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坚志丁卷十

译庆元元年五月某日，家中所有人都染上了瘟疫，只有弟弟李梦説幸免。家里里里外外，米盐等日常琐事以及各项杂役，弟弟全都承担了下来。在此之前，李梦旦虽然病得很重，但五天就会痊愈。他在梦中看见神人相互交谈：“李梦説也应当有五天病，但他如果不安分，这家的事务就没人掌管，怎么办？”旁边一人说：“不让他的哥哥代替。”神人说：“可以。”醒来后，李梦旦觉得浑身如火烧一般，病情和之前一样严重。过了四天，他在梦中写状纸告神，只请求免除剩下的几天病期，恍惚间好像到了中堂。中堂，就是蠙州城门内的神庙。他望着神座上方垂下的帘幕，只听见神的声音在指挥，随从官吏取过状纸。不久听到神怒骂道：“药都不吃，却想要免除病期！”李梦旦因为没有药向神禀告，神说：“芍药泻心汤就可以了。”李梦旦又说没有，最终神没有批准他状纸上所陈述的请求。不知不觉看见弟弟在前面煎药，问药的名字，回答说：“是邹医送来的，芍药泻心汤。”李梦旦高兴这与梦境相合，立即服下。过了一会儿又睡着，又梦见写状纸呈上去恳求。不久再次来到神的面前，叩问：“药服了吗？”还没回答，神说：“服了。”神命令一个官吏取罐子来，让他呕吐。等到五脏都吐出来后，又命令他吞回去。然后取过状纸，在后面批写道：“李梦旦应当代替弟弟李梦説生病五天，现在有状纸请求免除。因为当值的新接手职务，不知道上述缘由，现在派遣张旺、李徳、集某等四人务必照顾李梦旦的病，限定明天中午出汗，仍将申状呈到前面。”不一会儿另有黄纸文书追四人离去。李梦旦说：“暂且留下看着我。”回答说：“不可以。”不久又回来，说：“让两人主管出凉汗，两人主管汤药。”然而第二天中午未能出汗，五天直到初更时分才好。有个穿着黄罗背子的人来到，说：“你家被瘟疫困扰，我为你押送赴酆都。”于是醒悟，如期汗流满身，顿时身体轻松安适。正是九月中，大概从头到尾经历了一百天。

译江友打扫庙宇

鄱阳人江友，靠做佣工维持生计，一生没有娶妻，年老却身体强健，挑担负重毫不衰退。淳熙十六年正月八日，他终于舍弃了原来的职业，舍身成为中堂庙的奴仆，负责洒扫事务。白天在庙祝孙彦亨家吃饭，晚上则睡在廊屋下。孙家非常贫困，江友常常缺粮，有时甚至断炊一整天。绍熙四年十二月十三日，天刚亮，他遍扫地面，庙门还未打开，遇到一位秀才与他互相问候。秀才问他：“老人家今年多少岁了？”江友回答：“八十四岁了。”那人说：“我知道你没饭吃，没钱用，应当稍微接济你。”随即叫来仆人，低声耳语。不一会儿，一斛米、三贯钱就放在旁边。江友拜谢起身，却完全没看见人。他急忙带着钱米进屋，然后又来到三位神像座前，恍惚间看见一位神像起身站立，腰间系着带子，旋即恢复原状。江友经常在深夜听到神王驾车出行的声音，那引导士卒的吆喝声，完全像带着铃铛的鸽子叫声。住在庙外的人，也时常听到，但从未见过什么。

平阳杜鹃花

王顺伯担任温州平阳县尉时，曾在九月到乡村田埂查看旱田，路上看见一株杜鹃花长得非常高，开了几朵花，颜色像涂了朱砂一样红，映照得人脸色都发红，他惊讶于这花开得不是时候，便询问当地百姓，大家都说这种花只生长在山谷中，一年开四次，而以春秋两季最为繁盛。王顺伯想寻找小株的杜鹃花，最终没能找到，怀疑世上只有那一株。云子说《神仙传》中记载，润州竹林寺有这种花，高一丈多，每到春末花开烂漫，有时能窥见三位女子，穿着红裙，艳丽非凡，一起在花下游玩，世俗传说这是花神，因此人们共同保护爱惜，这花繁盛得异于寻常花卉。节度使周宝对道人殷七七说：“竹林寺的花，天下奇绝，曾听说你能让非时令的花开放，这花能开吗？”殷七七说：“可以。”周宝说：“现在是重阳节，能否让它在近日开放以应景呢？”殷七七于是前两天前往竹林寺，半夜有女子来说：“我被上界命令，下界掌管这花，与道人一起让它开放。”第二天早晨起床，花渐渐绽放花蕊，等到九日，花开得如同春天般烂漫，全城的人都感到惊异。那么平阳的杜鹃花在秋天开花，本来就不需要借助女仙和道人的力量了。

