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伤寒治要
程氏曰：经者径也，行于皮之内，肉之中者也。腑者器也，所以盛水谷者也。伤寒诸书，以经为腑，以腑为经，混同立言，惑人滋甚，今特辨之。夫邪之在三阳也，有太阳之经，有阳明之经，有少阳之经，凡三阳在经之邪，未入腑者，可汗而已。邪之在三阴也，有太阴之经，有少阴之经，有厥阴之经，凡三阴之邪，已入腑者，可下而已。所谓入腑之腑，指阳明胃腑而言也。三阳三阴之邪，一入胃腑，则无复传矣。胃者土也，万物归土之义也。《伤寒论》云：有太阳阳明，有正阳阳明，有少阳阳明，此阳明即胃腑，非阳明之经也。假令邪在太阳，不传阳明经，而径入胃腑，曰太阳阳明。邪在阳明经，不传少阳，而自入本腑，曰正阳阳明。邪在少阳经，不传三阴，而径入胃腑，曰少阳阳明。凡三阳之邪，已入胃腑，俱下之勿疑矣。虽然三阳入腑，人所共知，三阴入腑，鲜或能识。夫三阳之经，去腑尚远，三阴之经，与腑为近。然既曰经，则犹在径路之间，未尝归并于一处也。《伤寒论》云：太阴病，脉浮者，可发汗，宜桂枝汤。少阴中风，脉阳微阴浮者，为欲愈。厥阴中风，脉微浮为欲愈，不浮为未愈。俱言邪在于经，故有还表向汗之时。若既入腑，则无外出之路，惟有通其大便，令邪从内出也，此大、小承气，调胃承气所由设也。然则以白虎汤治腑病，何谓也？以三阳之邪，初入胃腑，表里皆热，邪未结聚，热势散漫，而无胃实不大便之症，故用白虎汤，内清胃腑，外透肌肤，令表里两解。若邪已结聚，在太阴之实痛，少阴之咽干口燥，下利清水，心下硬，厥阴之烦满囊缩，白虎不中与也，惟急下之而已。此无他，经腑明，则施治不致舛错矣。然则太阳之邪，自入本腑，何谓也？太阳之腑，膀胱也，膀胱主盛溺，太阳病盛，则移邪于腑，而为口渴溺赤，外现太阳病，而兼有此症者，名曰太阳传本，当五苓散，以桂枝解外邪，以猪苓、泽泻利小便而愈也。或问阳邪入阴，复有还表向汗之时，其信然乎？予曰：古人之言，岂欺我哉！夫经者径也，犹径路然。
三阳之邪，既有路以达三阴，三阴之邪，即有路以返三阳，此循环之至理，非若邪入胃腑，更无外出之路也。
尝见病患体质素浓，有传经尽而自愈者，皆由汗解也。《伤寒论》云：其不再传经，不加异气者，七日太阳病衰，头痛稍愈。八日阳明病衰，身热稍歇。九日少阳病衰，耳聋微闻。十日太阴病衰，腹减思食。十一日少阴病衰，渴止，舌干，已而嚏也。十二日厥阴病衰，囊纵，少腹微下，大气已去，病患精神爽慧也。由是观之，岂非经尽而愈，还表向汗之明验乎。或曰：阴不得有汗，今太阴脉浮，用桂枝汤，然则三阴亦可汗解乎？桂枝汤将为太阴正药乎？曰：不然，读仲景书，当会而通之。夫邪已入里，而复发其表，是增其热矣，故曰，阴不得有汗。邪虽入里，而复返乎表，是邪外出矣，故曰，还阳而向汗。夫桂枝汤，太阳伤风药也，今太阴用桂枝汤者，由太阳伤风，为医误下而传入太阴者也。太阴脉当沉，今反浮，是症在太阴，脉在太阳，太阳之邪，未尽入于阴，太阴之邪，大有还阳向汗之势，故用桂枝汤以彻散之，令其从太阳来者，仍自太阳出也。推而论之，若从太阳伤寒来，得伤寒脉，则桂枝可易麻黄，仲景麻黄石膏汤之意可推也。若从阳明来，得阳明脉，则桂枝可易葛根，仲景葛根黄连黄芩汤之意可推也。若从少阳来，得少阳脉，则桂枝可易柴胡，是以大柴胡汤，为少阳传入太阴之的方也。然必腹中实痛，乃为脾邪干胃，甫用大黄下之，否则只于本方加芍药以和之而已。《伤寒论》云：本太阳症，为医误下，传入太阴而腹痛者，桂枝汤加芍药，大实痛者桂枝汤加大黄，亦此意也。
