠,而我先前自我批评的地方,也借您的手向古人解脱;这样,您喜爱昌黎、蜀党文章的嗜好或许不至于落空,我也果真可以自附于知己之列了。如今喜欢古学的有叔则、愚山、确庵、孝章、玄恭诸位贤者,他们爱护我实在不亚于您;删定刊刻之事,彼此互相校订,这部书在后世一定可以取信。长夏闲居,请您幸为我点定文字,以代替擦汗;初秋能够停下笔来把书稿示给我,我将十分荣幸!《复吴江潘力田书》您的亲笔信写满了纸,详细讨论《实录辨证》。这是我尚未完成的书,也是国史中尚未结案的公案;考订异同、刊正错误,实在正合我的心意,怎么会有“操戈入室”的嫌疑呢?倡导这种说法的人,似乎不是通达之士;把各种说法吹散掉就够了,不必再费力分辩。德庆一案,事理十分明白;高明既然依据坚确,我还有什么可固执争辩的呢?圣祖神武英断,改变了自古以来的旧局。即使晚年厌倦政事,东宫和诸王难道敢凭开国大事自行作出判决,并大书在简册上吗?这不是我这种愚蠢之人敢于接受的说法。
仆老向空门,荒唐放诞,旧学无多,遗忘殆尽,汗青头白,邈若多生,何况区区琐碎文字?《杜诗新解》不欲署名,曾与长孺再三往复,日来翻阅《华严》,漏刻不遑,都无间心,理此长语,顷承翰教;拳拳付嘱,似有意为疏通证明之者,不直则道不见,请讼言而无诛可乎?仆之笺杜诗,发端于卢德水、程孟阳诸老。云何不遂举其全?遂有小笺之役,大意▯为刊削,有宋诸人,伪注缪解,烦仍▯驳之文冀少存杜陵面目,偶有诠释,但据目前文史提撮纲要,宁略无烦,宁疏无漏,深知注杜之难,不敢以削稿自任,置之箧衍,聊代荟蕞而已。长孺授书江村,知其笃志注杜,积有岁年,便元本相付曰:“幸为我遂成之,略为发凡起例,レ抉向来沿袭俗学之误。”别去数年,来告成事,且请为序。妄意昔年讲授,大指尚未辽远,欣然命笔,极言注诗之难,与所以不敢注杜之本意,其微指具在也。既而以成书见示,见其引事释文,楦酿杂出,间资け噱,令人喷饭,聊用小签标记,简别泰甚,长孺大愠,疑吹求贬剥,出及门诸人之手,亦不能不心折而去。亡何,又以定本来,谓已经次第芟改,同里诸公商榷详定,醵金授梓,灼然可以悬诸国门矣。乘间窃窥共稿,向所指纰缪者,约略抹去,其削而未尽者,疮瘢痂盖尚落落卷帙间。窃自念少学荒落,老眼迷离。诸公皆博雅名家,共订此书,吾所欲刊削者,未必诸公之所非,而所指削而未尽者,无乃诸公之所是。头目顿改,心神俱惆,疑信错互者久之。比得来教,乃哑然而笑曰:信矣,吾所欲刊削者,果未必非,而削而未尽者则诚是矣。心长目短,老将至而耄及之,其不足以与于斯文也亦信矣。又曷怪乎?然而尚有欲更端于左右者:窃谓士君子凡有撰述,当为千秋万古计,不当为一时计;当为海内万口万目计,不当为一人计。注诗,细事耳,亦必须胸有万卷,眼无纤尘,任天下函矢交攻砧椎击抟,了无缝隙,而后可以成一家之言。若犹是,掇拾丛书,丐贷杂学,寻条屈步,捉衿见肘。比其书之成也,旦而一人焉,刺驳则愤而求敌;夕而又一人焉,刺驳则趣而窜改。刺驳频烦,窜改促数,前陈若此,后车谓何?杜诗非易注之书,注杜非聊尔之事,固不妨慎之又慎,精之又精,终不应草次。裨贩冀幸,举世两目尽▯夹而以为予雄也。今注诗者,动以李善为口实。善注头陀寺碑,穿穴三藏;注天台赋,消释三幡,至今法门老宿,未窥其奥。杜诗西方止观,经之句注者,引李遐叔《左溪大师碑》而未悉其指,云何遐叔文云左溪所传,止观为本,祗树园内曾闻此经,用解止观,则可矣。所云曾闻此经,闻何经乎?一曰西方之《止观经》依主释也,一曰西方《止观》之经持业释也。二释者将安居乎?问者答者两俱茫然,令李善执简恐不应如是。然此但粗举一端耳。注杜之难,正不在此,诸公既共订此事,必将探珠搜玉,尽美极玄,为少陵重开生面,鄙人所期望者如是足矣,又何容支离攘臂于其间乎?来教谓愚贱姓氏挂名简端,不惟长孺,不忘渊源,亦诸公推毂盛意,词坛文府或推或挽,鹊巢鸠居,实有厚幸。