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选四十四

文选卷第四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77–694 段

答苏武书李少卿子卿足下:蔡邕独断曰:陛下者,羣臣与至尊言,不敢指斥天下,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意也。及羣臣庶士相与言殿下、合下、足下、侍者、执事之属,皆此类也。勤宣令德,策名清时,左氏传,僖公二十三年,狐突对晋惠公曰:策名委质,贰乃辟也。策名,谓君简书臣之名。清时,谓昭帝之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小雅曰:非分而得谓之幸。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桓子新论,雍门周鼓琴见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悲乎?对曰:所能令悲者,远赴绝国,无相见期。若此人者,但闻飞鸟之号,秋风萧条,则心伤矣。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懃懃,有踰骨肉。陵虽不敏,孝经曰:参不敏。能不慨然!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覩,但见异类。家语,孔子曰:舜之为君,畅于异类。王肃曰:异类,四方夷狄也。韦鞴古豆切毳川芮切幙,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说文曰:鞴,臂衣也。汉书,董君绿帻傅鞴。注曰:鞴形如射鞴,以缚左右手,以于事便也。毳幙,毡帐也。乌孙公主歌曰:肉为食,酪为浆。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说文曰:惨,毒也。广雅曰:裂,分也。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杜挚笳赋序曰:笳者,李伯阳入西戎所作也。傅玄笳赋序曰:吹叶为声,说文作葭。毛诗曰:●●牧马。吟啸成羣,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与子别后,益复无聊。贾逵国语注曰:聊,赖也。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左氏传,楚子曰: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曰: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身负国恩,为世所悲。背恩不报,为负恩也。郑玄礼记注曰:负,背也。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先君谓其父当户也,卽广之子。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七亦切心以自明,刎亡粉切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王逸注离骚曰:已矣,绝望之辞也。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輙复苟活。孟子曰:冯妇善搏虎,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秖音支令人悲,增忉怛耳。尔雅曰:忉,忧也。方言曰:怛,痛也。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七忽,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先帝,谓武帝也。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汉书武纪曰:天汉二年,将军李广利出酒泉,公孙敖出西河,骑都尉李陵将步卒五千出居延。时无五将,未审陵书之误,而武纪略之。集表云:臣以天汉二年到塞外,寻被诏书,责臣不进。臣輙引师前到浚稽山。五将失道。详此,亦不云其名。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入强胡之域。汉书,萧何曰:语天汉,其称甚美。臣瓒按:流俗语曰天汉,其言常以汉配天,此美名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之马。说文曰:▯,马络头也。然犹斩将搴居展切旗,追奔逐北,史记曰:斩将搴旗之士。臣瓒按:拔取曰搴。商君书曰:战胜逐北。服虔汉书注曰:师败曰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张晏汉书注曰:骁勇也,若六博之枭。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吕氏春秋,管仲谓齐侯曰:平原广域,车不结轨,士不旋踵,鼓之,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成父。陵也不才,希当大任,吕氏春秋,淳于曰:臣不肖,不足以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说文作戡。戡,胜也。此堪是地名,今传俗用。匈奴既败,举国兴师,刘兆谷梁注曰:举,尽也。更练精兵,强踰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而去切;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初良切痛,决命争首,汉书曰:陵与单于连战,士卒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火故切,徒,空也。言空首奋击,无复甲冑。

译《答苏武书》李少卿 子卿足下:蔡邕《独断》说:“陛下”一词,是群臣向至尊说话时,不敢直接指斥天子,所以称呼站在陛下之人而告诉他,体现的是由卑微者通达尊贵者的意思。至于群臣百姓相互谈话时所说的“殿下”“阁下”“足下”“侍者”“执事”等,也都属于这一类。勤勉地宣扬美德,在清明的时代登记名籍。《左氏传》僖公二十三年,狐突回答晋惠公说:“登记名籍,交付人质;如果有二心,就是违背君命。”策名,是指君主在文书中登记臣下的姓名;清时,是指昭帝在位的时代。得到您的荣耀问候,实在荣幸,实在荣幸!《小雅》说:不是分内所得而得到它,叫作幸。远远寄身于异国,是古人所悲哀的事情。《桓子新论》说:雍门周弹琴拜见孟尝君,说:“先生弹琴,也能使人悲伤吗?”回答说:“能够使人悲伤的,是远行到遥远的绝国,再也没有相见的期限。像这样的人,只要听到飞鸟的哀鸣,看到秋风萧瑟,就会心中悲伤。”望着风向怀念您,怎么能不依依不舍!从前您没有遗弃我,远道屈尊回信,慰问教诲之情殷切深厚,超过了骨肉亲情。我李陵虽然不聪敏,《孝经》说:“参不聪敏。”怎么能不感慨呢!自从最初投降以来,直到今天,我身处穷困,独自坐着忧愁苦闷,整天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异族人。《孔子家语》中孔子说:“舜做君主时,对异族也能使他们畅服。”王肃说:“异类,是四方的夷狄。”用韦制的护臂和毡帐来抵御风雨,吃膻肉、饮酪浆来充饥解渴。《说文》说:“鞴,是臂衣。”《汉书》中说董君戴着绿色头巾,穿着护臂。注文说:“鞴的形状像射鞴,用来缚住左右手,以便做事。”毳幕,是毡帐。乌孙公主歌说:“肉作为食物,酪作为浆。”抬头四望,谈笑欢乐,还能和谁一起享受呢?胡地结着黑色的冰,边地冻裂惨烈。《说文》说:“惨,是毒害。”《广雅》说:“裂,是分开。”只能听到悲凉萧瑟的风声。凉秋九月,塞外的草木衰败。夜里不能入睡,侧耳远听,胡笳声彼此交织,牧马悲鸣。杜挚《笳赋序》说:“笳,是李伯阳进入西戎时制作的。”傅玄《笳赋序》说:“吹叶发声;《说文》作‘葭’。”《毛诗》说:“●●牧马。”吟咏长啸之声成群响起,边地的声音从四面传来。早晨坐着听它,不知不觉眼泪流下。唉,子卿!我李陵独自是什么心情,能够不悲伤吗?自从同您分别以后,更加无聊寂寞。《贾逵国语注》说:“聊,是依赖的意思。” 您还挂念年老的母亲,却在临近晚年时遭到杀戮;妻子儿女无罪,也一同成了鲸鲵。《左氏传》中楚王说:“古代贤明的君王讨伐不敬者,擒取鲸鲵并封埋起来,用来作为最大的耻辱。”杜预说:“鲸鲵,是大鱼的名称,用来比喻吞食小国的不义之人。”我身负国家的恩德,却成为世人悲悯的对象;背弃恩德而不报答,便是辜负恩德。郑玄《礼记注》说:“负,是背弃。”您回去接受荣耀,我留下承受耻辱,命运又能怎么样呢!我的身体出生在礼义之乡,却进入没有知识礼法的风俗中;违背并抛弃君主和亲人的恩德,永远处在蛮夷之地,实在令人悲伤!使先君的后代——先君指我的父亲李当户,也就是李广的儿子——反而成为戎狄一族,我自己也更加悲痛!功劳大而罪过小,却得不到明察,辜负了我的内心和微薄心意;每当想到这些,便突然忘记自己还活着。李陵并不怕刺心来表明自己,割断脖颈来显示志向,只是想到国家对我已经完了。《王逸离骚注》说:“已矣,是绝望的话。”杀身并没有益处,只会增加羞辱,所以我每每挽起手臂忍受耻辱,往往又苟且活下去。《孟子》说:冯妇善于搏虎,挽起手臂下车,众人都喜欢他。身边的人见我这样,以为这是不入耳的欢乐,便来相互劝慰勉励。异域的音乐,只会使人悲伤,增加忧愁痛苦。《尔雅》说:“忉,是忧愁。”《方言》说:“怛,是悲痛。”唉,子卿!人与人相互了解,贵在了解彼此的内心。前一封信写得仓促匆忙,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尽,所以现在再简略地说一说:从前先帝把五千名步兵交给我李陵。先帝,指汉武帝。我出征遥远的边域,五位将领迷失道路,只有我独自遭遇战事。《汉书·武纪》说:天汉二年,将军李广利从酒泉出兵,公孙敖从西河出兵,骑都尉李陵率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兵。当时并没有五位将领,不知是李陵书信写错,还是《武纪》省略了。《集表》说:我在天汉二年到达塞外,不久接到诏书,责备我没有前进。我便率军先到浚稽山。五位将领迷失道路。详细看来,这里也没有说出他们的姓名。我们携带万里路程的粮食,率领徒步行军的部队,走出天汉之外,进入强悍胡人的境地。《汉书》中萧何说:“说到天汉,这个名称非常美好。”臣瓒考察说:流俗语言称“天汉”,常常以“汉”配“天”,这是美好的名称。我们以五千人的兵力,对抗十万军队;凭疲惫困乏的士兵,抵挡刚刚训练好的战马。《说文》说:“▯,是马的络头。”然而我们仍然斩杀敌将,拔取敌旗,追逐败逃者。《史记》说:“斩将拔旗的战士。”臣瓒考察说:拔取叫作“搴”。《商君书》说:“战胜后追逐败军。”服虔《汉书注》说:军队战败叫“北”。消灭踪迹,扫尽尘埃,斩杀敌人的勇猛首领。张晏《汉书注》说:“骁是勇猛,就像六博中的枭。” 使三军将士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吕氏春秋》中,管仲对齐侯说:“平原广阔,车辆行进时车轴不相交,士兵不转身退却;击鼓进军,使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成父。”我李陵没有才能,却希望承担重大使命,当时心想,这功劳恐怕很难胜任。《说文》作“戡”,“戡”是战胜的意思;这里的“堪”是地名,如今传写中通用。匈奴已经战败,却动员全国兴兵。《刘兆谷梁注》说:“举,是全都。”重新训练精锐部队,兵力强盛超过十万。单于亲临战阵,亲自合围。敌我双方的形势本来就不相同;步兵和骑兵的态势,又相差悬殊。疲惫的军队再次交战,一个人抵挡一千人;然而士卒仍然扶着创伤疼痛的身体,拼死争夺首功。《汉书》说:李陵与单于连续交战,士卒被箭射伤;受三处创伤的用车载着,受两处创伤的扶车而行,受一处创伤的仍手持兵器。死伤的人遍布原野,剩下不到一百人,而且全都扶病作战,不能使用兵器。然而我李陵振臂一呼,受伤患病的人都站起来,举刀指向胡虏,胡人的战马奔逃;兵器用尽,箭也射光了,人人连一尺长的铁器都没有,却仍然空着双手奋力呼喊攻击。“徒”是空的意思,就是说空着手奋勇攻击,不再有铠甲兵器。

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血卽泪也。燕丹子曰:太子唏嘘饮泪。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贼臣,谓管敢也。李陵传云:军候管敢为军旅候,被校尉笞之五十,乃亡入匈奴。于时匈奴与陵战,至塞,恐汉有伏兵,欲引还。敢曰:汉无伏兵。匈奴因大进新兵。陵战兰干山,汉军败,弓矢并尽,陵于是遂降。故陵不免耳。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史记曰:高祖自将击韩王信,遂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用陈平秘计始得免。毛诗曰:齐子归止,其从如云。又曰:其从如雨。何休公羊注曰:仅,纔也。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谓汉朝执事之人也。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李陵前与苏子卿书云:陵前为子卿死之计,所以然者,冀其丑虏,飜然南驰,故且屈以求伸。若将不死,功成事立,则将上报厚恩,下显祖考之明也。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琴操曰:重耳将自杀,子曰:申生虚死,子复随之。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沬亡贝切不死三败之辱,卒子律切复勾践之雠,报鲁国之羞。史记曰:吴王发精卒击越,败之。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勾践令大夫种行成于吴,吴王赦越。勾践自会稽七年抚循其士民。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范蠡曰:可矣。乃发兵伐吴。吴师败,乃请成于越。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师败,吴王遂自杀。又曰:曹沫者,鲁人,以勇力事鲁庄公。为鲁将,与齐战,三战三北。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沬执匕首齐桓公。桓公问曰:子将何欲?曹沬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已甚矣。今鲁城坏压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还鲁之侵地。区区之心,切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汉书曰:公孙敖捕得生口,言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于是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此陵所以仰天椎直追切心而泣血也!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葅醢,史记曰:相国萧何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弃地。愿令民得入田,收藁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请吾苑。遂下廷尉械系之。又曰:高祖病,有人恶樊哙党吕氏,卽曰: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祖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卽军中斩哙。陈平畏吕氏,执哙诣长安。又曰:陈豨反,韩信在长安欲应之。事觉,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于长安锺室。又曰:彭越反,高祖赦之,迁处蜀道,着青衣,行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越泣曰:愿处故昌邑。后许诺。既至,白上曰:彭越,壮士也,今徙蜀,自遗患,不如诛之。令其舍人告越反,遂夷三族。黥布传,薛公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说文曰:葅,肉酱也。鼌错受戮,周魏见辜,鼌错,已见西征赋。汉书曰:周勃为丞相十余月,上乃免丞相就国,岁余,每河东尉守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自卫。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捕治之。又曰:窦婴,景帝时,吴楚反,拜婴为大将军。七国破,封婴为魏其侯。坐灌夫骂丞相田蚡,不敬,遂论婴弃市。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左氏传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贾谊,已见鵩鸟赋。汉书曰:周亚夫谏上不用,因谢病免相。亚夫子为父买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召诣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乎?亚夫曰:所买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侵之,益怒,遂入廷尉,不食五日,欧血而死。

译争相奋勇抢先登城。正在这个时候,天地也为我李陵震怒,战士们为我李陵饮泣流血;这里的“血”就是泪。《燕丹子》说:“太子抽泣饮泪。”单于认为李陵无法再擒获,正想率军退回;但他的奸臣教唆他,于是又继续交战。奸臣,指管敢。《李陵传》说:军候管敢负责军中侦察,因为被校尉鞭打五十下,便逃入匈奴。当时匈奴与李陵交战到达塞边,担心汉军有伏兵,想要退回。管敢说:“汉军没有伏兵。”匈奴于是大举增派新兵。李陵在兰干山交战,汉军败了,弓箭也全用尽,李陵于是终于投降。所以李陵没有能够免于投降。从前高皇帝率领三十万大军,在平城陷入困境;当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却仍然七天没有食物,最后才得以脱身。《史记》说:高祖亲自率军攻打韩王信,进至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无法得到食物,采用陈平的秘密计策才得以脱身。《毛诗》说:“齐国的女子归来,她的随从多得像云。”又说:“她的随从多得像雨。”何休《公羊传注》说:“仅,是才的意思。”何况当时处在李陵这种境地,难道容易对付吗?而那些执掌政事的人却说三道四,执事者指汉朝执事之人;如果只是怨恨我李陵没有战死,那么李陵没有战死确实是罪过。子卿看看我,难道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吗?难道有背弃君主和亲人、抛弃妻子儿女,反而是为了谋利的吗?然而我没有死,是因为有所作为,所以想像前一封信所说的那样,向国主报恩。李陵从前给苏子卿写信说:我先前替您设想死节的办法,之所以这样,是希望那些可耻的胡虏忽然回兵南下,所以暂且委屈自己,以求将来伸展。如果我不死,能够功成事立,那么对上可以报答厚恩,对下可以显扬祖先的光明。这实在是因为徒然死去不如建立节操,毁灭名声不如报答恩德。《琴操》说:重耳将要自杀,子犯说:“申生白白地死了,您又要跟随他这样死去吗?” 从前范蠡没有为会稽的耻辱殉死,曹沬也没有因三次战败的耻辱而死,最终恢复了勾践的仇恨,报答了鲁国的羞耻。《史记》说:吴王发动精锐部队攻打越国,越国战败。越王于是率剩余的五千人退守会稽。勾践命大夫文种向吴国求和,吴王赦免越国。勾践在会稽住了七年,抚慰安置士民。吴王北上在黄池会见诸侯,范蠡说:“时机到了。”于是发兵攻打吴国。吴军战败,便向越国求和。四年以后,越国又攻打吴国,吴军败退,吴王于是自杀。又说:曹沬是鲁国人,凭借勇力侍奉鲁庄公。他做鲁国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战三败。庄公害怕了,便献出遂邑的土地求和,却仍然让曹沬担任将领。齐桓公答应同鲁国在柯地会盟。桓公和庄公在坛上结盟后,曹沬手持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问:“你想要什么?”曹沬说:“齐国强大,鲁国弱小,而大国侵凌鲁国也太过分了。如今鲁国城池毁坏,齐军压境,您还是考虑一下吧。”桓公于是答应全部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我的微薄心愿,只是切切仰慕这种行为。哪里料到志向还没有实现,怨恨已经形成;计谋还没有施行,骨肉亲属却遭到刑杀。《汉书》说:公孙敖捕获一个活的匈奴人,那人说李陵教单于训练军队以防备汉朝,于是李陵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全都被诛杀。这就是我李陵仰望苍天、捶胸痛心而泣血的原因啊!您又说:“汉朝对功臣并不薄。”您身为汉朝臣子,怎么能不这样说呢?从前萧何、樊哙被囚禁,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史记》说:相国萧何替百姓请求说:“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中有许多空置荒地。希望让百姓进去耕种,收取藁草供野兽食用。”高祖大怒说:“相国一定收受了商人的许多财物,竟然来请求我的苑囿。”于是交给廷尉,用刑具拘系他。又说:高祖生病时,有人诬告樊哙党附吕氏,说:“皇上一旦去世,樊哙就要带兵把戚氏、赵王如意等人全部杀掉。”高祖大怒,于是派陈平载着绛侯周勃代替樊哙领兵,并立即在军中斩杀樊哙。陈平害怕吕氏,便把樊哙押送到长安。又说:陈豨反叛,韩信在长安想响应他。事情败露后,吕后派武士捆绑韩信,在长安钟室斩杀他。又说:彭越反叛,高祖赦免了他,迁徙安置到蜀道,穿着青衣。走到郑地,遇见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哭着说:“希望能安置在原来的昌邑。”吕后答应了。到达后,吕后对高祖说:“彭越是壮士,如今把他迁到蜀地,只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杀掉他。”于是命彭越的舍人告发彭越谋反,便诛灭了他的三族。《黥布传》中,薛公说:“前年剁成肉酱的是彭越,去年杀死的是韩信。”《说文》说:“葅,是肉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晁错遭到杀戮,周勃、窦婴也获罪受害。晁错,已经在《西征赋》中说过。《汉书》说:周勃任丞相十多个月后,皇帝免去他的丞相职务,让他回到封国。一年多以后,每当河东郡尉巡视县邑到绛地,绛侯周勃就害怕被诛杀,常常穿着铠甲,让家人拿着兵器保护自己。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朝廷交给廷尉逮捕审治。又说:窦婴在景帝时,吴楚反叛,朝廷任命窦婴为大将军。七国被平定后,封窦婴为魏其侯。后来因灌夫辱骂丞相田蚡、犯有不敬之罪,窦婴也被判弃市。其他辅佐开国、建立功勋的人,像贾谊、周亚夫之类,都是足以名传当世的才士,具有担任将相的才能,却都受到小人的谗毁,一同遭受祸败和耻辱,最终使怀有才能的人蒙受诽谤,才能无法施展。那两位贤人的远走高飞,谁不为他们痛心呢!《左氏传》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贾谊,已经在《鵩鸟赋》中说过。《汉书》说:周亚夫劝谏皇帝而不被采纳,便以病为由辞去丞相职务。周亚夫的儿子替父亲购买尚方制作的铠甲盾牌五百件,周亚夫因此被召到廷尉,官吏责问说:“君侯想要谋反吗?”周亚夫说:“所买的是陪葬器物,怎么说是谋反呢?”官吏侵逼他,他更加急迫,便进入廷尉府,五天不吃东西,吐血而死。

