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卷第四十五
答客难东方曼倩汉书曰: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推意放荡,终不见用,因着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壹当万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如淳曰:都,谓居也。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生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着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可释,礼记曰:回之为人也,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好学乐道之効,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史记,韩信曰:臣事项王,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遗行,已见上文也。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苏林曰:音胞胎之胞,言亲兄弟也。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孟子谓充虞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擒以兵,慎子曰:昔周室之衰也,厉王扰乱天下,诸侯力政,人欲独行以相兼。幷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张晏曰:周千八百国,在者十二,谓鲁、卫、齐、宋、楚、郑、燕、赵、韩、魏、秦、中山。春秋孔演图曰:天运三百岁,雌雄代起。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得行焉。孔丛子,子思谓曾子曰:今天下诸侯方欲力争,竞招英雄以自辅翼,此乃得士则昌,失士则亡之秋也。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仓廪,蔡邕月令章句曰:谷藏曰仓,米藏曰廪。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德流,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韩诗外传曰:君子之居也,晏如覆杅。盂与杅同,音于。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列子曰:杨朱见梁惠王,言治天下犹运之掌。礼记,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効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文子曰:羣臣辐凑。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言上书忤旨,或被诛戮。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应劭汉书注曰:掌故,百石吏,主故事者。传曰:『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韩子曰: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毛诗小雅文也。毛苌曰:有诸中,必见于外也。又曰:皋,泽也。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说苑,邹子说梁王曰:太公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齐。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舜之徒也。譬若鹡鸰,飞且鸣矣。毛诗曰:题彼鹡鸰,载飞载鸣。毛苌曰:题,视也。
译《答客难》东方曼倩。《汉书》说:东方朔上书陈述使农业和战争足以强国的策略,推演其意旨而放言无忌,始终没有被采用,于是撰写文章,假设有客人来诘难自己,以官位低微来安慰和开导自己。客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面对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就能身居卿相的职位。张揖说:“都”是居处的意思。他们的恩泽流传到后世。如今您学习先贤的学术,仰慕圣人的道义,讽诵《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无法记数;把它们写在竹帛上,直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仍铭记在心而不能放下。《礼记》说:颜回做人,得到一点善行,就牢牢记在心中而不失掉。您勤学好道的成效,已经非常明显,自己认为才智在海内无双,那么可以说是博闻强辩、智慧过人了。然而竭尽力量、奉献忠诚来侍奉圣明的皇帝,长年累月,积累数十年,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郎。《史记》中韩信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难道您还有被遗弃的品行吗?“遗行”上文已经解释过。同胞兄弟一类的人,都没有容身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苏林说:这个“胞”字音义同胞胎的“胞”,说的是亲兄弟。东方先生长长地叹息,抬头回答说:“所以这不是您所能完全了解的。那是一个时候,这是另一个时候,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孟子》中孟子对充虞说:那是一个时候,这是另一个时候。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大为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自凭武力争夺权力,互相用军队擒杀。《慎子》说:从前周室衰微时,厉王扰乱天下,诸侯以武力相争,人们想独自行动来兼并他国。合并为十二个国家,还没有分出雌雄。张晏说:周朝原有一千八百个国家,到这时尚存十二国,指鲁、卫、齐、宋、楚、郑、燕、赵、韩、魏、秦、中山。《春秋孔演图》说:天运每三百年变化一次,强弱胜负交替兴起。得到士人就强盛,失去士人就灭亡,所以他们的游说能够施行。他们身处尊贵地位,珍宝充满内府,外有粮仓,蔡邕《月令章句》说:储藏谷物叫仓,储藏米叫廪。恩泽流传后世,子孙长久享有。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皇帝的德泽流布天下,诸侯震惧服从,连四海之外也连接起来成为衣带,天下安定得如同倒扣的盂。《韩诗外传》说:君子居处安定,如同倒扣的盂。“盂”与“杅”相同,音为“于”。天下平等均一,合成一家;一举一动,都如同运转手掌那样容易。贤能与不肖之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列子》说:杨朱见梁惠王,说治理天下如同在手掌中运转。《礼记》中孔子说:道理不能发扬光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做得过头,不肖的人又达不到。遵循上天的法则,顺应大地的规律,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因此,安抚他们,他们就安定;驱使他们,他们就困苦;尊重他们,他们就成为将领;轻视他们,他们就成为俘虏;扶持他们,他们就处在青云之上;压抑他们,他们就落入深渊之下;任用他们,他们就成为猛虎;不用他们,他们就成为老鼠。即使想竭尽节操、表达真情,又怎么知道前途和后果呢?天地这样广大,士人百姓这样众多,竭尽精力、奔驰游说,同时前来如车辐聚集般进用的人,多得数不清。《文子》说:群臣像车辐一样聚集。大家都竭尽力量仰慕求进,却困顿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门户。这里是说上书触犯皇帝旨意,有的因此被诛杀。假使苏秦、张仪同我一起出生在今天这个时代,连掌故这样的职位都得不到,哪里敢奢望做侍郎呢!应劭《汉书注》说:掌故是俸禄百石的官吏,主管旧事。《传》说:“天下没有祸患,即使有圣人也无从施展才能;上下和睦,即使有贤人也无从建立功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韩非子说:周文王施行仁义而称王天下,徐偃王施行仁义却丧失了国家,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使如此,怎么可以不致力于修养自身呢?《诗经》说:‘宫中敲响钟声,声音传到外面。’‘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这是《毛诗·小雅》的文字。毛苌说:内心有所存蓄,一定会显现在外表上。又说:皋,是水泽。假如能够修养自身,又何必担心不能获得荣誉呢?太公践行仁义,到了七十二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他的主张得到信任,被封在齐国,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说苑》中邹子游说梁王说:太公七十岁时辅佐周王,九十岁时被封在齐国。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勉不懈、修习学问、努力践行而不敢懈怠的原因。《孟子》说:鸡鸣时就起身,勤勉不懈地行善,是舜一类的人。譬如鹡鸰,边飞边鸣。《毛诗》说:看那鹡鸰,边飞边鸣。毛苌说:“题”是看的意思。
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皆孙卿子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皆大戴礼孔子之辞也。薛综东京赋注曰:黈纩,以黄绵为丸,悬冠两边。当耳,不欲闻不急之言也。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论语曰: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尚书曰:与人弗求备,检身若不及。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皆大戴礼孔子之辞也,家语亦同。王肃曰:虽当直枉,从容使自得也。优宽和柔之,使自求其宜也。揆度其法以开视之,使自索得也。赵岐孟子注曰:使自得其本善性也。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块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史记曰:勾践之栖会稽,范蠡令卑辞厚礼以遗吴。后欲伐吴,勾践复问蠡,蠡曰:可矣。遂灭之。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史记曰:乐毅去赵适魏,闻燕昭王好贤,乐毅为魏昭王使于燕。燕时以礼待之,遂委质为臣下。又曰:秦卒用李斯计谋,竞幷天下,以斯为丞相。汉书,郦食其谓上曰:臣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蕃。上曰:善。乃说齐。齐王田广以为然,乃罢历下守战之备。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筦窥天,以蠡测海,以筳撞锺』,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服虔曰:筦音管。张晏曰:蠡,瓠瓢也。文颖曰:筳音庭。庄子曰:魏牟谓公孙龙曰:乃规规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不亦小乎?说苑,赵襄子谓子路曰:吾尝问孔子曰,先生事七十君,无明君乎?孔子不对,何谓贤邪?子路曰:建天下之鸣锺,撞之以筳,岂能发其音声哉!犹是观之,譬由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如淳曰:鼱音精。服虔曰:鼩音劬。李巡尔雅注曰:鼱鼩,一名奚鼠。应劭风俗通曰:按方言,豚,猪子也。今人相骂曰孤豚之子是也。说文曰:靡,烂也,亡皮切。靡与糜古字通也。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文选考异注「推意放荡」 何校「推」改「指」,陈同,是也。各本皆误。汉书可证。尚有遗行邪 袁本、茶陵本云「邪」善作「也」。案:今汉书亦作「邪」,尤延之据之校改。考古「也」「邪」二字同用。袁、茶陵所见自不误,尤改为未是。相擒以兵 何校「擒」改「禽」。案:所改是也。汉书作「禽」,以袁、茶陵二本余篇校语例之,大略善「禽」、五臣「擒」,此以五臣乱善也。外有仓廪 案:「仓廪」当作「廪仓」。袁、茶陵二本云善作「仓廪」,与此皆所见传写倒也。汉书作「廪仓」,「仓」字韵。天下平均 茶陵本作「平均」,有校语云善作「均平」。袁本作「均平」,无校语。案:汉书无此句,注亦无明文,未审善果何作?传曰天下无害 袁本、茶陵本「害」下有「菑」字。袁本有校语云善无。茶陵本无校语。案:各本所见皆有误也。「菑」字韵,与下文「才」字协,盖善当是作「天下无菑」也。又案:陈云「传曰」七句,汉书无。凡他书所有之文,与此或相出入,但可借以取证,不得竟依彼校此,斯其例矣。注「燕时以礼待之遂委质为臣下」 陈云「时」,「王」误,「礼」上脱「客」字,「下」字衍,是也。此所引乐毅传文。注「竞幷天下」 案:「竞」当作「竟」。各本皆讹。注「服虔曰筦音管」 此六字袁本、茶陵本无。案:二本以善音而误删也。下「文颖曰筳音庭」,及「如淳曰鼱音精」,服虔曰:「鼩音劬」,亦然。凡善音二本误删而此仍有者,余不悉出。注「说文曰靡」 案:「靡」当作「糜」。各本皆误。
译《传》说:“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季;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就停止其广大;君子不会因为小人喧闹纷扰,就改变自己的行为。” “天有恒常的法度,地有恒常的形态,君子有恒常的操守;君子阐明这种恒常之道,小人只计较功利。”《诗经》说:“礼义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这些都是孙卿子的文章。“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帽子前面垂下冕旒,是为了遮蔽视线;黄色丝绵制成的丸状物充塞耳旁,是为了不听无关紧要的话。”这些都是《大戴礼记》中孔子的话。薛综在《东京赋注》中说:“黈纩,是用黄色丝绵做成丸状,悬在冠帽两侧,正对耳朵,不想听不紧要的话。”眼睛有意不看某些事,耳朵有意不听某些话,举用大德之人,宽赦小过失,不要求一个人事事完备,这就是其中的道理。《论语》说:仲弓做季氏的家宰,询问政事。孔子说:“先任用主管官吏,宽赦小过失,选拔贤能的人才。”《尚书》说:“对待别人不要要求事事完备,检点自身要像唯恐赶不上那样。”使弯曲的变直,却让他自己获得正直;宽厚温和地对待他,使他自己寻求合宜之处;衡量、推度其法则来启发他,使他自己探索而得到答案。这些都是《大戴礼记》中孔子的话,《孔子家语》也相同。王肃说:即使应当纠正弯曲,也要从容地使他自己领会;宽厚温和地对待他,使他自己寻求合宜之处;衡量、推度其中的法则来启发他,使他自己探索而有所收获。赵岐在《孟子注》中说:使他自己获得本有的善性。这大概就是圣人的教化方式,目的在于使他自己有所领悟;自己领悟了,就会聪敏而且见识广博。“如今世上的处士,时运即使不被任用,也孤独无伴,空旷地独自居处;向上观察许由,向下考察接舆,谋略同于范蠡,忠诚合于伍子胥。《史记》说:勾践困守会稽时,范蠡让他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送给吴王。后来想要讨伐吴国,勾践又询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终于灭掉了吴国。天下太平,和义理相互扶助,朋友少、门徒少,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您又为什么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使齐国降服,《史记》说:乐毅离开赵国前往魏国,听说燕昭王喜爱贤才,乐毅便以魏昭王使者的身份出使燕国。燕国当时以礼相待,于是乐毅献身为臣。又说:秦国终于采用李斯的谋略,终于兼并天下,任命李斯为丞相。《汉书》说,郦食其对高祖说:‘我劝说齐王,使他归附汉朝并自称东方藩属。’高祖说:‘好。’郦食其于是去劝说齐王。齐王田广认为有道理,便停止了历下守战的准备。他的说辞推行起来像流水一样顺畅,齐王曲意顺从如圆环转动,所希望的都能得到,功劳像山丘一样高大;海内安定,国家安宁,这是因为遇到了适合自己的时势,您又为什么对此感到奇怪呢?俗话说:‘用竹管窥看天空,用瓠瓢测量大海,用细竹竿撞击钟’,哪里能够通晓事物的条理,考察文章的义理,发出它的声音呢!” 服虔说:“筦”的读音是“管”。张晏说:蠡,是瓠瓜做的瓢。文颖说:“筳”的读音是“庭”。《庄子》说:魏牟对公孙龙说:“你竟拘拘地以细察来求取它,以辩说来索求它,这正是用竹管窥看天空,用锥子指点大地,不是太狭小了吗?”《说苑》说:赵襄子对子路说:“我曾经问孔子:‘先生侍奉过七十位君主,难道没有明君吗?’孔子没有回答。为什么还说他贤呢?”子路说:“铸造一口响彻天下的大钟,用细竹竿去撞它,难道能发出它的声音吗?”照这样看来,这就好比鼱鼩去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去咬虎,到了跟前就会被击溃罢了,有什么功劳可言?如淳说:“鼱”的读音是“精”。服虔说:“鼩”的读音是“劬”。李巡《尔雅注》说:鼱鼩,另一个名称是奚鼠。应劭《风俗通》说:按《方言》,豚就是小猪。如今人们互相辱骂时说“孤豚之子”,就是这个意思。《说文》说:“靡”是腐烂,读“亡皮”切。“靡”和“糜”是古今通用字。如今以下愚之人而非处士,即使想不使他困窘,也本来就做不到。这恰好足以说明他不知道权变,最终反而迷惑于大道。” 《文选考异》注文“推意放荡”:何焯校改“推”为“指”,陈景云也这样认为,这是对的。各本都错了。《汉书》可以作为证据。“尚有遗行邪”:袁本、茶陵本说“邪”字,善本作“也”。考察可知,如今《汉书》也作“邪”,尤延之据此校改。考察古书,“也”和“邪”二字通用。袁本、茶陵本所见自然没有错,尤延之改作“也”是不恰当的。“相擒以兵”:何焯校改“擒”为“禽”。考察可知,所改是对的。《汉书》作“禽”。按照袁本、茶陵本其他篇目的校语惯例,大致善本作“禽”、五臣本作“擒”,这里是用五臣本扰乱了善本。“外有仓廪”:考察可知,“仓廪”应当作“廪仓”。袁本、茶陵本说善本作“仓廪”,与此本一样,都是传抄倒置。《汉书》作“廪仓”,“仓”字押韵。“天下平均”:茶陵本作“平均”,并有校语说善本作“均平”。袁本作“均平”,没有校语。考察可知,《汉书》没有这一句,注文也没有明确文字,无法确定善本究竟作什么。“传曰天下无害”:袁本、茶陵本在“害”字下有“菑”字。袁本有校语说善本没有,茶陵本没有校语。考察可知,各本所见都有错误。“菑”字押韵,与下文“才”字相协,大概善本应作“天下无菑”。又考察可知,陈景云说“传曰”以下七句,《汉书》没有。凡是其他书中有的文字,与本篇或许相同、或许不同,只能借来作证,不能竟然依据它来校改本篇,这就是应遵守的原则。注文“燕时以礼待之遂委质为臣下”:陈景云说:“时”字是“王”字的错误,“礼”字上脱漏了“客”字,“下”字多余,这些说法是对的。这是所引《乐毅传》的文字。注文“竞幷天下”:考察可知,“竞”应当作“竟”。各本都讹误了。注文“服虔曰筦音管”:这六个字袁本、茶陵本没有。考察可知,二本因为这是善本的音注而误删了。下面“文颖曰筳音庭”,以及“如淳曰鼱音精”“服虔曰鼩音劬”,也都是如此。凡善本音注被二本误删、而此本仍保存的,不再一一列出。注文“说文曰靡”:考察可知,“靡”应当作“糜”。各本都错了。