仆所以不愿厕名者,扪心抚己,引分自安,不欲抑没矜慎注杜之初意,非敢倔强执拗,甘自外于众君子也。来教申言前序九鼎已冠首简。斯言也,殆虑仆▯有后言而执为要质者若是。老夫亦有词矣。未见成书,先事奖许,失人失言,自当二罪,并案及其见闻,违互编摩,庞杂虽复,两耳耸▯,亦自有眼有口,安能糊心敉目,护前遮过,而喑不吐一字耶?荒村暇日,覆视旧笺,改正错误,凡数十条。推广略例,胪陈近代注杜得失,又二十条,别作一叙,发明本末,里中已杀青缮写,仆以耻于抗行,止之。今以前序为息壤,而借以监谤,则此序正可作忏悔文,又何能终锢之勿出乎?仆生平痴肠热血,勇于为人,于长孺之注杜,郑重披剥,期期不可者,良欲以古义相勖勉,冀其自致不朽耳。老耄昏忘,有言不信,不得已而求免厕名,少欲自列,而诸公咸不以为然,居然以岐舌相规,以口血相责,匹夫不可夺志,有闵嘿窃叹而已。少年时,观刘子骏《与扬子云书》,从取方书入▯,贡之县官,而子云答书曰:“君不欲胁之以威,凌之以武,则缢死以从命。”私心窃怪其过当,由今言之,古人矜重著作,不受要迫,可谓子云老不晓事哉。馀生残劫,道心不坚,稍有枨触,习气迸发,兄为我忘年知己,想见老人痴顽、茹物欲吐之状,传示茂伦,兄当哄堂一笑也。《东事记略》,东征信史也,人间无别本,幸慎重之。俞本纪录,作绛云灰烬,诸候陆续寄上,不能多奉。【答徐祯起书】
译我年老后归向空门,荒唐放诞,旧日学问没有多少,几乎全都忘了;白发满头面对史册,仿佛隔着许多生世,更何况那些区区琐碎文字呢?《杜诗新解》不想署我的名字,曾同长孺反复商议。近来我翻阅《华严》,连漏刻的时间都没有空闲,完全没有余心处理这样长的文字;刚才承蒙您的来信,殷切地嘱托,似乎有意让我为它疏通证明。道理不直说就显现不出来,难道可以只发表议论而不受责罚吗?我给杜诗作笺注,起源于卢德水、程孟阳诸位老先生。为什么不把它全部举出呢?于是有了小笺的工作,大意是加以删削;对于宋代诸人的伪注、误解,以及繁复驳杂的文字,希望少量保存杜陵的本来面目。偶尔有所诠释,也只依据眼前文史材料提取纲要,宁可简略而不繁琐,宁可疏漏也不烦冗。我深知注杜之难,不敢把删稿自任为正式注本,只把它放在箱箧中,姑且作为汇集零碎材料的替代品罢了。长孺在江村把书交给我,我知道他专心注杜已有多年,便把原稿交给他说:“幸望您替我完成它,略为说明体例,揭示并纠正过去沿袭俗学的错误。”分别数年后,他来告诉我书已经完成,又请我作序。我以为从前讲授的大旨尚未离远,便欣然动笔,极力说明注诗的困难,以及我不敢注杜的本意,其中微妙的意思都在序文里。后来他把成书给我看,我发现其中引事释文,拼凑杂出,间或借此取笑,令人喷饭,便姑且用小签作了标记,删削得非常厉害。长孺大为恼怒,怀疑我吹毛求疵、贬低剥削;后来拿给出入他门下的诸人看,他们也不能不心服而删去。不久,他又把定本送来,说已经按次序删改过,同乡诸公也商议详定,大家集资付梓,明显已经可以悬挂在国门之上了。我趁机偷偷看共同编成的稿本,先前指出的错误大略已经抹去,但删掉却未尽的地方,疮疤痂盖仍零落地留在篇帙之间。我私下想到自己学问荒疏,老眼昏花;诸位先生都是博雅名家,共同校订此书。我想删去的地方,未必是诸公认为不对的;我指出应删而没有删尽的地方,莫非正是诸公认为正确的?我的看法顿时改变,心神都感到惆怅,疑信交错了很久。等收到您的来信,才哑然失笑说:确实如此,我想删去的地方果然未必不对,而删去不尽的地方确实是正确的。我的心思长远而目光短浅,年老将至而昏聩已经来临,我确实不够资格参与这件文章之事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然而还有几句话想向您说明。我私下认为,士君子凡有著述,应当替千秋万古作打算,不应只替一时作打算;应当替海内万人的口和眼作打算,不应只替一个人作打算。