译程氏说：经，就是道路，指运行在皮肤里面、肌肉之中的通道。腑，就是器官，是用来容纳水谷的。许多伤寒书籍把经说成腑，把腑说成经，混淆二者来立论，给人的迷惑非常严重，现在特意加以辨析。邪气在三阳经时，有太阳经、阳明经、少阳经；凡三阳经的邪气尚未进入腑的，都可以用发汗法治愈。邪气在三阴经时，有太阴经、少阴经、厥阴经；凡三阴经的邪气已经进入腑的，都可以用攻下法治愈。所谓进入腑，这里的腑是指阳明胃腑。三阳、三阴经的邪气一旦进入胃腑，就不再传变了。胃属土，取万物最终归于土的意思。《伤寒论》说：有太阳阳明、正阳阳明、少阳阳明；这里的阳明指胃腑，不是阳明经。假如邪气在太阳经，不传入阳明经而直接进入胃腑，叫作太阳阳明。邪气在阳明经，不传入少阳经而自行进入本腑，叫作正阳阳明。邪气在少阳经，不传入三阴经而直接进入胃腑，叫作少阳阳明。凡三阳经的邪气已经进入胃腑，都应当使用下法，不必疑虑。不过，三阳经邪气入腑人人都知道，三阴经邪气入腑却很少有人能够识别。三阳经距离腑还远，三阴经则与腑相近。然而既然称为经，就仍处在经行的道路上，并没有汇合归并到同一个地方。《伤寒论》说：太阴病，脉浮的，可以发汗，适宜用桂枝汤。少阴中风，阳脉微弱而阴脉浮的，是病将要痊愈。厥阴中风，脉微而浮的是病将要痊愈；脉不浮的，尚未痊愈。这些都说明邪气还在经中，所以仍有返回表部、趋向汗解的时候。如果已经进入腑，就没有向外出的道路了，只有通利大便，使邪气从内部排出；大承气汤、小承气汤、调胃承气汤就是因此而设的。那么，用白虎汤治疗腑病，又该怎么解释呢？因为三阳经的邪气刚进入胃腑，表里都热，邪气尚未结聚，热势弥漫，并没有胃腑实满、不大便的症状，所以用白虎汤从内清胃腑、从外透达肌肤，使表里同时解除。如果邪气已经结聚，出现太阴的腹部坚实疼痛，少阴的咽干口燥、下利清水、心下坚硬，厥阴的烦闷胀满、阴囊收缩，就不能用白虎汤，只能赶快攻下。道理没有别的，只要把经和腑辨明，施治就不会错乱。那么，太阳经的邪气自行进入本腑，又是怎么回事呢？太阳的腑是膀胱，膀胱主管贮存尿液。太阳病邪气旺盛时，会把邪气转入膀胱腑，出现口渴、小便赤；外表有太阳病，同时兼有这些症状的，叫作太阳传入本腑，应当用五苓散，以桂枝解除外邪，以猪苓、泽泻利小便而愈。有人问：阳邪进入阴经后，仍有返回表部、趋向汗解的时候，这确实如此吗？我说：古人的话，难道会欺骗我们吗？经就是道路，如同道路一样。三阳经的邪气既然有道路可以通达三阴经，三阴经的邪气也就有道路可以返回三阳经；这是循环运行的至理，不像邪气进入胃腑后，就再没有向外排出的道路。我曾见过有些患者体质一向强壮，传遍各经后自行痊愈，都是因为通过出汗而解除的。《伤寒论》说：如果没有再次传经，也没有增加其他邪气，到第七日太阳病衰退，头痛稍稍减轻。第八日阳明病衰退，身体的热势稍稍减弱。第九日少阳病衰退，耳聋减轻，能够稍微听见声音。第十日太阴病衰退，腹胀减轻，开始想吃东西。第十一日少阴病衰退，口渴停止，舌头仍干，随后便打喷嚏。第十二日厥阴病衰退，阴囊松弛，小腹稍稍下垂，大邪已经离去，患者精神清爽而思维清楚。由此看来，这难道不是经气传尽而痊愈、邪气返回表部而趋向汗解的明确验证吗？有人说：阴经病不应当有汗，现在太阴病脉浮而用桂枝汤，那么三阴病也可以发汗而解吗？桂枝汤难道要成为治疗太阴病的常用正药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读仲景的书，应当融会贯通地理解。邪气已经进入里部，却又发散表邪，这是增加里热，所以说阴病不应当发汗。邪气虽然已经进入里部，却又返回表部，这是邪气向外排出的表现，所以说邪气还阳而趋向汗解。