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夷坚志》小説家▯二【异闻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夷坚志五十卷,宋洪迈撰。迈所着容斋随笔已别着録,是书所记皆神怪之説,故以列子夷坚志事为名。考列子谓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正谓珍禽异兽如山海经之▯。迈▯録仙鬼诸事而名取于斯,非其本义。然唐义原尉张慎素已有夷坚録之名,则迈之名亦有所本也。陈振孙书録解题载夷坚志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一百卷,三甲至三癸一百卷,四甲四乙二十卷,共四百二十卷。赵与峕宾退録亦载迈夷坚志三十二编,凡三十一序不相重,▯各节録其序之大畧,颇为详备。此本仅存自甲至戊五十卷,标题但曰夷坚志,而失载其原序。证以与峕之所载,乃支甲至支戊,非其正集。惟与峕记支丙作支景,谓避其曽祖之嫌名,而此仍作丙,疑传冩者所改也。胡应麟笔丛谓所藏之本有百卷,周亮工书影谓应麟所藏乃支甲至三甲,此殆即胡氏之本,而又佚其半欤?朱国祯涌幢小品不知为志中之一集,乃云夷坚志本四百二十卷,今行者五十一卷,盖病其烦芜而删之,则悮之甚矣。陈振孙讥迈为谬用其心,其説颇正。张世南防宦纪闻则谓迈欲修国史,借此以练习其笔,似乎曲为之词。然其中诗词之▯,往往可资采録,而遗闻▯事亦多足为劝戒,非尽无益于人心者。小説一家厯来着録,亦何必拘于方隅,独为迈书责欤?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夷坚志甲卷一
宋 洪迈 撰
张相公夫人
钱履道字嘉贞,京兆咸阳人也。金皇统中,游学商虢,过鄠县,贪程不止,独一仆相随。天曛黑,不复辨路,信马行到一大宅,扣门将托宿,遇小妾从内出,惊语之曰:“此地近山多狼虎,岂宜夜涉?”钱曰:“适不意迷途,敢求栖寓一席之地,但不知为何大官第宅?”妾曰:“是河中府尹张相公之居,相公薨亡,唯夫人在,须禀命乃可。”遂入白之。少顷,延客相见,髙堂峻屋,明烛盈前,已罗列杯盘。夫人容色端妍,冠服华盛,便与同宴。侍儿歌舞之妙,目所未覩。钱自谓竒遇,若游仙都,情思荡摇,莫知身世之所留,拱手敬坐,不轻交一谈。诸人以为野戅,相视笑侮。罢席就枕,俄而烛至,夫人者复来,众拥之登床。钱趋下辞避,强之再三,于是共寝。明旦留之饭,钱本漂泊旅人,旣称惬怀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欢饮间,闻戸外传呼呵导之声,云“相公且至”。夫人遽起,诸妾皆奔忙散。钱窜伏暗室,不敢喘怖,因假寐久之。狐嘷鸦噪,东方旣明,人屋俱亡,但已身卧于▯丛古冢耳。狼狈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衣上余香芬馥,经月乃歇。
楼烦道中妇人
岚州宜芳县飞鸯堡村民难言,往楼烦县,中道少憩,逢妇人素衣髙髻,年二十许,揖而问曰:“我自楼烦来,往岚州独行迷路,不知从何为便,言指示之。”时分手,妇人长吁一声,遂仆地。掖视之,死矣。言就邸舍求汤饮灌救,竟不起。傍人过者见妇人死不明,畏为己累,执以告保伍,遭系县狱讯治。虽自诬云杀而取其赀,然僵尸无痕伤,又不能供所掠何物。郡遣曹掾明生者审究,呼问言曰:“汝实杀人邪?”对曰:“难言也。”明生不悟其姓名,再问之,复然。以为疑,乃曰:“然则所谓难言者非汝邪?”又对曰:“然。”明还郡,具白太守,别选吏启圹验之,但得朽木一片于柩中,无从鞫勘,因纵释使去。言在家事父母极孝谨,为乡社所重。至是,盖获天佑云。
普光寺僧
武城之东,普光寺行童元晖,近村王氏子也。旣作僧,为街坊化士,嗜酒不检,一意狎游。年二十五岁,得疾甚恶,还其家,困卧阅一寒暑,忽昏不知人,举室环泣。少顷仰首长鸣,顿仆于下。问其所苦,稍能言曰:“腰脊之下,尾骨痛不可忍。”呼疡医孔彦璋视之,乃短驴尾自皮肤间崛出。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夷坚志》小说家类二【异闻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夷坚志》五十卷,宋代洪迈撰写。洪迈所著的《容斋随笔》已另行著录,这本书所记载的都是神怪之说,所以借用《列子》中夷坚志事的名字来命名。