注诗是小事,却也必须胸中有万卷书,眼中没有一丝尘垢;任凭天下的书信、箭矢交相攻击,砧锤反复锻打,都毫无缝隙,然后才能成一家之言。如果还只是这样,东抄西拾丛书,乞求借取杂学,沿着枝条曲折摸索,衣襟一提便露出肘部,那么等到书写成之后,早晨有一个人来驳刺,便愤怒地寻找敌手;晚上又有一个人来驳刺,便急忙逃避改写。驳刺频繁,改窜急促,前面如此,后面还会怎样呢?杜诗不是容易注的书,注杜也不是随便做做的事,本来就不妨慎重再慎重、精审再精审,终究不应草率从事。靠贩卖小利而侥幸求成,却让天下人睁大两眼,以为自己雄伟,这种事不可取。如今注诗的人,动不动就拿李善作口实。李善注《头陀寺碑》,能深入三藏;注《天台赋》,能消释三幡,直到今天,佛门中的老宿尚且没有窥见其中奥妙。杜诗中“西方止观,经”这一句,注释的人引用李遐叔《左溪大师碑》,却没有完全明白它的意思,只说李遐叔文中称左溪所传以止观为根本,曾在祇树园内听过这部经;用来解释“止观”也就可以了。但所谓“曾闻此经”,究竟听的是什么经呢?一说是西方的《止观经》,属于依主释;一说是西方《止观》之经,属于持业释。这两种解释将以哪一种为准呢?发问的人和回答的人都茫然不明,难道让李善亲自执笔注释,也不应当这样吧?然而这还只是粗略举出一个例子。注杜的困难,恰恰不在这里。诸位既然共同校订此事,一定会探珠搜玉,尽善尽美、穷极玄奥,为少陵重新显出面目;我所期望的不过如此,又怎么容我在其中枝蔓纷扰、挽袖争辩呢?您的来信说,要把我的姓氏挂在书首,不只是长孺不忘师承渊源,也是诸公推举我的盛意;在文坛文府之间,有人推举,有人挽留,我像鹊占鸠巢一样,实在深感厚幸。我之所以不愿列名其中,是因为扪心自问、抚察自身,安于自己的身份,不愿抑没我谨慎注杜的初衷,并不是敢于倔强执拗,甘愿把自己排除在诸位君子之外。您的来信又说,前序已经像九鼎一样冠在书首。这话大概是担心我还会有后话,因而把它作为重要凭据。老夫也有话要说:尚未看见成书,便事先加以奖许;如果失于识人、失于言说,自然应当承担两重罪过。何况还涉及我所见所闻,编排校订彼此抵牾、庞杂重复;即使听到这些话两耳竖起,我自己也有眼有口,怎么能蒙蔽内心、遮住眼睛,袒护从前的错误而一声不吐呢?荒村闲暇之日,我重新查看旧笺,改正错误,共有几十条;推广略例,详细陈述近代注杜的得失,又有二十条,另作一篇叙文,说明事情的始末。同乡已经杀青缮写,我因为不愿同它抗衡,便制止了这件事。如今把前序当作不可改变的誓约,又借它来防备诽谤,那么这篇序正好可以当作忏悔文,又怎么能始终把它封闭不让它流传呢?我平生痴心热血,勇于替别人做事;对于长孺的注杜,我郑重地反复剖析,明确指出不可取之处,实在是想用古义来勉励他,希望他自己达到不朽罢了。我年老昏忘,说过的话自己也不能确信,不得已请求免去列名,只想略略陈述自己的意见;诸公全都不以为然,竟然用反复申说来规劝我,用口舌和言辞责备我。匹夫的志向不可强夺,我也只能暗中叹息罢了。年轻时读刘子骏《与扬子云书》,其中说从方书中取材入录,进献给县官;扬子云回信说:“您如果不想用威势逼迫我,不想用武力欺凌我,那么我就缢死来听从命令。”我私下觉得这话太过分;如今看来,古人看重著作,不接受要挟迫使,可以说子云年老而不通事理吗?我残余的生命经历了残酷的劫难,道心并不坚定,稍有触动,旧习气便迸发出来。兄长是我的忘年知己,想来可以看见老人痴顽、对事物一会儿吞下、一会儿又想吐出的样子;把这些转告茂伦,兄长一定会哄堂大笑。《东事记略》是关于东征的信史,人间没有别的版本,请务必慎重保存。俞本的记录,已经同绛云楼一起化为灰烬,诸侯们陆续寄来一些,我不能多作奉送。《答徐祯起书》