解嘲幷序杨子云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汉书曰:定陶丁姬,哀帝母也,兄明为大司马。又曰:孝哀傅皇后,哀帝卽位,封后父晏为孔乡侯。诸附离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汉书音义,庄子曰:附离不以胶漆。时雄方草创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服虔曰:玄当黑而尚白,将无可用。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客嘲杨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尚书曰:先王肇修人纪。孔安国曰:修为人纲纪也。孔丛子,子鱼曰:丈夫不生则已,生则有云为于世也。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说文曰:儋,荷也。应劭曰:文帝始与诸王竹使符。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东观汉记曰:印绶,汉制,公侯紫绶,九卿青绶。汉书曰:吏二千石朱两轓。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羣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应劭曰:待诏金马门。晋灼曰:黄图有大玉堂、小玉堂。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史记,秦王曰:知一从一横,其说何?顾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叶扶疎,独说数十余万言,以树喻文也。说文曰:扶疎,四布也。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春秋命历序曰:元气正,则天地八卦孳。无间,言至微也。淮南子曰:出入无间。然而位不过侍郎,擢纔给事黄门。苏林曰:擢之纔为给事黄门,不长作。意者玄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拓落,犹辽落不谐偶也。杨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广雅曰:跌,差也。赤,谓诛灭也。往昔周网解结,羣鹿争逸,服虔曰:鹿,喻在爵位者。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十二国,已见上文。张晏曰:谓齐、燕、楚、韩、赵、魏为六,就秦为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晋灼曰:此直道其分离之意耳。邹阳传云:济北,四分五裂之国也。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春秋保干图曰:得士则安,失士则危。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服虔曰:范雎入秦,藏于橐中。史记,王稽辞魏去,窃载范雎入秦,至湖见车骑,曰:为谁?王稽曰:穰侯。范雎曰:此恐辱我,我宁匿车中。有顷,穰侯过。淮南子曰:颜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坏而遁之。坏,普来切。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应劭曰:齐人,著书所言多大事,故齐人号谈天邹衍,仕齐至卿。苏林曰:颉,音提挈之挈。颉颃,奇怪之辞也。邹衍著书虽奇怪,尚取世以为资,而己为之师也。言资以避下文也。颃,苦浪切。孟轲虽连去声蹇,犹为万乘师。苏林曰:连蹇,言语不便利也。赵岐孟子章指曰:滕文公尊敬孟子,若弟子之问师。「今大汉左东海,应劭曰:会稽东海也。右渠搜,服虔曰:连西戎国也。应劭曰:禹贡,析支、渠搜属雍州,在金城、河间之西。前番禺,应劭曰:南海郡。张晏曰:南越王都也。苏林曰:番音潘。后椒涂。应劭曰:渔阳之北界。东南一尉,如淳曰:地理志云:在会稽。西北一候。如淳曰:地理志曰:龙勒、玉门、阳关有候也。徽以纠墨,制以钻鈇,服虔曰:制,缚束也。应劭曰:束以绳徽弩之徽。说文曰:纠,三合绳也。又曰:墨,索也。公羊传曰:不忍加以鈇锧。何休注曰:斩腰之刑也。音质。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应劭曰:汉律,以为亲行三年服,不得选举。结为倚庐,以结其心。左氏传曰:齐晏桓子卒,晏婴麤斩衰,居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史记,蒯通曰: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沓,徒合切。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尚书,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让于稷、契暨皋陶。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郑玄仪礼注曰:纚与縰同。縰,所氏切。诗曰:实惟阿衡,左右商王。毛苌曰:阿衡,伊尹也。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孙卿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竖子羞言五伯。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乘鴈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方言曰:飞鸟曰双,四鴈曰乘。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归而周炽,三仁,微子、箕子、比干。孟子曰: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史记曰:吴既诛子胥,遂伐齐,越王勾践袭杀吴太子,王闻,乃归与越平,越王勾践遂灭吴。
译《解嘲》及序 杨子云 哀帝时,丁傅、董贤掌握权势。《汉书》说:定陶丁姬是哀帝的母亲,她的哥哥丁明任大司马。又说:孝哀傅皇后在哀帝即位后,封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那些依附他们的人,往往从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官。汉书音义引《庄子》说:“附离不以胶漆。”当时扬雄正在草创《太玄》,有所守持,淡泊自守。有人嘲笑扬雄,说《太玄》崇尚白色;服虔说:“玄本应当是黑色,却崇尚白色,恐怕没有什么用处。”扬雄加以解释,题名为《解嘲》。文章说:客人嘲笑杨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维系人伦纲纪,不生则已;《尚书》说:‘先王开始修治人伦纲纪。’孔安国说:修治就是建立人的纲常。 《孔丛子》中子鱼说:‘大丈夫不出生则已,出生就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出生后一定要上能尊崇君主,下能荣耀父母,分取别人的圭玉,担受别人的爵位,怀揣别人的符信,分得别人的俸禄。《说文》说:“儋”是肩负。应劭说:文帝开始给诸侯王发放竹制使者符信。身上系着青色、拖着紫色的绶带,把车毂涂成朱红色。《东观汉记》说:印绶按汉朝制度,公侯用紫绶,九卿用青绶。《汉书》说:二千石官员乘朱色双轓车。如今您幸运地遇上光明昌盛的时代,身处可以直言不讳的朝廷,和群贤一同行走,出入金马门、登上玉堂已经指日可待了。应劭说:金门就是金马门,等待诏命之处。晋灼说:《黄图》有大玉堂、小玉堂。可是您竟不能提出一个奇特的见解,献出一条策略;上不能取悦君主,下不能与公卿谈论。眼睛像闪耀的星星,舌头像闪电一样明亮,纵横议论,辩者没有谁能抵挡;却只是沉默地写作《太玄》五千篇,枝叶纷披,独自阐说数十余万字——这是以树来比喻文章。《说文》说:“扶疎”是向四面分布。” 深的可以深入黄泉,高的可以伸出苍天,大的可以包容元气,细的可以进入无间。《春秋命历序》说:元气纯正,天地八卦就会繁衍。无间,是说达到极其细微之处。《淮南子》说:出入没有间隙。然而您的官位不过侍郎,升迁才做到给事黄门。苏林说:升迁后才做到给事黄门,并没有长期任职。难道《太玄》果真因为崇尚白色而不得志吗?为什么做官如此寥落而不合时宜呢?”“拓落”,就是寥落、不与人相合的意思。杨子笑着回答说:“客人只是想把我的车毂涂成朱红色,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就会使我的宗族都被诛灭。 《广雅》说:“跌”是差错。 “赤”是说诛灭。从前周朝的纲纪解体,群鹿争相逃逸;天下分裂成十二国,后来合为六国和七国。十二国一事,上文已经说过。张晏说:六国是齐、燕、楚、韩、赵、魏,连同秦国就是七国。天下四分五裂,合并成战国。晋灼说:这里只是说明分离的意思。邹阳传说:济北是四分五裂的国家。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就富强,失去士人就贫弱。《春秋保干图》说:得到士人就安定,失去士人就危险。士人振翅奋飞,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所以有的士人自我显扬,带着橐囊出仕;有的凿穿墙壁逃遁。服虔说:范雎进入秦国时藏在橐中。《史记》说:王稽辞别魏国离去,暗中把范雎载入秦国。到了湖地,看见车骑,问道:‘为谁?’王稽说:‘是穰侯。’范雎说:‘这恐怕会使我受辱,我宁可藏在车中。’过了一会儿,穰侯经过。《淮南子》说:颜阖,鲁君想任用他为相,他不肯,鲁君先派人带着币帛去见他,他便凿穿墙壁逃走。 “坏”读“普来”切。因此,邹衍凭借奇异高远的言论取得世俗的资助;应劭说:邹衍是齐国人,他所著书多谈大事,所以齐人称他为“谈天邹衍”,在齐国做官做到卿。苏林说:“颉”的读音同“提挈”的“挈”。“颉颃”是奇异怪诞的言辞。邹衍著书虽然奇异怪诞,尚且能够取得世俗的资助,并以此成为自己的老师。这里是说凭借资助来避开下文。 “颃”读“苦浪”切。孟轲虽然言语艰涩不顺,仍然做了大国君主的老师。苏林说:“连蹇”是说言语不流利。赵岐《孟子章指》说:滕文公尊敬孟子,如同弟子向老师请教。“如今大汉,东边以东海为左界,应劭说:是会稽、东海。西边以渠搜为右界,服虔说:是相连的西戎国家。应劭说:《禹贡》中,析支、渠搜属于雍州,在金城、河关以西。南边以番禺为前界,应劭说:是南海郡。张晏说:是南越王的都城。苏林说:“番”读“潘”。北边以椒涂为后界。应劭说:在渔阳的北界。东南有一名尉,如淳说:《地理志》说在会稽。西北有一名候。如淳说:《地理志》说龙勒、玉门、阳关都有候官。用绳索来纠缚,用铁刑具来制裁。服虔说:“制”是捆缚。应劭说:用绳子束缚,绳徽就是弩上的徽。 《说文》说:“纠”是三股合成的绳子;又说:“墨”是绳索。《公羊传》说:不忍心加以斧钺刑具。何休注说:这是腰斩之刑,“鈇”读“质”。用礼乐使人散逸,用《诗经》《尚书》教化,用岁月使人宽缓,用倚庐使人收束身心。应劭说:汉律认为,亲自服三年丧的人不得参与选举;结居倚庐,是为了收束他的心志。《左氏传》说:齐国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粗麻丧服,居住在倚庐。天下的士人如雷声震动、如云气聚合,像鱼鳞一样杂沓而来,全都聚集在八方之地。《史记》中蒯通说:天下的士人如云聚雾集,如鱼鳞般杂沓。” “杂沓”的“沓”读“徒合”切。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尚书》中帝说:“好,来吧,禹!你平治水土,正应当努力啊!”禹把功劳让给稷、契和皋陶。戴着縰,垂着缨带,而谈论政事的人都自比于阿衡。郑玄《仪礼注》说:纚和縰相同;縰读“所氏”切。《诗经》说:“实在只有阿衡,辅佐商王。”毛苌说:阿衡就是伊尹。五尺高的童子,也以同晏婴、管夷吾相提并论为羞耻。孙卿子说:仲尼门下,五尺高的小孩子都以谈论五霸为羞耻。得势当权的人升上青云,失势失意的人被弃置在沟渠;早晨掌握权力就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就变成平民。譬如江湖的岸边、渤澥的岛屿,成群的雁飞来并不会因此显得更多,两只野鸭飞去也不会因此显得更少。《方言》说:飞鸟成群称“双”,四只雁称“乘”。从前三位仁人离去,殷朝便成为废墟;两位老人归附,周朝便兴盛。三仁是微子、箕子、比干。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两位老人,是天下最年长贤德的人。伍子胥死后吴国灭亡,文种、范蠡保全而越国称霸。《史记》说:吴国诛杀伍子胥后,便讨伐齐国;越王勾践袭击杀死吴太子。吴王听说后,便回国与越国讲和,越王勾践终于灭掉吴国。”
又曰:越王勾践返国,奉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行成为质于吴。后越大破吴也。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史记曰:百里奚亡秦走宛,秦穆公闻百里奚,欲重赎之,恐楚不与,请以五羖皮赎之,楚人许与之。缪公与语国事,缪公大悦。又曰:乐毅伐齐,破之,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乃使骑劫代将而召毅,毅畏诛,遂西奔赵。惠王恐赵用乐毅以伐燕也。范雎以折折而危穰侯,危穰侯,已见李斯上书。折折,已见邹阳上书。晋灼曰:折,古拉字也,力答切。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史记曰:唐举见蔡泽,熟视而笑,曰: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韦昭曰:噤,欺禀切。吟,疑甚切。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说苑曰:管仲,庸夫也,桓公得之以为仲父。汉书,贾谊曰: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楚辞曰:尧、舜皆有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适。「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左氏传曰:齐鲍叔帅师来言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于生窦,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而脱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高傒,使相可也。公从之。墨子曰:傅说被褐带索,庸筑傅岩,武丁得之,举以为三公。或倚夷门而笑,应劭曰:侯嬴也。秦伐赵,赵求救于魏,无忌将百余人往过嬴。嬴无所诫。更还见嬴,嬴笑之,以谋告无忌。韦昭曰:笑人不知己也。或横江潭而渔;服虔曰:渔父也。或七十说而不遇;应劭曰:孔丘也,已见东方朔答客难。或立谈而封侯;史记曰:虞卿说赵孝成王,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谯周曰:食邑于虞也。或枉千乘于陋巷,吕氏春秋曰:齐桓公见小臣稷,一日三至弗得见。从者曰:万乘之主见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不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慠爵禄者固轻其主,君慠霸王者亦轻其士,从夫子傲爵禄,吾庸敢傲霸王乎?或拥篲而先驱。拥篲,邹衍也。七略曰:方士传言邹子在燕,其游,诸侯畏之,皆郊迎拥篲也。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李奇曰:君臣上下,有瑕隙乖离之渐,则可抵而取之。窒,竹栗切。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羣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言世尚同而恶异。尔雅曰:辟,罪也。行,趋步也。行,胡庚切。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言不敢奇异也。故欲谈者卷舌不言,待彼发而同其声,欲行者拟足不前,待彼行而投其迹也。周易曰:子曰:同声相应。庄子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策非甲科,史记曰:岁课甲科为郎中,乙科为太子舍人,然甲科为第一。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言抗疏有所触犯者,帝报以闻而罢之,言不任用也。「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如淳曰:周易云:雷雨之动满盈。满,水也。雷极则为水,火之光炎炎不可久,久亦消灭为灰炭之实也。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李奇曰:鬼神害盈而福谦。攫拏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淮南子曰:天道玄默,无容无则。爰清爰静,游神之庭;老子曰:知清知静,为天下正。惟寂惟漠,守德之宅。庄子曰: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此道德之质也。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李奇曰:或能胜之。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孙卿云赋曰:以龟龙为蝘蜓,鸱枭为凤皇。说文曰:在壁曰蝘蜓,在草曰蜥蜴。蝘,乌典切。蜓,徒显切。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悲夫!」史记,中庶子谓扁鹊曰: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医病不以汤液。法言曰:扁鹊,卢人而善医。跗音附。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论语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译“又说:越王勾践返回越国,把国政托付给大夫文种,却派范蠡和成成为人质到吴国。后来越国大败吴国。五羖进入秦国,秦穆公便很高兴;乐毅离开燕国,燕国便感到恐惧。《史记》说:百里奚逃离秦国,到了宛地。秦穆公听说百里奚贤能,想用重金赎回他,又怕楚国不答应,便请以五张黑公羊皮赎取,楚人答应了。秦穆公同他谈论国事,大为高兴。又说:乐毅讨伐齐国并击破齐国,燕昭王去世,其子继位为燕惠王,于是派骑劫代替乐毅统兵,并召回乐毅。乐毅害怕被诛杀,便向西逃奔赵国。燕惠王担心赵国任用乐毅来攻打燕国。范雎凭借折折之言使穰侯陷入危境;“危穰侯”一事,已见《李斯上书》;“折折”一事,已见《邹阳上书》。晋灼说:“折”是古代“拉”字,读“力答”切。蔡泽凭借噤吟之言使唐举失笑。《史记》说:唐举见到蔡泽,仔细端详后笑道:‘我听说圣人不能为人相面,难道就是先生吗?’韦昭说:“噤”读“欺禀”切,“吟”读“疑甚”切。因此,在有事变的时候,如果不是萧何、曹参、张良、陈平、樊哙、霍去病这样的人,就不能使天下安定;在没有事变的时候,那些只会讲章句的人相互坐着守成,也没有什么忧患。所以世道混乱时,圣人贤哲奔走驰骋仍嫌不足;世道太平时,庸人也能高枕无忧而绰绰有余。” 《说苑》说:管仲不过是个庸人,齐桓公得到他,便尊他为仲父。《汉书》中贾谊说:“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始终不会有崤山以东的忧患。”《楚辞》说:“尧、舜都有所举用和任命,所以能够高枕无忧而自得其乐。” “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囚缚后做了相国,有的脱去布衣后做了太傅。《左氏传》说:齐国鲍叔率军来传话说:‘子纠是亲属,请君主讨伐他;管仲、召忽是仇敌,请把他们交给我处置,我甘心情愿。’于是齐桓公在生窦杀死子纠,召忽为子纠而死。管仲请求囚禁,鲍叔接受了他;到了堂阜,便把他释放,回来告诉齐桓公说:‘管夷吾的才能在高傒之上,可以让他做相国。’齐桓公听从了。墨子说:傅说穿着粗布衣服、腰系绳索,在傅岩做苦工,武丁得到他,举用他做三公。有的倚靠夷门而笑。应劭说:这是侯嬴。秦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魏国求救,魏无忌带一百多人前往,路过侯嬴处,侯嬴没有告诫他。魏无忌回头再去见侯嬴,侯嬴笑他不了解自己,并把计谋告诉了魏无忌。韦昭说:这是笑魏无忌不知道自己。有的横渡江潭捕鱼。服虔说:是渔父。有的游说七十次仍未遇合。应劭说:是孔丘,已见《东方朔答客难》。有的站着交谈片刻便封侯。《史记》说:虞卿游说赵孝成王,两次会见便做了赵国上卿,所以号为虞卿。谯周说:他的食邑在虞。有的使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屈尊到狭陋的巷子里求见。《吕氏春秋》说:齐桓公会见小臣稷,一天三次前往都没能见到。随从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去见平民士人,一天三次前往还见不到,也可以停止了。” 齐桓公说:“不是这样。士人如果傲视爵禄,本来就会轻视君主;君主如果傲视成就霸业的人,也会轻视士人。既然先生能傲视爵禄,我怎么敢傲视成就霸业的人呢?”有的让人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拿扫帚的人是邹衍。《七略》说:方士传说邹子在燕国时出游,诸侯都害怕他,纷纷到郊外拿着扫帚迎接。因此士人颇能相信自己的言辞,奋力挥写文章,堵塞缝隙、踏入瑕疵而无所屈服。李奇说:君臣上下之间出现瑕疵、嫌隙和关系乖离的征兆,就可以乘隙进取。 “窒”读“竹栗”切。如今县令不聘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群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低头屈尊;言论奇特的人反而受到怀疑,行为不同寻常的人遭受罪罚。意思是世人崇尚相同而厌恶不同。《尔雅》说:“辟”是罪。 “行”是步行,读“胡庚”切。因此想说话的人闭住舌头,与别人发出同样的声音;想行动的人比量着脚步,跟随别人的足迹。意思是不敢表现得奇异。想说话的人闭舌不言,等别人先开口再附和其声;想行动的人比量着脚步不前进,等别人行动后再跟随其足迹。《周易》说:“孔子说:同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庄子》说:“许多事物将要前往,跟随足迹的人很多。”假使上古的士人处在当今世代,谋略不列入甲科,行为不列入孝廉,举荐不列入方正,只能够上书直谏,时时议论是非;往上则等待诏命,往下则触犯皇帝而被听闻后罢免,又怎么能够得到青、紫色绶带呢?意思是说,上书直谏而有所触犯的人,皇帝以“已听闻”为答复而罢免他,表示不予任用。“况且我听说,炽烈的东西终将熄灭,隆盛的东西终将断绝;观看雷声和火光,便会知道盈满和充实的事理。如淳说:《周易》说雷雨发动而充满盈盛。满,是水;雷声达到极点就化为水,火光炽烈也不能长久,长久之后同样会消灭,成为灰炭之类的实物。上天收敛它的声响,大地收藏它的热气。显贵人家,鬼神会窥伺其家。李奇说:鬼神会使盈满者受害,使谦逊者得福。强行攫取的人会灭亡,默默自守的人能够保存;地位达到极点的人处于高危之中,能够自我守持的人才能保全自身。因此,懂得玄理、懂得沉默,是守道的最高境界。《淮南子》说:天道幽玄沉默,不受任何形式和法则拘束。清静啊,清静啊,这是神游的境界。《老子》说:知晓清明,守持宁静,就能成为天下的正道。寂静而淡泊,是守护德性的居所。《庄子》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这就是道德的本质。世道不同,事情变化,但人所遵循的道理并没有改变;假如彼此交换时势,不知会是什么情形。李奇说:或许就能胜过对方。如今您竟拿鸱枭来嘲笑凤凰,拿蝘蜓来讥笑龟龙,不也太可悲了吗!孙卿《云赋》说:把龟龙看作蝘蜓,把鸱枭看作凤凰。《说文》说:在墙上的叫蝘蜓,在草中的叫蜥蜴。“蝘”读“乌典”切,“蜓”读“徒显”切。您嘲笑我的《太玄》崇尚白色,我也笑您病得太重,只是没有遇到俞跗和扁鹊罢了,可悲啊!” 《史记》说,中庶子对扁鹊说:我听说上古时候有一位医生叫俞跗,治病不用汤剂。“跗”读“附”。《法言》说:扁鹊是卢地人,擅长医术。客人说:“这样说来,不依靠《太玄》就没有可以成就名声的事情了吗?《论语》说:君子离开仁德,还到哪里去成就名声?范雎、蔡泽以下的人,难道一定要依靠《太玄》吗?”