孟子曰:千年一圣,五百年一贤。贤圣未出,其中有命世者。二子,谓范蠡、曹沬也。言诸侯才能者被囚戮,不如二子之能雪耻报功也。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先将军,谓李广也。贵臣,谓卫青也。汉书曰: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广为前将军。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处,乃自部精兵,而令广出东道。东道回远,广辞曰:臣结发而与匈奴战,愿居前。大将军不听。广意色愠怒,引兵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因问失道状,欲上书报天子。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广谓其麾下曰:结发与匈奴大小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令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音义,郑德曰:以刀割颈为刭,姑鼎切。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巨依切死朔北之野。汉书曰:汉遣苏武以中郎将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匈奴方欲使送武,会匈奴缑王、长水虞常反匈奴中,常以告武副使张胜,胜许以货物与常。一人夜亡告之,缑王等死,虞常生得。匈奴使卫律治其事。张胜以告武,武曰:事如此,必及我。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身,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以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武气绝半日复息。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丁年奉使,皓首而归。丁年,谓丁壮之年也。汉书曰: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鬓发并白。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汉书,陵谓武曰:陵来时,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以更嫁。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尚书纬曰:天子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冒以黄土。将封诸侯,各取方土,苴以白茅,以为社。论语曰:导千乘之国。汉书曰:兵车千乘,诸侯之大者。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汉书,元始六年,武至京师,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言陵无功以报汉为孤恩,汉戮陵母为负德。论语曰:德不孤,必有邻。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言陵忠诚能安于死事。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史记,张释之曰:秦任刀笔之吏。又功臣曰:萧何徒持文墨,显居臣上。愿足下勿复望陵!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故人,谓任立政、大将军霍光、上官桀等。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汉书曰:武在匈奴时,胡妇生子名通国。楚辞曰: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老子曰:圣人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文选考异注「绿帻傅鞴注曰」 袁本、茶陵本无「鞴注」二字。案:依颜注订之,当脱「鞴韦昭」三字,尤所补未是。故每攘臂忍辱 袁本、茶陵本云善无「每」字。案:此尤延之校添,以五臣乱善耳。注「子曰申生虚死」 陈云「子」下脱「犯」字,是也。各本皆脱。注「迁处蜀道着青衣」 陈云「着」字衍,是也。各本皆衍。注「吏侵之益怒」 茶陵本「怒」作「急」,是也。袁本亦误「怒」。注「显居臣上」 何校「显」改「顾」,陈同,是也。各本皆误。

译《孟子》说:“一千年出现一个圣人,五百年出现一个贤人。”贤人圣人尚未出现的时候,其中也有能够名传当世的人。两个人,指范蠡和曹沬。意思是说,诸侯中有才能的人被囚禁、杀戮,还不如这两人能够洗雪耻辱、报答功业。我的先将军李广,功业谋略盖过天地,义气勇武冠绝三军,只因为失去了贵臣的心意,便在遥远边域割颈自杀。这正是功臣义士手持兵戟长声叹息的原因啊!怎么能说汉朝待功臣不薄呢?先将军,指李广;贵臣,指卫青。《汉书》说: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李广任前将军。出塞捕获俘虏,知道单于所在的地方,于是亲自率领精兵,却命令李广从东路出兵。东路迂回遥远,李广辞谢说:“我从年轻时就与匈奴交战,希望居于前军。”大将军不听。李广神情愤怒,带兵走东路,迷失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大将军于是询问迷路的情况,想上书报告天子。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的长史急切责备李广。李广对部下说:“我从年轻时起与匈奴大小交战十多次,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迎击单于的军队,大将军却命我率部走迂回遥远的道路,又使我迷失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终究不再对刀笔吏回答。” 于是拔刀割颈自杀。音义中,郑德说:“用刀割颈叫作刭。”姑鼎切。况且您从前只凭一辆车出使,前往拥有万辆兵车的匈奴,时运不济,竟至于拔剑自杀而不顾惜自身;流离辛苦,几乎死在北方荒野。《汉书》说:汉朝派苏武以中郎将身份持节,护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匈奴正要派人送苏武,恰逢匈奴的缑王和长水校尉虞常在匈奴内部反叛。虞常把事情告诉苏武的副使张胜,张胜答应用财物帮助虞常。一个人在夜里逃走告发了这件事,缑王等人被杀,虞常被活捉。匈奴派卫律审理此事。张胜把情况告诉苏武,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定会牵连到我。”卫律召苏武来受审,苏武对惠等人说:“丧失节操、辱没自身,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于是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苏武气绝半日后才恢复呼吸,于是被迁到北海无人之处。年轻力壮时奉命出使,头发全白才回来。“丁年”,指壮年。《汉书》说:苏武留在匈奴共十九年,起初凭强壮之年出使,等到回来时,鬓发都白了。您的老母亲已经去世,活着的妻子也改嫁离去。《汉书》中,李陵对苏武说:我来时,太夫人已经去世,我送她到阳陵安葬。子卿的妻子年轻,听说已经改嫁。这是天下少有听闻、古今从未有过的事情。蛮貊之人尚且赞美您的节操,何况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呢?我李陵以为您应当享受封侯授土的祭祀,接受千乘诸侯的赏赐。《尚书纬》说:天子的社坛,东方用青土,南方用赤土,西方用白土,北方用黑土,上面覆盖黄土。将要封立诸侯时,各取一方的土,用白茅包裹起来,作为社坛。《论语》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汉书》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军队,是最大的诸侯国。”听说您回来,赏赐不过二百万钱,官位不过典属国。《汉书》说:元始六年,苏武到京师,被授为典属国,秩禄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没有一尺土地的封爵,却增加了您的辛劳。而那些妨害功臣、残害能人的臣子,全都封为万户侯;亲属以及贪婪谄媚之类的人,全都成为朝廷宰辅。您尚且如此,我李陵又能有什么希望呢?况且汉朝因为我没有战死而重重诛罚我,却因为您守节而薄薄赏赐,想让远方听闻此事的臣子望风而来、奔驰效命,实在太难了。这就是我每次回顾往事却不后悔的原因。虽然我李陵辜负了汉朝的恩德,汉朝也辜负了我的德义。意思是说,我没有功劳报答汉朝,是我孤负恩德;汉朝杀戮我的母亲,是汉朝负德。《论语》说:“有德者不会孤立,必定有相邻相助的人。”从前有人说:“即使忠诚,也未必显著;应当把死看得如同归家。”我李陵如果真能安然接受这种处境,也就是说我若能忠诚地安于为国而死,那么君主难道还会再对我眷恋不舍吗?男子活着如果不能成就名声,死后就葬在蛮夷之中,谁还会屈身叩头,回到北阙,让刀笔小吏玩弄他们的文辞吗?《史记》中,张释之说:“秦朝任用刀笔小吏。”又有功臣说:“萧何只不过掌持文书,却显然居于群臣之上。”希望您不要再对我李陵抱有希望了!唉,子卿!还能够再说什么呢!我们相隔万里,音信断绝,道路也各不相同。活着是处在不同世界的人,死后是异域的鬼魂,从此长久地同您诀别生死了!幸好请您代我向故人致意;故人,指任立政、大将军霍光、上官桀等。请您努力侍奉圣明的君主。您的儿子平安无恙。《汉书》说:苏武在匈奴时,胡妇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通国。《楚辞》说:“依赖皇天深厚的恩德啊,还能让君王平安无恙。”请不要把我挂在心上,努力保重自己。《老子》说:“圣人爱惜自己。”有时借北风,再给您送去美好的音信。李陵顿首。《文选》考异 注文“绿帻傅鞴注曰”:袁本、茶陵本没有“鞴注”二字。考察来看,依据颜师古注文订正,应当脱去“鞴韦昭”三字,尤本补出的并不正确。“故每攘臂忍辱”:袁本、茶陵本说,善本没有“每”字。考察来看,这是尤延之校订时增添的,又用五臣本扰乱了善本。注文“子曰申生虚死”:陈说“子”字下脱了“犯”字,这是正确的。各本都脱漏了。注文“迁处蜀道着青衣”:陈说“着”字是衍文,这是正确的。各本都有这个衍字。注文“吏侵之益怒”:茶陵本“怒”字作“急”,这是正确的。袁本也误作“怒”。注文“显居臣上”:何校将“显”改作“顾”,陈也同意,这是正确的。各本都有错误。

报任少卿书司马子长汉书曰: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乃与书,责以进贤之义,迁报之。迁死后,其书稍出。史记曰:任安,荥阳人,为卫将军,后为益州刺史。太史公牛马走太史公,迁父谈也。走,犹仆也。言己为太史公掌牛马之仆,自谦之辞也。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如淳曰:少卿,任安字也。曩者辱赐书,教以顺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礼记曰:儒有推贤而进。意气懃懃恳恳,懃懃恳恳,忠款之貌也。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苏林曰:而,犹如也。礼记曰:不从流俗。郑玄曰:流俗,失俗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侧闻,谦辞也。列子曰:吾侧闻之。礼记曰:与长者坐,必异席。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言举动必为人之所尤过也。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与谁语。郁悒,不通也。楚辞曰:独郁结其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谁为,犹为谁也。言己假欲为善,当为谁为之乎?复欲谁听之乎?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吕氏春秋曰:伯牙鼓琴,意在太山。锺子期曰:善哉,巍巍若太山。俄而志在流水。子期曰:善哉,汤汤乎若流水。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赏音者。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战国策曰:晋阳之孙豫让事知伯,知伯宠之。及赵襄子杀知伯,豫让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智氏矣。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隋,隋侯珠也;和,和氏璧也。由,许由也;夷,伯夷也。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点,辱也。往前与我书,书宜应答,但有事,故不获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服虔曰:从武帝还。孟康曰:卑贱之事,若烦务也。如淳曰:迁为中书令,任职常知中书,时偶有贼盗之事。晋灼曰:贱事,家之私事也。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文颖曰:卒卒,促遽之意也。间,隙也。得竭至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如淳曰:平居时不肯报其书,令安有不测之罪在狱,故报往日书,欲使其恕以度己也。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李奇曰:薄,迫也。迫当从行。善曰:难言其死,故云不可讳。是仆终己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广雅曰:懑,闷也。楚辞曰:惟烦闷以盈胸。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谓任安恨不见报也。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符,信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勇士当于此而果决之。立名者,行之极也。凡人能立志者,行中之最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所可憯者,惟欲之与利,为祸之极也;所可痛者,唯伤心之事,而可为悲也。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丑,秽也。先,谓祖也。诟音垢。应劭曰:诟,耻也。说文,诟或作▯,火逅切。礼记儒行曰:妄常以儒相诟病。左氏传,宋元公曰:余不忍其诟。寻此二书,其训颇同。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家语曰:孔子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出。令宦者雍渠参乘,使孔子为次乘,游过市。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于是耻之,去卫过曹。此言孔子适陈,未详。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史记,商君谓赵良曰:我化秦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缪公知其贤,举之牛口之下,加之百姓之上。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又赵高谓李斯曰:释此不从,祸及子孙,足为寒心也。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苏林曰:赵谈也。与迁父同讳,故曰同子。汉书曰:上朝东宫,赵谈参乘。袁丝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同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俊哉?史记,履貂曰:臣刀锯之余,不敢二心。

译《报任少卿书》司马子长。《汉书》说:司马迁受刑以后,任中书令,受到尊崇宠信,掌管职事。所以他的故人、益州刺史任安写信给他,以推荐贤人的道义责备他,司马迁写信答复。司马迁死后,这封信才逐渐流传出来。《史记》说:任安是荥阳人,任卫将军,后来任益州刺史。太史公的仆人牛马走司马迁,拜见少卿足下。迁是太史公司马谈的儿子。“走”仍是仆人的意思,说自己只是替太史公掌管牛马的仆人,是自谦之辞。司马迁再拜致意,少卿足下:如淳说:“少卿”是任安的字。从前承蒙您屈尊赐信,教导我应当顺应世俗与人交往,把推举贤能、荐进士人作为职责。按《礼记》说:“儒者推举贤人而进用。”您的意气情意恳切深厚,似乎责望我不以您为师,却听从流俗之人的言论。我哪里敢这样做呢?苏林说:“而”犹如“如”。《礼记》说:“不随从流俗。”郑玄说:“流俗”就是失去正道的世俗。我虽然才能低劣,也曾从旁听闻过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侧闻”是谦辞。《列子》说:“我从旁听说过这件事。”《礼记》说:“和长者同坐,一定要另设席位。”只是我自认为身体残废、身处污秽之地,一举一动都受到责怪;这里说的是举动必被人挑错。我想增益自己,反而造成损害,因此独自忧郁,又能同谁说呢?“郁悒”是不通达的意思。《楚辞》说:“独自郁结,又能同谁说呢?”俗语说:“替谁做呢?又让谁听呢?”“谁为”就是“为谁”的意思,说的是:假使我想行善,又是替谁做呢?再想让谁听呢?大概就像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一样。《吕氏春秋》说:伯牙弹琴,心里想着泰山。钟子期说:“弹得好啊,巍巍然就像泰山。”一会儿伯牙心里想着流水,子期说:“弹得好啊,浩浩荡荡就像流水。”子期死后,伯牙砸破琴、弄断弦,终身不再弹琴,认为世上再没有能够欣赏琴音的人了。为什么呢?士人为知己的人效力,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战国策》说:晋阳的豫让侍奉智伯,智伯很宠信他。等赵襄子杀了智伯,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为知己者效力,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打扮,我一定要替智氏报仇。”像我这样,根本已经受到严重损害,即使怀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华,品行像许由、伯夷一样高洁,终究也不能因此获得荣耀,只能足以被人讥笑,使自己蒙受耻辱。“书辞宜答”是说,您从前写信给我,本应回信答复,只是因为有事,所以没有及时答复。后来正好随从皇上从东方回来,又被卑贱琐事逼迫。服虔说:“是随武帝回来。”孟康说:“卑贱之事,就是烦琐事务。”如淳说:“迁任中书令,平时掌管中书,当时偶然遇到盗贼之事。”晋灼说:“贱事是家中的私事。”我们相见的日子又少,匆忙仓促,连片刻空闲也没有。文颖说:“卒卒”是急促匆忙的意思。“间”是空隙、闲暇的意思,所以没有机会竭尽我的诚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测的罪过,事情已经拖过几个月,又逼近季冬。如淳说:平时我不肯回他的信,如今任安身负不可测之罪、身在狱中,所以才回复从前的信,希望他能够宽恕我的处境。我又将紧迫地随从皇上到雍地去,恐怕突然发生不可讳言的事情。李奇说:“薄”是迫近的意思,迫近了随行的日期。善说:不便明说他的死,所以说“不可讳”。这样,我终身都不能舒展胸中的愤懑,向您说明,广雅说:“懑”是烦闷。楚辞说:“烦闷充满胸中。”那么,死去之人的魂魄将私下遗恨无穷。这里说的是任安遗恨没有等到我的答复。请允许我略陈自己的浅陋;长久没有回信,希望您不要把这看作过错。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证;“符”就是凭信。喜爱施舍,是仁的开端;取舍给予,是义的表现;以受辱为羞耻,是勇敢果断的关键;勇士应当在这里果断行动。树立名声,是德行的极致。凡人能够立志,这是行为中最高的境界。士人具备这五点,才可以托身于世间,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利益更惨的,悲哀没有比伤害内心更痛的;最惨的事情,就是欲望和利益,这是祸患的极点;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伤心之事,这才是可悲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丑”是污秽;“先”指祖先;“诟”音同“垢”。应劭说:“诟”是耻辱。《说文》说,“诟”也写作“▯”,音火逅切。《礼记·儒行》说:“不要总拿儒者相互诟病。”《左氏传》中宋元公说:“我不忍受这种耻辱。”考察这两部书,它们的训释大致相同。受过刑的人,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这并非一代才有,从来由来已久。从前卫灵公和雍渠同车,孔子到陈国去。《孔子家语》说:孔子住在卫国一个多月,卫灵公与夫人同车出行,叫宦官雍渠陪乘,让孔子坐在后车,游行经过市场。孔子说:“我还没有见过像喜欢美色那样喜欢德行的人。” 孔子因此感到羞耻,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句话说孔子到陈国,具体情况未详。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赵良因此寒心。《史记》载商君对赵良说:“我使秦国改变,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五羖大夫是楚国的鄙野之人,秦穆公知道他贤能,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出来,置于百姓之上。如今您求见秦王,却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这不是树立名望的办法。”又,赵高对李斯说:“如果放弃这件事不听从,祸患将殃及子孙,足以令人寒心。”和赵谈同车,袁丝变了脸色。苏林说:“赵谈就是赵迁的父亲。因为避司马迁父亲司马谈的名讳,所以称作‘同子’。”《汉书》说:皇上到东宫朝见,赵谈陪乘。袁丝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天子能同坐在六尺车舆中的,都是天下豪杰英才。如今汉朝虽然人才匮乏,陛下怎么偏偏和受过刀锯之刑的人同车呢?”于是皇上笑了,把赵谈交给司法官。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一个中等才能的人,所做的事只要牵涉宦官,没有不感到伤气的,何况慷慨有志之士呢!如今朝廷即使人才匮乏,怎么能让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豪俊呢?《史记》中履貂说:“我是受过刀锯之刑的人,不敢有二心。”