读所示古文不数篇,辄拊掌太息,文皆奇丽,志节盘郁,方寸五岳,隐然不平。而辨博之学,雄骏之气,又足以发之眼中之人无此久矣。足下通怀挹损,谆复下问,老学昏耄,未有以相长也。尝读李文饶《文论》举曹子建以气为主之言,而以两言疏通之曰:“气不可以不贯,势不可以不息。”此两言者,文章之指归也。今足下之文雄矣壮矣,关合怪骇,驱涛涌云,天吴罔象,灭没行墨,气之不贯而以编珠贯玉为嫌者则无之矣。若夫言繁理富、奔放谐合、浮漂不归之病,或时有焉。文饶谓川流迅激,必有洄γ逶迤,观之者不厌。李谓文章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皆善息之说也。欲有以进于足下,其必取诸此矣。古人有言:辞尚体要,规必圆,矩必方。此天则也。要之,必归于简质。古今之文,雄浑激射,累千百言,如一气回复者,太史公之后唯苏子瞻耳。子瞻之文,固未有亻面背规矩,流宕而忘返者也。子瞻评李方叔之文,微伤于冗,后当稍收敛之,今未可也。方叔之文,正如川之方增,当极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见涯▯。然不可不知也。此言当取以献足下,然所谓如川方增、当极其所至者,谓其当爬搔洗濯,日磨月砻,以驯至于霜降,水落物候,穷而天根露焉,非谓夫纵放奔轶,骋不介之马于峻阪,任其颠踬而自愉快也。陆士衡曰:“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又曰:“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知乎此则子瞻之于方叔所谓当极其所至者,亦应时发药,非诊治之通方也。丰山之钟知霜则鸣,丰城之剑入水则化。足下之文,霜水之遇近迫矣。亦在乎善候之而已。若欲仆尺寸隐括,句栉而字▯辱之,则无论拙匠代斫,自惜其指亦惧以楮业之工,雕刻混沌,而反为元气贼也。【与方尔止】谦益白尔止世兄足下:顷见足下《酬遵王诗》,次章颇似何将军《园林》第十,因思此诗云“幽意忽不乐,归期无柰何”两句突兀而起,即两句截断云“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此一轮势也。次一转云“自笑灯前舞,惟怜醉后歌”,次又转云“祗应与朋好,风雨好来过”,八句之内,势变多端,尺寸之间,移形换步,正所谓波澜独老成也。此老不容易,放笔如此,足下深于杜者,聊复拈此以相叹赏古人诗,暮年必大进。诗不大进,必日落,虽欲不进,不可得也。欲求进,必自能变始,不变则不能进。陆平原曰:“其为物也多姿,其为变也屡迁。”又曰:“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皆善变之说也。近代思变杜者,以单薄肤浅为中唐,五言律中两联不对,谓之近古,此求变而转下者也。唐人如岑嘉州、王右丞、钱考功,皆与杜老争胜毫芒,晚唐则陆鲁望、皮袭美,金源则元裕之风指▯厚,皆能横截众流。足下论诗,以杜、白为第宅,亦不妨以诸家为苑囿也。每爱足下诗,能于酬应中输写性情,是以迥绝时流。既于此中得意,放手滑马,逸不能止,三周华不注,其亦将往而思返乎?金刚筏喻最重弃舍,学道之人谓当于生处熟,熟处生,故曰:“百寻竿上转身难。”又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能弃能舍,则能变矣。足下今以晚年若能舍诗入道,可用此言为筏喻也。送序中既以此事推足下,见足下论诗,眼明心细,知不以业成自满,聊复布次相咨决耳。耳聋画字,不便往复,伸纸代口,勿以为笑。【与王烟客书】荒村残腊,风雪拒户。纸窗竹屋,佛火青荧。瑶华远存,重以馈岁。佳肴珍果,盈筐溢笥。春风满座,椒盘郁然。渊明省扣门乞食之词,少陵无稚子恒饥之感。古人老不得志,辄退思东阡西陌、鸡豚同社之乐。残生颓景,百里相望,不意得之于门下,不能不慨然太息也。老病日增,身世相弃,畏近城市,自窜于荒江墟落之间。人世声华,取次隔绝,庄生所谓恝然仁者去之,画然智者去之,亦庶几空谷逃虚之人矣。而仁兄留心长物,耿耿胸臆间,长言谰语,每相荐樽,断编啮翰,手自披录。昔人破琴辍弦,希风千古,不揆衰朽,坐而得之。旧学荒落,老笔丛残,每思倾囊倒庋,自献左右,少忄尉嗜芰《采葑》之思,周章摒挡,惭惧而止。每以自愧,又以自伤也。衰残穷蹇,归心法门,辟如旅人,穷路迫思,乡井衣珠,茫然□归无计。