蜀猕猴皮

彭仲讷送他的哥哥仲和前往临安任职，在鄱江以南的天王寺设宴饯行，看见几十个村民排列坐在廊下，抽签相对，好像在谋划什么事，走近一看，都是江岸的渔夫，问他们商议什么事，回答说：“有个四川客人拿着一张猕猴皮来卖，价格十三贯足，我们恰好二十六个人，每人出钱五百文，买下后分割带走。”彭仲讷说：“一只猴子的价值很微薄，怎么能买皮就有这么高的价格？”渔夫说：“这是四川的猴皮，用在钓钩上钓白鱼，百发百中，一次入水后更加经久耐用而不坏，像我们本地出产的，皮一沾水就烂，只够用三两次罢了，所以不惜高价，只怕错过它。”彭仲讷前年从夷陵得到一只猴子，高二尺，形状狰狞丑陋，让人厌恶，带回马厩，过了一年死了，马夫剥下它的肉煮来吃，渔夫恰好遇到看见了，认为峡地与蜀地相连，立刻用五百钱买走了猴皮，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这正好满足他们的需要，难以计算价值。

王左丞进用

王履道在政和初年担任相州司录，任期届满进入京城。宰相韩纯彦深知他的才能，恰逢他的弟弟韩粹彦被召赴京城。韩粹彦是蔡修的岳父，当时蔡京当权。韩纯彦对弟弟嘱托说：“弟弟不必急于进言，且先推荐王司录。”王履道以文名震动河朔地区，满心以为可以平步青云进入三馆。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对他说：“您真是贵人，但看这面相只能做三年冷官，外放后才如意。经历清贵显要的职位，一直升到高位，应当建立节钺，掌管兵权，只是晚年会落寞罢了。”王履道不认为他的话可信。到了京城后，被任命为宗子博士，见到这个任命非常不满意。他住在封丘门内的一座寺庙里，寂寞难耐，想请求外放。有人说：“寺外有个秀才，是梁太傅的客人，梁令渠延纳贤能的士大夫，不要吝惜去拜访他。”王履道就和他一起去。秀才邀请他进入小书房，看见陈列着几十卷书画，王履道都在末尾题写跋文后退出。王履道一向熟悉苏轼的书法，而梁令渠自称这些字出自苏轼之手。秀才像得到至宝一样，卷起放在箱子里，立刻骑马到梁府展示。第二天有任命，王履道被提拔为左著作郎，原来是梁令渠已经通过当值的机会向皇帝推荐了他。蔡京事先不知道。一天在局里，蔡京派人召他到府中，不见面，却命令一个老兵引他走到长廊后的小书院，拿出黄袋文书交给他，那是三道外制试题。凡是合用的笔墨纸砚、糊匣、剪刀、压尺、砚滴，一一都备齐了。接着又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把剩下的都送到他家里。文章写好后，没有途径送达，发觉窗外有偷看的人，以为是老兵，急忙呼喊，那人躲避，原来是蔡京。过了一会儿老兵来取，然后引导他出去。第二天皇帝御笔任命他为中书舍人，蔡京坚持不批准，上奏说：“自古以来没有著作郎升迁为侍从的。”于是改任秘书少监，才过了四十天，终于重申了之前的任命。这时多有卿监或修撰代理起草诏令的，王履道封还任命文书。徽宗嘉奖他敢于直言，提拔他为御史中丞。宣和初年，蔡京失去皇帝的宠信，皇帝暗示王履道抨击与亲近之臣勾结的蔡京。蔡京知道了，王履道正在殿庐等候上朝，蔡京在榻前磕头哭泣拜谢说：“告诉陛下，不要让王安中弹劾我。”反复恳求，再无其他话。

译皇上笑着说：“不必担心。”王〇升殿宣读诏令，任命他为翰林学士，这件事于是作罢。他在任上三年，升任尚书左丞。燕山平定后，他以庆远军节度使的身份出任地方长官。靖康初年，因失守获罪，被贬谪到象州并在那里去世。相士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绍熙乙丑年，我侍奉先父在乡里，汪汝绍少卿依次详细讲述了事情的曲折经过，我站立在一旁听闻，但因循苟且，未能及时记录，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所以相士和秀才的姓名以及王公所居住的僧寺，都已不再记得，仅能追记如此。

译郑道人

绍兴二十年，鄱阳有个郑道人，不知从哪里来，不肯进入道观，白天在集市上乞讨，晚上就出城住在城北县社坛里，距离城门七里，四周没有人家。曾经因为春社提前，命令官吏修缮祠庙，没能回来。那天晚上天气寒冷，看见郑道人捡拾枯枝败叶，在屋角生火，好像在与人对谈。将近半夜，我回头对他说：“靠近火取暖，可以离开了，千万不要装神弄鬼，增加恶业，导致万劫沉沦，永远没有解脱的日子。”又作揖起身，不久独自躺在火边。天亮后又出来，逗留了几个月，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作朋友。有人认为他是有道行的士人，有人认为他被魅怪迷惑，心堕入地狱。只有雍友文很了解他，说：“是个奇异的人。”后来不知他去了哪里。