仆赖先人绪业,广雅曰:绪,末也。司马彪庄子注曰:绪,余也。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効信,有奇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又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効,可见如此矣。上之四事无一遂,假欲苟合取容,亦无其所也。史记,蔡泽曰:吴起言不苟合,行不苟容。向者,仆常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臣瓒曰:太史令千石,故下大夫也。外廷,卽今仆射外朝也。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以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阘茸,猥贱也。茸,细毛也。张揖训诂以为阘,狞劣也。吕忱字林曰:阘茸,不肖也。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呼!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不羁,言材质高远,不可羁系也。燕丹子,夏扶曰:士无乡曲之誉,未可以论行也。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服虔曰:薄伎,薄才也。出入周卫之中。周卫,言宿卫周密也。韦昭曰:天子有宿卫之官。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言人戴盆则不得望天,望天则不得戴盆,事不可兼施。言己方一心营职,不假修人事也。故绝宾客之知,亡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礼记曰:某之子不肖。应劭风俗通曰:生子不似父母曰不肖。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毛诗曰:蔼蔼多士,媚于天子。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夫,语助也。论语,子曰:有是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太公六韬曰:夫人皆有性,趣舍不同。颜师古曰:趣,所向也;舍,所废也。未尝衔杯酒,接殷懃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土,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颜师古曰:徇,从也,营也。其素所蓄积也,言其意中旧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一国之中,推而为士。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以奇矣。新序,昭奚恤曰:使皆赴汤火,蹈白刃,出万死不顾一生,司马子反在此。今举事一不当,而全驱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其短,郑玄周礼注曰:举,犹行也。臣瓒以为媒谓遘合会之。谓生其罪亹也。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有五千,言不满者,痛之甚也。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胡地出马,故曰戎马。单于所居之处,号曰王庭。垂饵音二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说文曰:挑,相呼也。李奇曰:挑,身独战,不须众。挑,荼吊切。臣瓒曰:挑,挑敌求战也,古谓之致师。北地高,故曰仰。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平声半当。虏救死扶伤不给,顾野王决曰:所杀过半当,言陵军杀已过半。给,供给也。旃裘之君长咸震怖,旃裘,谓匈奴所服也。故言旃裘之君。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汉书曰:匈奴至冒顿最强大,置左右贤王。以其善射,故曰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子智切。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拳,孟康曰:沬音。善曰:,古沬字,言流血在面,如盥也。说文曰:,洗面也。李登声类云:拳或作卷。此言兵已尽,但张空拳以击耳。桓宽盐铁论曰:陈胜无将帅之兵,师旅之众,奋空卷而破百万之军。何晏白起故事:白起虽坑赵卒,向使预知必死,则前驱空卷,犹可畏也,况三十万被坚执锐乎?颜师古曰:读为拳者谬矣。拳则屈指,不当言张。陵时矢尽,故张弩之空弓,非手拳也。李奇曰:拳者,弩弓也。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史记曰:陵至浚稽山,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得士死力,上甚悦之。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史柱切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都割切悼,诚欲効其款款之愚,款款,忠实之貌。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孝经援神契曰:母之于子,绝少分甘。宋均曰:少则自绝,甘则分之。能得人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

译我依赖祖先留下的事业。广雅说:“绪”是末绪;司马彪注《庄子》说:“绪”是余业。因此得以在京城之下供职,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反省自己:对上,不能向皇上献纳忠诚、效尽信义,凭奇策和才力获得声誉,使明主主动亲近我;其次,又不能拾补遗漏、弥补阙失,招揽贤能,荐举有才能的人,使隐居山林的贤士显名;对外,又不能列入军队,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又不能积累日久的劳绩,取得尊贵的官职和丰厚的俸禄,为宗族朋友增光。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成功;即使想苟且迎合、取悦容纳,也没有什么长处可以显示,事实已经如此了。上面四件事没有一件成功,假如想苟且迎合、取悦容纳,也没有可凭借之处。《史记》载蔡泽说:“吴起言语不苟合,行为不苟容。”从前我还曾厕身下大夫的行列,参与外朝最后的议论。臣瓒说:太史令的俸禄为千石,所以属于下大夫。外廷就是如今仆射所在的外朝。当时我没有趁此机会引持朝廷纲纪,竭尽思虑。如今凭着残缺的身体,做打扫清除的奴隶,混在卑劣猥贱的人中间。“阘茸”是卑贱的意思;“茸”是细毛。张揖《训诂》认为“阘”是凶恶低劣;吕忱《字林》说“阘茸”是不肖。这样却想抬头扬眉,议论是非,难道不是轻慢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况且事情的始末也不容易说明。我年轻时就有不受约束的品行,长大后却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不羁”是说才质高远,不可拘束。燕丹子中夏扶说:“士人没有乡里的声誉,还不能评论他的品行。”主上幸亏看在祖先的缘故上,使我得以贡献微薄的才技。服虔说:“薄伎”就是微薄的才能。于是出入于周密的宫廷宿卫之中。“周卫”是说宿卫严密。韦昭说:天子有掌管宿卫的官员。我认为,头顶盆子就不能仰望天空;仰望天空就不能头顶盆子,二者不能同时做到。这是说我正一心办理职务,没有工夫经营人情。因此断绝了宾客往来,丢下了家室产业,日夜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礼记》说:“某人的儿子不肖。”应劭《风俗通》说:生下的儿子不像父母,叫作“不肖”。我专心办理职务,务求获得主上的亲近和宠爱。《毛诗》说:“众多贤士,得到天子的喜爱。”可是事情竟然出现了极大的错误,完全不是这样。 “夫”是语气助词。《论语》中孔子说:“有这种情况吗?” 我和李陵一同在朝廷门下任职,平素并不能算彼此友善。我们志趣取舍不同,从未共同举杯饮酒,也没有享受过亲密交往的余欢。然而我观察他的为人:独守奇特的操行,侍奉父母孝顺,和士人交往守信,面对财物廉洁,取舍合乎义;分别财物时懂得谦让,恭敬节俭而谦下待人,常常想着奋不顾身,来赴国家的急难。那些正是他平素积蓄在心中的志向。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在一国之中足以推举为士。一个臣子能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奔赴公家的灾难,这就已经是奇异之举。《新序》中昭奚恤说:“假使众人都赴汤蹈火、迎击锋刃,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司马子反就在这里。”如今一旦行事不当,那些全都只顾保全妻子儿女的臣子便随声附和,趁机编造他的过错。郑玄注《周礼》说:“举”犹如“行”。臣瓒认为:“媒”是促成、拼合之意,也就是替他构成罪名。我实在从内心为他痛惜。况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到五千人;特意说“不满五千”,是因为痛惜得更深。他深入践踏戎马出没的土地,足迹到达匈奴王庭。胡地盛产马,所以称作戎马。单于居住的地方称为王庭。他放下诱饵,独自横向挑衅强大的匈奴,仰面迎战亿万大军。《说文》说:“挑”是相互呼喊。李奇说:“挑”是独自交战,不需要众人。挑,音荼吊切。臣瓒说:“挑”是挑动敌人求战,古代称为致师。北方地势高,所以说“仰”。他与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杀敌超过一半。匈奴伤亡者忙于救治将死者、扶助伤者,已经无暇顾及。顾野王《决》说:“所杀过半当”是说李陵军已经杀敌过半;“给”是供给。穿旃裘的匈奴君长都震惊恐惧,所以称作旃裘之君。于是匈奴把左右贤王以及全国善于拉弓的人全都征调来。《汉书》说:匈奴到冒顿时最为强盛,设置左右贤王;因为这些人善于射箭,所以称为引弓之人。全国合力进攻并包围李陵。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已走到尽头,援兵没有到来,士卒死伤堆积如山。“积”音子智切。可是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士们无不奋起;他亲自流泪,抹去面上的血,含着眼泪哭泣,又张开空拳。孟康说:“沬”音……善说:“”是“沬”的古字,说的是鲜血流在脸上,好像洗脸一样。《说文》说:“”是洗脸。李登《声类》说,“拳”有的写作“卷”。这里说兵器已经用尽,只能张开空拳击打敌人。桓宽《盐铁论》说:陈胜没有将帅的军队,也没有众多的军旅,只凭空拳奋击便攻破百万大军。何晏《白起故事》说:白起虽然坑杀赵国士卒,假使他预先知道自己必死,那么即使前锋只凭空拳,也仍然令人畏惧,何况是三十万身披坚甲、手执锐器的士卒呢?颜师古说:把它读作“拳”是错误的。“拳”是屈指,不应说“张”。李陵当时箭已用尽,所以张开的是空弩弓,不是手拳。李奇说:“拳”是弩弓。李陵冒着锋利的刀刃,向北争着与敌人拼死作战。李陵尚未陷没时,假如有人来报告,事情本来会不同。《史记》说:李陵到浚稽山后,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来报告。步乐被召见,说明李陵将士都能拼死效力,皇上非常高兴。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举杯向皇上祝寿。后来过了几天,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主上因此吃饭没有滋味,上朝也不愉快。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私下不自量力,见主上悲惨忧伤,实在想献上自己忠实诚恳的愚见。所谓诚恳,是忠实的样子。我认为李陵平时能与士大夫同甘共苦,把甘美的食物分给众人。《孝经援神契》说:母亲对于儿子,少的自己省下,甘美的分给儿子。宋均说:少的就自己省下,甘美的就分给他。他能够使人拼死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

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张晏曰:欲得相当也。言欲立効以当罪而报汉恩。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蒲沃切于天下矣。谓摧破匈奴之兵,其功足暴露见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卽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鱼解切眦柴懈切之辞。言欲广主上之意及塞羣臣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汉书曰:初上遣贰师李广利出,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少功。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而为陵游说,下迁腐刑。郑玄礼记注曰:理,治狱官也。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礼记,子曰:回得一善,拳拳不失之矣。郑玄曰:拳拳,捧持之貌。说文曰:列,分解也。因为诬上,卒从吏议。言众吏议以为诬上。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苏林曰:家世为将有名,陵降而隤之也。颜师古曰:隤,坠也。而仆又佴之蚕室,如淳曰:佴,次也,若人相次也,人志切。今诸本作茸字。苏林注景纪曰:作密室,广大如蚕室,故言下蚕室。卫宏汉仪以为置蚕宫今承诸法云,诣蚕室,与罪人从事,主天下室者,属少府。颜监云:茸,推也,人勇切。推置蚕室之中。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汉书曰:汉初功臣剖符世爵。又曰:论功而定封讫,于是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说文曰:倡,乐也。左氏传曰:鲍氏之圉人为优。杜预曰:俳优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蝼,蝼蛄也;蚁,蚍蜉也。皆虫之微者,故以自喻。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与,如也。言时人以我之死,又不如能死节者,言死无益也。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燕丹子,荆轲谓太子曰:烈士之节,死有重于太山,有轻于鸿毛者,但问用之所在耳。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理,道理也;色,颜色也。其次不辱辞令,辞,谓言辞;令,谓教令。其次诎体受辱,诎体,谓被缧系。其次易服受辱,易服,谓着赭衣。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汉书曰:棰长五尺。说文曰:棰,以杖击也。棰与棰同。以之笞人,同谓之棰楚。棰楚,皆杖木之名也。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谓钳也。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谓肉刑也。最下腐刑,极矣。苏林曰:宫刑腐臭,故曰腐刑。

译他的身体虽然陷入失败的境地,但观察他的心意,他还想取得相称的功劳,报答汉朝。张晏说:“想取得相当的功绩。”意思是他想建立功劳,以抵偿罪过,报答汉朝的恩德。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但他所摧破的敌军,其功劳也足以显扬于天下。这里说的是摧破匈奴军队,他的功劳足以显露在天下人面前。我正想陈说这些,却没有机会;正好皇上召见询问,我就根据这些意思推重称说李陵的功劳,想扩大主上的意旨,堵塞群臣心怀怨恨的言辞。所谓扩大主上的意旨,是想使它得到推广;所谓堵塞群臣的睚眦之辞,是想阻止他们的怨恨攻击。我还没有完全说明,明主没有明白,反而认为我在阻挠贰师将军,又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汉书》说:当初皇上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兵,命李陵作为援军;后来李陵与单于相遇,而贰师将军没有建立多少功劳。皇上认为司马迁欺骗蒙蔽自己,想阻挠贰师将军而替李陵游说,于是把司马迁交付司法官,施以腐刑。郑玄注《礼记》说:“理”是治狱官。拳拳之心的忠诚,始终不能自己申辩。《礼记》中孔子说:“颜回得到一项善行,就牢牢记住而不失掉。”郑玄说:“拳拳”是捧持不舍的样子。《说文》说:“列”是分解、陈述。后来因为被认为欺骗皇上,最终听从了众吏的议论。意思是众吏议论认为我欺骗了皇上。家里贫穷,财物不足以赎罪,交游也没有人来救我。身边亲近的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不是木石,却只能独自和执法官吏为伍,幽闭在深暗的牢狱中,又能向谁申诉呢?这正是少卿亲眼见到的,我的遭遇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活着投降,败坏了家族的声誉。苏林说:李陵家世代代为将,享有声名,李陵投降便使它坠落。颜师古说:“隤”是坠落。我又被置入蚕室。如淳说:“佴”是次第、排列,好像人与人相次;音人志切。如今各本写作“茸”字。苏林注《景纪》说:那是密室,广大得像蚕室,所以说下蚕室。卫宏《汉仪》认为:设置蚕宫,现今承袭各种法令称为到蚕室,与罪人一同服役,主管天下蚕室的官属少府。颜师古说:“茸”是推置,音人勇切,即把人推入蚕室之中。这样又一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悲啊!可悲啊!事情不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明。我的祖先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汉书》说:汉朝初年的功臣剖符而世代受封。又说:评定功劳、确定封爵完毕,于是用丹书的信誓申明,又以白马之盟加重誓约。至于文史星历,不过接近卜官、祝官的行列,本来就是主上所戏弄、倡优所蓄养、流俗所轻视的。说文说:“倡”是乐人。《左氏传》说:“鲍氏的养马人是优。”杜预说:“优”是俳优。假使我伏法受死,就像九头牛中丢失一根毛,和蝼蚁有什么区别?蝼蛄叫蝼,蚍蜉叫蚁,都是微小的虫类,所以用来比喻自己。而世人又不会把我的死看作和为节义而死相同。“与”是“如”的意思,说当时人认为我的死还不如那些能够为节义而死的人,认为死得没有意义。只会认为我是智谋穷尽、罪过达到极点,不能自我解脱,终于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这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志向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有的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死得比鸿毛还轻,只是由于所追求的目的不同。《燕丹子》中荆轲对太子说:“烈士的节操,有的死得比泰山重,有的死得比鸿毛轻,只看它所用在什么地方罢了。”最上等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其次是不辱没道理和容色;“理”是道理,“色”是脸色。再其次是不辱没言辞和教令;“辞”指言辞,“令”指教令。再其次是弯曲身体而受辱,“诎体”是被绳索拘系;再其次是更换服装而受辱,“易服”是穿上赭色囚衣;再其次是戴上木枷、套上绳索,遭受鞭打而受辱。《汉书》说:棰长五尺。《说文》说:“棰”是用杖击打;“棰”与“棰”相同。用它鞭笞人,也叫棰楚;棰、楚都是木杖的名称。再其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铁箍而受辱,这指的是钳刑;再其次是毁伤肌肤、截断肢体而受辱,这指的是肉刑;最下等的是腐刑,已经到了极点。苏林说:宫刑之后身体腐臭,所以叫腐刑。