译读到您所示的几篇古文,我便拍掌长叹,文章都奇异绮丽,志节盘曲郁结,胸中仿佛有五岳,隐隐含着不平之气。而且辨析广博的学问、雄健骏拔的气势,又足以把这些表现出来;像您这样的人,眼前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您虚心自抑,反复向我请教;我这个老而昏聩的学者,没什么可以同您相互增益的。曾读李文饶《文论》,其中引用曹子建以气为主的话,又用两句话疏通它:“气不可不贯通,势不可不止息。”这两句话,是文章的归宿。如今您的文章雄健而壮阔,结构关合奇怪惊骇,驱使波涛、涌起云气,天吴、罔象等神怪似乎淹没在行文之间;它没有气脉不贯、反而嫌珠联玉贯的毛病。至于言语繁多、义理丰富,奔放而协调,却又浮动漂荡、没有归宿的毛病,有时还是存在的。文饶说,河流奔涌迅急,必定会有回旋曲折,使观看的人不会厌倦。李文饶所说的文章如千军万马,风平雨止之后寂然无人声,也都是善于收束停息的意思。我想对您有所进言,必定要取法于此。古人说:文辞要崇尚体制纲要,规要圆,矩要方。这是自然的法则。总而言之,文章必定要归于简洁质实。古今文章中,气势雄浑、激荡奔射,连续写出千百字而如同一气回旋的,太史公以后只有苏子瞻。子瞻的文章,本来没有违背规矩而流荡忘返的地方。子瞻评论李方叔的文章,认为略微有些冗长,后来应当稍加收敛,但现在还不能这样做。方叔的文章,正像水流正在上涨,应当让它达到极点;等到霜降水落,自然会显出边涯。只是不可不懂得这一点。这话应当拿来献给您,但所谓“像水流正在上涨,应当达到极点”,是说应当不断爬梳、洗濯,每日磨砺、每月琢磨,逐渐达到霜降水落、物候尽显、天根显露的境界;不是说任意纵放奔逸,把不受约束的马驱驰在险峻山坡上,任凭它跌倒而自以为快意。陆士衡说:“用锱铢来考定优劣,用毫芒来决定取舍。”又说:“如果损害廉耻而违背义理,即使心中爱惜,也一定要舍弃。”懂得这一点,那么苏子瞻对方叔所说的“应当达到极点”,也只是因时施药,并不是治病的通用方剂。丰山的钟知道霜降便鸣,丰城的宝剑入水便化。您的文章即将遇到霜降和水落的时候了,关键也在于善于等待时机罢了。如果要我替您逐寸删括、逐句梳理、逐字雕琢,那就不用说拙劣的工匠代替人砍削了;我自己也爱惜手指,还怕凭纸笔工匠的手艺雕刻混沌,反而伤害文章的元气。《与方尔止》谦益敬告尔止世兄足下:近来读到您的《酬遵王诗》,第二章很像何将军《园林》第十首,因而想到此诗中“幽意忽不乐,归期无奈何”两句突然而起,随即以“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两句截断,这是第一轮气势。接着一转说“自笑灯前舞,惟怜醉后歌”,又一转说“只应与朋好,风雨好来过”。八句以内,气势变化多端,方寸之间移形换步,正所谓波澜独具老成。这个老人真不容易,落笔竟能如此;您对杜甫有深入体会,我姑且再举这个例子来共同叹赏古人。诗到晚年一定会大有进步;诗若不能大进,必定日渐衰落,即使想不进步,也不可能。想求进步,必定先能变化;不能变化,就不能进步。陆平原说:“它作为万物,姿态多种多样;它的变化,屡次迁移。”又说:“辞别已经开放的朝花,开启尚未振作的夕花。”这些都是善于变化的说法。近代想要学习杜甫、求文章变化的人,把单薄肤浅当作中唐风格;五言律诗中两联不对仗,便称作近古,这是求变化反而变差了。唐人如岑嘉州、王右丞、钱考功,都能同杜老争衡于毫厘之间;晚唐的陆鲁望、皮袭美,金源的元裕之,风格意趣深厚,都能横截众流。