杨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折髂,免于徽索,埤苍曰:髂,腰骨也,口亚切。翕肩蹈背,扶服入橐,孟子曰:胁肩谄笑。刘熙曰:胁肩,悚体也。入橐,已见上文。激卬万乘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如淳曰:激卬,怒也。善曰:史记曰:范雎至秦上书,因感怒昭王,昭王乃免相国,逐泾阳君于关外。又曰:秦昭王母宣太后长弟曰穰侯,姓魏名冉。昭王同母弟曰泾阳君。苏林曰:介者,间其兄弟使疎也。说文曰:抵,侧击也,音纸。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顩颐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气,其背而夺其位,时也。韦昭曰:曲上曰顩,欺甚切。史记曰:蔡泽闻应侯内惭,乃西入秦。应侯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延入坐。数日,言于秦昭王曰:客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昭王与语,悦之。应侯请归相印,遂拜蔡泽为相。说文曰:頞,鼻茎也,于达切。沬,洒面也,呼愦切。广雅曰:咽,嗌也,一千切。嗌音益。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礼记,子夏曰:三年之丧卒,金革之事无避也,礼欤?汉书曰:高祖西都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汉书曰:娄敬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敬脱挽曰:臣愿见上言便宜。又说上曰:陛下都洛阳,不便,不如入关,据秦之固。是日车驾西都长安。应劭曰:辂,谓以木当胸以挽车也。论语摘辅像曰:子贡掉三寸之舌,动于四海之内。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左氏传曰:援枹而鼓。汉书,叔孙通曰:臣愿征鲁诸生弟子,共起朝仪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尚书吕命序曰:穆王训夏赎刑。礼记曰:国家靡敝。邓展曰:靡音縻。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汉书曰:相国萧何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故有造蕭何之律於唐虞之世,則矣。服虔曰:,猶繆也。,布迷切,或作繆。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乖矣;左氏传曰:召公纠合宗族于成周。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也。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响若坻隤,应劭曰:天水有大坂,名曰陇坻。其山堆傍着,崩落作声,闻数百里,故曰坻隤。坻,丁礼切。韦昭,坻音若是理之是。字书曰:巴蜀名山堆落曰坻。韩子曰:泰山之功,长立于国家;日月之名,久着于天地。虽其人之胆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晋灼曰:相如献璧于此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四皓,已见上文。采荣,采取荣名也。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孟康曰:公孙弘对策于金马门。史记曰:弘至太常,对策为第一,拜为博士。又曰: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史记曰:文君夜亡奔相如,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为富人居。汉书曰:伏日,诏赐从官肉。太官丞日晏不来,东方朔独拔剑割肉,卽怀肉去。太官奏之,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曰: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割炙,割损其炙也。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文选考异时雄方草创太玄 何校去「创」字,云汉书无。案:袁、茶陵二本所载五臣济注云「草创」,是其本有此字,恐各本所见以之乱善,而失着校语耳。独说数十余万言 案:汉书无「数」字,此不当有。袁、茶陵二本所载五臣向注有之,是其本误衍,后又以之乱善。客徒朱丹吾毂 何校「徒」下添「欲」字。袁本、茶陵本云善无「欲」字。案:汉书有。此传写脱,校语非。注「故齐人号谈天邹衍」 案:「邹」字不当有,各本皆衍。颜注引无,可证也。注「在金城河间之西」 何校「间」改「关」,陈同,是也。各本皆误。后椒涂 袁本、茶陵本「椒」作「陶」,云善作「椒」。何校云「椒」汉书作「陶」。师古曰:「有作椒者,乃流俗所改。」陈同。今案:何、陈所校非也,颜本作「陶」,具见彼注。善此引「应劭曰:在渔阳之北界」,与颜义迥别,盖应氏汉书作「椒」,颜所不取,而善意从之也。若以颜改善,是所未安。凡选中诸文,谓与他书必异亦非,必同亦非,其为例也如此。注「以为亲行三年服」 茶陵本「以」作「不」,是也。袁本亦作「以」。汉书注引「以」「不」两有,皆非。
译杨子说:“范雎是魏国的亡命之徒,肋骨和胯骨都被折断,才从绳索束缚中逃脱;《埤苍》说:髂是腰骨,读“口亚”切。他缩着肩、弓着背,匍匐着钻进橐中。《孟子》说:耸起肩膀,谄媚地笑。刘熙说:胁肩就是惊恐地收缩身体。入橐一事已见上文。他激怒大国君主,离间泾阳君,使穰侯遭到侧击而取代他,正是因为时势适宜。如淳说:激卬就是激怒。善注引《史记》说:范雎到秦国上书,因而激怒秦昭王,秦昭王于是罢免相国,把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又说: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的长弟叫穰侯,姓魏名冉;昭王同母弟叫泾阳君。苏林说:介,是离间他们兄弟,使关系疏远。《说文》说:扺是从旁攻击,读“纸”。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面颊下垂,鼻梁折断,涕泪唾沫流淌;他向西拜见强秦的相国,扼住他的咽喉,抬高自己的气势,挤掉他而夺取相位,也是因为时势适宜。韦昭说:顩是向上弯曲,读“欺甚”切。《史记》说:蔡泽听说应侯内心惭愧,便向西进入秦国。应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去后向应侯作揖,应侯请他入内就坐。几天后,蔡泽对秦昭王说:有个从崤山以东来的人叫蔡泽,是个善辩之士。” 昭王同他交谈,对他很满意。应侯请求交还相印,于是秦昭王任命蔡泽为相国。《说文》说:頞是鼻梁,读“于达”切;沬是洒在脸上的水,读“呼愦”切。《广雅》说:咽就是嗌,读“一千”切;嗌读“益”。天下已经安定,兵器和铠甲已经平息,国都建在洛阳。《礼记》中子夏说:三年丧服期满并哭祭结束,遇到战争之事也不必回避,这合乎礼吗?《汉书》说:高祖在洛阳建立西都。娄敬丢下车辕,解开挽车的绳索,凭三寸不烂之舌,提出不可动摇的策略,建议把中原迁到长安,这是合乎时宜的。《汉书》说:娄敬戍守陇西,经过洛阳,当时高帝正在那里。娄敬解下挽车之物说:我希望拜见皇上,谈谈有利的事情。又劝高祖说:陛下把都城建在洛阳不便利,不如进入函谷关,凭借秦地的险固。当天车驾便向西迁都长安。应劭说:辂,是用木头横在胸前来挽车。 《论语摘辅象》说:子贡凭三寸之舌,在四海之内活动。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承礼制,百世不变;叔孙通从击鼓作战之间起身,解下铠甲、丢下戈,终于制定君臣朝见的礼仪,这是适宜的。 《左氏传》说:拿起鼓槌击鼓。 《汉书》中叔孙通说:我希望征召鲁国的儒生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吕刑所处的时代衰败凋敝,秦法又残酷暴烈。《尚书·吕刑》序说:周穆王训示夏代赎刑之法。” 《礼记》说:国家衰败凋敝。邓展说:“靡”读“縻”。圣汉根据时势制定制度,而萧何创制律令,这是合宜的。《汉书》说:相国萧何搜集秦朝法令,取其中适合当时的部分,制定《九章律》。所以,如果在唐虞时代制定萧何的律令,就是正确的;[原文此处有缺字],仍然把叔孙通的朝仪制定在夏、殷时代,就是迷惑;把娄敬的策略用于成周时代,就是违背时宜。《左氏传》说:召公在成周纠合宗族。如果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之间谈论范雎、蔡泽的学说,就是狂妄。萧何制定规矩,曹参遵循不变;留侯谋划策略,陈平出奇制胜,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声势像坻隤崩落一样响。应劭说:天水有一座大坂,名叫陇坻。山旁的堆积物崩落时发出声响,数百里外都能听见,所以叫坻隤。“坻”读“丁礼”切。韦昭认为坻的读音近似“是”。《字书》说:巴蜀把名山旁的土堆崩落叫坻。韩非子说:泰山般的功劳长久建立在国家之中,日月般的声名长久显著于天地之间。这固然取决于那些人的胆略和智慧,也取决于是否恰逢时势可以有所作为。因此,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就会顺利;在不可以作为的时候做不可以做的事,就会遭遇凶祸。至于蔺相如在章台取得功名,晋灼说:相如就是在这座台上献璧;四皓在南山取得荣名,四皓一事已见上文,“采荣”是取得荣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开创功业,骠骑将军在祁连山显露功名。孟康说:公孙弘在金马门应对策问。《史记》说:公孙弘到太常那里应对策问,名列第一,被任命为博士。又说:骠骑将军霍去病攻打匈奴,到达祁连山,俘获了很多首领和士卒。司马长卿曾暗中取用卓氏的钱财,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割肉食。《史记》说:卓文君夜里逃走,投奔司马相如;卓王孙迫不得已,分给文君僮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使她成为富有人家。 《汉书》说:伏日,皇帝下诏赏赐随从官员肉。太官丞到天晚还没有来,东方朔独自拔剑割肉,立即把肉藏在怀里带走。太官上奏此事,皇帝说:‘先生起来责备自己吧。’东方朔说:‘接受赏赐却不等诏命,怎么能说没有礼节呢?拔剑割肉,多么壮烈!割得不多,又多么廉洁!带回去送给细君,又多么仁爱!’皇帝笑道:‘本来是让先生自己责备,反倒变成了自我称誉。’又赐给他酒一石、肉一百斤,让他带回去送给细君。“割名”是损害自己的名声。我实在不能同这几个人并列,所以默默地独自守持我的《太玄》。” 《文选考异》“时雄方草创太玄”:何焯校删“创”字,说《汉书》没有。考察可知,袁本、茶陵本所载五臣济注作“草创”,说明其底本有此字,恐怕各本所见是以五臣本扰乱善本,而又遗漏了校语。“独说数十余万言”:考察可知,《汉书》没有“数”字,此处不应有。袁本、茶陵本所载五臣向注有此字,说明其底本误增,后来又以此扰乱善本。“客徒朱丹吾毂”:何焯在“徒”字下增“欲”字。袁本、茶陵本说善本没有“欲”字。考察可知,《汉书》有此字。这里是传抄脱漏,校语不对。注文“故齐人号谈天邹衍”:考察可知,“邹”字不应有,各本都误增了。颜师古注引用时没有“邹”字,可以证明这一点。注文“在金城河间之西”:何焯把“间”改为“关”,陈景云也这样认为,这是对的。各本都错了。“后椒涂”:袁本、茶陵本作“陶”,并说善本作“椒”。何焯说“椒”字《汉书》作“陶”,颜师古说:“有作椒的,是流俗所改。”陈景云也同意。如今考察可知,何焯、陈景云的校改不对,颜师古本作“陶”,其注文中有完整说明。善本这里引用应劭说“在渔阳的北界”,与颜师古的解释很不相同,大概应劭所据《汉书》作“椒”,颜师古不采用,而善本的意思是从应劭说。若据颜师古本改正,便不妥当。总之,《文选》中的文字,说它一定与其他书不同不对,说它一定相同也不对,例子就是如此。注文“以为亲行三年服”:茶陵本“以”作“不”,这是对的;袁本也作“以”。《汉书》注文引用时“以”“不”两种都有,二者都不可靠。
注「孙卿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竖子羞言五伯」 袁本无此十六字,有「五尺童子已见李令伯表」十字,是也。茶陵本复出,非。注「秦穆公闻百里奚」 陈云「奚」下脱「贤」字,是也。各本皆脱。注「则可抵而取之」 袁本此下有「善曰尔雅曰窒塞也」八字,是也。茶陵本无,亦脱。处乎今世 案:汉书无「世」字。此不当有,各本皆衍。位极者高危 何校「高」改「宗」。袁本云善作「高」。茶陵本云五臣作「宗」。案:汉书作「宗」,「宗」字是也。「高」字传写误。抵穰侯而代之 案:「抵」当作「扺」,注引说文曰:「扺,侧击也,音纸。」是善字作「扺」。又颜注引苏林曰:「扺音纸。」亦当作「扺」。今本汉书作「抵」,与此同误。又上文引李奇注「则可扺而取之」。各本皆作「抵」,此二字多混也。顩颐折頞 案:「顩」汉书作「颔」。师古曰:「颔,曲颐也,音钦。」善引韦昭曰:「曲上曰顩,钦甚切。」疑正文及注二「顩」字皆当作「顉」。「顉」、「颔」同字,故颜音「钦」,韦音「欺甚」也。袁、茶陵二本正文下音「绮险」,乃五臣作「顩」之证,各本以之乱善。其实依韦读当从「金」,不作「顩」。又诸字书多「顉」、「颔」、「顩」并收,盖汉书别有作「顩」之本,故五臣用以改善耳。注「三年之丧卒」 案:「卒」下当有「哭」字,各本皆脱。注「左氏传曰召公」 何校「召」下添「穆」字,是也。各本皆脱。响若坻隤 案:「坻」当作「坁」,应劭本汉书作「坻」,音「丁礼反」。韦昭本汉书作「坁」,音「是」。善意从韦,故又引字书「巴蜀名山堆落曰坁也」。各本正文从应,注中亦一概尽作「坻」,皆误,当订正。颜注汉书作「●」,云「●音氏,巴蜀人名山旁堆欲堕落曰●」。应劭以为天水陇氐,失之矣。氐音丁礼反,所言更显然易知。说文「氏」下云云,卽字书所本,引此作「氏」,韦昭本与之合。吴都赋刘渊林注引此作「坻」,与应劭本合。彼此不可互证,实读古书之通例矣。虽其人之胆智哉 袁本、茶陵本「胆」作「赡」,云善作「胆」。陈云汉书作「赡」。又东方朔赞「赡智宏才」,善注仍引此文,则「胆」字乃传写讹。案:所校是也。又马汧督诔「才博智赡」,注引同,亦可证。东方朔割炙于细君 案:「炙」当作「名」。注「割名,割损其名也」。今二「名」字亦误「炙」。汉书作「名」,颜注云:「割,损也。言以肉归遗细君,是损割其名。」盖唯朔传言「割肉」,而雄谓之「割名」,故须此注。若如今本作「割炙」,而注云「割炙,割损其炙」,殊非注体。袁、茶陵二本所载五臣良注云「炙,亦肉也」,是其本作「炙」,又附会为「亦肉」之解,各本皆以之乱善而失着校语,后幷注中字改为「炙」,而读者不知善自作名矣。今特订正之。
译注文“孙卿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竖子羞言五伯”:袁本没有这十六个字,而有“‘五尺童子’已见《李令伯表》”十字,这是对的。茶陵本又把这十六字列出,是错误的。注文“秦穆公闻百里奚”:陈景云说“奚”字下脱漏“贤”字,这是对的,各本都脱漏了。注文“则可抵而取之”:袁本在此下有“善曰尔雅曰窒塞也”八字,这是对的;茶陵本没有,也是脱漏。“处乎今世”:考察可知,《汉书》没有“世”字,此处不应有,各本都误增了。“位极者高危”:何焯把“高”改为“宗”。袁本说善本作“高”,茶陵本说五臣本作“宗”。考察可知,《汉书》作“宗”,“宗”字是对的,“高”字是传抄错误。“抵穰侯而代之”:考察可知,“抵”应当作“扺”。注文引用《说文》说“扺,侧击也,音纸”,说明善本作“扺”。颜师古注引用苏林说“扺音纸”,也应作“扺”。今本《汉书》作“抵”,与此处一样都是错误。上文引用李奇注文“则可扺而取之”,各本都作“抵”,这两个字经常混用。“顩颐折頞”:考察可知,《汉书》作“颔”。颜师古说:“颔,是弯曲的下巴,读‘钦’。”善本引用韦昭说:“向上弯曲叫顩,读‘钦甚’切。”怀疑正文和注文中的两个“顩”字都应作“顉”。“顉”和“颔”是同一个字,所以颜师古读“钦”,韦昭读“欺甚”。袁本、茶陵本在正文下的音注作“绮险”,这是五臣本作“顩”的证据,各本以五臣本扰乱善本。其实按照韦昭的读音,应当从“金”旁作“顉”,不应作“顩”。不过各类字书多半同时收录“顉”“颔”“顩”,大概《汉书》另有版本作“顩”,所以五臣本据此改动善本。注文“三年之丧卒”:考察可知,“卒”字下应有“哭”字,各本都脱漏了。注文“左氏传曰召公”:何焯在“召”字下增“穆”字,这是对的,各本都脱漏了。“响若坻隤”:考察可知,“坻”应当作“坁”。应劭本《汉书》作“坻”,读“丁礼”切;韦昭本《汉书》作“坁”,读“是”。善本的意思是遵从韦昭,所以又引用《字书》说:“巴蜀把名山旁土堆崩落叫坁。”各本正文依据应劭本,注文中也一概作“坻”,都是错误,应当订正。颜师古注《汉书》作“●”,说“●读氏,巴蜀人称山旁土堆将要坠落为●”。应劭把它解释为天水的陇氐,是错误的。氐读“丁礼”切,所说更加明显易懂。《说文》“氏”字下的文字,就是《字书》所依据的内容;引用这里作“氏”,与韦昭本相合。《吴都赋》刘渊林注引用这里作“坻”,与应劭本相合。彼此不能互相证明,这正是读古书的通常情况。“虽其人之胆智哉”:袁本、茶陵本“胆”作“赡”,并说善本作“胆”。陈景云说《汉书》作“赡”。又《东方朔赞》有“赡智宏才”,善注仍引用这篇文字,所以“胆”字是传抄错误。考察可知,所校是对的。又《马汧督诔》有“才博智赡”,注文引用时相同,也可以证明。“东方朔割炙于细君”:考察可知,“炙”应当作“名”。注文说“割名,是损害自己的名声”。如今正文和注文中的两个“名”字也都误作“炙”。《汉书》作“名”,颜师古注说:“割,是损害。意思是把肉带回去送给细君,这是损害自己的名声。”大概只有东方朔传记说“割肉”,而扬雄称作“割名”,所以需要这样的注文。如果像今本那样作“割炙”,注文却说“割炙,是损害他的炙肉”,完全不合注文的体例。袁本、茶陵本所载五臣良注说:“炙,也是肉。”说明其底本作“炙”,又附会解释为“也是肉”;各本都以此扰乱善本,又遗漏了校语,后来连注文中的字也改成“炙”,使读者不知道善本原来作“名”。现在特意订正。