桂枝汤是治疗太阳中风的药，现在太阴病使用桂枝汤，是因为太阳中风被医生误用下法，邪气传入了太阴。太阴病的脉本应沉，现在反而浮，说明症状在太阴而脉象在太阳；太阳的邪气还没有完全进入阴经，太阴的邪气很有返回阳经、趋向汗解的势头，所以用桂枝汤彻底发散，使从太阳传来的邪气仍从太阳经出去。推而广之，如果病邪从太阳伤寒传来，出现伤寒脉，那么桂枝可以改用麻黄；仲景麻黄石膏汤的用意也可以由此推知。如果病邪从阳明传来，出现阳明脉，那么桂枝可以改用葛根；仲景葛根黄连黄芩汤的用意也可以由此推知。如果病邪从少阳传来，出现少阳脉，那么桂枝可以改用柴胡；因此，大柴胡汤就是少阳邪传入太阴时的恰当方剂。但必须有腹中实痛，才说明脾邪侵犯胃，刚开始便可用大黄攻下；否则只需在原方中加芍药调和即可。《伤寒论》说：原本是太阳病，因医生误用下法而传入太阴并出现腹痛的，用桂枝汤加芍药；腹痛非常实重的，用桂枝汤加大黄，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太阴如此，少阴、厥阴何独不然。仲景少阴篇内，以四逆散治阳厥，方用柴胡、黄芩、甘草、枳实，岂少阴亦用柴胡散之欤？诚以热邪传里，游行于少阴经络之间，尚未结聚成实，内陷于胃腑中，则用黄芩、甘草以清传经之热邪，用枳实以导胃中之宿滞，使邪气不得乘机而内合，以作胃实不大便之症。更用柴胡疏通三阳之路，俾其从此来者，仍从此出，不必扰动中宫，而病势已解，此仲景用药之微权也。愚遇阳邪入阴，犹未结实之症，仿古人三黄解毒之意，而加以石膏，以守阳明之中路，加柴胡者，亦望其返之故道，而还阳向汗也。大抵伤寒治法，急于解表，而缓于攻里，非惟三阳之邪，务从表散，即三阴未结之邪，且冀其还阳而之表，必俟邪气结实，乃用承气汤攻下之。且戒曰：欲行大承气，先与小承气，腹中转矢气者，方与大承气；若不转失气，慎未可再攻，兢兢然不苟下也有如此。仲景又曰：病发于阳而反下之，热入因作结胸；病发于阴而下之，因作痞。热入者，言入胃也。三阴下早，虽不至成结胸，而已不免为痞气矣。噫！经腑之间，其可不辨哉。
卷之一 伤寒治要
伤寒脉案
王 正月伤寒，头痛项强，烦热无汗，脉浮紧。虽立春后气候尚寒，非麻黄汤，腠理不开，一啜汗透而愈。
冷 初春伤寒失表，五六日后太阳症犹在，头痛身痛烦热，脉洪。医但用杏、枳、桔、陈，热遂甚，耳聋，谵语，自利。予谓表症未除，原不宜拘日数，况邪不透表，势必循经传里，宜表里分解，用栀豉汤合芎苏饮。盖以栀、豉除烦，芎、苏达表，柴胡达半表半里，茯苓渗湿，加黄芩、麦冬清热，日再服，汗透热除。
族某 冬季伤寒，发热头痛，拘急无汗，呕吐自利，脉右紧左浮。用葛根加半夏汤，再服症退。
堂侄 伤寒发热头重，渴饮胁满，脉微紧，此阳明而兼少阳症也。用局方柴胡升麻汤去黄芩、石膏，二服汗出愈。
李氏 寒热烦渴，耳聋，胸满肿痛，或疑为外症，用攻毒药。
予曰：此伤寒少阳症，若外症安得耳聋。仿陶节庵法，小柴胡汤去参、枣，加枳、桔、蒌、陈，诸症自愈。
陶氏曰：表邪传至胸中，未入府，故为半表半里，只须小柴胡汤加枳、桔，或对小陷胸汤，一服豁然。王海藏亦谓小陷胸为少阳药，以其能涤膈上结热也。
族侄 伤寒身热浃旬，脉沉微，吐蛔足厥，少腹满而渴，邪传厥阴，仿仲景乌梅丸加减。
乌梅（二枚） 川椒（炒。十四粒） 赤苓（三钱） 赤芍、杏仁（炒。各二钱） 当归、山栀、枳壳（炒。各一钱） 生姜（三片） 一服脉浮微汗而解。（《伤寒论》云：厥阴病，脉微浮为欲愈。）以建中汤调理而平。
卷之一
温症论治
（春温 风温 湿温 冬温 温毒附）