您谈论诗歌,以杜甫、白居易为自己的宅第,也不妨把诸家当作苑囿。每每喜爱您的诗,是因为您能在酬答应和之中抒写性情,所以远远胜过时下流行的诗人。既然在这里获得了得意之处,便放手纵马,逸兴难以停止;绕着华不注山走了三周,您也将要前往却又想返回吗?金刚筏的譬喻,最看重舍弃;学道之人说,应当在生疏处变熟,在熟悉处变生,所以说:“百寻高竿之上转身最难。”又说:“想要穷尽千里目光,就再登上一层楼。”能舍弃、能放下,才能变化。您如今到了晚年,如果能够舍弃诗歌而进入道门,可以把这些话当作筏子的譬喻。送别序中我已经用这件事来推勉您;如今读到您谈诗,知道您眼光明亮、心思细密,不会因事业有成便自满,所以再把这些话写出,同您商量决定。我的耳朵聋了,写字也不方便往复,只能展开纸张代替说话,请不要见笑。《与王烟客书》荒村残冬,风雪挡住门户。纸窗竹屋中,佛前灯火青荧。远方寄存着瑶华般的珍礼,又送来馈岁之物;佳肴珍果,装满筐箱。春风仿佛满座,椒盘香气浓郁。我没有陶渊明省悟敲门乞食的感慨,也没有杜少陵幼子长期饥饿的悲伤。古人年老而不得志,往往退而思念东阡西陌、鸡豚同社的乐趣。残年衰景,远隔百里,没想到竟在您门下得到这些,不能不慨然长叹。老病日益增加,身世互相抛弃;我害怕接近城市,逃窜在荒江废墟之间。人世的声名荣华,依次与我隔绝;庄子所说的,仁者将我漠然抛开,智者也将我明显舍弃,我大概成了在空谷中逃避虚无的人。然而仁兄仍然留心我那些多余的作品,耿耿放在胸中,长篇和杂语常常一起送到我面前;即使是断简残编、咬秃的笔,也亲自翻阅记录。古人毁琴断弦,以求追慕千古遗风;我不顾衰朽,坐着便得到了这种知遇。旧日学问已经荒疏,老笔也残缺不全;常想着把箱囊倾倒、把书架上的东西全部拿出献给您,稍稍慰藉您喜爱《采葑》诗的心意,却因反复整理、羞惭畏惧而停止。每每因此自愧,也因此自伤。衰残穷困,归心于佛门,譬如旅人走到穷途而急切思乡,故乡仿佛把衣中明珠遗失,茫然没有归去的办法。
来教以导师见推,良为▯▯,每思今世不乏聪利上根,却有一种影客慧浮动六根门头,习禅则染禅,习静则染静,习教则染教。邪师肓宗,又从而影掠钩牵,引狂趋伪,染神克骨。如仁兄皈依大乘,心安如海,此非独灵根宿习,亦向来善友薰习,扣击于闻谷诸师,已得真正种智故也。《首楞》一钞,稿已五削,《般若》二本,幸而先成。以二经教义最为精奥,《心经》则贤首略疏,全通法界;《金刚》则慈氏颂偈,亲授僧法。近代大老笺注犹多遗落本源,少有管窥,每思就正,亦以此中牛毛麟角,可与微言者,良鲜也。向者,村舟暂出,未奉报章。寒疾少间,专力奉复,驰神函丈,不尽翘仰。【复遵王书】昨得手书,循览再三,深喜足下好学深思,助我良多,而惜余实固不足以承之也。仆少壮失学,熟烂空同、▯山之书。中年奉教孟阳诸老,始知改辕易向。孟阳论诗,自初、盛唐及钱、刘、元、白诸家,无不析骨刻髓,尚未能及六朝以上。晚始放而之剑川遗山。余之津涉,实与之相上下。久之思溯流而上,穷风雅声律之由致,而世事身事,迫胁凌夺,▯宛晚侵寻,有志未逮,此自考之公案也。四十年来,希风接响之流,汤临川亦从六朝起手,晚而效香山、眉山。袁氏兄弟则从眉山起手,眼明手快,能一洗近代窠臼。眉山之学,实根本六经,又贯穿两汉诸史,演迤弘奥,故能凌猎千古。然坡老论诗,亦颇多匠心矫俗,不可为典要之语。若少陵论太白诗,比论于庾、鲍、阴铿。又云:“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绝倒。”称量古人尺寸铢两,不失针芒,此等细心苦心,恐坡老尚有未到处。偶读谢康乐诗云:“连岩觉路塞,密竹使径迷。来人志新术,去子惑故蹊。”子美今体,撮为两句云:“过客径须迷出入,居人不自解东西。”此诗家采铜缩银,攒簇烹炼之法也。今人注杜,辍云某句出某书,便是印板死水,不堪把玩矣。