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礼记文也。东方朔别传,武帝问曰:刑不上大夫何?朔曰:刑者,所以止暴乱,诛不义也。大夫者,天下表仪,万人法则,所以共承宗庙而安社稷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周礼注曰:穿地为堑,所以御禽兽,其或超踰,则陷焉。尚书曰:杜乃擭,敜乃穽。言威为人制约,渐积至此。故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平声也。臣瓒曰:以为患吏刻暴,虽以木为吏,期于不对。此疾苛吏之辞也。文颖曰:未遇刑自杀为鲜明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广雅曰:榜,击也。圜墙,狱也。周礼曰:以圆土教罢民。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七良切地,视徒隶则正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史记曰:季历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文王也。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王制曰:九州岛之长曰伯。注曰:伯,长也。李斯,相也,具于五刑;史记曰:李斯,楚上蔡人也,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入秦,秦卒用其计,二十余年,竟幷天下,以斯为丞相。二世立,以郎中赵高之谮,乃具斯五刑,腰斩咸阳。汉书刑法志曰:汉兴之初,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曰:当三族者,皆先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葅其骨肉于市。其诽谤骂诅者,又断舌,故言具。具,谓五刑也。淮阴,王也,受械于陈;汉书曰:韩信为楚王,都下邳。信因行县邑,陈兵出入,人有变告信欲反。上闻,患之,用陈平谋,伪游云梦,信谒上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死,良狗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洛阳,赦以为淮阴侯。陈,楚之西界也。械,谓桎梏也。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史记曰:高帝立彭越为梁王。梁王称疾,上使使掩捕梁王,囚之洛阳。汉书曰:赵王张耳,高祖五年薨,子敖嗣立,尚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旦暮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壻之礼。高祖箕踞骂詈,甚慢之。赵相贯高、赵午说敖曰: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皇帝甚恭,皇帝遇王无礼,请为杀之。八年,上从东垣过,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县名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于人。遂去。贯高怨家知其谋反,告之,于是逮捕赵王。诸反者赵午十余人皆自刎。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等为之?今王实无反谋。槛车与诣长安,高下狱,曰:吾属为之,王不知也。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史记曰:绛侯周勃与陈平谋诛诸吕,而立孝文。后勃被囚,已见李陵答苏武书。汉书音义,如淳曰:请室,请罪于室,若今之锺下也。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三木,在项及手足也。魏其侯,已见李陵答苏武书。周礼曰:上罪梏拲而桎。应劭汉书注曰:在手曰梏,两手同械曰拲,在足曰桎。韦昭曰:桎,两手合也。梏音告。拲音拱。桎,之栗切。季布为朱家钳奴;汉书曰:季布,楚人也,为任侠,有名。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项籍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舍匿者罪三族。布匿于濮阳周氏。周氏曰:汉求将军急,臣敢进计。布许之。乃钳布,衣褐,致广柳车中,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卖之。朱家心知季布也,买置田舍。乃之洛阳,见汝阴滕公,说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耳。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许诺,侍间,果言如朱家旨。上乃赦布,召见谢,拜郎中。灌夫受辱于居室。汉书,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为太仆时,坐与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徙为燕相。及窦婴失势,两人相为引重。夫过丞相田蚡,蚡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帐具,将军旦日蚤临之。蚡许诺。夫以语婴。婴益牛酒,夜洒扫帐具,自旦候伺。至日中,蚡不来。夫不怿。夫乃自往迎之,蚡尚卧。驾往,又徐行,夫益怒,遂以为隙。元光四年,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曰:列侯宗室皆往贺。婴为寿,夫行酒,至蚡,蚡半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乃嘻言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効儿女曹呫嗫耳语。

译古代典籍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 这句话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自我勉励。《礼记》中的文字。东方朔《别传》载:武帝问:“为什么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东方朔回答:“刑罚是用来制止暴乱、诛罚不义的。大夫是天下人的表率、众人的法则,是共同奉承宗庙、安定社稷的人。猛虎在深山,百兽都震恐;等它被关在栏槛和陷阱之中,只能摇尾求食,这是威势逐渐受到束缚所造成的。周礼注说:挖地成为壕沟,用来抵御禽兽;禽兽如果越过,就会陷入其中。《尚书》说:堵塞捕兽的机关,填塞陷阱。这里说的是威势受到人的制约,逐渐积累到这种地步。所以有人画地为牢,便认为形势不可进入;削木为吏,便认为议论不可回答;处在鲜明自杀的计策上。臣瓒说:这是说官吏苛刻暴虐,即使把木头削成官吏的样子,也期望自己不去回答,是痛斥苛吏的话。文颖说:“鲜”是没有遭刑便自杀,以显示节操。如今我的手脚被交叉锁住,受到木索拘束,肌肤裸露,遭受榜棰,幽闭在圆形墙中的监狱里。广雅说:“榜”是击打。圆墙就是监狱。周礼说:用圆土来教导疲惫困顿的民众。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便头撞地,看见徒隶便正襟屏息。为什么呢?这是威势逐渐束缚所形成的局势。等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辱,那不过是厚着脸皮罢了,哪里值得尊贵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羑里。《史记》说:季历死后,儿子昌即位,这就是西伯。西伯就是周文王。崇侯虎向殷纣王进谗说:“西伯积累善行和德行,诸侯都归向他,将对帝王不利。”纣王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王制》说:九州的长官称为伯。注说:“伯”是长。李斯是丞相,却备受五刑。《史记》说:李斯是楚国上蔡人,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进入秦国后,秦王终于采用他的计策,二十多年间最终兼并天下,任李斯为丞相。秦二世即位后,因为郎中赵高进谗,便对李斯施行五刑,在咸阳腰斩。《汉书·刑法志》说:汉朝兴起之初,大辟刑中还保留夷灭三族的法令:凡应夷三族的,先割鼻,斩断左右脚趾,鞭打至死,砍下头颅示众,把骨肉剁碎弃置于市;诽谤、辱骂、诅咒的人,还要割断舌头,所以说“具”。“具”是指五刑。淮阴侯是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汉书》说: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巡行县邑,带兵出入,有人诬告他想谋反。皇上听说后忧虑,采用陈平的计谋,假称出游云梦,在陈地召见韩信,命武士把他捆绑,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狡兔死了,良狗就会被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送到洛阳,后来赦免他,改封为淮阴侯。陈地是楚国的西部边界。“械”指桎梏。彭越、张敖曾面向南称王,却被关进监狱、依法治罪。《史记》说:高帝立彭越为梁王。梁王称病,皇上派使者秘密逮捕梁王,把他囚禁在洛阳。《汉书》说:赵王张耳在高祖五年去世,儿子张敖继位,娶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为妻。高祖七年,经过平城,赵王早晚亲自奉上饮食,礼节非常卑下,尽到女婿的礼数。高祖却箕踞而坐,辱骂他,十分轻慢。赵相贯高、赵午劝张敖说:“天下豪杰纷纷起兵,有能力的人先立为王。如今大王侍奉皇帝十分恭敬,皇帝却对大王无礼,请让我们杀掉他。”八年,皇上从东垣经过,贯高等人便在柏人筑壁设伏,准备在厕所中刺杀他。皇上经过想住宿,心中忽然不安,问县名是什么,回答说:“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逼迫人的意思。”于是离去。贯高的仇家知道他们谋反,便告发了他们,于是逮捕赵王。其他谋反者赵午等十多人都自刎,贯高独自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大王其实没有谋反的谋划。”他们用槛车押送贯高到长安,赵王也被下狱。贯高说:“这是我们做的,赵王不知道。” 绛侯周勃诛杀诸吕,权势超过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史记》说:绛侯周勃和陈平谋划诛杀诸吕,拥立孝文帝。后来周勃被囚禁,这一点已见《李陵答苏武书》。“请室”是请求治罪的房间,像如今的锺下。魏其侯是大将,却穿着赭色囚衣,戴着三种木制刑具;三木就是套在颈部和手足上的刑具。魏其侯的事已见《李陵答苏武书》。《周礼》说:上刑用梏、拲和桎。应劭注《汉书》说:戴在手上的叫梏,两手同戴的刑具叫拲,戴在脚上的叫桎。韦昭说:桎是使两手合在一起。梏音告,拲音拱,桎音之栗切。季布被朱家用钳锁装作奴隶。《汉书》说:季布是楚国人,以任侠闻名,项籍任命他领兵,多次使汉王陷入困境。项籍灭亡后,高祖悬赏千金捉拿季布,敢收留隐藏他的,灭三族。季布藏在濮阳周氏家中。周氏说:“汉朝追捕将军很急,我敢献上一条计策。”季布答应了。周氏于是给季布戴上钳具,穿上粗布衣服,把他放进广柳车中,和几十个家僮一起到鲁地卖给朱家。朱家心里知道那就是季布,便买下他安置在田舍中。随后朱家到洛阳去见汝阴侯滕公,说:“季布犯了什么罪?臣子各自只是为自己的主人效力罢了。” 您为什么不从容地替他向皇上说明呢?”滕公答应了。等到有机会侍奉皇上时,果然按照朱家的意思说了。皇上于是赦免季布,召见他接受谢恩,任命他为郎中。灌夫在居室受到羞辱。《汉书》说:灌夫字仲孺,是颍阴人。他任太仆时,因为和卫尉窦甫饮酒、行为失当,被调任燕相。等窦婴失势后,两人互相援引抬举。灌夫拜访丞相田蚡,田蚡说:“我想和仲孺一起去魏其侯那里,只是正赶上他服丧。”灌夫说:“将军既然肯屈尊光临,我怎么敢以服丧为借口推辞?请告诉魏其侯准备帷帐酒席,将军明早早点来。”田蚡答应了。灌夫把话告诉窦婴,窦婴增加了牛和酒,连夜洒扫、准备帷帐,从早晨起便等候。到了中午,田蚡还没有来。灌夫很不高兴,便亲自去迎接他;田蚡还在睡觉。田蚡驾车前往,又故意慢慢走,灌夫更加愤怒,于是两人结下嫌隙。元光四年,田蚡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诏说:“列侯和宗室都去祝贺。”窦婴向田蚡敬酒祝寿,灌夫负责行酒。酒传到田蚡时,田蚡跪坐在席的一半处说:“我不能喝满杯。”灌夫生气,便嘻笑着说:“将军是贵人,就把它喝完吧。”当时田蚡不肯喝。酒传到临汝侯灌贤时,灌贤正和程不识耳语,也不离开席位。灌夫无处发泄怒气,便骂灌贤说:“你平日毁谤程不识,说他不值一钱,今天长者祝寿,你却像小儿女子一样低声耳语。”

蚡谓夫曰: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日斩头穴胸,何知程、李乎!乃起。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籍福起为谢,按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蚡乃麾骑缚夫置传舍,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于居室。如淳曰:百官表,居室为保宫,今守宫也。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孙子兵法曰: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言激于义理者,则不念父母、顾妻子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言己轻妻子,故反问之。且勇者不必死节,言勇烈之人,不必死于名节也,造次自裁耳。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言怯夫慕义以自立名,何处不勉于死哉!言皆勉励自杀。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沈溺缧绁之辱哉?孔安国曰:缧绁,墨索也;绁,挛也。所以拘罪人。且夫臧获婢妾,晋灼曰:臧获,败敌所破虏为奴隶。韦昭曰:羌人以婢为妻,生子曰获;奴以善人为妻,生子曰臧。荆、杨、海、岱、淮、齐之间,骂奴曰获。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人男而归婢谓之臧,女而归奴谓之获,皆异方骂奴婢之丑称也。由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彩不表于后世也。论语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广雅曰:俶傥,卓异也。盖文王拘而演周易;周易曰:易之兴也,当文王与纣之事邪?又曰:作易者,其有忧患邪?史记本纪曰:崇侯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有不利于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西伯演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地理志曰:河内汤阴有羑里城,西伯所拘。韦昭曰:羑音酉。苍颉篇曰:演,引之也。仲尼厄而作春秋;史记,孔子曰:吾道不行矣,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约鲁史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史记曰:屈原,名平,楚之同姓,为楚怀王左司徒。博文强志,敏于辞令,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心害其能。怀王使原为宪令,原草藳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原为令,众莫不知。每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为王也。王怒而疎之。平病听之不聪,作离骚经。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汉书曰:国语,左丘明着。失明,未详。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史记曰: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涓事魏惠王,自以为能不及膑,乃阴使人召膑。膑至,涓恐其贤于己,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齐使者田忌善客待之,于是田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而师之。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膑,膑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重中,主为计谋。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魏军。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史记曰:吕不韦,大贾人也。庄襄王卽位三年,薨,太子正立为王,尊不韦为相国,号仲父。当是时,魏有信陵,楚有春申,赵有平原,齐有孟尝,皆下士喜宾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强,大招士,厚遇之,乃致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于天下。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为八览,十二纪,三十余万言,以为备天下之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与千金。及始皇帝壮,太后通不韦,恐祸及己,私求嫪毒为舍人,诈令以腐罪告之,遂得侍太后,与太后通。九年,人有告嫪毒实非宦者,下吏治之,得情实,事连相国。秦王恐其为变,乃赐不韦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后与家属徙处蜀,饮鸩而死。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史记曰:韩非者,韩之公子也。见韩稍弱,以书谏王,王不能用。非心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说难十余万言。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游,死不恨矣!

译田蚡对灌夫说:“如今众人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唯独不替李将军留情面吗?”灌夫说:“今天即使要砍头、刺胸,哪里还顾得上程将军、李将军呢!”于是起身。田蚡大怒说:“这就是我骄纵灌夫的罪过。”籍福起身替灌夫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让他谢罪。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道歉。田蚡于是挥手命骑士捆绑灌夫,把他安置在传舍。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有诏令的。”于是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他人、行为不敬,把他关进居室。如淳说:百官表中,居室就是保宫,如今称守宫。此类人都曾亲身达到王侯将相的地位,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罪行临身、法网加之,却不能自行决断、自我裁割,陷在尘埃之中。古今都是一样的,哪里还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是由形势决定的,强大和弱小是由形势表现的。这一点很明白了,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孙子兵法》说:“治理混乱在于法数,勇敢怯懦在于形势,强大弱小在于形态。”人不能早早在刑法之外自我决断,逐渐拖延到遭受鞭打之后,才想要保持节操,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对大夫施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恋生命、厌恶死亡,没有不思念父母、顾念妻子儿女的;但受到义理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只是因为有不得已的缘故。这里说,受到义理激发的人便不顾念父母、不顾念妻子儿女。如今我不幸早早失去父母,又没有兄弟亲属,独身孤立,少卿看我对待妻子儿女会怎样呢?这是说我把妻子儿女看得很轻,所以反问少卿。况且勇士未必一定为名节而死,说的是勇烈之人未必死于名节,只是仓促之间自行决断罢了。怯懦的人仰慕义理,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勉励自己呢?说的是怯懦的人仰慕义理以树立名声,哪里不能勉励自己去死呢?这是说都应当勉励自己自杀。我虽然怯懦,想苟且活着,却也很懂得取舍进退的分别,怎么会自我沉溺于被绳索拘系的耻辱之中呢?孔安国说:“缧绁”是黑色绳索;“绁”是缠绕,用来拘禁罪人。况且即使是奴婢也能自行决断,何况我这种不得已的人呢?“臧获”指被打败的敌人掳来作为奴隶。晋灼说:“臧获”是败敌所俘的奴隶。韦昭说:羌人把婢女作为妻子,生的儿子叫获;奴隶把善人之女作为妻子,生的儿子叫臧。在荆、杨、海、岱、淮、齐之间,骂奴隶叫获;齐国北部边地、燕国北郊,凡是男人娶婢女为妻,称为臧;女人嫁给奴隶,称为获。这些都是不同地方辱骂奴婢的丑称。连奴婢都能自行决断,何况我这种不得已的人呢?我之所以隐忍苟活,幽闭在粪土一般的污秽之中却不辞死,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心愿还没有完全实现,担心浅陋无闻地死去,而文章文采不能在后世显扬。《论语》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 古代富贵而声名磨灭的人,数也数不清,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会被后世称道。广雅说:“俶傥”是卓异。周文王被拘禁后推演《周易》。《周易》说:“《易》的兴起,是在文王和纣王的事情之间吧?”又说:“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吧?”《史记·本纪》说:崇侯向殷纣进谗,说西伯积善累德,诸侯都归向他,将对帝王不利。纣王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推演《易》的八卦成为六十四卦。《地理志》说:河内郡汤阴县有羑里城,是西伯被拘禁的地方。韦昭说:“羑”音酉。《苍颉篇》说:“演”是引申、推演。孔子困厄之后作《春秋》。《史记》载孔子说:“我的道行不通了,凭什么在后世显现自己呢?”于是约取鲁国史书,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作《离骚》。《史记》说:屈原名平,是楚国同姓,任楚怀王的左司徒。他博学多闻、记忆力强,善于应对辞令,怀王很信任他。上官大夫与他同列,内心嫉妒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原起草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要夺取,屈原不给,于是进谗说:“大王让屈原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当法令发布,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认为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替大王做事。” 怀王发怒而疏远了屈平。屈平忧虑地听说楚王听辨不明,于是作《离骚经》。左丘明失明后,仍写成《国语》。《汉书》说:《国语》是左丘明所著;至于失明一事,未详。孙膑被砍断双脚后,编定兵法。《史记》说:孙膑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侍奉魏惠王,自以为才能比不上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召孙膑。孙膑到后,庞涓害怕他的贤能超过自己,便借法律刑罚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想使他隐蔽而不被看见。齐国使者田忌以宾客礼善待他,于是把孙子推荐给齐威王。威王询问兵法,拜他为师。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危急,请求齐国救援。齐威王想让孙膑担任将军,孙膑说:“受过刑的人不可以。”于是任田忌为将军,孙膑为军师,住在辎重车中,掌管计谋。田忌听从他,魏军果然离开邯郸,后来与齐军在桂陵交战,齐军大破魏军。吕不韦被迁往蜀地,世人传述《吕氏春秋》。《史记》说:吕不韦是大商人。庄襄王即位三年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称为仲父。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都礼贤下士、喜爱宾客,彼此争相倾轧。吕不韦凭借秦国强盛,大力招揽士人,厚待他们,于是招来食客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很多辩士,像荀卿一类的人,著书遍布天下。吕不韦于是让他的食客各自记录所听闻的内容,汇集议论,编成八览、十二纪、三十多万字,认为足以包罗天下万物和古今之事,名为《吕氏春秋》。他把书陈列在咸阳市门,并在书上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宾客,谁能增删一个字,就赏给千金。等秦始皇长大,太后与吕不韦私通,吕不韦怕祸患牵连自己,私下寻找嫪毐作为舍人,假称嫪毐犯了腐刑,于是让他得以侍奉太后,并与太后私通。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其实不是宦官,交给官吏审理,查出实情,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秦王害怕他发动变乱,于是赐给吕不韦一封信说:“您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您在河南,享有十万户的食邑?您和秦国有什么亲近关系,竟号称仲父?”后来把吕不韦和家属迁到蜀地居住,吕不韦饮鸩自杀。韩非被囚禁在秦国,作《说难》《孤愤》。《史记》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见韩国逐渐衰弱,便写信劝谏韩王,韩王不能任用他。韩非内心廉正刚直,不能容忍奸邪不正之臣,考察过去成败得失的变化,于是作《孤愤》《五蠹》《说难》等十多万字。秦王看见《孤愤》《五蠹》后说:“唉!我若能见到这个人并同他交游,死也没有遗憾了!”