答宾戏并序班孟坚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专笃志于儒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项岱曰:或有讥班固虽笃志博学,无功劳于时,仕不富贵也。又感东方朔杨雄自喻,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宾戏主人曰:「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烈士有不易之分,项岱曰:谓庖羲、尧、舜、文王、周公、孔子也。论,论道化也。一定五经,垂之万世,后人不能改也。分,决也,谓许由、巢父、伯成子高、夷、齐、吴札志自然之决,不可变易也。善曰:淮南子曰: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亦云名而已矣。如淳曰:唯贵得名耳。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左氏传,叔孙豹之辞也。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彰。言德以润身,而功以济世,故德不得后其身而特盛,功不得背其时而独彰。言贵及身与时也。是以圣哲之治,栖栖遑遑,言贵及时,故不避栖遑之弊也。栖遑,不安居之意也。孔席不,墨突不黔。韦昭曰:,温也,言坐不席也。文子曰:墨子无黔突,孔子无暖席,非以贪禄慕位,欲起天下之利,除万民之害也。小雅曰:黔,黑也,巨炎切。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刘德曰:取者,施行道德也;舍者,守静无为也。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绂冕之服,师古曰:带,大带;冕,冠也。项岱曰:冕服,三公卿大夫之服也。浮英华,湛道德,英华,草木之美,故以喻帝德也。浮沈,言其洋溢可游泳也。礼斗威仪曰:帝者德其英华。湛,古沈字,字或为耽,于义虽同,非古文也。矕龙虎之文,旧矣。孟康曰:矕,被也。苏林曰:谓被龙虎之衣也。易曰:大人虎变,其文炳。言文章之盛久也。矕,莫版切。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项岱曰:摅,舒也。翼鳞,皆谓飞龙。振拔洿涂,跨腾风云,说文曰:洿,浊水不流也。涂,泥也。使见之者影骇,闻之者响震。言见之者虽影而必骇,闻之者虽响而必震。言惊惧之甚,不俟形声也。苍颉篇曰:骇,惊也。尔雅曰:震,惧也。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蔕,下无所根。韦昭曰:蔕,都计切。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毫芒之内,项岱曰:毫,毛也。芒,毛之颠杪也。潜神默记,緪以年岁。如淳曰:緪,音亘竟之亘。方言曰:緪,竟也,古邓切。晋灼曰:以亘为緪。然而器不贾于当己,用不効于一世,刘德曰:贾,雠也。贾音古。虽驰辩如涛波,如淳曰:潮水之激者为涛波。摛藻如春华,韦昭曰:摛,布也,勑施切。藻,水草之有文者。盐铁论曰:文学繁于春华。犹无益于殿最也。汉书音义曰:上功曰最,下功曰殿。意者,且运朝夕之策,定合会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不亦优乎?」主人逌尔而笑曰:项岱曰:逌,宽舒颜色之貌也,读作攸。「若宾之言,所谓见世利之华,闇道德之实,守窔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覩白日也。应劭曰:尔雅曰:西南隅谓之奥,东南隅谓之窔。字林曰:窔,一吊切。荧,小光也。曩者王涂芜秽,周失其驭,项岱曰:周王失牧御之化也。侯伯方轨,战国横骛,项岱曰:方,并也。轨,辙也。东西交驰谓之骛,七国争强,车既并辙,骑复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虎争。晋灼曰:诗云:阚如虓虎。项岱曰:龙以喻人君。周易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虎,以喻猛力争不以任也。游说之徒,风飑电激,并起而救之,其余猋飞景附,霅煜其间者,盖不可胜载。韦昭曰:飑,风之聚猥者也,音庖。晋灼曰:霅,音曅尔之曅。说文,熛,火飞也。猋与熛古字通,并必遥切。霅煜,光明之貌也。霅,炎輙切。煜,弋叔切。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一断,韦昭曰:搦,摩也,女握切。韩诗外传,陈饶谓宋燕曰:铅刀畜之,而干将用之,不亦难乎!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鲁连,已见上文。李奇曰:蹶,蹋也。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史记曰:秦昭王遗赵王书,持魏齐头来。魏齐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印,与魏齐间行。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项岱曰:啾,口吟也。投曲,投合歌曲也。合之律度,淫而不可听者,非韶夏之乐也。李奇曰:淫,不正也。因势合变,遇时之容,项岱曰:容,宜也。或因际会之势,合变谲之事,遇时独蹔得容也。本遇多为偶,容多为会。风移俗易,乖迕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韦昭曰:从人合之,助六国者;
译《答宾戏》及序 班孟坚 永平年间任郎官,掌管校勘秘书,专心致志于儒学,把著述作为事业。有人讥笑他没有功业。项岱说:有人讥笑班固虽然专心好学、博学多闻,却没有对当时建立功劳,做官也没有得到富贵。他又感慨东方朔、杨雄以自己作比,因为没有遇到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竟然不以正道折服他们,说明君子所应守持的道义,所以姑且再次作答。文章说:宾客嘲笑主人说:“我听说圣人有确定不移的论断,刚烈之士有不可改变的操守。项岱说:指伏羲、尧、舜、文王、周公、孔子。论,是论述道德教化;确定地建立五经,流传给万世,后人不能改易。分,是决断,指许由、巢父、伯成子高、伯夷、叔齐、吴札对自然之道的决断,不可改变。善注说:《淮南子》说:士人有确定的论断,女子有不可改变的操行。也就是说不过是看重名声罢了。如淳说:只是贵在取得名声。因此,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这是《左氏传》中叔孙豹的话。德行不能只在身后才特别显盛,功业也不能违背时势而独自显赫。意思是德行用来润泽自身,功业用来救济世道,所以德行不能等到身后才特别兴盛,功业也不能违背时势而独自彰显;可贵的是在自己生前和适当时势中实现。因此圣人贤哲治理天下时,总是忙碌奔走、不得安闲;这是因为重视及时建立功业,所以不避忙乱奔波的劳苦。“栖遑”是不安定居处的意思。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还没有熏黑。韦昭说:[原文缺字],是温暖的意思,表示坐下还没有使席子暖热。 《文子》说:墨子家的烟囱没有熏黑,孔子的席子没有坐暖,并不是因为贪图俸禄、羡慕官位,而是想兴起天下的利益,消除万民的祸害。” 《小雅》说:“黔”是黑色,读“巨炎”切。由此说来,取舍是古人的首要大事,著述只是前列事务之外的余事罢了。刘德说:取,是施行道德;舍,是守持宁静、无为而治。如今您幸运地生活在帝王的时代,亲身穿着系绶带、戴冕冠的服饰。颜师古说:带,是大带;冕,是冠。项岱说:冕服是三公、卿、大夫所穿的服饰。您浮游于帝王德行的英华之中,沉浸于道德之内;英华本指草木的精美,所以用来比喻帝王的德行。浮沉,是说德泽洋溢,足以游泳。《礼斗威仪》说:帝王的德行表现为英华。“湛”是古代“沈”字,有的字本作“耽”,意义虽然相同,却不是古文字。您披着龙虎纹饰的衣服,这种文章光彩已经很久了。孟康说:矕,是披着。苏林说:指穿着龙虎纹饰的衣服。《易经》说:大人如虎变化,纹彩鲜明。这里说文章盛美已久。“矕”读“莫版”切。然而您终究不能舒展龙的头尾、奋张龙的翼鳞,振拔于污泥之中,跨越腾跃于风云之上,使看见您的人即使只见影子也惊骇,使听到您的人即使只闻声响也震恐。意思是惊惧到了极点,不必等到看见形体、听到声音。《苍颉篇》说:“骇”是惊惧。《尔雅》说:“震”是恐惧。您只是乐于枕藉经书典籍,委身于简陋的门第;向上没有所凭借,向下没有所扎根。韦昭说:“蔕”读“都计”切。您只是把心意舒展到宇宙之外,把锐利的思绪深入毫毛尖端之内。项岱说:毫是毛,芒是毛的尖端。您潜心凝神,默默记诵,终年不止。如淳说:“緪”读音同“亘古”的“亘”。《方言》说:“緪”是穷尽、终竟,读“古邓”切。晋灼说:用“亘”作为“緪”。然而您的才能在当世无人估价,作用也不能在一代之中见效。刘德说:“贾”是估价、评价,读“古”。即使您的辩才如涛波奔涌,文辞如春花绽放。 如淳说:激荡的潮水叫涛波。韦昭说:“摛”是铺陈,读“勑施”切;藻是有文采的水草。《盐铁论》说:文学繁盛如春花。可是仍然不能给国家的功绩评定高下。汉书音义说:上等功劳叫“最”,下等功劳叫“殿”。我想,何不暂且筹划朝夕之间的策略,制定联合会合的计谋,使活着的人有显赫的名号,死去的人有美好的谥号,这不是更好吗?” 主人悠然一笑,说:“像宾客您所说的,正是所谓只看见世俗利益的浮华,却昧于道德的实际;守在幽暗角落的一点微光之下,还没有抬头望见天庭和白日。王涂从前荒芜污秽,周王失去了驾驭天下的能力;侯伯们并驾争驰,战国诸侯纵横驰骋。于是七雄怒吼争斗,分裂诸夏,像龙争虎斗。游说之士如疾风骤雨、闪电激发,一齐起来挽救时局;其余像野火飞腾、日影相附,在其中闪耀的人,更是多得无法计数。” “在这个时候,即使拿着弯曲的朽木去摩擦钝器,铅制的刀也都能一斩而断。因此鲁仲连飞出一箭,便使千金之赏落空;虞卿只回顾一眼,便舍弃了相印。像啾啾之声投合曲调,虽合乎音律节拍,却淫邪而不可听,不是韶乐、夏乐那样的雅乐。顺应形势、调和变化,迎合时机而暂时得以容身;风俗迁移、社会改变,乖违而不可沟通,也不是君子的法则。到了纵横家合纵离间之时……”
衡人散之,佐秦者也。亡命漂说,羁旅骋辞,项岱曰:委君之徒,谓之亡命,谓亡君命也。善曰:左传,陈敬仲曰:羁旅之臣。杜预曰:羁,寄也。旅,客也。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服虔曰:王霸、富国、强兵,为三术。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项岱曰:奋,发也。时务,谓六国更相攻伐,争为雄伯之务。彼皆蹑风尘之会,履颠沛之势,项岱曰:彼,谓商鞅、李斯辈也。风发于天,以喻君上;尘从下起,以喻斯等。据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贵,言据徼幸而乘邪僻也。朝为荣华,夕为,福不盈眦,祸溢于世,李奇曰:当富贵之间,视之不满目。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赖乎?项岱曰:凶人,谓商鞅之辈。临死败皆悔恨之言。吉士,班固以自托也。尚书曰:其惟吉士。且功不可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辨以激君,吕行诈以贾国。服虔曰:韩,韩非,设辨于始皇。韦昭曰:吕不韦立子楚,以市秦利。说难既遒,其身乃囚;应劭曰:遒,好也。项岱曰:韩非作说难之书,欲以为天下法式,上书既终,而为李斯所疾,乃囚而死。秦货既贵,厥宗亦坠。史记曰:秦昭王子子楚质于赵。吕不韦贾邯郸,见曰:此奇货可居。乃以五百金与子楚,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而游秦,献华阳夫人,立子楚为嫡嗣。秦王薨,谥为孝文。子楚代立,为庄襄王,以吕不韦为丞相,竟饮酖而死。故云厥宗亦坠。尚书曰:弗德罔大,坠厥宗。是以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孔丛子,子思曰:抗志则不愧于道。论语,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项岱曰:皓,白也,如天之气皓然也。彼岂乐为迂阔哉?道不可以贰也。项岱曰:迂,远也。贰,二也。君子履端于始,归成于终,拟圣人之道,岂可二行如斯、鞅、韩非、不韦之徒也。善曰:说文曰:迂,羽夫切。方今大汉洒埽羣秽,夷险芟荒,晋灼曰:发,开也。今诸本皆作芟字。善曰:埽,卽今扫字也。廓帝纮,恢皇纲,项岱曰:纮,张也。皇,君也。善曰:许慎淮南子注曰:纮,维也。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说文曰:炎,火也,谓光照也。史记曰:帝尧,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朝错新书曰:臣闻帝王之道,包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源共流,韦昭曰:六合,天地四方也。沐浴玄德,禀仰太龢,史记,太公曰:沐浴膏泽。尚书曰:玄德升闻。法言曰:或问太和,曰:其在唐、虞、成周也。龢,古和字。枝附叶着,譬犹草木之植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零落,项岱曰:蕃,盛也。零,凋病也。言遇仕者昌盛,不遇者凋病,如万物于天地之间也。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项岱曰:参,三也。言汉家之施化布德,周参天地,岂人所能论耶?今吾子处皇代而论战国,曜所闻而疑所觌,欲从堥敦而度高乎泰山,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服虔曰:敦音顿,顿丘也。应劭曰:尔雅曰:前高堥丘如覆敦者。敦,丘也。尔雅曰:氿泉穴出。穴出,仄出也。滥泉正出。正出,涌出也。服虔曰:氿音轨。韦昭曰:滥音。堥音旄。郭璞尔雅注曰:敦,盂也,都回切。宾曰:「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项岱曰:周衰,王霸起,鞅、斯说得行,故言衰周凶人也。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默而已乎?」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者咎繇谟虞,箕子访周,尚书曰:咎繇矢厥谋。又曰:武王胜殷,以箕子归。又曰:王访于箕子。言通帝王,谋合神圣;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滨,尚书曰: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傅岩。史记曰:太公望以渔钓奸周,西伯将出,占之,曰:所获非龙非虎,非熊非罴;所获霸王之辅。西伯果遇太公渭滨。齐宁激声于康衢,汉良受书于邳垠,说苑,陈子说梁王曰:宁戚饭牛康衢,击车辐而歌,桓公得之而霸也。尔雅曰:五达曰康,四达曰衢。汉书曰:张良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晋灼曰:垠,涯也,邳水之涯也。皆竢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勋也。近者陆子优游,新语以兴;董生下帷,发藻儒林;郑玄曰:优游,不仕也。
译“纵横家拆散诸侯,辅佐秦国。逃亡之人漂泊游说,羁旅之臣纵情辞辩。商鞅带着王道、霸道、富国、强兵等策略去游说孝公,李斯奋力陈说当时六国互相攻伐、争当霸主的时务,以求取悦始皇。他们都乘着风尘际会,踏着颠沛动荡的形势,凭借侥幸、利用邪僻,以求一日之间获得富贵;早晨还享有荣华,晚上便可能覆败。福分还没有盈满眼前,灾祸却已经溢出世间。连凶恶之人尚且因此悔恨,何况君子怎能依赖这种道路?功业不能凭空成就,声名不能靠虚伪树立。韩非用辩说激发秦君,吕不韦用欺诈谋求秦国的利益。” “韩非在始皇面前陈说辩术;吕不韦扶立子楚,以此谋取秦国的利益。《说难》写成后,韩非本人却被囚禁;秦国的财货虽因此增贵,秦王宗族也随之覆亡。正因为如此,孔子树立了如浮云般的志向,孟轲培养了浩然之气。” “这种浩然之气洁白明朗,如同天上的气象。他们难道喜欢故意迂远空疏吗?因为道是不能有二心的。君子从一开始就端正履行志向,到最后归结于成就;应当比照圣人的道路,岂能像商鞅、韩非、吕不韦之流那样采取两种相反的行径?如今大汉扫除群聚的污秽,铲平险阻,芟除荒芜,拓展帝王的疆域,振兴皇家的纲纪;根基比伏羲、神农时代更隆盛,规模比黄帝、唐尧时代更宏大。它统治天下,光明如太阳,威严如神明,包容如大海,养育如春天。因此六合之内,没有不同源共流的;都沐浴于深厚的德泽之中,承受并仰赖太和之气。” “枝条依附、叶子附着,好比草木栽植在山林,鸟鱼繁育在川泽;得到时气的就繁盛滋长,失去时机的就凋零衰败。这是说,得到仕进机会的人昌盛,未逢时机的人衰败,就像天地间万物一样。与天地共同参与施行教化,难道能说只是人为的厚薄吗?如今您身处皇帝的时代,却议论战国;炫耀自己的见闻,却怀疑眼前所见,想凭小丘上的土堆去测量泰山之高,怀抱浅水去测量重重深渊,也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宾客说:“像商鞅、李斯这一类人,是周室衰微时的凶恶之人,这些我已经听明白了。敢问上古的士人,立身行道、辅佐社会、成就声名,足以流传后世的,难道都只能默默无闻吗?” 主人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箕子向周武王陈说;他们沟通帝王之道,谋略与神圣相合。殷高宗的梦在傅岩应验,周文王的征兆在渭水之滨出现;齐国的宁戚在大路上激昂歌唱,汉代的张良在邳水岸边接受黄石老人传书。他们都等待天命而与神明相交,不是言辞本身所能取信于人的,所以能够制定必然成功的策略,建立无穷的功勋。近世陆贾悠游不仕,撰写《新语》以兴起思想;董仲舒闭门授徒,文采发扬于儒林;刘向掌管书籍,辨别整理旧闻;扬雄潜心思考,撰成《法言》《太玄》。他们都适逢当代君主的宫门,探究先圣深奥的道理,优游于学术技艺的场所,休息于典籍的园囿,使内在资质得到保全、外在文采得以发扬,用来归入圣德,使功业光耀于后人,这难道不是相近的例子吗?”