袁小修尝论坡诗云:“他诗来龙甚远,一章一句,不是他来脉处。”余心师其语,故于声句之外,颇寓比物托兴之旨,庾辞讠隐语,往往有之。今一一为足下拈出,便不值半文钱矣。王老师修行无力,被鬼神觑破,只得向土地前也下一分齐,此可为喷饭一笑也。居恒妄想愿得一明眼人为我代下注脚,发皇心曲,以俟百世。今不意近得之于足下,然探符取代,登台观莒,人固不可与微言,则亦戛戛乎难之矣。少暇当抵掌尽之。近来典故尽于绛云一炬三案之事,详看三朝要典,得其案则断易定,如知病便可定药也。【与遵王书】来教论吾诗,深相推挹,所谓爱而忘其丑也。然足下好学深思,虚己求宗,必非讠舀曲以相抵者,政恐爱我之过。于生平问学,尚未委曲悉本末。近有答山阴徐伯调、河滨李叔则二书,颇约略言之,足下试览之,而知吾学之所不至,与今之老而不能竟其所至者,可以为鉴,亦可以为劝也。甲申乱后,不复读书。近归心内典,又不复读外书。昔学旧闻,遗失略尽,如何蕃举幡事?柳文皆云“遮道叫阍”,则此语容有之,但不记所自出耳。李叔则谓吾文近来好用佛语。叔则不知余学殖日落间,资内典,为谈助,而以为好用佛语,此所谓何不食肉糜耳。然“响言”二字出《晋·天文志》,叔则谓用《法苑珠林》,又未克谓金条脱出自庄周也。记问之难如此,聊及之以供一哂耳。古人论诗,研究体源,钟记室谓李陵出于《楚辞》,陈王出于《国风》,刘桢出于《古诗》,王粲出于李陵,莫不应若宫商,辨如苍素。独孤及谓沈宋既没,崔司勋、王右丞崛起。开宝之间,得其门而入皇甫,补阙数人而已。今之论古诗者,曹、刘、陆、谢能一一知其体源否?论盛唐者,祖祢李杜二家,亦知司勋右丞。开宝间,别有流派否?仆中年学诗,闻先生长者绪言,颇知拨弃俗学,未克穷究声律,精研《风》、《雅》。溯流而下,自韩、刘、皮、陆,以讫于宋之庐陵、眉山,金之遗山而已,知尽能索矣。更溯而下之,掘其流而扬其波,殆将往而不返,非所望于高明也。元白二公,往复论诗,司空表圣《与李生书》,皆作者之津涉,后人之针药也。留心拣择,但见其上,勿泛滥末流为有识所笑。
●有学集卷四十
译您的来信把我推许为导师,实在使我惭愧;我常想,当今世上并不缺少聪明敏利、根器上乘的人,却有一种像影子一样的浮慧,在六根门头飘动:学习禅便沾染禅,学习静便沾染静,学习教便沾染教。邪师盲目地建立宗派,又从旁牵引、钩摄,诱使人趋向狂妄虚伪,染入精神、深入骨髓。像仁兄这样皈依大乘,心安如海,这不只是灵根和宿习,也是由于从前善友的薰习,在闻谷诸位大师那里受到叩击,已经获得真正的种智。《首楞》一钞,稿本已经删改五次;《般若》两部,幸而先已完成。因为这两部经的教义最为精奥,《心经》有贤首的略疏,可以完全贯通法界;《金刚》有慈氏的颂偈,是亲自传授给僧人的。近代大德的笺注,仍有许多遗漏本源之处,所见往往只是管中窥豹;我常想着就正于高明,也因为在这方面如牛毛麟角,能够谈论微言的人实在太少。先前乘乡村小舟暂时外出,没有奉上回信;寒疾稍稍好转,便专心写信答复,精神驰向您的座前,不能尽述仰慕之情。《复遵王书》昨天收到您的亲笔信,反复阅读多次,深深高兴您勤学深思,对我帮助很多;但又惋惜自己实在不足以承受您的期望。我年轻壮年时失学,只熟读《空同》《[疑字]山》的著作;中年承受孟阳诸位老先生的教诲,才知道改弦更张、改变方向。孟阳论诗,从初唐、盛唐直到钱、刘、元、白诸家,没有不剖析到骨髓的,只是还没有涉及六朝以前。晚年才放开胸襟,转而研究剑川、遗山。我的涉猎和见解,实在同他不相上下。后来很久以来,我想着逆流而上,探究风雅声律的源流和旨趣;但世事、身事相互逼迫、凌夺,岁月渐晚而日益衰老,有志向却未能实现,这是我自我考察的一桩公案。四十年来,追慕古人风采、承接古人声响的一类人中,汤临川也是从六朝入手,晚年又效法香山、眉山。袁氏兄弟则从眉山入手,眼光明利、下笔迅疾,能够一洗近代的窠臼。