李斯曰:此韩非所著书。秦因急攻韩,韩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幷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而非已死矣。说难、孤愤,韩子之篇名也。诗三百篇,大厎圣贤发愤之所为于伪切作也。论语曰:诗三百。孔安国曰:篇之大数也。尔雅曰:厎,致也。郭璞曰:意恉。此人皆意有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言故述往前行事,思令将来人知己之志。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空文,谓文章也。自见己情。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论语,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已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着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其人,谓与己同志者。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负累之下,未易可居。论语曰:君子恶居下流而讪上者也。仆以口语遇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乌卧切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庄子,鲁哀公问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他,去寡人去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庚桑子曰: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合之臣,宁得自引于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沈,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鬻子曰:吾闻之于政也,知善不行者谓之狂,知恶不改者谓之惑。夫狂与惑者,圣人之戒也。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力割切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如淳曰:曼,美也。战国策,苏秦曰:夫从人饰辩曼辞,高主之节行。曼,音万。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文选考异注「为卫将军」 何校「军」下添「舍人」二字,陈同,是也。各本皆脱。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 袁本、茶陵本云「而用」善作「用而」。案:二本所见是也。「用」句绝,「而」下属,汉书有明文。然则善自与彼同而非有误,尤所校改以五臣乱善,失之甚矣。注「晋阳之孙」 案:「晋」下当有「毕」字。各本皆脱。注「若烦务也」 陈云「若」,「苦」误,是也。各本皆讹。汉书颜注引作「苦」。得竭至意 袁本、茶陵本「至」作「志」。案:二本所载良注是「志」字,未审善何作?汉书作「指」。注「不假修人事也」 案:「假」当作「暇」。各本皆讹。注「颜师古曰」 袁本、茶陵本无「师古」二字。案:此当脱「监」字,尤所补未是。下注「师古」、「监」错见,「监」是,师古非。注「颜师古曰徇从也营也」 袁本、茶陵本无此九字。注「李奇白拳者弩弓也」 茶陵本「拳」作「弮」,袁本亦作「拳」。案:正文作「拳」。善注先如字解之,复引颜师古云云,乃解为「弮」字,所以兼载异读,此「李奇曰」卽颜所引,当作「弮」,不当作「拳」,汉书注亦可证也。注「以为置蚕宫今承」 陈云「今承」当作「令丞」,是也。各本皆误。注「皆虫之微者故以自喻」 茶陵本「虫之微者」作「微虫也迁」,是也。袁本幷入五臣,与此同,非。凡此篇袁本多幷入五臣,茶陵本及此未误,皆不更出也。注「西伯积善累德」 袁本、茶陵本无「累」字。案:下引有,尤校添也。注「人有变告信欲反」 茶陵本「有」下有「上」字,是也。袁本亦脱。注「礼甚卑」 茶陵本「礼」作「体」,是也。袁本亦误。注「知其谋反告之」 案:「反」字不当有。各本皆衍。注「会孺有服」 何校「孺」上添「仲」字,陈同,是也。各本皆脱。注「长史曰」 陈云「长」上脱「召」字,是也。各本皆脱。注「败敌所破虏」 案:「破」当作「被」,各本皆讹。汉书注引作「被」。注「羌人以婢为妻」 案:「羌」当作「善」,各本皆讹。注「男而归婢」 陈云「归」当作「婿」,是也。各本皆误。此方言文也。注「女而归奴」 陈云「归」当作「妇」,是也。各本皆讹。方言文。注「为楚怀王左司徒」 陈云「司」字衍。案:各本皆同,陈据今史记校也。考集解、索隐无明文,唯正义注云云。其本无「司」字。或善读史记有,未当辄去。

译李斯说:“这是韩非所著的书。”秦国于是加紧攻打韩国,韩国便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喜欢他,却没有任用他。李斯、姚贾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想兼并诸侯,韩非终究会替韩国而不会替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如今大王不任用他,长期留在秦国后又放他回去,这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按照法律的罪名杀掉他。”秦王认为有理,便把韩非交给官吏审治。李斯派人送去毒药,让韩非自杀。韩非想亲自申辩,却不能见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派人赦免他时,韩非已经死了。《说难》《孤愤》是《韩子》的篇名。《诗经》三百篇,大抵是圣贤抒发愤懑之情而作的。《论语》说:“《诗》三百。”孔安国说:这是篇目的大数。尔雅说:“厎”是达到、致成。郭璞说:是意旨。这些人心中都有郁结,不能通行自己的主张,所以叙述往事,思念使后人知晓自己的志向。于是像左丘明失去双眼、孙膑被砍断双足,终究不能为世所用,只好退下来论述书册,以舒展自己的愤懑,希望留下文章来显现自己。“空文”就是文章;“自见”是显现自己的情意。我私下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上。《论语》中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相处,亲近他们便不逊顺。”我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大略考察它们的事迹,综合考察始末,考核成败兴亡的规律,上起轩辕黄帝,下至如今,写成十篇表、十二篇本纪、八篇书、三十篇世家、七十篇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也想用它来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成就一家之言。草创尚未完成,恰逢遭受这场灾祸。我痛惜著作没有完成,即使已经遭受极刑,脸上也没有怨怒之色。我诚心想把这部书写成后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并流传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这样,我就偿还了先前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会后悔吗?不过这些话可以对明智的人说,却难以向世俗之人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章〕 况且背负罪名之后也不容易安处,身处下流的人又多遭诽谤议论;负累之下,实在难以安居。《论语》说:“君子厌恶身处下流却又讥讪上位者。”我因为言语而遭受这场灾祸,又加倍成为乡党所嘲笑的人,以污辱祖先,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墓呢?即使经过百代,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罢了!因此我一天之中肠子九转,居家时恍惚失意,好像丢失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庄子》载: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个丑人,名叫哀骀它。他离开寡人,寡人便忧伤,好像有所丧失。”庚桑子说:“我听说至人像尸体一样居住在环堵之室,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我没有一次不汗流浃背、沾湿衣服的。我如今只是宫闱近臣,难道还能自行引身退入深山岩穴吗?所以暂且随从世俗而沉浮,随着时势俯仰,以疏通自己狂妄迷惑的处境。鬻子说:“我听说治理政事时,知道善却不实行,叫作狂;知道恶却不改正,叫作惑。”狂与惑,是圣人的戒训。如今少卿竟教我推举贤能、荐进士人,这岂不是与我内心的想法大相乖谬吗?现在即使想自我雕琢,用美好的言辞来装饰自己,如淳说:“曼”是美。战国策中苏秦说:“合纵之人修饰辩说,用华美言辞来提高君主的节操。” “曼”音万。这样做对世俗没有益处,也不会得到信任,只会恰好招来羞辱罢了。总之,等到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确定。这封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姑且略陈浅陋。谨再拜。《文选考异》。注文“为卫将军”:何焯校改,在“军”字下面补“舍人”二字;陈景云也认为如此。这是正确的,各本都脱漏了。“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袁本、茶陵本说,善本作“用而”。考察可知,二本所见是正确的。“用”字断句,“而”字以下承接下文;《汉书》中有明文可以证明。这样看来,善本与二本相同,并不是有误;尤其校改善本、以五臣本扰乱善本,错误非常严重。注文“晋阳之孙”:考察可知,“晋”字下面应有“毕”字,各本都脱漏了。注文“若烦务也”:陈景云说,“若”是“苦”字的误写,这是正确的,各本都有讹误。《汉书》颜师古注引作“苦”。“得以竭尽至诚之意。”袁本、茶陵本的“至”作“志”。按:两本所载善注作“志”字,不知善本究竟作何字?《汉书》作“指”。注文“并不借此修治人事”。按:“假”应作“暇”,各本都讹误了。注文“颜师古说”。袁本、茶陵本没有“师古”二字。按:这里应是脱去了“监”字,尤本补入的并不正确。下文“师古”“监”两字互见,“监”是正确的,“师古”不对。注文“颜师古说:徇,是顺从,也是经营”。袁本、茶陵本没有这九个字。注文“李奇说,白拳就是弩弓”。茶陵本“拳”作“弮”,袁本也作“拳”。按:正文作“拳”。善注先按字面解释,后来又引用颜师古的话,将其解释为“弮”字,所以兼收两种读法。这里的“李奇曰”就是颜师古所引的话,应作“弮”,不应作“拳”,《汉书》注也可以证明这一点。注文“把它作为设置蚕宫的令丞”。陈云:“今承”应作“令丞”,说得对。各本都误了。注文“都是微小的虫类,所以用来比喻自己”。茶陵本“虫之微者”作“微虫也迁”,是正确的。袁本把它并入五臣注,和这里相同,并不正确。这一篇中袁本多把善注并入五臣注,茶陵本和此本没有错误的地方,就不再另行列出。注文“西伯积善累德”。袁本、茶陵本没有“累”字。按:下文引用时有这个字,是尤本校补进去的。注文“有人上告信想要谋反”。茶陵本“有”字下面有“上”字,是正确的。袁本也脱去了这个字。注文“礼节非常卑微”。茶陵本“礼”作“体”,是正确的。袁本也误作“礼”。注文“知道他的谋反而告发他”。按:“反”字不应有,各本都多出了这个字。注文“适逢孺有服丧之事”。何校在“孺”字上补“仲”字,陈校也这样,正确。各本都脱去了这个字。注文“长史说”。陈云:“长”字上脱了“召”字,说得对。各本都脱去了这个字。注文“败敌所破虏”。按:“破”应作“被”,各本都讹误了。《汉书》注引作“被”。注文“羌人把婢女作为妻子”。按:“羌”应作“善”,各本都讹误了。注文“男子便把婢女嫁出去”。陈云:“归”应作“婿”,说得对。各本都误了。这是方言文字。注文“女子便把奴隶嫁出去”。陈云:“归”应作“妇”,说得对。各本都讹误了。这是方言文字。注文“担任楚怀王的左司徒”。陈云:“司”字是衍文。按:各本都相同,陈氏是依据今本《史记》校改的。考察《集解》《索隐》没有明确文字,只有《正义》注中有相关内容;它的底本没有“司”字。也许善本所读的《史记》中有这个字,不应轻率删去。

注「莫为王也」 陈云「为」上脱「能」字,下衍「王」字。案:亦据今史记校也。或「王」当作「之」,而各本皆讹。注「为八览十二纪三十余万言」 案:「览」下当有「六论」二字,「三」当作「二」。各本皆脱误。已就极刑 袁本、茶陵本「已」作「是以」二字,是也。汉书作「是以」。注「吾闻之于政也」 何校「政」改「故」,是也。各本皆讹。今虽欲自雕琢 何校「琢」改「瑑」。案:汉书作「瑑」,何据之校。但选文未必全同,如上文「修身者智之符也」,汉书作「府」;「大厎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汉书作「氐」。善与颜两家所注,各有明文,判然不合。此但颜作「瑑」耳,善果何作,无以考之,不得定其当为「瑑」也。凡何校之非,多不出其举隅者如此。

报孙会宗书杨子幼汉书,杨恽,字子幼,华阴人。以才能称誉,为常侍骑,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坐事免为庶人。恽见已失爵位,遂卽归家闲居,自治产业,起室,以财自娱。岁余,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诫谏之。言大臣废退,当杜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举。恽乃作此书报之。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厎,论语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包氏曰:彬彬,文质相半之貌也。厎,致也。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汉书曰:霍氏谋反,恽先闻知。霍氏伏诛,恽封为平通侯。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尔雅曰:督,正也。殷懃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猥,犹曲也。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言逆会宗之指,自文饰己之过。论语,子曰:小人之过也必文。孔安国曰:文饰其过,不言实也。默而自守,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论语曰: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二千石皆得乘朱轮。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应劭曰:旧曰彻侯,避武帝讳,故为通,言其功德通于王室也。从,天子侍从官也。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羣僚幷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之责久矣。论语,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毛诗曰:彼君子兮,不素兮。怀禄贪势,不能自退,曾子曰:君子不安贵位,不怀厚禄。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口语,卽戴长乐所告也。如淳汉书注曰:上章者于公交车,有不如法者以付北军尉,北军尉以法罚之。杨恽上书,遂幽北阙,公交车门所在也。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史记,司马欣谓章邯曰:赵高欲以法诛将军塞责。

译注文“没有人替大王做事”。陈云:“为”字上脱了“能”字,下面多了“王”字。按:这也是根据今本《史记》校改的。也可能“王”应作“之”,只是各本都讹误了。注文“写成八览、十二纪、三十多万字”。按:“览”下面应有“六论”二字,“三”应作“二”。各本都有脱误。“已经遭受极刑。”袁本、茶陵本的“已”作“是以”二字,是正确的。《汉书》作“是以”。注文“我从政事中听说”。何校把“政”改为“故”,是正确的。各本都讹误了。“如今即使想要自我雕琢。”何校把“琢”改为“瑑”。按:《汉书》作“瑑”,何校据此改字。但《文选》文字未必完全相同,例如上文“修身者智之符也”,《汉书》作“府”;“大厎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汉书》作“氐”。善注和颜注各有明文,显然并不相合。这里只能知道颜本作“瑑”,善本究竟作什么,已经无法考定,不能断定应当作“瑑”。何校的错误,大多就是这样只举一端。《报孙会宗书》。杨恽,字子幼。《汉书》说,杨恽字子幼,是华阴人。因才能而获得声誉,担任常侍骑,后来与太仆戴长乐不和,因事获罪,被免职成为平民。杨恽看到自己已经失去爵位,于是回家闲居,经营产业,修建房屋,以财产自我娱乐。一年多后,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黜退职,应当闭门惶恐自守,表示可怜,不应经营产业、结交宾客、求取声誉。杨恽于是写了这封信答复他。我的才质腐朽,品行污秽,文采和质朴都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论语》说:“文采和质朴配合得当,然后才是君子。”包氏说:“彬彬,是文采和质朴各占一半的样子。”厎,就是达到。幸而依靠先人的余业,得以充任宿卫。遭逢时局变化,因此获得爵位。《汉书》说:霍氏谋反,杨恽先听说并知道了这件事。霍氏被诛灭后,杨恽被封为平通侯。终究不适合担任这个职位,最后还是遭逢了祸患。您怜悯我的愚昧无知,赐信教诲督责,指出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尔雅》说:“督,就是匡正。”您的情意十分殷切深厚。然而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入考虑事情的始终,反而轻率地随从世俗的毁誉。“猥”,就是委曲、曲从的意思。说我鄙陋愚昧的内心,就好像违逆您的意旨,反过来文饰自己的过错;也就是违背会宗您的旨意,为自己的过错文饰。《论语》中孔子说:“小人的过错,一定要加以文饰。”孔安国说:“文饰自己的过错,不说真实情况。”我默默地自我守持,又恐怕违背孔氏所谓“各自说出你的志向”的意思。《论语》说:“颜渊、季路侍奉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所以冒昧略微陈述我的愚见,希望君子明察。我家正处于兴盛时,乘坐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秩二千石的人都可以乘朱轮车。我的职位在列卿之中,爵位是通侯,总领皇帝的侍从官,并参与听闻政事。应劭说:“旧称彻侯,为避汉武帝的讳,所以改称通侯,意思是他的功德通达王室。”从官,就是天子的侍从官。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言,以宣扬德化;又不能和群僚同心合力,辅助朝廷挽救遗忘的政事,这已经很久违背了我窃居官位、领取俸禄所应负的责任。《论语》中孔子说:“臧文仲大概就是那个窃居官位的人吧!他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和他同朝共事。”《毛诗》说:“那些君子啊,不是白白享受俸禄。”我贪恋俸禄和权势,不能自行退隐。曾子说:“君子不以高贵的职位为安,不留恋丰厚的俸禄。”于是遭逢变故,无端受到流言诬告,自己被幽禁在北阙,妻子儿女也都关进了监狱。“口语”就是戴长乐所告发的事情。如淳《汉书》注说:上书的人到公交车门,有不合规法的,就交给北军尉;北军尉依法惩罚他。杨恽上书后,便被幽禁在北阙,公交车是宫门所在的地方。在这种时候,我自以为即使被夷灭全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还能够保全首领,再去奉守先人的坟墓呢?” 《左氏传》中