史记,高帝拜陆贾为太中大夫,谓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之者何?陆生乃祖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号其书曰新语。又曰:董仲舒以治春秋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或莫见其面。刘向司籍,辨章旧闻;扬雄谭思,法言太玄。项岱曰:司,主也。籍,书籍也。善曰:汉书曰: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每一卷书已,向輙条其篇目,撮其旨意,录而奏之。又曰:杨雄谭思浑天,又譔十二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浑天,卽太玄经也。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应劭曰:尔雅曰:宫中巷谓之壸,苦本切。婆娑乎术艺之场,项岱曰:婆娑,偃息也。场圃,讲经艺之处也。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德,烈炳乎后人,斯非亚与!项岱曰:圣德,明君知贤而纳用之也。烈,业也。后人,著书传之后世。若乃伯夷抗行于首阳,柳惠降志于辱仕,颜潜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论语,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左氏传曰: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春秋元命包曰:孔子曰:丘作春秋,始于元,终于麟,王道成也。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项岱曰:言若此之荣名,上达皇天,下洞重泉也。且吾闻之:一阴一阳,天地之方;周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孔安国论语注曰:方,犹常也。乃文乃质,王道之纲;项岱曰:或施质道,或施文道,此王者所以为纲维也。善曰:春秋元命包曰:一质一文,据天地之道,天质而地文。曰:正朔三而改,文质再而复。有同有异,圣哲之常。项岱曰:有同,仕遇而进,有异,不合而退,此圣人之常道。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供己,味道之腴,项岱曰:符,相命也。腴,道之美者也。善曰:文子曰:不言之师,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谓之天符。桓谭答杨雄书曰:子云勤味道腴者也。神之听之,名其舍诸!项岱曰:有贤智君子,行之如此,神岂舍之乎?将必福禄之。善曰:毛诗曰:神之听之,式谷与汝。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隋侯之珠,藏于蚌蛤乎?历世莫视,不知其将含景曜,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光也。韩子曰:楚人和氏得璞玉于楚山之中,奉而献之,成王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名曰和氏之璧。淮南子曰: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高诱曰: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而涂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名曰隋侯之珠。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项岱曰:天有九龙,应龙有翼。服虔曰:左氏传注曰:蓄小水谓之潢,不泄谓之污。不覩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躆昊苍也。项岱曰:忽荒,天上也。昊、苍,皆天名也。徐广史记注,躆音戟,躆与据同,谓之足戟持之,并京逆切。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隋之珍也;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项岱曰:时暗,未显用时也。久,旧也。章,明也。言君子怀德,虽初时未见显用,后亦终自明达,如应龙蟠屈而升天,隋和先贱而后贵也。如此是比君子道德之真,言屈伸如一,无变也。善曰:淮南子曰:君子之道,久而章,远而隆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毫分;项岱曰:牙,伯牙也。旷,师旷也。管,锺律之管;纮,琴瑟之调也。毫分,秋毫之末分也。善曰:缠子,董无心曰:离娄之目,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可谓明矣。逢蒙绝技于弧矢,般输搉巧于斧斤;吴越春秋,陈章曰:黄帝作弓,后有楚狐父以其道传羿,羿传逢蒙。项岱曰:公输若之族名班。韦昭曰:搉,犹专也。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项岱曰:良,王良,晋人也。乐,伯乐,秦穆公时人也。轶,过也。王良善御马,伯乐工相马。抗力,力抗也。三十斤曰钧,千钧者三万斤。善曰:吕氏春秋,薄疑说卫嗣君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乎?和鹊发精于针石,研桑心计于无垠。左氏传曰: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史记曰:扁鹊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又曰:越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韦昭曰:研,范蠡之师,计然之名也。汉书曰:桑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为侍中也。走亦不任厕技于彼列,故密尔自娱于斯文。」服虔曰:走,孟坚自谓也。尔雅曰:密,静也。文选考异躬带绂冕之服 案:汉书无「绂」字,详善注亦不及「绂」,必各本皆传写误衍也。注「师古曰带大带冕冠也项岱曰」 袁本、茶陵本此十二字作「项岱曰带大带也」七字,是也。尤误用今本颜注校改耳。又案:凡引颜注以长杨赋注证之,善自称「颜监」。今他篇作「颜师古」者,经后人改之。此作「师古」,益误中之误矣。注「翼鳞皆谓飞龙」 袁本「翼」上有「善曰」二字,是也,说已详前。茶陵本删此节注,非。
译“《史记》说,汉高帝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对他说:‘试替我写出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陆贾于是追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写成十二篇,书名叫《新语》。又说,董仲舒因为治《春秋》而任博士,放下帷幕讲诵,弟子有时连他的面也见不到。刘向掌管典籍,辨明编次旧日文献;扬雄沉思研究,撰成《法言》《太玄》。他们都及时进入君主的宫门,穷究先圣深奥的道理,徜徉于术艺的领域,休息于篇籍的园囿,以保全自己的本质并发挥自己的文采,用来承纳圣德,使功业光照后人,这难道不是同一类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十二卷〕 “至于伯夷在首阳山坚持高尚操守,柳下惠降低志向而屈身仕辱,颜回安于箪食瓢饮,孔子终于在西狩获麟之事中完成《春秋》;他们的声名充满天地、贯通深渊,真是我们这些人的师表。况且我听说:一阴一阳,是天地运行的常道;有时崇尚文,有时崇尚质,是王道的纲要;有同有异,是圣哲的常规。因此说:谨慎修养自己的志向,守持你的天命符契,把命运交给天而保全自身,品味大道的精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道的精美,就是道的甘美。神明若听见并鉴察这些,难道会舍弃他们吗?一定会赐给他们福禄。宾客,您又没有听说和氏之璧藏在荆山璞石中、隋侯之珠藏在蚌蛤之中吗?历经世代无人看见,不知它们将含藏光辉、吐露精华,经历千年而流传光彩。应龙潜藏在低洼污水中,鱼鳖轻慢它,没有看见它奋发神灵之德、会合风云、飞跃荒远而踏上苍天。” “所以,盘曲在泥中而后飞上天空,是应龙的神异;先卑贱而后尊贵,是和氏璧、隋侯珠的珍贵;一时晦暗而久后显明,是君子的真实品德。至于伯牙、师旷,使耳朵清明于管弦之声;离娄使眼睛明察到毫厘之末;逢蒙在弓箭上发挥绝技;公输般在斧斤上专擅巧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王良、伯乐在驾驭和相马方面超过常人,乌获以力量抗举千钧;和、鹊在针石医术上发挥精妙,研、桑在心算谋略上达到无边境界。我没有能力厕身于他们那样的行列,所以只能安静地以这些文章自我娱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斤、三万斤、一斤〕 《文选》考异 “躬带绂冕之服”:按,《汉书》没有“绂”字,详细考察李善注也没有涉及“绂”,一定是各版本传抄时误增了这个字。注“师古曰带大带冕冠也项岱曰”:袁本、茶陵本的这十二字作“项岱曰带大带也”七字,这是对的;尤本误用今本颜注来校改。又按:凡是引用颜注并以《长杨赋》注为证时,李善自称“颜监”。如今其他篇中写作“颜师古”的,是后人改的。本处写作“师古”,更是错误中的错误。注“翼鳞皆谓飞龙”:袁本“翼”字上有“善曰”二字,这是对的,前文已经详说。茶陵本删去这一段注释,不对。
徒乐枕经籍书 案:「籍」当依汉书作「藉」。各本皆讹。注「晋灼曰以亘为緪」 陈云「曰」字衍,是也。各本皆衍。又案:据此似正文当作「亘」,上注当作「亘音亘竟之亘」。今皆作「緪」者,依晋灼改之而误。茶陵本校语云五臣作「亘」。袁本云善作「緪」。其实善亦作「亘」也。西都赋「亘长乐」,孟坚用「亘」字之证。汉书及颜引如淳作「恒」。「恒」、「亘」同字,或师古读彼赋亦为「恒」字欤?注「读作攸」 袁本、茶陵本「作」作「若」,是也。注「上书既终而为李斯所疾」 袁本无「上书既终」四字,「而」作「然」。案:袁本最是,四字乃五臣向注。五臣解「遒」作「终」,故云尔。善引应劭解作「好」,不得有也。茶陵本幷善于五臣,此仍之而误衍。秦货既贵厥宗亦坠 袁本有校语云「既」,善作「其」;「亦」,善作「乃」。茶陵本无校语。案:此所见异本也,汉书作「既」、作「亦」。注「故云厥宗亦坠」 袁本无此六字。案:无者是也。茶陵本幷五臣于善,此仍之而误衍。孟轲养浩然之气 案:「浩」当作「皓」。善引项岱注「皓,白也,如天之气皓然」,是善作「皓」不作「浩」甚明。其五臣作「浩」,袁、茶陵二本所载良注云「浩然自放逸」,其证也。各本所见,皆以之乱善而失着校语,非。又善所引孟子二「浩」字,亦当作「皓」,乃与项岱注为相应。盖孟子别本如此,故雪赋「纵心皓然」,亦引之以为注也。颜注汉书字作「浩」,与五臣合,与善不合,乃异本之难以相证者。凡异本之例,如上文「风飑」,「飑」字于颜则为「扬」字,是为明征矣。注「纮张也」 陈云「纮」,「恢」误,是也。各本皆误。注「史记太公曰」 陈云「公」上脱「史」字,是也。各本皆脱。谋合神圣 案:「神圣」,汉书作「圣神」,详此「神」字韵与下「滨」、「垠」等字协,不得倒转。疑善自作「圣神」,唯五臣铣注先解「神」后解「圣」,是其本作「神圣」,各本亦以五臣乱善耳。注「郑玄曰优游」 案:「玄」当作「氏」,各本皆误,汉书注正作「氏」。注「陆生乃祖述存亡之征」 陈云「祖」,「粗」误,是也。各本皆讹。杨雄谭思 何校「谭」改「覃」。陈云「潭」误。案:各本皆是「谭」字,善果何作,无以考也。汉书作「覃」。柳惠降志于辱仕 袁本、茶陵本「于」作「而」。案:汉书作「于」,尤校改也。又案:袁本此下有注云「项岱曰柳下惠」六字,最是。据此,善正文亦当作「夷抗行」,无「伯」字;「惠降志」,无「柳」字。与五臣及汉书不异,上句尚有注而不全也。各本传写误添正文,非。茶陵本及尤本幷脱去此句注,益非。颜潜乐于箪瓢 茶陵本「潜」作「渊」,云五臣作「潜」。袁本云善作「渊」。案:此尤延之用五臣校改也。汉书作「耽」。注「曰正朔三」 茶陵本「曰」上有「又」字,是也。袁本亦脱。委命供己 案:「供」,汉书作「共」。颜注读曰「恭」。袁、茶陵二本所载五臣向注曰「供犹全也」,是其本作「供」,但所解难通。善无明文,恐未必同向。或自作「共」,失着校语耳。神之听之 袁本有校语云「听」善作「圣」。案:所见非也。茶陵本无校语,与此皆不误。注「式谷与汝」 茶陵本「与」作「以」,是也。袁本亦误「与」。注「服虔曰左氏传注曰」 陈云「虔」下衍「曰」字,是也。各本皆衍。注「谓之足戟持之」 陈云上「之」,「以」误,是也。各本皆误。注「陈章曰」 案:「章」当作「音」。各本皆讹。辞
秋风辞幷序汉武帝上行幸河东,祠后土,顾视帝京欣然,中流与羣臣饮燕,上欢甚,乃自作秋风辞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鴈南归。礼记曰:季秋之月,草木黄落,鸿鴈来宾。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舡兮济汾河,应劭汉书注曰:作大舡,上施楼,故号曰楼舡。横中流兮扬素波。列女传,津吏女歌曰:水扬波兮杳冥冥。箫鼓鸣兮发棹歌,棹歌,引棹而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列女传,陶答子妻曰:乐极必哀来。少壮几时兮奈老何!古长歌行曰:少壮不努力,老大乃悲伤。
译“徒乐枕经籍书”:按,“籍”应依《汉书》作“藉”,各本都讹误了。注“晋灼曰以亘为緪”:陈氏说“曰”字是衍文,这是对的,各本都有此衍字。又按,据此看来,正文似应作“亘”,上注应作“亘音亘竟之亘”。如今都作“緪”,是依晋灼改动而造成的错误。茶陵本校语说五臣作“亘”,袁本说李善本作“緪”;其实李善本也作“亘”。《西都赋》“亘长乐”可作为班孟坚使用“亘”字的证据。《汉书》及颜师古引用如淳说作“恒”。“恒”“亘”是同一个字,或许师古读那篇赋时也读作“恒”吧?注“读作攸”:袁本、茶陵本的“作”字作“若”,这是对的。注“上书既终而为李斯所疾”:袁本没有“上书既终”四字,把“而”作“然”。按,袁本是最正确的;这四字是五臣向注。五臣把“遒”解释为“终”,所以这样说。李善引用应劭解释为“好”,不应有这四字。茶陵本把李善注并入五臣注,此处沿袭而误增。“秦货既贵,厥宗亦坠”:袁本有校语说“既”字,李善本作“其”;“亦”字,李善本作“乃”。茶陵本没有校语。按,这是所见的异本;《汉书》作“既”、作“亦”。注“故云厥宗亦坠”:袁本没有这六字。按,没有这六字才是正确的。茶陵本把五臣注并入李善注,此处沿袭而误增。“孟轲养浩然之气”:按,“浩”应作“皓”。李善引用项岱注说“皓,白也,如天之气皓然”,清楚表明李善本作“皓”而不作“浩”。五臣本作“浩”,袁本、茶陵本所载吕向注说“浩然自放逸”,正可证明。各本所见都是以五臣本扰乱李善本,并且漏掉校语,不对。李善所引《孟子》中的两个“浩”字,也应作“皓”,这样才与项岱注相合。大概《孟子》另有版本如此,所以《雪赋》“纵心皓然”也引用它作为注文。颜师古《汉书》注写作“浩”,与五臣相合而与李善不合,这是异本难以互证的情况。异本的例子,如上文“风飑”,“飑”字颜注作“扬”字,就是明显的证据。注“纮张也”:陈氏说“纮”是“恢”字误写,这是对的,各本都误。注“史记太公曰”:陈氏说“公”字上脱漏了“史”字,这是对的,各本都脱漏。“谋合神圣”:按,“神圣”二字,《汉书》作“圣神”。详察本句中“神”字与下文“滨”“垠”等字押韵,不应倒置。怀疑李善本原作“圣神”,只是五臣铣注先解释“神”后解释“圣”,所以五臣本作“神圣”,各本又以五臣本扰乱李善本。注“郑玄曰优游”:按,“玄”应作“氏”,各本都误,《汉书》注正作“氏”。注“陆生乃祖述存亡之征”:陈氏说“祖”是“粗”字误写,这是对的,各本都讹误。“杨雄谭思”:何氏校改“谭”为“覃”,陈氏说“潭”字误。按,各本都是“谭”字,李善本究竟作什么,无法考知。《汉书》作“覃”。“柳惠降志于辱仕”:袁本、茶陵本的“于”作“而”。按,《汉书》作“于”,是尤本校改的。又按,袁本在此句下有注“项岱曰柳下惠”六字,这是最正确的。由此看来,李善正文也应作“夷抗行”,没有“伯”字;作“惠降志”,没有“柳”字。这与五臣本及《汉书》不同;上句还有注文,只是不完整。各本传抄时误把注文添入正文,不对。茶陵本和尤本又删去了此句注文,更不对。“颜潜乐于箪瓢”:茶陵本“潜”作“渊”,并说五臣本作“潜”;袁本说李善本作“渊”。按,这是尤延之采用五臣本校改的。《汉书》作“耽”。注“曰正朔三”:茶陵本“曰”字上有“又”字,这是对的;袁本也脱漏了。“委命供己”:按,“供”字,《汉书》作“共”,颜注读作“恭”。袁本、茶陵本所载五臣向注说“供犹全也”,可见五臣本作“供”,但这样解释难以通顺。李善没有明文说明,恐怕未必与向注相同;也许李善本作“共”,只是漏掉了校语。“神之听之”:袁本有校语说“听”字,李善本作“圣”。按,这是所见有误。茶陵本没有校语,与本处都没有错误。注“式谷与汝”:茶陵本“与”作“以”,这是对的;袁本也误作“与”。注“服虔曰左氏传注曰”:陈氏说“虔”字下多了一个“曰”字,这是对的,各本都有此衍字。注“谓之足戟持之”:陈氏说上面的“之”字是“以”字误写,各本都误。注“陈章曰”:按,“章”应作“音”,各本都讹误。辞 《秋风辞》并序 汉武帝 汉武帝上行幸河东,祭祀后土,回望帝京,心中欣喜;在河流中央与群臣宴饮,兴致极高,于是亲自作《秋风辞》说:秋风吹起啊白云飞扬,草木变黄凋落啊大雁向南归。兰花吐秀啊菊花飘香,携着佳人啊却不能忘怀。泛舟楼船啊渡过汾河,横在河流中央啊扬起白色的波浪。箫声鼓声鸣响啊船桨歌声发出,欢乐到了极点啊悲哀的情绪反而更多。青春少壮还能有多少时候啊,面对衰老又能怎么办!