译太阴如此，少阴、厥阴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仲景在少阴篇中用四逆散治疗阳厥，方中有柴胡、黄芩、甘草、枳实，难道少阴病也可以用柴胡来疏散吗？实在是因为热邪传入里部，在少阴经络之间游走，尚未结聚成实，尚未内陷于胃腑，所以用黄芩、甘草清除传经的热邪，用枳实引导胃中的宿滞，使邪气不能乘机向内与胃相合，形成胃腑实满、不大便的症状。再用柴胡疏通通向三阳经的道路，使从哪里来的邪气仍从哪里出去，不必扰动中焦，病势就已经解除；这就是仲景用药的精妙权变。我遇到阳邪进入阴经、尚未结实的病证，仿照古人用三黄解毒的意思，再加石膏，以守护阳明中焦的通路；加柴胡，也是希望邪气返回原来的道路，还阳而趋向汗解。总的说来，伤寒的治法重在急于解除表邪，而缓于攻下里邪。不仅三阳经的邪气务必从表部发散，就连三阴经中尚未结实的邪气，也希望它返回阳经而走向表部；一定要等邪气结聚成实，才用承气汤攻下。而且告诫说：想要使用大承气汤，先给小承气汤；腹中出现转动排气后，才可以用大承气汤。如果没有排气，就要谨慎，尚不可再次攻下；必须战战兢兢，不能草率用下法，甚至如此谨慎。仲景又说：病从阳经发起，却反而用下法，热邪乘机进入胃中，于是形成结胸。病从阴经发起而使用下法，于是形成痞证。所谓热邪进入，是说进入胃中。三阴病过早使用下法，虽然不至于形成结胸，也已经难免形成痞气。唉！经与腑之间，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卷一 伤寒治要 伤寒脉案 王某：正月患伤寒，头痛、项部强硬、烦热而无汗，脉浮紧。虽然立春以后天气仍寒冷，但不用麻黄汤，腠理就不会开；服一小口药后汗出透彻，病便痊愈。冷某：初春患伤寒，未能及时解表，五六日后太阳证仍在，头痛、身痛、烦热，脉洪。医生只用了杏仁、枳实、桔梗、陈皮，热势于是更加严重，出现耳聋、谵语、自利。我认为表证尚未解除，本来就不应拘泥于发病日数；何况邪气不能透达表部，势必沿经传入里部，应当表里分治，用栀豉汤合芎苏饮。这是用栀子、豆豉除烦，川芎、紫苏疏达表邪，柴胡通达半表半里，茯苓渗湿，再加黄芩、麦冬清热；每日服两次，汗出透彻后热就退了。族中某人：冬季患伤寒，发热、头痛、身体拘急而无汗，呕吐、自利，右脉紧，左脉浮。使用葛根加半夏汤，再服一次后症状便退。堂侄：患伤寒，发热、头重、口渴想饮水、胁部胀满，脉微紧，这是阳明兼有少阳证。使用《局方》柴胡升麻汤，去掉黄芩、石膏，服两次后出汗而愈。李氏：寒热交作、烦躁口渴、耳聋、胸部胀满肿痛，有人怀疑是外科疮毒，便使用攻毒药。我说：这是伤寒少阳证；如果是外科疮毒，怎么会有耳聋？仿照陶节庵的方法，用小柴胡汤去掉人参、大枣，加枳实、桔梗、栝楼、陈皮，各种症状便自行痊愈。陶氏说：表邪传到胸中，尚未进入腑，所以属于半表半里，只需用小柴胡汤加枳实、桔梗，或与小陷胸汤相对使用，服一次便会豁然通畅。王海藏也认为小陷胸汤是治疗少阳的药，因为它能清除膈以上结聚的热邪。族侄：患伤寒身体发热十多天，脉沉微，吐蛔，足部厥冷，小腹胀满而口渴；邪气传入厥阴，仿照仲景乌梅丸加减。乌梅（二枚），川椒（炒。十四粒），赤苓（三钱），赤芍、杏仁（炒。各二钱），当归、山栀、枳壳（炒。各一钱），生姜（三片）。服一剂后脉转浮，微微出汗，病便解除。（《伤寒论》说：厥阴病，脉微而浮，是病将要痊愈。） 再用建中汤调理，病情平复。卷一 温病症状与治法 （春温、风温、湿温、冬温，附温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