岂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左氏传,宋公曰: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于地。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史记曰:陈平游道日广。论语曰: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楚辞曰: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勠力耕桑,国语曰:勠力一心。灌园治产,以给公上。苏林汉书注曰:充县官之赋敛。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终,谓终没也。既,尽也。张晏汉书注曰:丧不过三年。臣见放逐降居,三月复初。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汉书曰:秦缪公作伏祠。孟康曰:六月伏日也。风俗通礼传曰: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故改为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应劭汉书注曰:缶,瓦器也,秦人击之以节歌。李斯上书曰:击瓮扣缶,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声也。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张晏汉书注曰:山高在阳,人君之象也。芜秽不治,朝廷荒乱也。一顷百亩,以喻百官也。言豆者,贞直之物,零落在野,喻己见放弃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谄谀也。臣瓒案:田彼南山,芜秽不治,言于王朝而遇民乱也。种一顷豆,落而为萁,虽尽忠効节,徒劳而无获也。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什一,谓十中之一也。尚书大传曰:王者十一而税。此贾竖之事,污乌卧切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言处下流,为众恶毁所举。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楚辞曰:世从容而变化,随风靡而成行。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汉书,董仲舒对策曰:夫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人者,大夫之意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论语曰:道不同不相为谋。言今我亲行贾竖之事,安得责我卿大夫之制乎?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史记,李克谓翟璜曰:魏成子东得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禀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谓去西河。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夷旧壤,毛诗曰:文王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猃狁之难。

译宋公说:“如果凭借大夫的神灵,能够保全首领而死于地下。”我伏惟圣主的恩德,实在无法估量。君子游行于道义之中,以此为乐而忘记忧愁。《史记》说:“陈平游行于道义,声誉一天天扩大。”《论语》说:“以此为乐而忘记忧愁。”小人只求保全躯体,以此为悦而忘掉罪过。《楚辞》说:“难道要随波上下,苟且保全我的身体吗?”我私下想到,自己的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有亏,只能永远做农夫而终此一生。因此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尽力耕田养蚕。《国语》说:“竭尽力量,同心协力。”灌溉园圃,经营产业,以供给官府。苏林《汉书》注说:“用来充当县官的赋税。”没想到这样做竟又被用来讥讽议论。凡是人情不能停止的事情,圣人也不会禁止。因此,即使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为他们送终,也有期限可以结束。“终”是指死亡,“既”是尽了。张晏《汉书》注说:“丧服期限不过三年。”我被放逐,降居外地,三个月后便恢复了原来的生活。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的劳作十分辛苦,每到伏日和腊日,便杀羊烤羔,饮斗酒慰劳自己。《汉书》说,秦缪公举行伏日祭祀。孟康说:“伏日是在六月。”《风俗通》引《礼传》说:夏代称嘉平,殷代称清祀,周代称大蜡,所以改称腊日。我家本是秦人,能唱秦地声调;妻子是赵国女子,很擅长弹瑟;奴婢中有几个人会唱歌。酒后耳朵发热,便仰天拍击瓦缶,发出呜呜的歌声。应劭《汉书》注说:“缶,是瓦器;秦人敲击它来给歌声打节拍。”李斯上书说:“敲击瓮、拍打缶,发出呜呜声而感到痛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声。”我作了一首诗说:“耕种南山的田地,荒草污秽而不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下竟成为豆秸。”张晏《汉书》注说:山高而位于南方,是君主的象征;荒草污秽而不治理,是说朝廷荒乱;一顷为百亩,用来比喻百官;说到豆,是因为豆属于坚贞正直之物,零落在野外,比喻自己被放弃;豆秸弯曲而不直,是说朝臣全都谄媚阿谀。臣瓒按:所谓“耕种南山的田地,荒草污秽而不治理”,是说在朝廷任职却遇到民间混乱;“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下成为豆秸”,是说即使竭尽忠诚、贡献节操,也只是徒劳而无所得。人生不过应当及时行乐,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富贵呢?这一天,我拂衣而喜,挥动衣袖上下起舞,跺脚起舞,确实荒淫放纵到了没有节制的地步,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应该的。幸而我还有余下的俸禄,正好买进便宜的粮食,再在价格上涨时卖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什一”,是十份中取一份。《尚书大传》说:“君主按十分之一征税。”这本是商贩所做的事情,是污辱人的地方,我却亲自去做。处于社会下层,成为众人毁谤的对象,便感到不寒而栗。即使平素了解我的人,也仍然随风倒向世俗,我还有什么值得称誉的呢?《楚辞》说:“世俗从容变化,随风倒伏而形成行列。”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明白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是卿大夫的心意;明白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贫困匮乏,是庶人的事情。”《汉书》载董仲舒对策说:“皇皇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匮乏,是庶人的心意;皇皇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别人,是大夫的心意。”所以道路不同的人不能互相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规范来责备我呢?《论语》说:“道路不同的人不能互相谋划。”意思是:如今我亲自做商贩的事情,您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规范来责备我呢?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的地方,留有段干木、田子方的遗风。《史记》记载,李克对翟璜说:“魏成子向东得到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魏文侯都把他们当作老师。”那里的人都很有节操气概,知道进退取舍的分寸。近来您离开旧地,来到安定。安定处在山谷之间,是昆夷旧日的土地。《毛诗》说:“文王西面有昆夷的忧患,北面有猃狁的灾难。”郑玄说:“昆夷

郑玄曰:昆夷,西戎也。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言岂随怀安贪鄙之俗,而移人之本性者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无多谈。文选考异

译,是西方的戎族。”如今子弟们贪婪鄙陋,难道是当地习俗把人的本性改变了吗?意思是:难道您会随从安逸贪鄙的风俗,而被它改变本性吗?直到今天,我才看见您的志向。正当盛汉隆盛之时,希望您努力吧,不必多说了。《文选考异》。

注「汉书杨恽」下至「恽乃作此书报之」 案:此一节注当有误。如本传恽自以兄忠任为郎,补常侍骑,则云「以才能称誉」者,决非善引汉书矣。汉书云「家居」,此云「遂卽归家闲居」,殊不成语,必各本皆失其旧也。注「厎致也」 袁本、茶陵本无此三字。案:盖因已见五臣而节去也。注「猥犹曲也」 袁本、茶陵本此节注幷入五臣,较多不同。案:以尤为是也。又不能与羣僚幷力 袁本、茶陵本「幷」上有「同心」二字。案:二本无校语,似善与五臣无异,但尤所见脱之也。汉书有。勠力耕桑 茶陵本「勠」作「戮」,注同。袁本皆作「勠」。案:「戮」卽「勠」假借,或善「戮」五臣「勠」,尤校改之也。汉书作「勠」雅善鼓琴 袁本云善作「琴」。茶陵本云五臣作「瑟」。案:各本所见皆传写讹也。汉书作「瑟」,卽所谓「赵之鸣瑟」,不得作「琴」明甚。注「而遇民乱也」 陈云「民」,「」误,是也。各本皆误。注「为众恶毁所举」 何校「举」改「归」。陈云「举」,「归」误,是也。各本皆误。常恐困乏者 茶陵本「恐」下有「之」字,云五臣无。袁本云善有。案:有者不可通,二本所见传写衍也。汉书无。禀然皆有节概 袁本、茶陵本「禀」作「●」。案:二本所载五臣良注作「●」,汉书作「漂」,颜音匹遥反,善不必与汉书全同,或自作「禀」欤?注「毛诗曰」 陈云「诗」下当有「序」字,是也。各本皆脱。

译注文从“《汉书》杨恽”到“杨恽于是写这封信答复他”。按:这一节注恐怕有误。依照《本传》,杨恽是因为哥哥杨忠任郎官,才补任常侍骑;那么说“因才能而获得声誉”的,显然不是善注所引用的《汉书》原文。《汉书》说“家居”,这里却说“于是回家闲居”,语句很不通,必定是各本都失去了原来的文字。注文“厎,就是达到”。袁本、茶陵本没有这三个字。按:大概因为五臣注中已经见过,所以删节掉了。注文“猥,就是曲从的意思”。袁本、茶陵本把这一节注并入五臣注,文字有较多不同。按:尤本所载是正确的。“又不能和群僚同心合力。”袁本、茶陵本“并”字上有“同心”二字。按:两本没有校语,似乎善注和五臣注相同,只是尤本所见本子脱去了。 《汉书》有这两个字。“尽力耕田养蚕。”茶陵本“勠”作“戮”,注中也作“戮”;袁本都作“勠”。按:“戮”就是“勠”的通假字,也可能善本作“戮”、五臣本作“勠”,尤校才改成“勠”。《汉书》作“勠”。“很擅长弹瑟。”袁本说善本作“琴”;茶陵本说五臣本作“瑟”。按:各本所见都是传写讹误。《汉书》作“瑟”,就是所谓“赵国的鸣瑟”,显然不能作“琴”。注文“却遇到民间混乱”。陈云:“民”字是“□”字的误写,说得对。各本都误了。注文“成为众人憎恶毁谤的归宿”。何校把“举”改为“归”。陈云:“举”是“归”的误字,说得对。各本都误了。“常常担心贫困匮乏的人。”茶陵本“恐”字下有“之”字,并说五臣本没有。袁本说善本有。按:有“之”字便讲不通,两本所见是传写时衍出的。《汉书》没有。“他们全都具有节操气概。”袁本、茶陵本的“禀”作“●”。按:两本所载五臣良注作“●”,《汉书》作“漂”,颜师古注音为匹遥反。善本未必和《汉书》完全相同,也可能本来就作“禀”。注文“《毛诗》说”。陈云:“诗”字下面应有“序”字,说得对。各本都脱去了这个字。

论盛孝章书孔文举与魏太祖。虞预会稽典录曰:盛宪,字孝章,器量雅伟。举孝廉,补尚书郎,迁吴郡太守,以疾去官。孙策平定吴、会,诛其英豪。宪素有名,策深忌之。初,宪与少府孔融善,忧其不免祸,乃与曹公书,由是征为都尉。诏命未至,果为权所害。子匡奔魏,位至征东司马。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国语,文姜曰:日月不居,人谁不安。傅毅诗曰:徂年如流,尠兹暇日。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公谓曹操。言公年始满五十,融过于二岁也。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有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孙氏,已见上文。毛诗曰:乐尔妻孥。孔安国尚书大传曰:孥,子也。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公羊传曰:邢亡,孰亡之?盖狄灭也。曷为不言盖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絷,命不期于旦夕。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论语,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吾祖,卽谓孔子也。后汉朱穆感世浇薄,莫尚敦厚,着绝交论以矫之。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左氏传,晋行人子员对郑王子伯骈曰:君有楚命,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汉书,广武君曰: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九牧,犹九州岛也。左氏传,王孙满曰:贡金九牧。孙卿子曰:文王鉴于殷纣,此其所以伐殷王而受九牧也。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战国策,郭隗谓燕昭王曰:臣闻古之人君有市千里马者,三年而不得。于是遣使者千金之货,将市于他国。未至,而千里之马已死,使者乃以五百金买死马之首以归。其君大怒曰:所求者本不市死马,何故损金市死马乎?将诛之,使者对曰:死马尚市之,况生者乎?天下必知君之好也,马将至矣。于是朞年而千里马至者三焉。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胡定切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韩诗外传曰:盖胥谓晋平公曰:珠出于海,玉出于山无足而至者,好之也;士有足而不至者,君不好也。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史记曰: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卑身厚币以礼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知国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与共图,以雪先王之雠也。愿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向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居蟹切,临难而王不拯,孟子曰: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悦而归之,犹解倒悬也。又曰:今燕虐其民而王征之,人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音兽燕路者矣。汉书,广武君曰:牛酒以享,士大夫北首燕路。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因表不悉。文选考异论盛孝章书 案:此书当在后,下与彭宠书当在前。今乃季汉之文,越居建武以上,非必善旧甚明。各本皆同,卷首子目亦然,未知其误始自何时也。注「征为都尉」 何校「为」下添「骑」字,是也。各本皆脱。注「人谁不安」 案:「不」当作「获」,各本皆误。注「曷为不言盖狄灭之」 袁本、茶陵本无「盖」字,是也。注「此其所以伐殷王」 陈云「伐」,「代」误,是也。各本皆讹。正之术 袁本、茶陵本重「之」字,云善无一「之」字。案:各本所见皆非,此但传写脱。

译《论盛孝章书》。孔文举写给魏太祖。虞预《会稽典录》说:盛宪,字孝章,器量高雅宏大。被举为孝廉,补任尚书郎,升任吴郡太守,因病离职。孙策平定吴、会后,诛杀当地的英豪。盛宪一向有声名,孙策非常忌惮他。当初,盛宪与少府孔融友善,担心他不能免祸,于是给曹公写信,因此被征召为都尉。诏命还没有到达,果然被孙权杀害。他的儿子盛匡逃奔魏国,官位做到征东司马。岁月不会停留,时节如流水般过去。《国语》中文姜说:“日月不停留,人谁不会有所获得?”傅毅诗说:“逝去的年岁如流水,很少有这样的闲暇日子。”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就到了;您的年纪刚满五十岁,我又超过您两岁。这里的“公”指曹操。天下的知交旧友,几乎已经凋零殆尽,只有会稽的盛孝章还活着。这个人被困在孙氏手中,妻子儿女也都沉没失散。孙氏就是上文所说的孙氏。《毛诗》说:“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孔安国《尚书大传》说:“孥,就是子女。”如今他孤单独立,孤危愁苦。假使忧愁能够伤害人,这个人就不能长寿了!《春秋传》说:“诸侯之间有互相灭亡的,齐桓公不能救援,齐桓公就应以此为耻。”《公羊传》说:邢国灭亡,是谁灭亡它的?大概是狄人灭的。为什么不说“大概是狄人灭了它”?这是为齐桓公避讳。为什么要为齐桓公避讳?因为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诸侯之长;天下诸侯有互相灭亡的,齐桓公不能救援,齐桓公就应以此为耻。如今孝章实在是天下丈夫中的豪杰,天下的清谈之士都依靠他来扬名,而他自身却不能免于幽禁,生命也难保到早晚。我祖孔子不应再谈什么有益有损的朋友,而这正是朱穆用来主张绝交的原因。《论语》中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也有三种。”我的祖先,就是指孔子。后汉朱穆感叹世风浇薄,没有人崇尚敦厚,便写了《绝交论》来矫正这种风气。您如果真能派一名使者,带上一封短短的书信,《左氏传》中晋国使者子员回答郑国王子伯骈说:“您有楚国的命令,却不派一名使者带着文书来告知我国国君。”《汉书》中广武君说:“派出一名使者,奉上一封短札。”这样,孝章就可以被招致,朋友之道也可以得到弘扬。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诽谤前辈,有的人或许还会讥评孝章。孝章终究是天下享有盛名的人,九州之人都共同称赞叹服。“九牧”就是九州。《左氏传》中王孙满说:“九州进贡金属。”《孙卿子》说:“周文王以殷纣为鉴,这就是他讨伐殷王、接受九州的原因。”燕昭王购买千里马的死骨,并不是想用它来驰骋道路,而是要借此招徕真正的千里马。《战国策》记载,郭隗对燕昭王说:我听说古代有个国君想用千金购买千里马,三年也没有买到。于是派使者带着千金到别国去购买。还没有到达,千里马已经死了,使者便用五百金买下死马的头回来。国君大怒说:“我所求的是活的千里马,本来不是要买死马,为什么反而花钱买死马?”准备杀掉使者。使者回答说:“死马尚且肯用五百金购买,何况活马呢?天下必定知道大王喜爱千里马,千里马将会到来。”于是不到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只有您能够匡扶恢复汉室;宗庙社稷将要断绝,又能够使它重新振兴。实现这一点的办法,确实需要得到贤才。珍珠美玉没有脚,为什么会自己来到这里?是因为人们喜爱它们;何况贤人是有脚的呢?《韩诗外传》说:盖胥对晋平公说:“珍珠出于海,玉出于山,没有脚却能自己到来,是因为有人喜爱它们。” 贤士有脚却不肯来,是因为君主不喜欢贤才。燕昭王筑台来尊重郭隗,郭隗虽然才干微小,却受到隆重礼遇,终于能够启发明主的至诚之心,所以乐毅从魏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邹衍从齐国前往。《史记》说:燕昭王在燕国被攻破之后,降低身份、增加财礼来礼遇贤者。他对郭隗说:“齐国趁着我国混乱,袭击攻破燕国。我知道国家小、力量弱,不足以报仇。但如果真能得到贤士和我共同谋划,来洗雪先王的仇恨,希望先生考察贤士中合适的人,让我亲自侍奉他。”郭隗说:“大王如果一定想招致贤士,就先从我开始。何况比我贤能的人,难道会远在千里之外吗?”于是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像对老师一样侍奉他。乐毅从魏国来,邹衍从齐国来,剧辛从赵国来。假使郭隗被倒吊起来,而大王不替他解救;处于危难之中,而大王不援救,那么贤士也将高飞远走,没有人愿意向北前往燕国了。《汉书》中广武君说:“准备牛肉和酒来享宴,士大夫都向北面朝着燕国的道路。”凡是我所引用的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如今又重复说一遍,是希望您更加尊崇并笃行这一道理。因此上表,不能详尽陈述。《文选考异》。《论盛孝章书》。按:这篇书信应当排在后面,下面的《与彭宠书》应当排在前面。如今却把东汉末年的文章越次放在建武年间以前,显然未必是善本原来的编次。各本都相同,卷首的篇目次序也一样,不知道这种错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注文“征召为都尉”。何校在“为”字下补“骑”字,是正确的。各本都脱去了这个字。注文“人谁不会安定”。按:“不”应作“获”,各本都误了。注文“为什么不说大概是狄人灭了它”。袁本、茶陵本没有“盖”字,是正确的。注文“这就是他讨伐殷王的原因”。陈云:“伐”是“代”的误字,说得对。各本都讹误了。“匡正它的办法。”袁本、茶陵本重复有一个“之”字,并说善本没有其中一个“之”字。按:各本所见都不对,这里只是传写时脱去了一个字。