归去来幷序陶渊明序曰:余家贫,又心惮远役,彭泽县去家百里,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与之情,自去职。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毛诗曰:式微式微,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淮南子曰:是皆形神俱役者也。楚辞曰:惆怅兮而私自怜。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论语,楚狂接舆歌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寔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迷途,已见丘迟与陈伯之书。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毛诗曰:駪駪征夫。声类曰:熹,亦熙字也。熙,光明也。乃瞻衡宇,载欣载奔。毛诗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周易曰:得僮仆,贞。史记曰:楚怀王稚子子兰。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三辅决录曰:蒋诩,字符卿,舍中三径,唯羊仲、求仲从之游,皆挫廉逃名不出。携幼入室,有酒盈罇。战国策曰:扶老携幼,迎孟尝君。嵇康赠秀才诗曰:旨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陆机高祖功臣颂曰:怡颜高览。倚南窗以寄慠,审容膝之易安。韩诗外传,北郭先生妻曰:今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尔雅曰:堂上谓之行,堂下谓之步,门外谓之趋,中庭谓之走。郭璞曰:此皆人行步趋走之处,因以名。趋,避声也,七喻切。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易林曰:鸠杖扶老,衣食百口。王逸楚辞注曰:矫,举也。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丁仪妻寡妇赋曰:时翳翳而稍阴,日亹亹以西坠。尔雅曰:盘桓,不进也。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列子曰:公孙穆屏亲昵,绝交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桓子新论曰:凡人性,难极也,难知也。故其绝异者,常为世俗所遗失焉。毛诗曰:驾言出游。又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说文曰:话,会合为善言也。刘歆遂初赋曰:玩琴书以涤畅。农人告余以春兮,将有事乎西畴。贾逵国语注曰:一井为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孔丛子,孔子歌曰:巾车命驾,将适唐都。郑玄周礼注曰:巾,犹衣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曹摅赠石荆州诗曰:窈窕山道深。埤苍曰:崎岖,不安之貌。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毛苌诗传曰:欣欣,乐也。家语,金人铭曰:涓涓不壅,为江为河。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大戴礼曰:君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郭璞游仙诗曰:吾生独不化。庄子曰: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尸子,老莱子曰:人生于天地之间,寄也。琴赋曰:委性命兮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孟子曰:传云:孔子三月无君,则遑遑如也。孔丛子,孔子歌曰:天下如一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大戴礼,孔子曰:所谓贤人者,躬为匹夫,而不愿富贵。庄子,华封人谓尧曰:乘彼白云,至于帝乡。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东征赋曰:选良辰而将行。淮南子要略曰:山谷之人,轻天下,细万物,而独往者也。司马彪曰:独往,任自然,不复顾世。论语曰:植其杖而耘。毛诗曰:或耘或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阮籍奏记曰:将耕东皋之阳。毛苌诗传曰:舒,缓也。琴赋曰:临清流而赋新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家语,孔子曰: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孟子曰: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周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文选考异注「序曰」 袁本「序」上有「归去来」三字,茶陵本无。园日涉以成趣 案:「趣」当作「趋」,善引尔雅「谓之趋」为注,又云「趋,避声也,七喻切。」是其本作「趋」甚明。倘作「趣」,此一节注全无附丽矣。五臣良注云「自成佳趣」,乃作「趣」也。各本皆以五臣乱善而失着校语。注「玩琴书以涤畅」 陈云「涤」,「条」误,是也。各本皆误。农人告余以春兮 袁本、茶陵本无「兮」字。案:此尤校添也。
序上
译《归去来辞》并序 陶渊明 序说:我家境贫寒,又从心里害怕到远方服役;彭泽县离家一百里,所以就请求担任那里。任职没几天,便产生了眷恋故园、想要归去的心情,于是辞去官职。事情使心意顺遂,便命名这篇文章为《归去来》。回去吧,回去吧!田园就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归去?既然自己的心已经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醒悟到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知道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确实误入歧途还不算太远,觉察到今天是对的而昨天是错的。船行缓慢而轻轻扬波,风悠悠吹动衣裳。询问行人前面的道路,只恨晨光还微弱。于是看见横木为门的家屋,一边欣喜一边奔跑。僮仆欢喜地迎接,幼子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三条小路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留存。带着幼子进入室内,酒已经装满酒樽。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斜看庭院里的树木来使面容愉悦。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狭小的容膝之地也容易使人安适。园中每天走走便渐渐形成乐趣,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随意漫步休息,时时抬头远望。云无心地从山穴飘出,鸟飞累了便知道返回。日光昏暗将要落山,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回去吧,请让我停止同外界交往,断绝游乐。世俗与我彼此遗弃,还要驾车出游去寻求什么呢?我喜欢亲戚间亲切的谈话,乐于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把春天的消息告诉我,将要在西边的田地里从事农作。有时命人驾着巾车,有时划一叶孤舟。既探寻幽深的山谷,也经过崎岖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赞叹万物顺应时节而获得生长,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寄托形体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候?为什么不随心所愿,任凭去留呢?为什么还要匆忙不安,又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帝乡也不可期待。怀着美好的时辰独自前往,有时拄着手杖除草培土。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水流作诗。姑且顺应自然的变化走到生命尽头,乐于承受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家语》说,孔子说:由阴阳变化,形成形体而显现出来,叫作生;变化到了尽头、气数耗尽,叫作死。《孟子》说:生命有它萌发的地方,死亡有它归返的地方。《周易》说:以天道为乐而知晓天命,所以不忧愁。《文选》考异 注“序曰”:袁本“序”字上有“归去来”三字,茶陵本没有。“园日涉以成趣”:按,“趣”应作“趋”。李善引用《尔雅》“叫作趋”作注,又说“趋,避声,七喻切”,清楚表明他的版本作“趋”。如果作“趣”,这一段注文就全无所依附了。五臣吕向注说“自然形成佳趣”,所以作“趣”。各本都是以五臣本扰乱李善本,并漏掉校语。注“玩琴书以涤畅”:陈氏说“涤”是“条”字误写,这是对的,各本都误。“农人告余以春兮”:袁本、茶陵本没有“兮”字。按,这是尤本校改时添入的。序上
毛诗序卜子夏家语曰:卜商,字子夏,卫人也。郑氏笺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发,犹见也。声,谓宫商角征羽也。声成文者,宫商上下相应也。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风化、风刺,皆谓譬喻,不斥言也。主文,主与乐宫商相应也。谲谏,咏歌依违,不直谏也。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志也。始者,谓王道兴衰之所由也。然则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自,从也。从北而南,谓其化从岐周被江、汉之域。先王,斥太王、王季、文王也。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哀,盖字之误也。哀当为衷,谓中心念恕之也,无伤善之心,谓好仇也。文选考异所以风天下 茶陵本「风」下有「化」字,袁本无。案:茶陵所用善本也,袁所用五臣本也,此一有一无,旧已两行,见于正义,必善与正义所谓俗本者同,五臣以定本去之。尤依今序校删,而五臣乱善,二本皆失着校语,亦非。厚人伦 案:「厚」当作「序」。袁本有校语云「厚」善作「序」。茶陵本作「厚」,无校语。考释文云「厚音后」,本或作「序」,非。此亦两行,善自作「序」,唯袁所见得之。又案:求通亲亲表「叙人伦」引此,当亦是「序」。今作「厚」,非。王元长曲水诗序「厚伦」注引此,则作「厚」。乃所谓与文选不同,各随所用而引之之例也。闻之者足以戒 袁本、茶陵本「以」下有「自」字。案:此亦两行之见正义者,尤依今序校删,似是实非。诗之志也 袁本云善作「志」。茶陵本作「至」,无校语。案:此无可考,但当各仍其旧。茶陵非也。注「斥太王王季文王也」 案:「文王也」三字,今笺无。详其义不当有,此或传写衍也。注「谓中心念恕之也」 陈云案释文云「恕」本又作「念」,则「念」下不当复有「恕」字,是也。各本皆衍。案:此盖或校「念」为「恕」,因误两存耳。
译《毛诗序》卜子夏《家语》说:卜商,字子夏,是卫国人。郑氏笺 《关雎》说的是后妃的德行,是《国风》的开端,用来教化天下、端正夫妻关系。所以乡人用它,诸侯国家也用它。“风”就是讽喻、教化;用讽喻来触动人,用教化来改变人。《诗》是心志所趋向的表现;藏在心里叫志,发之于言叫诗。感情从内心发动而显现在语言上,语言不足以表达,就发出叹息;叹息还不足以表达,就长声歌唱;长歌还不足以表达,便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感情发为声音,声音形成文理叫作音。声音,是宫、商、角、徵、羽五声;声音形成文理,是宫商等声调上下相互应和。太平时代的音乐安宁而快乐,因为政治和谐;乱世的音乐怨恨而愤怒,因为政治乖乱;亡国的音乐哀伤而忧思,因为人民困苦。所以,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通鬼神,没有比诗更接近的。先王因此用诗规范夫妻关系,成就孝敬,厚重人伦,美化教化,移易风俗。因此《诗》有六义:一叫风,二叫赋,三叫比,四叫兴,五叫雅,六叫颂。上面的人用风教化下面的人,下面的人用风讽刺上面的人;以文辞为主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所以叫作“风”。风化、风刺,都是用譬喻,不直接斥责。以文为主,是使文辞与乐律的宫商相应;委婉劝谏,是歌咏时依违曲折,不直截进谏。到了王道衰微、礼义废弛、政教失常、各国政治不同、各家风俗有别时,变风、变雅就产生了。国史明白得失的事迹,伤痛人伦废坏,哀叹刑政苛酷,吟咏人的性情,用风谏上层,通达于时事变化,同时怀念旧日风俗。因此变风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发于真情,是百姓的本性;止于礼义,是先王的恩泽。所以,一国的事情联系着一个人的根本,叫作风;说天下的事情,表现四方的风俗,叫作雅。雅就是正,说明王政由此兴盛或衰败。政治有大小,所以有小雅、大雅。颂,是赞美盛德的形貌,把成功之事告诉神明。这叫作“四始”,是《诗》的志意。“始”是指王道兴衰的由来。既然这样,那么《关雎》《麟趾》的教化属于王者之风,所以归属于周公;“南”是说教化由北向南传播。《鹊巢》《驺虞》的德行属于诸侯之风,是先王用来教化的,所以归属于召公。“自”就是从;从北向南,是说教化从岐周覆盖到长江、汉水流域。先王,指太王、王季、文王。《周南》《召南》是端正开端的道理,是王者教化的根基。因此,《关雎》乐于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忧虑的是进用贤人,并不沉溺于美色;为窈窕淑女而忧思,是思念贤才,并没有伤害善意的心,这就是《关雎》的意义。“哀”大概是字误,应当作“衷”,是说内心怀念并体恤她;所谓“没有伤害善意的心”,是说喜爱良配。《文选》考异 “所以风天下”:茶陵本“风”字下有“化”字,袁本没有。按,茶陵本所用的是李善本,袁本所用的是五臣本;一有一无,旧来已有两种传本,正义中可以见到。李善本必定与正义所谓俗本相同,五臣本以定本为据删去了它。尤本依今本《毛诗序》校删,而五臣本又扰乱李善本,两个版本都没有记载校语,也不对。“厚人伦”:按,“厚”应作“序”。袁本有校语说“厚”字,李善本作“序”;茶陵本作“厚”,没有校语。《释文》说“厚,音后”,另有版本作“序”,并非如此。这也是两种传本并行,李善本自己作“序”,只有袁本所见正确。又按,《求通亲亲表》引用这里作“叙人伦”,也应当是“序”。如今作“厚”不对。王元长《曲水诗序》“厚伦”的注文引用这里作“厚”,这是与《文选》不同、各自依所用版本引用的例子。“闻之者足以戒”:袁本、茶陵本“以”字下面有“自”字。按,这也是正义所见的两种传本之一,尤本依今本《毛诗序》校删,看似正确,实际上不对。“诗之志也”:袁本说李善本作“志”;茶陵本作“至”,没有校语。按,此事无法考定,只应各自保留旧本。茶陵本不对。注“斥太王王季文王也”:按,“文王也”三字如今的笺文没有,详细考察其意义也不应有,或许是传抄时衍出的。注“谓中心念恕之也”:陈氏说,按《释文》,“恕”字另有版本作“念”,那么“念”字下面不应再有“恕”字,这是对的,各本都多出了这个字。按,这大概是有人把“念”校改为“恕”,后来误将二字并存。
尚书序孔安国汉书曰:孔安国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临淮太守。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岛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岛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卽谓上世帝王遗书也。先君孔子,生于周末,覩史籍之烦文,惧览之者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夷烦乱,翦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书于屋壁。汉室龙兴,开设学校,旁求儒雅,以阐大猷。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百篇之义,世莫得闻。至鲁共王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坏宅,悉以书还孔氏。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更以竹简写以,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皋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复出此篇幷序,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其余错乱摩灭,不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以待能者。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经籍,采摭羣言,以立训传,约文申义,敷畅厥旨,庶几有补于将来。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昭然义见,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毕,会国有巫蛊事,经籍道息,用不复以闻,传之子孙,以贻后世。若好古博雅君子,与我同志,亦所不隐也。文选考异惧览之者不一 何校云匡谬正俗云晋、宋时书皆云「览者之不一」。案:各本皆作「之者」,未详善与颜所说同否也。