考察《列子》说大禹行走时看见它,伯益知道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后记录下来,正是指像《山海经》那样的珍禽异兽。洪迈记录仙鬼各类事情而名字取自于此,并非其本义。然而唐代义原尉张慎素已有《夷坚录》之名,那么洪迈的命名也是有依据的。陈振孙《书录解题》记载《夷坚志》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一百卷,三甲至三癸一百卷,四甲四乙二十卷,共四百二十卷。赵与峕《宾退录》也记载洪迈《夷坚志》三十二编,共有三十一篇序言互不重复,【赵与峕】各节录其序言的大概,颇为详细完备。这个本子仅存自甲至戊五十卷,标题只叫《夷坚志》,而缺失记载其原序。对照赵与峕所记载的,乃是支甲至支戊,并非其正集。只有赵与峕记载支丙作支景,说是避其曾祖的嫌名,而这个本子仍然作丙,怀疑是传抄者所改。胡应麟《笔丛》说所藏的本子有一百卷,周亮工《书影》说应麟所藏乃是支甲至三甲,这大概就是胡氏的本子,而又遗失了一半吗?朱国祯《涌幢小品》不知道是志中的一集,却说《夷坚志》原本四百二十卷,现在通行的五十一卷,大概是嫌其烦琐芜杂而删减的,那就大错特错了。陈振孙讥讽洪迈为谬用其心,他的说法颇为正确。张世南《宦游纪闻》则说洪迈想要修国史,借此来练习文笔,似乎是曲意为他辩解。然而其中诗词的【佳句】,往往可供采录,而遗闻【轶】事也多足以作为劝诫,并非对人心毫无益处。小说一家历来著录,又何必拘泥于方隅,唯独对洪迈的书苛责呢?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夷坚志甲卷一
宋 洪迈 撰
张相公夫人
钱履道字嘉贞,京兆咸阳人。金朝皇统年间,游学于商虢之地,经过鄠县,贪图赶路不停止,只有一个仆人跟随。天色昏暗,不再能辨认道路,任凭马行走来到一座大宅院,敲门想要借宿,遇到一个小妾从里面出来,惊讶地对他说:“这地方靠近山,多狼虎,怎么适宜夜间跋涉?”钱说:“刚才不意迷路,敢求栖身一席之地,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大官的宅第?”小妾说:“这是河中府尹张相公的居所,相公已去世,只有夫人在,必须禀报命令才可以。”于是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延请客人相见,高堂峻屋,明亮的蜡烛摆满面前,已经罗列好杯盘。夫人容貌端庄美丽,冠服华丽盛大,便与他一同宴饮。侍儿歌舞之妙,是眼睛未曾见过的。钱自认为奇遇,如同游历仙境,情思荡漾摇摆,不知道身世所留,拱手恭敬地坐着,不轻易交谈一句。众人认为他粗野愚钝,相视笑侮。罢席就枕,不久蜡烛到了,夫人又来到,众人拥着她登上床。钱快步下床辞谢回避,再三强迫,于是共同就寝。第二天早晨留他吃饭,钱本是漂泊的旅人,既然称心如意,几天不说离去。一天晚上正在欢饮间,听到门外传呼呵导的声音,说“相公即将到”。夫人急忙起身,众妾都奔忙散去。钱窜伏在暗室,不敢喘息恐惧,因而假寐很久。狐嚎鸦噪,东方已经明亮,人和房屋都消失了,只见自己躺在【草】丛古冢中。狼狈地出来,遇到耕夫,才得到官道。衣服上余香芬馥,过了一个月才消散。
楼烦道中妇人
岚州宜芳县飞鸯堡村民难言,前往楼烦县,中途稍作休息,遇到妇人穿白衣戴高髻,年龄二十岁左右,作揖问道:“我从楼烦来,前往岚州独行迷路,不知道从哪里走方便,请指示我。”当时分手,妇人长叹一声,于是仆倒在地。扶起查看,死了。难言到客舍求汤水灌救,最终没救活。旁边路过的人见妇人死得不明不白,害怕成为自己的累赘,抓住他告发保伍,遭受拘系县狱审讯治罪。虽然自诬说杀了她并夺取她的财物,然而僵尸没有伤痕,又不能供认掠夺了什么物品。郡派遣曹掾明生者审究,呼叫问难言说:“你确实杀人吗?”回答说:“难言。”明生不明白他的姓名,再问,又是这样。认为可疑,于是说:“那么所谓难言的不是你吗?”又回答说:“是。”明生回到郡,详细禀报太守,另选官吏开墓验尸,只在棺材中得到一片朽木,无从审讯勘验,因而释放让他离去。难言在家侍奉父母极其孝顺谨慎,被乡社所敬重。至此,大概是获得天佑吧。
普光寺僧
武城之东,普光寺行童元晖,是近村王家的儿子。既然做了僧人,作为街坊化缘的人,嗜好喝酒不拘检点,一心狎游。二十五岁,得病非常严重,回到他家,困卧经历一寒暑,忽然昏厥不知人,全家环绕哭泣。过了一会儿仰首长鸣,顿时仆倒在地。问他痛苦之处,稍能说话:“腰脊之下,尾骨痛不可忍。”叫疡医孔彦璋查看,原来是短驴尾巴从皮肤间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