为幽州牧与彭宠书朱叔元范晔后汉书曰:朱浮,字叔元,沛国萧人也。初从世祖为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从破邯郸后,乃为大将军幽州牧,守蓟城。浮少有才能,颇欲励正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涿郡王岑之属,以为从军事。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赡其妻子。渔阳太守以为天下未定,不宜多置官属,以费军食,不从其令。浮密奏: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榖,意计难量。宠既积怨,闻遂大怒,举兵攻浮。浮以书责之。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左氏传曰:郑武公生庄公及共叔段。姜氏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卽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太叔。既而太叔令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太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太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太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名字,谓声誉远闻也。汉书曰:陈遵、刘竦俱着名字。佐命已见李陵书。临民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言朱浮所以招致宾客者,此亦权时救急也。二者皆为国耳。卽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灭族之计乎?朝廷之于伯通,蔡邕独断云:朝廷者,不敢指斥君,故言朝廷。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汉书,大司农田延年谓霍光曰:将军为国柱石。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左氏宣公二年传曰:初,赵宣子畋于首山,见灵輙饿,问其病,对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矣,请以遗。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既而与为公介。灵公比以赵盾骤谏,伏甲将攻杀之。灵輙乃倒戟以御之。又战国策曰: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荷戈而从之。中山君顾二人曰:子何为者?对曰:昔臣之父尝饿且死,君舍以餔臣父。臣之父且死,曰:中山君有事,汝必赴之。是以今来死君之难。中山君曰:以一杯羹而亡国,以一而获二死士。媵母,未详。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叛者乎!三绶者,古人兼官者,一官一绶也。范晔后汉书曰:更始使谒者韩鸿持节徇北州,承制得专拜二千石以下。鸿至蓟,以宠乡闾故人,相见大喜,拜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世祖又以书招宠,宠乃发步骑三千人归世祖。世祖承制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伯通与吏民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景,何以施眉目?举厝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叶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伯通与耿侠游范晔后汉书曰:吴汉说宠从世祖,会上谷太守耿况亦使功曹寇恂诣宠,结谋共归世祖。又曰:况字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苍颉篇曰:挹,损也。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孔安国尚书传曰:自功曰伐。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羣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高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白头豕,未详。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张晏汉书注曰:齐、燕、楚、韩、赵、魏。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所。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区区,言小也。公羊传曰:司马子反谓楚王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之臣。此犹河滨之民,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论语曰: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译《为幽州牧与彭宠书》。朱叔元。《范晔后汉书》说:朱浮,字叔元,是沛国萧县人。起初跟随世祖,任大司马主簿,升任偏将军;跟随世祖攻破邯郸后,担任大将军、幽州牧,镇守蓟城。朱浮年轻时就有才能,很想振兴、整饬风俗,收取士人的人心,于是征召州中涿郡的王岑等人,任为从事。到了王莽时期,原来的二千石官吏都被征引安置在幕府中,于是大量发放各郡仓中的粮食,供养他们的妻子儿女。渔阳太守认为天下尚未安定,不应设置过多官属,以免耗费军粮,便不听从朱浮的命令。朱浮秘密上奏说:彭宠派官吏去迎接妻子,却不迎接母亲;又接受货贿,杀害友人,聚集大量兵粮,意图难以测量。彭宠积怨已久,听说后大怒,发兵攻打朱浮。朱浮便写信责备他。我听说,聪明的人顺应时势谋划,愚蠢的人违背事理行动。我常常私下哀叹京城太叔因为不知满足,又没有贤能的辅佐,终于自行断送在郑国。《左氏传》说:郑武公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姜氏偏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君,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不答应。庄公即位后,姜氏又为共叔段请求制邑。庄公说:“制邑是险要的城邑,虢叔曾死在那里;其他地方任您选择。”姜氏请求京邑,让共叔段居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后来太叔命令西部边邑、北部边邑一分为二,听命于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容忍两属,您将怎么办?”庄公说:“不合义、不亲附,势力扩张得越厚,最终崩溃得越快。”太叔修筑城郭,聚集兵众,整治铠甲兵器,准备好步卒和战车,打算袭击郑国。庄公听到他的日期后说:“可以了!”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讨伐京邑。京邑背叛太叔段,太叔段逃入鄢邑。庄公又在鄢邑讨伐他,五月辛丑日,太叔逃奔共国。史书写道:“郑伯在鄢地战胜段。”伯通,意思是声誉远播,因而名字可以传遍郡国。《汉书》说:“陈遵、刘竦都著有声名。”“辅佐天命”的意思已经见于《报任少卿书》。您亲自治理百姓,承担亲自处理政务的职责,爱惜仓库;而我掌握征伐的任务,是想权宜地应付时势、救急。这里说朱浮招致宾客,也是权宜救急的办法。这两方面都是为了国家罢了。即使怀疑朱浮在互相诬陷,为什么不亲自到宫阙前陈述,而要采取自取灭族的办法呢?朝廷对于伯通,恩德也很深厚:把大郡交给他,把威武的权力交给他,政事上寄托着国家柱石般的重任,感情上如同对子孙一样亲近。《汉书》载大司农田延年对霍光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一个普通人,即使连母亲的陪嫁奴仆都尚且能够为恩义献身。《左氏宣公二年传》说:起初,赵宣子在首山打猎,看见灵辄饥饿,问他的病情,灵辄回答说:“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赵宣子给他食物,他只留下了一半。赵宣子问原因,他说:“我在外做官三年,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如今离她近了,请允许我把食物留给她。”赵宣子让他把食物吃完,又给他准备了一箪饭和肉。后来灵辄成为赵宣子的甲士。晋灵公因为赵盾屡次劝谏,埋伏甲士准备杀他,灵辄便倒转兵器抵挡晋灵公的甲士。又《战国策》说:楚王讨伐中山,中山君逃亡,有两个人扛着戈跟随他。中山君回头问两人说:“你们是什么人?”两人回答:“从前我们的父亲曾经饥饿将死,君王您曾把食物给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父亲临死时说:中山君有难,你们一定要奔赴。因此今天我们来为君王赴死。”中山君说:“因为一杯羹,亡了一国,却得到两个拼死效忠的士人。”陪嫁的母亲,含义未详。难道一个身佩三枚绶带、掌管大国政务的人,竟会不顾恩义,生出向外叛乱的心吗?所谓三枚绶带,是古人兼任官职时的制度:一官一绶。《范晔后汉书》说:更始帝派谒者韩鸿持节巡行北方各州,奉承皇帝的制命,可以专门任命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韩鸿到达蓟城,因为彭宠是同乡旧交,相见十分高兴,便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世祖又写信招抚彭宠,彭宠于是发步兵、骑兵三千人归附世祖。世祖奉制命封他为建忠侯,赐给大将军的名号。伯通与官吏百姓交谈时,还有什么脸面?行走、下拜、起身时,还怎样作出姿态?坐卧之间想到这些,心里又怎样安处?拿镜子照看自己的面容,眉眼还怎么摆布?举措、建立功业时,还怎样做人?可惜啊!他抛弃休明美好的声名,制造枭鸟鸱鸟般的叛逆阴谋,舍弃传代相承的福祚,招来破败的重大灾祸;口头高谈尧舜之道,内心却不忍舍弃桀纣的性情;活着成为世人的笑柄,死后成为愚蠢的鬼魂,难道不可悲吗?伯通和耿侠游一起起兵。《范晔后汉书》说:吴汉劝彭宠跟随世祖,恰逢上谷太守耿况也派功曹寇恂去见彭宠,约定共同归附世祖。又说:耿况字侠游。两人都起兵辅佐天命,共同蒙受国家恩德。侠游谦逊退让,多次说到自我贬抑的话。“挹”就是减损。伯通却自我夸耀,认为自己的功劳高于天下人。《尚书传》说:夸说自己的功劳叫“伐”。从前辽东有一头猪,生下小猪,头是白的,人们觉得奇异,便把它献上。走到河东,看见那里的猪全都是白头,心中惭愧,便带着猪回去了。假如把您的功劳拿到朝廷上夸耀,您就是辽东的那头猪。白头猪的事情,出处未详。如今您竟然愚蠢妄自尊大,把自己比作六国。张晏《汉书》注说:六国就是齐、燕、楚、韩、赵、魏。六国时期,各国势力都很强盛,土地广阔数千里,精兵强将达百万,所以能够凭借本国相互抗衡,经历多年。如今天下有多少里,列郡有多少城,您怎么能凭小小的渔阳就同天子结怨呢?“区区”是说小。《公羊传》说:司马子反对楚王说:“以小小的宋国,尚且还有不欺骗别人的臣子。”这就像河边的人捧土想堵塞孟津,只能更显出他不自量力!《论语》说:叔孙武叔诋毁仲尼,子贡说:“仲尼就像太阳和月亮,没有谁能够超越他。” 一个人即使想自行断绝,又怎么能损伤太阳和月亮呢?这只能更显出他不自量力。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娇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东观汉记曰:浮密奏宠,上征之。宠既自疑,其妻劝宠无应征,今渔阳大郡,兵马众多,奈何为人所奏而弃此去?宠与所亲信吏计议,吏皆怨浮,劝宠止不应征。长为羣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或本云永为羣后恶法。今检范晔后汉书有此一句。然东观汉记亦载此书,大意虽同,辞旨全别,盖录事者取舍有详略矣。定海内者无私雠,勿以前事自疑,愿留意顾老母少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雠者所快。范晔后汉书曰:宠齐独在便室,苍头子密等三人,因宠卧寐,共缚着床。又以宠命呼其妻,妻入,大惊。夜后,解宠手,令作记,告城门将军云:今遣子密等至子后兰卿所,速开门出,勿稽留之。书成,卽斩宠及妻头置囊中。便持记驰出城,因以诣阙,封为不义侯。文选考异为幽州牧与彭宠书 案:此书当在前,说见上。注「渔阳太守」 何校「守」下添「彭宠」二字,陈同,是也。各本皆脱。注「陈遵刘竦」 陈云「刘」,「张」误,是也。各本皆误。内听娇妇之失计 袁本、茶陵本「娇」作「骄」,是也。后汉书亦是「骄」字。注「或本云永为羣后恶法今检范晔后汉书有此一句」 何校「云」改「无」。陈云「云」疑当作「无」。今案:何、陈所说非也。「一」当作「二」。各本皆误。或本云「永为羣后恶法」者,谓正文二句,本或作如此一句也。今检范晔后汉书有此二句者,谓其与或本云者不合,而与正文合也。正文不云「永为羣后恶法」,不得如何、陈所改作「或本无」甚明。为曹洪与魏文帝书魏志曰:曹洪,字子廉,太祖从弟。陈孔璋陈琳集曰:琳为曹洪与文帝笺。文帝集序曰:上平定汉中,族父都护还书与余,盛称彼方土地形势。观其辞,如陈琳所叙为也。十一月五日,洪白:前初破贼,情奓意奢,说事颇过其实。得九月二十日书,得文帝书。读之喜笑,把玩无猒,亦欲令陈琳作报。琳顷多事,不能得为。念欲远以为欢,故自竭老夫之思。左氏传,赵孟曰:老夫罪戾是惧。辞多不可一一,粗举大纲,以当谈笑。汉中地形,实有险固,四岳三涂,皆不及也。左氏传,司马侯曰:四岳、三涂,九州岛之险也。杜预曰:东岳岱,南岳衡,西岳华,北岳恒;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彼有精甲数万,临高守要,一人挥戟,万夫不得进。汉书,朱买臣曰: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而我军过之,若骇鲸之决细网,奔兕之触鲁缟,汉书,韩安国曰: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音义曰:缟,曲阜之地,俗善作之。既皆轻细,故以喻之。尔雅曰:缯之细者曰缟。未足以喻其易。虽云王者之师。有征无战,汉书,淮南王安上书曰:臣闻天子之兵,有征无战,言莫之敢校。不义而强,古人常有。左氏传,叔向谓赵孟曰:不义而强,其弊必速。故唐虞之世,蛮夷猾夏;尚书舜典曰:咎繇,蛮夷猾夏,寇贼奸宄。周宣之盛,亦雠大邦。毛诗曰: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诗书叹载,言其难也。斯皆凭阻恃远,故使其然。是以察兹地势,谓为中才处之,殆难仓卒。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曰:夫中才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者,莫不伤气。来命陈彼妖惑之罪,叙王师旷荡之德,岂不信然!文帝答洪书曰:今鲁包凶邪之心,肆蛊之政,天兵神拊,师徒无暴,樵牧不临。是夏殷所以丧,苗扈所以毙;尚书,帝曰:咨禹:惟时有苗不率,汝徂征。又曰: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我之所以克,彼之所以败也。不然,商周何以不敌哉!左氏传,斗廉曰:师克在和不在众,商、周之不敌,君之所闻也。昔鬼方聋昧,崇虎谗凶,殷辛暴虐,三者皆下科也。三科之中,此等为下科。然高宗有三年之征,文王有退修之军,盟津有再驾之役,周易曰:高宗之伐鬼方,三年克之。左氏传曰: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而修德,复伐之,因垒而降。尚书曰:惟十有一年,武王克殷。又曰:一月戊午,师渡孟津。然后殪戎胜殷,有此武功。尚书曰: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焉有星流景集,飙夺霆击,长驱山河,朝至暮捷,若今者也!战国策曰:乐毅轻卒锐兵,长驱至齐。

译如今天下正好安定,四海都希望安宁,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乐于在世上建立声名。唯独伯通像中了风一样狂乱奔走,亲自抛弃盛明的时代;对内听信骄悍妇人的错误计策,对外听信谗邪之人的阿谀言语。《东观汉记》说:朱浮秘密上奏彭宠,皇帝征召他。彭宠于是自己疑惧起来,他的妻子劝他不要应召,说:“如今渔阳是大郡,兵马众多,怎么能因为被人上奏,就抛弃这里离开呢?”彭宠便和亲信官吏商议,官吏们都怨恨朱浮,劝彭宠停止行动,不要应召。您将长久成为群臣的反面教材,永远成为功臣的鉴戒,难道不是错误吗?有的本子作“永远成为群臣的反面教材”。如今查《范晔后汉书》,有这句话。然而《东观汉记》也记载了这封书信,大意虽然相同,文辞旨意却完全不同,大概是记录事情的人取舍详略不同。平定天下的人不能怀有私仇。不要因为以前的事情而自我疑惧,希望您留意顾念年老的母亲和年少的弟弟。凡是举动,都不要让亲近厚爱自己的人感到痛苦,却让仇视自己的人感到快意。《范晔后汉书》说:彭宠独自住在便室,苍头子密等三人趁彭宠睡着,共同把他捆在床上。又假称彭宠的命令召唤他的妻子,妻子进来后,大吃一惊。夜深以后,三人解开彭宠的手,让他写下文书,告诉城门将军说:“现在派子密等人到子后兰卿那里,快开城门放他们出去,不要耽搁。” 文书写成后,便斩下彭宠和他妻子的头,放在袋子里。然后带着文书骑马冲出城去,凭此到宫阙自首,被封为不义侯。《文选考异》。《为幽州牧与彭宠书》。按:这篇书信应当排在前面,理由见上文。注文“渔阳太守”。何校在“守”字下补“彭宠”二字,陈校也如此,说得对。各本都脱去了这两个字。注文“陈遵、刘竦”。陈云:“刘”是“张”的误字,说得对。各本都误了。“对内听信骄悍妇人的错误计策。”袁本、茶陵本的“娇”作“骄”,是正确的。《后汉书》也作“骄”字。注文“有的本子说‘永远成为群臣的反面教材,如今查《范晔后汉书》有这句话’”。何校把“云”改为“无”,陈云:“云”疑当作“无”。现在看来,何、陈所说都不对。“一”应作“二”,各本都误了。有的本子作“永远成为群臣的反面教材”,是说正文两句,有的本子或许写成这样的一句。如今查《范晔后汉书》有这两句,是说它与有的本子所作的一句不合,却和正文相合。正文没有“永远成为群臣的反面教材”一句,因此很明显不能像何、陈那样改作“或本无”。《为曹洪与魏文帝书》。《魏志》说:曹洪,字子廉,是太祖的堂弟。陈孔璋。《陈琳集》说:陈琳替曹洪写给文帝的笺。《文帝集序》说:文帝平定汉中后,族父都护回来,写信给我,大力称赞那里的土地形势。看他的文辞,似乎就是陈琳所叙述的内容。十一月五日,曹洪禀告:此前刚打败贼军时,情绪夸张,意气奢盛,说到事情时颇有超过实际的地方。收到九月二十日的书信,也读到了文帝的信。读后高兴欢笑,拿在手里把玩,毫不厌倦;也想让陈琳写信答复,但陈琳近来事情很多,不能写成。想到要从远方使您欢喜,所以亲自竭尽我这个老人的思虑。《左氏传》中赵孟说:“我害怕自己的罪过。”文辞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只粗略举出大纲,来充作谈笑之资。汉中的地形确实险要坚固,四岳、三涂都比不上它。《左氏传》中司马侯说:“四岳、三涂,是九州最险要的地方。”杜预说:东岳是岱山,南岳是衡山,西岳是华山,北岳是恒山;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面。那里有精锐铠甲的士兵数万人,凭高处防守险要,一人挥戟,万人也不能前进。《汉书》中朱买臣说:“一人守住险要,千人也不能登上去。”可是我军经过那里,就像受惊的鲸鱼冲破细网,又像奔跑的犀牛撞破鲁地的细绢。《汉书》中韩安国说:“强弩射到末程,力量不能穿透鲁地的细绢。”音义说:“缟”是曲阜一带所产的丝绢,当地人善于织造。因为它既轻又细,所以用来作比喻。《尔雅》说:丝织物中细的叫缟。即使这样,仍不足以比喻我军通过那里的容易程度。虽说这是王者的军队,有征伐而没有战斗。《汉书》中淮南王刘安上书说:“我听说天子的军队,有征伐而没有战斗”,意思是没有人敢同它较量。不合义而强盛的国家,古人常有。《左氏传》中叔向对赵孟说:“不合义却强大,它的弊病一定很快显现。”所以唐尧虞舜的时代,也有蛮夷扰乱中原;《尚书·舜典》说:“皋陶,蛮夷扰乱中原,盗贼奸邪横行。”周宣王强盛时,也有大国成为仇敌。《毛诗》说:“愚蠢的蛮荆啊,竟成为大国的仇敌。” 《诗经》《尚书》都叹息记载这件事,说它很难。这些都是凭借险阻、依仗路远,所以才会这样。因此考察这里的地势,即使认为由中等才干的人来守卫它,也大概难以在仓促之间攻下。《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中等才干的人,遇到与宦官有关的事情,没有不感到意气受伤的。”来信命我陈述张鲁的妖邪惑乱之罪,叙说王者军队浩荡的德威,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文帝答曹洪书说:“如今张鲁包藏凶邪之心,肆行蛊惑的政治,天兵神速地攻击,军队所到之处没有暴行,连樵夫牧人也不敢靠近。这就是夏、殷灭亡,苗、扈败毙的原因;也是我方取胜、敌方失败的原因。否则,商、周为什么不能战胜他们呢?”《左氏传》中斗廉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不在于人数;商、周不能与之抗衡,这是您所听说过的。”从前鬼方昏聩,崇侯虎凶谗,殷纣暴虐,这三者都是下等的情况;三种情况之中,张鲁等属于下等。然而殷高宗仍有讨伐鬼方三年的战争,周文王有退兵修德的军队,盟津有两次出兵的战役。《周易》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取胜。”《左氏传》说:子鱼对宋公说:“文王听说崇侯虎德行败乱,便讨伐他,军队三十天也没有使他投降。” 于是退兵修养德行,再次讨伐他,凭借原有的营垒使他投降。《尚书》说:“到了十一年,武王攻克殷。”又说:“一月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然后杀死戎族、战胜殷商,取得了这样的武功。《尚书》说:“上天于是大大授予文王使命,使他消灭戎殷,广泛接受了他的天命。”哪里有像今天这样流星飞驰、光影聚集,狂风夺路、雷霆猛击,长驱越过山河,早晨出兵、晚上就取得胜利的情况呢?《战国策》说:“乐毅率领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