眉山之学,实在以六经为根本,又贯通两汉诸史,演绎弘大深奥,所以能够凌驾千古。然而苏坡老人论诗,也有不少刻意求工、矫正流俗的地方,不可把它们当作典要之语。比如杜少陵评论太白诗,把它同庾信、鲍照、阴铿相比;又说:“何逊、刘孝绰、沈约、谢朓,功力还不够精工;才华兼有鲍照,真使人愁苦至极。”他衡量古人,精确到尺寸铢两,不失毫针锋芒;这种细密而苦心的工夫,恐怕苏老也有尚未达到的地方。偶然读谢康乐诗说:“连绵的山岩使人觉得道路阻塞,茂密的竹林使小径迷失。来的人记下新的路径,离去的人却迷惑于旧路。”子美的今体诗把它撮取成两句:“过客只须迷失出入之路,居住的人自己也不能分辨东西。”这就是诗家采铜缩银、聚集锤炼的办法。如今有人注杜,动不动就说某句出自某书,便如同印板和死水,毫无可玩味之处。袁小修曾评论苏坡诗说:“他的诗来龙很远,一章一句,都不是他真正来脉所在。”我心里以此为老师,所以在声律字句之外,往往寄托着比喻事物、借物起兴的意思;像庾信文章那样的隐辞隐语,常常有之。如今如果把这些一一替您拈出,就不值半文钱了。王老师修行没有力量,被鬼神看破,只好在土地神面前也行一番礼,这可以成为喷饭一笑的谈资。平日妄想着能得到一个明眼人,替我补下注脚,阐发心曲,以等待百世之后。如今没想到近来从您这里得到这样的人;然而要探求符契、取代前人,登台观看[疑字],人本来就不能同微妙的言语相应,于是也就格外艰难了。有空时当同您击掌畅谈,把这些全部说尽。近来典故全都集中在绛云一炬三案之事中;详细查看《三朝要典》,得到其中的案件,裁断就容易确定,正如知道病症便可以确定药方。【致遵王的信】您来信评论我的诗,极力推许,这正是所谓喜欢一个人而忘了他的丑处。不过您喜好学问、深入思考,虚心求教,必不是曲意奉承来迎合我的人,只怕是过分喜欢我了。至于我一生的问学经历,您还没有详尽了解它的始末。近来我写给山阴徐伯调、河滨李叔则的两封信,已经大略说到这些,您不妨试着读一读,就会知道我的学问所未达到之处,以及如今老了却不能完成自己所能达到之处的人,可以把它作为鉴戒,也可以把它作为勉励。甲申之乱以后,我不再读书。近来归心于佛教经典,又不再读佛教以外的书。过去所学和旧日见闻,几乎全都遗失了,怎么还能广泛举说事情呢?柳宗元的文章都说“遮道叫阍”,那么这个说法或许确实有,只是不记得它出自哪里了。李叔则说我近来喜欢使用佛教语汇。叔则不知道我的学问修养日渐衰落,靠佛教经典来作为谈资,却以为我是喜欢使用佛语;这真是所谓“为什么不吃肉粥”了。不过,“响言”二字出自《晋书·天文志》,叔则却说是用了《法苑珠林》;他又没有能够说明“金条脱”出自《庄子》。记诵考辨的困难就是这样,姑且说给您听,供您一笑罢了。古人评论诗歌,考究体制源流。钟记室说李陵的诗出自《楚辞》,陈王的诗出自《国风》,刘桢的诗出自《古诗》,王粲的诗出自李陵,无不如宫商般和谐,像青白色彩般分明。独孤及说沈佺期、宋之问去世以后,崔司勋、王右丞崛起。开宝年间,能够得其门径而入的,只有皇甫补阙等几个人罢了。如今评论古诗的人,能不能逐一知道曹、刘、陆、谢各自的体制源流?评论盛唐诗歌的人,尊奉李、杜两家为祖先,是否也知道崔司勋、王右丞?开宝年间难道还有别的流派吗?我中年学习诗歌,听到先生长者的片言只语,颇知道应当摒弃世俗之学,只是未能穷究声律,精研《风》《雅》。顺流而下,从韩、刘、皮、陆,一直到宋代的庐陵、眉山,金代的遗山,也只是知道并能够探求到这里罢了。若再继续往下追溯,挖掘它的支流,宣扬它的余波,恐怕将一去而不能返回,这不是对高明之士的期望。元稹、白居易二位反复讨论诗歌,司空表圣《与李生书》,都是作者涉渡诗学津梁、后人治学针药。您要留心选择,只看它们的高处,不要泛滥到末流,以免被有见识的人讥笑。●《有学集》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