译《尚书序》孔安国《汉书》说:孔安国因为研究《尚书》而任汉武帝的博士,后来任临淮太守。古代伏羲氏统治天下时,开始画八卦,制造文字和契刻,用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事,于是文献典籍产生了。伏羲、神农、黄帝的书,叫作《三坟》,讲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的书,叫作《五典》,讲的是常道。至于夏、商、周三代的书,虽然设置教化各不相同,但雅正的诰命和深奥的义理,归宿却是一致的。因此历代都珍视它们,把它们作为重大的教诫。八卦的学说叫作《八索》,是为了探求其中的意义。九州的记志叫作《九丘》;“丘”就是聚集的意思,是说九州所有的土地、物产和适宜的风气,都聚集在这部书中。《春秋左氏传》说,楚国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就是说他能读上古帝王遗留下来的书。”}], 先师孔子生于周代末年,看到史籍文字繁杂,担心阅览者不能得到一致的理解,于是订定礼乐,阐明旧有典章,删定《诗经》为三百篇,约取史书记载而编修《春秋》,赞明《易》的道理而排斥《八索》,记述职方之书而删去《九丘》。他研讨三坟五典等古籍,从唐虞以来断定到周代,削除繁杂混乱,删截浮华辞句,提出大纲,撮取要旨,足以流传后世、建立教化。《典谟训诰誓命》这一类文辞,共一百篇,是用来弘扬最高的道理、给君主显示法度的。帝王的制度坦然明白,可以举而实行。三千弟子都接受了其中的义理。到了秦始皇毁灭前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的学者逃难离散。我的先祖于是把家藏的书藏在住宅墙壁中。汉朝兴起后,开设学校,广泛寻求博学儒者,以阐明宏大的治道。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经书,只能口头传授,勉强传下二十多篇;因为它是上古的书,所以称为《尚书》。那一百篇的义理,世人没有能够听闻。后来鲁共王喜好营造宫室,毁坏孔子的旧宅来扩建自己的住所,在墙壁中发现先祖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以及《论语》《孝经》的传本,全都是蝌蚪文字。鲁共王又登上孔子讲堂,听到钟磬琴瑟的声音,于是不再毁坏住宅,把书全部归还孔氏。蝌蚪文字废弃已久,当时人没有能认识的,便用所听到的伏生传书来考订文字义理,把能够辨认的确定为隶书字体的古文;又用竹简抄写下来,因此比伏生所传增加了二十五篇。伏生又把《舜典》合入《尧典》,把《益稷》合入《皋陶谟》,把《盘庚》三篇合为一篇,把《康王之诰》合入《顾命》。后来又发现这些篇章及其序,共五十九篇,编为四十六卷。其余篇章错乱、磨灭,无法再辨认,便全部送交官府,收藏在国家书库中,以等待有能力的人考订。我奉诏为五十九篇撰写传,于是专心致志、深入思考,广泛考察经籍,采集众说,用来建立训释和传文;约略文字而申明义理,铺陈阐发其中旨意,希望对后世有所补益。《书序》是说明作者作书意图的,意义显明、义理可见,应当与正文相互接近,所以把它们分别引在各篇篇首。五十八篇确定完毕之时,恰逢国家发生巫蛊事件,经籍之道停止,便没有再把此事上奏,把传文传给子孙,以留给后世。如果有爱好古学、博雅的君子与我志趣相同,我也不会有所隐瞒。《文选》校勘异文 “担心阅览它的人不能得到一致理解”:何焯校语说,《匡谬正俗》记载,晋、宋时代的书都写作“阅览者不能得到一致理解”。考察各本都写作“之者”,还不清楚善本是否与颜师古所说相同。
春秋左氏传序杜预臧荣绪晋书曰:杜预,字符凯,京兆人也。起家拜尚书郎,稍迁至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平吴,加位特进,薨。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记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纪远近,别同异也。故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孟子曰:「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乘,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韩子所见,盖周之旧典礼经也。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书,诸所记注,多违旧章。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刊而正之,以示劝诫。其余皆卽用旧史,史有文质,辞有详略,不必改也。故传曰:「其善志。」又曰:「非圣人孰能修之。」盖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书之旧章,仲尼从而修之,以成一经之通体。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褒贬。诸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皆所以起新旧,发大义,谓之变例。然亦有史所不书,卽以为义者,此盖春秋新意,故传不言凡,曲而畅之也。其经无义例,因行事而言,则传直言其归趣而已,非例也。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而义起在彼,称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缘陵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参会不地、与谋曰及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从义训,以示大顺,诸所讳避,璧假许田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意,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推此五体以寻经、传,触类而长之,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伦之纪备矣。或曰:春秋以错文见义,若如所论,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也。先儒所传,皆不其然。答曰: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可错综为六十四也,固当依传以为断。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今其遗文可见者十数家,大体转相祖述,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退不守丘明之传;于丘明之传,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说,而更肤引公羊谷梁,适足自乱。预今所以为异,专修丘明之传以释经,经之条贯,必出于传,传之义例,总归诸凡。推变例以正褒贬,简二传而去异端,盖丘明之志也。其有疑错,则备论而阙之,以俟后贤。然刘子骏创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颖子严者,虽浅近亦复名家。故特举刘贾许颖之违,以见同异,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又别集诸例,及地名、谱第、历数,相与为部,凡四十部,十五卷,皆显其异同,从而释之,名曰释例,将令学者观其所聚异同之说,释例详之也。或曰:春秋之作,左传及谷梁无明文,说者以为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丘明为素臣。言公羊者亦云黜周而王鲁,危行言逊,以避当时之害,故微其文,隐其义。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经终孔丘卒,敢问所安?答曰:异乎余所闻。仲尼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此制作之本意也。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伤时王之政也。麟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时,虚其应而失其归,此圣人所以为感也。绝笔于获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为终也。
译《春秋左氏传序》杜预:《臧荣绪晋书》说:杜预,字元凯,是京兆人。初任官为尚书郎,逐渐升至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平定吴国后,加授特进,去世。《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记事的办法,是以事件联系日期,以日期联系月份,以月份联系季节,以季节联系年份,用来记载时间远近、区别同异。所以史书所记,必定标明年份来开头记事;一年有四时,因此交错举用四时作为所记史书的名称。周代设有史官,掌管各诸侯国和四方的事务,通达四方的意愿。诸侯也各自有本国史官,大事写在策书上,小事写在简牍上而已。孟子说:“楚国称它为《梼杌》,晋国称它为《乘》,鲁国称它为《春秋》,其实是同一种书。”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的卦象和鲁国《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之所以能够成为王朝的原因。”韩宣子所见的,大概是周代旧有的典章礼经。周王室的德行衰落以后,官职失去了原有的职守,居上位的人不能使《春秋》的记载明白显著,诸侯报告事情的策书以及各种记载注释,大多违背旧有典章。孔仲尼依据鲁国史书策书已经写成的文字,考察真伪,记载典章礼制;对上用来遵循周公遗留的制度,对下用来阐明后世的法则。凡是教化所保存、文字所损害的,就删正它,用来表示劝善惩恶。其余部分都直接采用旧史;史书文字有质朴和文饰之别,辞句有详略之分,不一定改动。所以《左传》说:“记载了它的善。”又说:“不是圣人,谁能修订它?”大概周公的意旨,是孔仲尼继承而使之明白。左丘明从孔仲尼那里接受经文,认为经是不可删改的书。因此《传》有时先于经文来开始叙述事件,有时后于经文来终结义理,有时依照经文来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来会合异同,随着义理发明其凡例所重视的内容。旧史遗留下来的文字,大略不能全部列举,因为那不是圣人修订经书的要点。左丘明亲任国史,亲自阅览载籍,必定广泛记载而详细叙述。它的文字舒缓,旨意深远,是要使学习者推究事情的起始和终结,寻求枝叶,穷究其所归;使他们从容柔和地理解,让他们自己去探求;使他们充分饱览,让他们自己趋向道理。就像江海浸润、膏泽滋润,疑惑涣然如冰消解,心情怡然、事理顺畅,这样才算真正得到理解。《春秋》说明凡例、阐述书法的内容,都是治理国家的常规制度、周公传下的法则和史书的旧有章法,仲尼依循这些加以修订,从而形成一部经书的完整体例。其中使隐微显明、使幽深彰显、裁定义理类别的地方,都依据旧例发明义理,并指明历史行为来确定褒贬。凡是称作“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这一类说法,都是为了标明新旧、阐发大义,称为变例。然而也有史书没有记载,正是用不记载来表达义理的,这大概是《春秋》的新意,所以《传》不说“凡”,而曲折地把它阐发出来。经文没有义例,只因事件而发论,《传》便直说它的归趣而已,不属于凡例。因此,发明《传》的体例有三种,而成为凡例的情形有五种。第一,隐微而显明:文字出现在这里,而义理在另一处兴起,如称说族姓以尊重君命,舍弃族姓以尊重夫人,以及“梁亡”“城缘陵”等类。第二,记载而含蓄:用简约的文字显示制度,推究它来了解凡例,如“参会不地”“与谋曰及”等类。第三,委婉而成章:曲折遵从义理训释,以显示最大的顺理,包括各种避讳,以及“璧假许田”等类。第四,详尽而不污损:直书事实,文字完备而意义显现,如“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等类。第五,惩罚恶行而劝勉善行:追求名位却因此灭亡,想要掩盖却反而彰显,如记载“齐豹盗”和写出“三叛人”的姓名等类。推究这五种体例来探寻经文和《传》,触类旁通、逐步扩展,附合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事件,王道的正理、人伦的纲纪就都完备了。有人说:《春秋》用错综的文字显示义理,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经文应当有事情相同而文字不同、却没有相应义理的情况。先儒所传都不是这样。回答说:《春秋》虽然用一个字来表示褒贬,但都必须用几句话才能形成完整的意思,并不像八卦的爻,可以错综排列成六十四卦,所以本来就应当依据《传》来作判断。古今谈论《左氏春秋》的人很多,如今还能见到遗文的有十几家,大体上辗转相互承袭;向前不能编成错综经文来穷尽它的变化,向后又不能谨守丘明的《传》。对于丘明《传》中不能通晓的地方,他们都隐没不说,反而牵强引用《公羊》《谷梁》,正好足以使自己更加混乱。我现在之所以另有不同,专门整理丘明的《传》来解释经文;经文的条理必定出自《传》,《传》的义例总归于各项凡例。推究变例来确定褒贬,删略二传而排除异端,这大概就是丘明的意旨。遇到文字有疑似错乱的地方,就详加讨论而暂缺不定,以等待后世贤者。然而刘子骏创始贯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都是先儒中杰出的人;末世有颖子严,虽然浅近,也还是一家之学。因此特别列举刘、贾、许、颖四家不同的地方,以显示异同;把经文的年份和《传》的年份编排相附,比较它们的义理类别,分别加以解释,名为《经传集解》。又另外汇集各种凡例,以及地名、谱系、历法等,分别编为各部,共四十部、十五卷;全都显明它们的异同,并依此解释,名为《释例》。这是要让学习者观察所汇聚的异同之说,而《释例》对这些会更加详细。有人说:《春秋》的创作,《左传》和《谷梁传》没有明文说明;议论者认为,孔仲尼从卫国返回鲁国后修订《春秋》,建立“素王”之名,丘明则成为“素臣”。谈论《公羊传》的人也说,孔子贬黜周而以鲁为王,以危险的行为和谦逊的言辞来躲避当时的祸害,所以使文字隐微、义理隐藏。《公羊经》止于获麟,而《左氏经》结束于孔丘去世,请问哪一种说法正确?回答说:这与我所听闻的不同。仲尼说:“文王已经去世了,周文难道不在我这里吗?”这正是他制作经书的根本意图。他又叹息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吧!”大概是为当时君王的政治而感伤。麟、凤以及其他五种灵物,是王者的吉祥征兆;如今麒麟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徒然显现征兆而失去了它应有的归宿,这就是圣人感伤的原因。在“获麟”这一句话处绝笔,是由感伤而起笔,本来就应当以此结束。