王侍臣

王文卿，侍臣，已经记载在前面的志书中。绍兴初年，进入福建，不被人们敬重。曾经寄居在福州庆成寺，郡中的人看见他的行为，怀疑他夸大荒诞，让仆人在夜里向门外扔瓦片石块，想让他害怕。王文卿却安然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扔瓦片两次，王文卿喝斥道：“是人呢？还是鬼呢？”一行人都被遣散，仆人应声倒地，最终没有再活过来。这时，张和尚圆觉，正凭借道术享有盛名，福建人称他为“圣者”。王文卿与他交往，听说张和尚为人主持斋醮仪式，对亲近的人说：“应当跟这秃驴闹一场。”不久，张和尚四处张望进入城中，好像在寻找什么。田风子在东街茶店里坐着，于是上前作揖说：“狂妄的举动又发作了吗？”王文卿笑着说：“只片刻而已。”等到张和尚到来，斋醮人家清扫洁净坛席，灯火亮如白昼。忽然风从西北吹来，把灯火全部扑灭。刚吃了一会儿饭，又明亮起来。道众大多与他不和，因为官府举行斋醮祈雨，他担任高功。王文卿请求在府衙前搭棚，让道众在上面绕行，自己独自持剑在下方禹步，宣读祝词的时候，星斗满天。不久暴风驾着云，也从西北角刮来，蜡烛全部熄灭。一声惊雷，甘雨倾盆而下。他的徒弟惊恐害怕地下来，王文卿已经离开了。从此道士和俗人开始尊敬他。王文卿的道术，大概是学习五雷法，然而用来当作游戏，以及妄自伤害平民，恐怕不是神天所能容忍的。

张圣者

福州张圣者，原本是水西双峰下的居民。进山砍柴，遇到两个人在磐石上下棋，和他们一起坐下，让他们吃笋。张圣者吃不完，于是告辞离开。当天就抛弃家庭卖卜，不曾花钱买布卦，而人的祸福死生，随口就能应验。自称叫张锄柄。绍兴年间，张魏公镇守福建，母亲兾夫人多次把度牒交给东禅寺，让选择徒弟剃度。长老梦见黑龙盘踞在寺外，早上去查看，是张圣者。问他：“想当和尚吗？”说：“本来所愿。”于是剃度，取名圆觉。曾经把双拳放进嘴里，每次笑的时候，几乎笑到剧烈。向来不认识字，却常常作诗。看见朋友之间，有过错必定直言规劝。郡中士人林东，有才无德，曾经拍张圣者的头说：“圆觉头长角。”张圣者应声说：“林东过不了冬天。”到了那个时间，林东因为犯罪被编入吏役而离开。游历建安，放言冒犯了转运副使马子约。马子约把他抓进监狱，枷锁鞭打，但肌肤没有受伤。最终因为造妖惑众，被弹劾到朝廷，流放到梅州。很久以后，又回到家乡。己卯年的冬天，有人问新年状元是谁？说：“在梁十兄家。”大家都不能理解。后来温陵梁丞相考中状元，十兄，是梁克的字。张圣者遇到的下棋的人，一个戴巾，一个束发。束发的人给他笋，大概是钟离先生吧。

陈元紫姑诗

候官陈元，住在县里的甘洲，以进士第二名登科，没有享受俸禄就去世了。癸志曾经记载他入梦。死后两年，乡里的士人请紫姑仙，得到两个大字“陈元”。又写了一首诗：“月桂曾攀第二枝，绿袍得意拂丹墀。不沾雨露空归去，折断连环多少悲。”大概是陈元考中之后，刚娶妻，才成为夫妇，一个多月就永别，所以结尾不能忘记，也很悲哀。

夷坚志丁卷十

<子部,小说家类,异闻之属,夷坚志》>

钦定四库全书

夷坚志戊卷一

宋 洪迈 撰

石溪李仙

南剑州顺昌县石溪村民李甲，四十岁，不娶妻，只在弟媳家食宿。经常砍木烧炭，在集市上卖，得到钱就每天买两升米来养活自己，有剩余就储存起来作为雨雪天不能出门的备用，此外不曾胡乱花费。绍熙二年九月，进山稍深，疲倦了在一个空屋里休息。外面听到下棋声，知道有人住，望见里面有两个士人对弈。李甲快步上前作揖，称呼他们为先生。下棋的人笑着问：“你以什么为职业？”回答说：“卖炭罢了。”又问：“能服药吗？”回答说：“能。”就回头让侍童取瓢里的药给他。侍童颇有吝啬的神色，说：“这是什么人而轻易给他？”斥责说：“不是你所能知道的。”药正红而味道微酸，服完后急忙让他出去。约定说：“三十年后再来这山中。”出门回头看，茫然看不见什么。闻到腰间所带的饭臭，吃不下去，倒在水里然后走。等到回家，已经过了三天了，于是连续几天大泻，从此不再饮食，只吃山果。乡人称他为李仙。

杨教授弟

福州水西里中有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