由此观之,彼固不逮下愚,彼,张鲁也。下愚,指鬼方等。则中才之守,不然明矣。在中才则谓不然,若中才守之,则不可得也。而来示乃以为彼之恶稔,虽有孙田墨牦力而切犹无所救,窃又疑焉。文帝答曹洪书曰:今鲁罪兼苗、桀,恶稔厉、莽,纵使宋翟妙机械之巧,田单聘奔牛之诳,孙、吴勒八阵之变,犹无益也。何者?古之用兵,敌国虽乱,尚有贤人,则不伐也。是故三仁未去,武王还师;论语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史记曰:周武王东观兵于孟津,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闻杀王子比干,囚箕子,于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伐。宫奇在虞,晋不加戎;左氏传曰: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其虞、虢之谓乎?弗听。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不再举矣!季梁犹在,强楚挫谋。左氏传曰:楚王侵隋,隋使少师董成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汉东之国,隋为大,隋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注曰:季梁,隋贤臣也。暨至众贤奔绌勑律切,三国为墟。明其无道有人,犹可救也。且夫墨子之守,萦带为垣,高不可登;折箸为械,坚不可入。墨子曰:公输为云梯,必取宋。于是见公输,九设攻城之机变,墨子九距之。公输般之攻城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般出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吾不言之。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牦三百人,已持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吾请无攻也。若乃距阳平,据石门,周地图记曰:褒谷西有古阳平关。刘渊林蜀都赋注曰:石门在汉中之西。摅八阵之列,骋奔牛之权,杂兵书曰:八阵:一曰方阵,二曰圆阵,三曰牝阵,四曰牡阵,五曰冲阵,六曰轮阵,七曰浮沮阵,八曰鴈行阵。史记曰:田单为将军,破燕城时,以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角,灌脂东苇于尾,烧之。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枚擊之,而城中鼓噪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爲聲,聲動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大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叛燕归田单,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焉肯土崩鱼烂哉!汉书,徐乐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公羊传曰:其言梁亡何?自亡也,鱼烂而亡。何休注曰:鱼烂自内发。设令守无巧拙,皆可攀附,则公输已陵宋城,乐毅已拔卽墨矣。墨翟之术何称?田单之智何贵?老夫不敏,未之前闻。左氏传,赵孟曰:老夫罪戾是惧。礼记檀弓曰:我未之前闻。盖闻过高唐者,効王豹之讴;孟子,淳于曰:昔王豹处淇,而西河善讴。绵驹处高唐,而齐女善歌。按:此文当过高唐者,効绵驹之歌。但文人用之误。游睢息惟切涣者,学藻缋之彩。陈留记曰:襄邑,涣水出其南,睢水经其北。传云:睢、涣之间出文章,故其黼黻絺绣。日月华虫,以奉宗庙御服焉。间自入益部,仰司马杨王遗风,有子胜斐然之志,司马相如、杨雄、王褒也。墨子曰: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胜仁。子墨子曰:未必然也。告子为仁,犹跂以为长,偃以为广,不可久也。论语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故颇奋文辞,异于他日。怪乃轻其家丘,谓为倩七靖切人,邴原别传曰:原游学,诣孙菘,菘曰:君以郑君而舍之,以郑君为东家丘也。原曰:君以郑君为东家丘,以仆为西家愚夫邪?是何言欤?

译由此看来,张鲁本来就比不上最愚蠢的人。“彼”指张鲁;“下愚”指鬼方等。这样,中等才干的人守卫它就不能成功,显然可见了。也就是说,如果由中等才干的人来守卫,就不可能守得住。然而来信却认为张鲁的罪恶已经积累,即使有孙武、田单、墨子那样的力量也仍然无法挽救;我私下对此又感到怀疑。文帝答曹洪书说:“如今张鲁的罪行兼有苗、桀的罪恶,恶行如厉王、王莽那样深重,即使让宋、墨施展巧妙的机械,田单使用奔牛的欺诈,孙武、吴起施行八阵的变化,也仍然没有用。”为什么呢?古代用兵,即使敌国混乱,只要还有贤人,就不去讨伐。因此,三仁没有离开以前,武王便退还军队。《论语》说: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史记》说:周武王向东在孟津检阅军队,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武王说:“还不知道天命,不可以。”于是退还军队。后来听说纣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于是说:“殷朝罪恶深重,不可不讨伐。”宫之奇在虞国时,晋国不加兵于虞。《左氏传》说:晋侯向虞国借道来讨伐虢国,宫之奇进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跟着灭亡。谚语所说的‘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正是这个道理。” 说的不就是虞、虢的事情吗?虞君不听。宫之奇带着他的宗族离开,说:“虞国今年过不了腊日了!这一次出兵就会灭亡,不会再有第二次出兵了!”季梁还在隋国时,强大的楚国也能挫败自己的谋略。《左氏传》说:楚王侵犯隋国,隋国派少师董成对楚王的使臣斗伯比说:“我在汉水以东不能实现志愿,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扩张三军,披挂铠甲兵器,用武力来临压它们。汉水以东的国家中,隋国最大;隋国一旦扩张,必定抛弃小国,小国离散,这是楚国的利益。请让军队故意示弱,以助长它的骄气。”熊率且比说:“季梁还在,这有什么用?”注说:季梁是隋国的贤臣。等到众多贤人都逃亡、被排斥以后,三国便成为废墟。这说明国家即使没有道义,但只要还有贤人,仍然可以得到挽救。况且墨子防守城池时,用绳带围成城墙,高得不能攀登;折断筷子做成器械,坚固得不能攻入。墨子说:公输般制作云梯,一定要攻取宋国。于是墨子会见公输般,九次设置攻城器械的变化,墨子九次抵挡住他。公输般的攻城器械用尽了,墨子的守城方法却还有余力。公输般出来说:“我知道用来抵挡您的办法,但我不说。”墨子也说:“我知道您用来抵挡我的办法,但我也不说。”楚王问其中的缘故,墨子说:“公输般的心意,不过是想杀掉我。” 杀了我,宋国就没有人能够守城,才可以进攻。但我的弟子禽滑牦有三百人,已经拿着守城器械站在宋城上,等待楚军来犯。即使杀了我,也不能把抵抗力量彻底消灭。楚王说:“好,我不攻打宋国了。”至于占据阳平关、石门,展开八阵的行列,施展火牛冲阵的权术:所谓八阵,一是方阵,二是圆阵,三是牝阵,四是牡阵,五是冲阵,六是轮阵,七是浮沮阵,八是雁行阵。《史记》说:田单任将军时,攻破燕军城池,用一千多头牛穿上绛色丝绸制成的衣服,画上五彩龙纹,在牛角上绑上兵刃,在牛尾上浇油并系上芦苇,点燃它们。又在城上凿开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牛后。牛尾被烧热,牛因愤怒而奔跑;燕军夜间大惊,只见牛尾上的火炬光亮耀眼,牛身上全是龙纹,所撞到的人都死伤。五千壮士于是击打燕军,城中的军民也击鼓呐喊响应,老弱都敲击铜器制造声势,声音震动天地。燕军极为惊骇,败逃而去,齐人于是杀死燕将骑劫。燕军大乱奔逃,齐人追赶逃兵,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归附田单,齐国原有的七十多座城也全都恢复为齐国所有。于是到莒地迎接襄王。难道会甘心让国家像土崩那样从内部瓦解、像鱼烂那样由内部腐败而亡吗!《汉书》载徐乐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公羊传》说:“为什么说梁国灭亡?是它自己灭亡的,像鱼腐烂一样从内部败亡。”何休注说:“鱼的腐烂是从内部开始的。”假如守城的人无论才能高低都能攀登城墙,那么公输般早已登上宋城,乐毅早已攻下即墨了。这样一来,墨翟的谋略还有什么可称道的?田单的智慧又有什么可珍贵的?老夫才智不敏,从前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我听说,经过高唐的人,便仿效绵驹的歌唱。《孟子》载淳于髡说:“从前王豹居住在淇水边,西河人擅长歌唱;绵驹居住在高唐,齐地女子擅长歌唱。”按:这篇文字本应说“经过高唐的人,仿效绵驹的歌唱”,只是文人使用时弄错了。游览睢水、涣水之间的人,便学习那里的彩绣文采。《陈留记》说:襄邑南面有涣水流出,北面有睢水经过。传说睢、涣之间出产文章,所以那里制作黼黻、絺绣,以及日月华虫等纹饰,用来供宗庙中的御服使用。近来我亲自进入益部,仰慕司马相如、扬雄、王褒的遗风,便有了胜过他们、写成斐然文章的志向。墨子说:“几个弟子回答墨子说:‘告子胜过仁。’墨子说:‘未必如此。告子实行仁,就像踮起脚来使自己显得高,仰起头来使自己显得宽,这种做法不能长久。’”《论语》说:“我们这些年轻人志向狂放而疏阔,文采斐然,已经写成篇章。”所以我颇为振作,写作文辞,与往日不同。奇怪的是,竟然轻视我家乡的孔丘,说我是一个倩人,即轻薄可欺的人。《邴原别传》说:邴原游学,拜访孙崧。孙崧说:“您把郑君当作东边的乡里丘,把我舍弃了吗?”邴原说:“您把郑君当作东边的乡里丘,难道把我当作西边的愚夫吗?这是什么话!”

夫綠驥垂耳於林。吊屈原曰:骥垂两耳,服盐车。尔雅曰: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鸿雀戢翼于污池,周礼有牧田。鸿雀,鸟之通称也。毛诗曰: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列子,杨朱谓梁王曰:鸿鴈高飞,不集污池。亵之者固以为园囿之凡鸟,外厩之下乘也。谷梁传,晋荀息曰: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借道乎?公曰:此晋国之宝也。荀息曰:取之中厩,置之外厩。及整兰筋,相马经云:一筋从玄中出,谓之兰筋。玄中者,目上陷如井字。兰筋竖者千里。挥劲翮,陵厉清浮,顾盼千里,岂可谓其借翰于晨风,假足于六驳哉!尔雅曰:晨风,鹯也。毛诗曰:隰有六驳。毛苌曰:驳如马,倨牙,食虎豹。恐犹未信丘言,必大噱也。洪白。孟康汉书注曰:丘,空也。此虽假孔子名,而实以空为戏也。或无丘言二字。汉书曰:赵李诸侍中皆谈笑大噱。说文曰:噱,大笑也。文选考异注「如陈琳所叙为也」 何校「如」改「知」,陈同,是也。各本皆讹。辞多不可一一 袁本、茶陵本下「一」作「二」。案:二本是也。此尤误改之。注「既皆轻细」 茶陵本「既皆」作「尤为」,是也。袁本作「既无」,亦非。注「尔雅曰缯之细者」 案:「尔」当作「小」。各本皆讹。此所引广服文。注「肆蛊之政」 袁本、茶陵本「」作「惑」,是也。注「武王克殷」 陈云「克」,「伐」误,是也。各本皆误。飙夺霆击 袁本、茶陵本「夺」作「奋」,云善作「夺」。案:各本所见皆非也,「夺」但传写误。注「东观兵于孟津」 袁本、茶陵本「孟」作「盟」,是也。注「左氏传赵孟曰老夫罪戾是惧」 案:此十二字不当有,「老夫」,篇首巳注讫矣。各本皆误。注「而齐女善歌」 袁本、茶陵本「女」作「右」。案:「女」字非也。注「诣孙菘菘曰」 案:二「菘」字皆当作「崧」,国志注引作「崧」可证也。各本皆讹。夫绿骥垂耳于林垧 案:「林垧」当作「垧牧」。袁本、茶陵本作「垧牧」,校语云善有「林」字,无「牧」字。案:善引周礼以注「牧」作「垧牧」,与五臣无异甚明,各本所见皆非也。尤本又割注周礼有「牧田」一句入下节,益非。二本此注通为一节,固未误也。顾盼千里 袁本、茶陵本「盼」作「眄」,云善作「盼」。案:各本所见非也,「盼」但传写误。

文选卷第四十二

译绿骥把耳朵耷拉在林垧之中。《吊屈原》说:“骏马耷拉着两耳,套着盐车。”《尔雅》说:野外称为垧,垧外称为林。鸿雀在污池边收拢翅膀。《周礼》中有“牧田”。鸿雀,是鸟的通称。《毛诗》说:“鸳鸯在鱼梁,收拢它的左翼。”《列子》载杨朱对梁王说:“鸿雁高飞,不会停集在污池。”轻视它们的人,当然会把它们看作园囿中普通的鸟、外厩中的下等马。《谷梁传》载晋国荀息说:“您为什么不把屈地产的良马借给我们通行?”晋献公说:“这是晋国的宝物。”荀息说:“把它们从内厩取出,放到外厩去。”等到它们整理好兰筋,《相马经》说:有一条筋从眼睛上方显现出来,称为兰筋;眼睛上方的凹处像“井”字。兰筋竖直的马能日行千里。它们振动强劲的翅膀,凌厉地冲上清虚之境,回头顾盼便能看见千里之外,难道可以说它们是借助晨风的翅膀、凭借六驳的脚力吗!《尔雅》说:晨风就是鹯。《毛诗》说:“低湿之地有六驳。”毛苌说:六驳像马,长着交错的牙齿,以虎豹为食。我恐怕您仍然不相信我的话,一定会大笑。洪,通“鸿”或为白。孟康《汉书注》说:“丘”是空的意思。这里虽然借用孔子的名字,实际是拿“空”字开玩笑。也有版本没有“丘言”二字。《汉书》说:“赵、李等侍中都谈笑大笑。” 《说文》说:“噱,就是大笑。” 《文选考异》。注文“如陈琳所叙为也”:何焯校改“如”为“知”,陈说此字相同、正确。各本都讹误。“辞多不可一一”:袁本、茶陵本的“一”作“二”。按:两本是正确的,此本错误地改了。注文“既皆轻细”:茶陵本作“尤为”,是正确的;袁本作“既无”,也不对。注文“尔雅曰缯之细者”:按,“尔”应作“小”,各本都讹误。这是引用《广服》的文字。注文“肆蛊之政”:袁本、茶陵本的“”作“惑”,是正确的。注文“武王克殷”:陈说“克”是“伐”的误字,正确;各本都错。“飙夺霆击”:袁本、茶陵本作“飙奋霆击”,并说善本作“夺”。按:各本所见都不对,“夺”只是传写错误。注文“东观兵于孟津”:袁本、茶陵本的“孟”作“盟”,是正确的。注文“左氏传赵孟曰老夫罪戾是惧”:按,这十二字不应有;“老夫”二字在篇首已经注过。各本都属误文。注文“而齐女善歌”:袁本、茶陵本的“女”作“右”。按:“女”字不对。注文“诣孙菘菘曰”:按,两个“菘”字都应作“崧”,《三国志》注引文可证明。各本都讹误。“夫绿骥垂耳于林垧”:按,“林垧”应作“垧牧”。袁本、茶陵本作“垧牧”,校语说善本有“林”字、没有“牧”字。按:善本引用《周礼》来注释“牧”,作“垧牧”,与五臣本完全相同,显然如此;各本所见都不对。尤本又把注文《周礼有牧田》一句割入下一节,更不对。两本的注文连成一节,原本并没有错误。“顾盼千里”:袁本、茶陵本的“盼”作“眄”,并说善本作“盼”。按:各本所见不对,“盼”只是传写错误。《文选》第四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