曰:然春秋何始于鲁隐公?答曰:周平王,东周之始王也;隐公,让国之贤君也。考乎其时则相接,言乎其位则列国,本乎其始则周公之祚胤也。若平王能祈天永命,绍开中兴,隐公能弘宣祖业,光启王室,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是故因其历数,附其行事,采周之旧,以会成王义,垂法将来。所书之王,卽平王也;所用之历,卽周正也;所称之公,卽鲁隐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鲁乎?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其义也。若夫制作之文,所以彰往考来,情见乎辞,言高则旨远,辞约则义微,此理之常,非隐之也。圣人包周身之防,既作之后,方复隐讳以避患,非所闻也。子路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论也。先儒以为制作三年,文成致麟,既已妖妄,又引经以至仲尼卒,亦又近诬。据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数,故余以为感麟而作,作起获麟,则文止于所起,为得其实,至于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亦无取焉。文选考异杜预 袁本、茶陵本作「杜元凯」,是也。诸所讳避 袁本、茶陵本云善作「避讳」。案:今本左传作「讳避」,尤校改耳。下二条同。若如所论 袁本、茶陵本云「如」善作「此」。有所不通 袁本、茶陵本云「有」善作「其」。三都赋序臧荣绪晋书曰:左思作三都赋,世人未重。皇甫谧有高名于世,思乃造而示之,谧称善,为其赋序也。皇甫士安臧荣绪晋书曰:皇甫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人。年二十,始受书,得风痹疾,犹手不辍卷。举孝廉,不行,又辟著作,不应,卒于家。玄晏先生曰:谧自序曰:始志乎学,而自号玄晏先生。玄,静也。晏,安也。先生,学人之通称也。古人称不歌而颂谓之赋。汉书曰:传云:不歌而颂谓之赋。然则赋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体理,欲人不能加也。汉书曰: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智深美,可以列为大夫也。释名曰:赋,敷也,敷布其义谓之赋。引而申之,故文必极美;触类而长之,故辞必尽丽。周易曰: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然则美丽之文,赋之作也。法言曰:诗人之赋丽以则。昔之为文者,非苟尚辞而已,法言曰:或曰:君子尚辞乎?曰:君子事之为尚。将以纽之王教,本乎劝戒也。说文曰:纽,系也,女九切。自夏殷以前,其文隐没,靡得而详焉。夏有五子之歌,殷有汤颂。周监二代,文质之体,百世可知。论语,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又,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故孔子采万国之风,正雅颂之名,集而谓之诗。汉书曰: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纯取周诗。诗人之作,杂有赋体。子夏序诗曰:一曰风,二曰赋。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两都赋序曰:赋者,古诗之流也。至于战国,王道陵迟,风雅寖顿,于是贤人失志,辞赋作焉。汉书曰:春秋之后,周道寖坏,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是以孙卿屈原之属,遗文炳然,辞义可观。西都赋序曰:文章炳焉。论语曰:必有可观者焉。存其所感,咸有古诗之意,皆因文以寄其心,托理以全其制,赋之首也。汉书曰: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喻,咸有恻隐古诗之义。班固汉书述曰:蔚为辞宗,赋颂之首。及宋玉之徒,淫文放发,言过于实,夸竞之兴,体失之渐,风雅之则,于是乎乖。汉书曰:其后宋玉、唐勒竞为侈丽宏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法言曰:辞人之赋丽以淫。逮汉贾谊,颇节之以礼。自时厥后,缀文之士,不率典言,并务恢张,其文博诞空类。孔安国尚书大传曰:诞,大也。大者罩天地之表,细者入毫纤之内,虽充车联驷,不足以载;广夏接榱,不容以居也。其中高者,至如相如上林,杨雄甘泉,班固两都,张衡二京,马融广成,王生灵光,范晔后汉书曰:马融为校书郎,时邓太后临朝,遂寝搜狩之礼,故猾贼纵横。融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上广成颂以讽谏。初极宏侈之辞,终以约简之制,焕乎有文,蔚尔鳞集,皆近代辞赋之伟也。论语,子曰:大哉尧之为君,焕乎其有文章也。周易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难蜀父老曰:鳞集仰流。若夫土有常产,俗有旧风,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周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吉凶生矣。而长卿之俦,过以非方之物,寄以中域,虚张异类,托有于无。祖构之士,雷同影附,流宕忘反,非一时也。徐广史记注曰:祖者,宗习之谓也。蔡邕郭有道碑曰:望形表而影附。谢承后汉书序曰:士庶流宕,他州异境。
译又问:那么《春秋》为什么从鲁隐公开始?回答说:周平王是东周开始时的君王,隐公是谦让国君的贤君。考察时代,两者前后相接;论其地位,都是列国之君;追溯其起始,都是周公功业的后裔。如果平王能够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继承并开创中兴;隐公能够弘扬祖先的事业,使王室光大兴盛,那么西周的美政便可以追寻,文王、武王的事迹也不会坠失。因此依据年代,附着历史事件,采择周代旧制,用来会合成王之义,为后世垂示法则。经文所书的王,就是平王;所采用的历法,就是周正;所称的公,就是鲁隐公。哪里有所谓贬周而以鲁为王呢?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东周复兴吧!”这就是其中的意义。至于制作经书的文字,是用来彰明过去、考察未来的,感情显现在辞句中;言语越高远,旨意越深远,辞句越简约,义理越隐微,这是事理的常态,不是故意隐瞒。圣人已经把周密的防范包含在自身,成书以后才又隐讳以躲避祸患,这不是我所听闻的。子路让弟子们以臣下礼节侍奉自己,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说仲尼是素王、丘明是素臣,也不是通行的正确说法。先儒认为孔子制作《春秋》三年,文字完成时麒麟出现;这既荒诞,又引用经文一直说到仲尼去世,也近于诬妄。根据《公羊经》止于获麟,而《左氏经》中的“小邾射”不在三叛之人的数目中,所以我认为孔子因感于麒麟而作《春秋》;既然起笔于获麟,文字就应当止于所起之事,这才符合事实。至于说孔子反袖拭面、称“我的道已经穷尽”,也没有可取之处。《文选》校勘异文 “杜预”:袁本、茶陵本作“杜元凯”,这是正确的。“各种避讳”:袁本、茶陵本说善本作“避讳”。考察今本《左传》作“讳避”,是尤袤校改的。下面两条也相同。“如果像所说的那样”:袁本、茶陵本说“如”字善本作“此”。“有不能通晓的地方”:袁本、茶陵本说“有”字善本作“其”。《三都赋序》。《臧荣绪晋书》说:左思创作《三都赋》,世人并不重视。皇甫谧在当时享有盛名,左思于是写成后拿给他看,皇甫谧称赞写得好,并为它作了序。皇甫士安。《臧荣绪晋书》说:皇甫谧,字士安,是安定朝那人。二十岁时才开始读书,得了风痹病,手仍不停地翻卷读书。被举荐为孝廉,他不去;又被征召为著作郎,他也不应召,最后死在家中。玄晏先生说:皇甫谧自序说:我开始立志求学,便自号玄晏先生。“玄”是幽静,“晏”是安宁,“先生”是对学人的通称。古人称不歌唱而诵述的文辞为赋。《汉书》说:传文说,不歌唱而诵述的叫赋。这样说来,赋就是因外物开端,铺陈弘大而阐明事理,使人无法再增饰它。又《汉书》说:“登高能够作赋,就可以做大夫。”意思是感受外物而发端,才智深厚美善,可以列为大夫。《释名》说:“赋”就是铺陈,铺布它的义理叫作赋。由此引申,所以文辞必定极其美好;触类旁通、推演扩展,所以言辞必定极其华丽。《周易》说:“引申开来,触类旁通,天下的能事就全了。”这样说来,美丽的文章就是赋的创作。《法言》说:“辞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古代作文的人并不是只徒然崇尚辞藻。《法言》说:“有人问:君子崇尚文辞吗?回答说:君子崇尚的是以文辞办事。”这是要用文辞联系王道教化,以劝善惩恶为根本。自夏、殷以前,文章已经隐没,无法详细了解。夏代有《五子之歌》,殷代有《汤颂》。周代以夏、殷二代为鉴,文质两种体制,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论语》说,孔子说:“周代借鉴夏、商二代,文采多么盛美啊!我遵从周代。”又说:“将来或许有继承周代的,即使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所以孔子采集各国的风诗,订正《雅》《颂》的名称,汇集起来称为《诗经》。《汉书》说:古代设有采诗的官,王者借此观察风俗,了解政治得失,自己考察并加以匡正。孔子专门取用周诗。诗人的作品中杂有赋的体制。子夏《诗序》说:“一是风,二是赋。”因此可知,赋是古诗的流派。《两都赋序》说:“赋是古诗的流派。” 到了战国,王道衰败,风雅逐渐衰落,于是贤人失意,辞赋兴起。《汉书》说:《春秋》以后,周道逐渐败坏,于是有贤人因失意而作的赋。孙卿、屈原之类的遗文光彩显著,辞义值得观览。其作品保存了他们的感受,都有古诗的意味,借文章寄托内心,寄托道理以完成文体,这是赋的开端。《汉书》说:大儒孙卿和楚国臣子屈原,遭受谗毁、忧虑国家,都作赋来讽谏,含有古诗恻隐的意义。班固《汉书述》说:他们成为辞赋宗师,是赋颂的开端。到了宋玉等人,文辞放纵淫靡,言语超过事实,夸张竞尚之风兴起,文体逐渐失去规范,于是背离了风雅的法则。《汉书》说:后来宋玉、唐勒竞相创作铺张华丽、宏大繁衍的辞句,淹没了讽谕的意义。《法言》说:辞人的赋华丽而淫靡。到了汉代贾谊,才稍稍用礼法节制它。此后缀辑文章的文士,不遵循经典言辞,都致力于夸大铺张,文章广博而荒诞,空有类别。大的厅堂连接着屋檐,也容纳不下这些文章。其中尤其高超的,如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扬雄的《甘泉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马融的《广成赋》、王延寿的《灵光殿赋》。范晔《后汉书》说:马融任校书郎时,正值邓太后临朝,于是停止了巡行狩猎的礼制,奸猾盗贼纵横。马融认为文王、武王的道统和圣贤的事业不能坠失,便献上《广成颂》来讽谏。作品开头极尽宏大奢侈的辞句,结尾却以简约的制度收束,文采灿然,篇章密集,都是近代辞赋中的杰作。《论语》中孔子说:“尧作为君主,伟大啊!他的文章多么灿烂!”《周易》说:“君子像豹一样变化,他的文采繁盛。”《难蜀父老》说:“像鱼鳞一样聚集,仰望流泽。”至于土地有固定的物产,风俗有旧日的传统,事物因同类而聚集,也因类别而分开。《周易》说:“事物因类别而聚集,因群类而分别,吉凶就由此产生。”然而司马相如一类人,却把不合宜的事物夸大,寄托到中原,凭空铺张异类,把不存在的说成存在。祖述构撰的文士彼此雷同、影从相附,放荡流离而忘记返回,这种情况并非只有一个时代。徐广《史记注》说:“祖”就是宗奉学习的意思。蔡邕《郭有道碑》说:“望见形貌表象便如影子般依附。”谢承《后汉书序》说:“士人和庶民流离放荡,到了其他州郡异地。”
曩者汉室内溃,四海圮裂。孙刘二氏,割有交益;魏武拨乱,拥据函夏。公羊传曰:拨乱反正。函夏,已见赭白马赋。故作者先为吴蜀二客,盛称其本土险阻瓌琦,可以偏王,埤苍曰:瓌玮,珍琦也。而却为魏主述其都畿,弘敞丰丽,奄有诸华之意。言吴蜀以擒灭比亡国,而魏以交禅比唐虞,既已着逆顺,且以为鉴戒。汉书曰:甚诱逆之理。西京赋曰:鉴戒唐诗。盖蜀包梁岷之资,吴割荆南之富,魏跨中区之衍,考分次之多少,计殖物之众寡,星之分次,物之生殖也。周礼曰:以星土辨九州岛之地所封域。又曰:动物宜毛,植物宜皁。比风俗之清浊,课士人之优劣,亦不可同年而语矣。过秦论曰:则不可同年而语矣。二国之士,各沐浴所闻,史记曰:太史公曰:成王作颂,沐浴膏泽。家自以为我土乐,人自以为我民良,皆非通方之论也。作者又因客主之辞,正之以魏都,折之以王道,其物土所出,可得披图而校。左氏传,宾媚人曰:疆理天下物土之宜。杜预曰:播殖之物,各从土宜。体国经制,可得按记而验,岂诬也哉!周礼曰:惟王建国,体国经野。郑玄曰:体,犹分也。文选考异注「西都赋序曰」 案:「西」当作「两」。各本皆讹。注「孔安国尚书大传曰」 案:「大」字不当有。各本皆衍。注「谢承后汉书序曰」 袁本、茶陵本「承」作「沈」,是也。言吴蜀以擒灭 案:「擒」当作「禽」。茶陵本云五臣作「禽」,袁本云善作「擒」,所见皆非。注「甚诱逆之理」 陈云「诱」,「誖」误。又「逆」下脱「顺」字,是也。各本皆误。注「过秦论曰」 袁本、茶陵本无「论」字,是也。
思归引序石季伦余少有大志,夸迈流俗,弱冠登朝,臧荣绪晋书曰:崇早有智慧,年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名。范晔后汉书,马援曰:吾从弟少游,哀吾慷慨多大志。礼记曰:不从流俗。班固汉书述曰:矫矫贾生,弱冠登朝。历位二十五年,五十以事去官。臧荣绪晋书曰:崇为大司农,坐未被书擅去官免。晚节更乐放逸,笃好林薮;魏太祖祭乔玄文曰: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哉!遂肥遁于河阳别业。周易曰:肥遁无不利。其制宅也,却阻长堤,前临清渠,百木几于万株,流水周于舍下。楚辞曰:水周兮堂下。有观阁池沼,多养鱼鸟。家素习技,颇有秦赵之声。班固汉书,杨恽报孙会宗书曰:家本秦人,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出则以游目弋钓为事,入则有琴书之娱。楚辞曰:忽反顾以游目。刘歆遂初赋曰:玩琴书以条畅。又好服食咽气,志在不朽,古诗曰:服食求神仙。慠然有凌云之操。汉书曰:司马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曰:飘飘有凌云之气。仲长子昌言曰:节操凌高云。歘许勿复见牵,羁婆娑于九列;臧荣绪晋书曰:崇后为太仆。困于人间烦黩,常思归而永叹。贾逵国语注曰:黩,媟也。毛诗曰:兹之永叹。寻览乐篇,有思归引,琴操、思归者,卫女之所作也。欲归不得,心悲忧伤,援琴而歌,作思归引。傥古人之情,有同于今,故制此曲。此曲有弦无歌,今为作歌辞,以述余怀。恨时无知音者,令造新声而播于丝竹也。周礼曰:播之以八音。文选考异百木几于万株 袁本、茶陵本「百」作「柏」。案:此必善「百」、五臣「柏」,二本失着校语,尤所见独未误也。详文义,「百」是,「柏」非。多养鱼鸟 袁本、茶陵本「鱼鸟」作「鸟鱼」。案:此疑亦善、五臣之异。注「班固汉书」 袁本、茶陵本无此四字。案:无者是也,说已见前。此类今各本多非其旧,未能尽出。文选卷第四十六
序下
译从前汉王室内部崩溃,天下四方破裂。孙氏、刘氏二家割据并占有交州、益州;魏武帝平定乱局,拥据中原。作者先替吴、蜀两位客人作辞,极力称颂他们本土的险阻奇异,认为可以据一方称王;《埤苍》说:“瓌玮就是珍奇。”随后又替魏主叙述他的都城地域,广大开阔、丰饶华丽,具有全部占有中原诸州的气势。意思是把吴、蜀被擒灭比作亡国,把魏受禅让比作唐虞,既彰明了逆顺,也把它作为鉴戒。《汉书》说:“很能诱导人明白逆顺的道理。”《西京赋》说:“以唐代诗篇为鉴戒。”大概蜀国拥有梁、岷的资源,吴国割据荆南的财富,魏国跨有中原的丰饶;考察各地星次分野的多少,计算物产繁殖的多寡——星次是分野,物是生长繁殖。《周礼》说:“根据星土辨别九州土地封域。”又说:“动物适宜生长毛类,植物适宜生长皂类。”比较风俗的清浊,考核士人的优劣,也不能放在同一年里相提并论。《过秦论》说:“便不能放在同一年里相提并论。”两国的士人各自沐浴于自己所听闻的教化中。《史记》说,太史公说:“成王作颂,沐浴膏泽。”家家都以为本土安乐,人人都以为本国百姓贤良,这些都不是通达事理的说法。作者又借助客人与主人之间的言辞,用魏都来加以纠正,用王道来折服他们;各地物产,可以展开地图来核对。左氏传中宾媚人说:“治理天下,要考察各地物产的适宜性。”杜预说:“各种播种繁殖的物产,都各自依从土地的适宜条件。”至于治理国家的制度,也可以按记载来验证,难道是欺骗吗?《周礼》说:“只有王建立国都,分划国家、治理郊野。”郑玄说:“体,和分的意思相同。” 《文选》校勘异文 注“《西都赋序》说”:考察“西”应当作“两”。各本都讹误。注“《孔安国尚书大传》说”:考察“大”字不应有,各本都衍出。注“《谢承后汉书序》说”:袁本、茶陵本的“承”作“沈”,这是正确的。“说吴、蜀被擒灭”:考察“擒”应当作“禽”。茶陵本说五臣本作“禽”,袁本说善本作“擒”,两种说法所见都不对。注“很能诱导人明白逆的道理”:陈说,“诱”是“誖”的误字;“逆”字下面脱漏了“顺”字,这种校改是对的。各本都误。注“《过秦论》说”:袁本、茶陵本没有“论”字,这是正确的。《思归引序》石季伦 我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才气超过世俗之人;二十岁便入朝做官。《臧荣绪晋书》说:石崇早有才智,二十多岁时任修武令,以能干著名。范晔《后汉书》中马援说:我的堂弟少游,悲悯我意气慷慨而有远大志向。《礼记》说:不随从世俗。班固《汉书述》说:贾谊才华出众,二十岁便入朝。历任官职二十五年,五十岁时因事离职。《臧荣绪晋书》说:石崇任大司农时,因未接到诏书便擅自离职而被免官。晚年更加喜好放纵闲适,特别喜爱山林。《魏太祖祭乔玄文》说:如果不是至亲而深厚地喜爱,哪里肯写这样的辞文呢?于是隐退到河阳的别墅。《周易》说:“肥遁,没有不利。”他营造住宅时,后面靠着长堤,前面临近清渠,四周各种树木将近一万株,流水环绕在屋舍下面。《楚辞》说:“水流环绕堂下。”有楼观亭阁、池塘沼泽,养了许多鱼鸟。家中一向熟习音乐,颇能演奏秦、赵之声。班固《汉书》中杨恽给孙会宗的信说:家族本是秦人,能演奏秦声。他的妻子是赵国女子,素来很善于弹瑟。出门便以游览观赏、射猎垂钓为乐,回家便享受琴书之娱。《楚辞》说:“忽然回头纵目远望。”刘歆《遂初赋》说:“以琴书自娱,使情志条达舒畅。” 我又喜欢服食药物、吞咽吐纳之气,志在追求长生不朽。《古诗》说:“服食以求神仙。”我傲然具有凌云的操守。《汉书》说: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后,天子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仲长子《昌言》说:“节操凌驾高云。”忽然又不再被牵制,长期羁身于九卿之列;困顿于人世的烦扰污浊,常常思归而长声叹息。贾逵《国语注》说:“黩”是轻慢污秽。毛诗说:“因此长久叹息。”不久前我读到乐府篇章,其中有《思归引》;《琴操》说,《思归》是卫国女子创作的。她想归去却不能归,内心悲忧伤痛,拿琴弹奏并歌唱,作成《思归引》。或许古人的感情与今人相同,所以我制作这支曲子。这支曲子有弦乐而没有歌唱,现今替它创作歌词,用来抒写我的胸怀。遗憾当时没有知音,于是让人创制新的声调,传播到丝竹乐器上。《周礼》说:“用八音来传播它。” 《文选》校勘异文 “各种树木将近一万株”:袁本、茶陵本的“百”作“柏”。考察这里必定是善本作“百”、五臣本作“柏”,但两本漏记校语,尤袤所见的本子反而没有错。详细考察文意,“百”正确,“柏”不对。“养了许多鱼鸟”:袁本、茶陵本作“鸟鱼”。考察这可能也是善本和五臣本的异文。注“班固《汉书》”:袁本、茶陵本没有这四个字。考察没有的本子是正确的;理由前面已经说过。这类文字如今各本多已不是旧貌,不能全部列出。《文选》第四十六卷 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