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里文集卷之十三
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南昌之進賢處士向公允恭萃其葬也。前江西儒學副提舉熊釗先生銘。之後三十有四年，為洪熙元年，天子推恩大臣時，處士之子寶為資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遂贈其祖若考散官，官皆如寶。祖妣妣皆夫人。寶奉命書薦告已退，具其考之事狀以告士奇曰：「惟上之大賜，與先考所以身致今之光榮者，皆不敢以泯幸為之文，將刻石墓道，以永示我後人。」按狀，向宋左僕射同平章事謚文簡諱敏中之後，文簡曾孫子蔚，以欽聖憲肅皇后家從高宗南渡。其子性事孝宗，官至大中大夫，封魏國公，贈少師。少師生朝奉大夫士煜，朝奉生臨川縣丞公道，娶進賢許氏，因葬其父進賢，遂家焉。臨川四世至民敬，娶胡氏，生焄載。焄載娶羅氏，生雲翔。雲翔娶章氏，公之父母也。自公以上三世皆有厚德，不志榮利，而家秉禮度，肅然他之名世族者不及也。公諱祖紹允恭，其字幼。聡慧，七歲讀書，涉通大義，且強敏善記其事。公母孝愛其弟，厚貲業，恣所取。弟死無子，選族子為之嗣。其於人賙窮乏，矜憫無告，恒汲汲。嘗歲歉，鄉莩死甚衰，時田麥且熟，有盗刈之者，公得盗及麥，不忍發。或教公執盗送官，當併得其田廬。公曰：「凶年民果得已為盗耶？且困人於厄而奪其所有，吾所不能。」人以是服其長者。國初，安仁土豪楊漢，既以饒信、建昌內附，而其下所過猶縱剽□厲民。公隣人陳氏無子，唯一女，始笑為所剽，父母痛憤然莫敢誰何。公毅然以其人訴行省，卒還之。所為義舉多類此。里宴會有暴發少年倚貲鉅，不讓直入，據上座。公怒，戟手數其過，切責之。少年慚懼，趍降請謝。公亦改容懽遇之。盖公襟宇洞達，遇義所不可，剛正直奮，不畏彊禦，而彼能改過即霽顏開納，無所礙滯焉。人有忿爭不相下，率走公求直平生。好德，樂義，邪僻之念不作於心，非法之言不出諸口。閒居儀□儼肅，子弟侍側者，皆謹自飭，如侍嚴師，不敢秋縱。寶始就學，勵之曰：「立身必以儒及仕。」又曰：「守官必以道。」寶嘗坐累□繫，公不色憂。有以為問者，曰：「吾兒所存心行，已當達大，此不足為累。」至今鄉人號「明知子」者，必推公。盖春秋七十而卒，會葬千有餘人，斯亦可以觀其行矣。夫人熊氏，邑儒家子，有孝敬儉勤之德，所以為婦為母者，族姻盖視以為法。先十八年卒。子男一，即寶。女二，長適王，次適熊，皆先卒。孫男五：劉，孫早卒。可觀、可規、可覯、可寬。女四。曾孫男一。寶，洪武乙丑進士，兵部主事，員外郎，應天府尹，以至于今，官歷事列聖四十有餘年，恭慎之行，水蘖之守，寬厚之施，夷險一致。語云：「魯無君子，斯焉取斯。」要其本諸家者深矣。銘曰：
顯顯宋臣曰：「向文簡扈蹕來南，向以戚畹逮臨川丞，啟家進賢，繩繩振振，式繁子孫。有閱高門，有嚴禮度，居處執恭，出入秉序。世德之承，誦法鄒魯。進賢七葉，曰允恭甫。維允恭甫，外方內仁，志之所存，惠逮于民。其潛在下，隨所分力，民之懷之，孰匪厥德？其嗣奮揚，熙帝之載，推考之志，而施逾大。帝曰：『俞哉！』覃澤所自，龍章褒敭，日星輝麗，豸冠犀鞶，靈飈翼驂。歲時薦祀，來蒞來歆，行有報施。茲維德召，墓道琢辭，來世是告。」
○奉天翊衞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追封平江侯謚恭襄陳公神道碑銘
译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南昌进贤的处士向公允恭安葬。此前的江西儒学副提举熊钊先生为他撰写了墓铭。此后三十四年，即洪熙元年，天子向大臣推恩时，处士的儿子向宝被授为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兼詹事府詹事，于是追赠他的祖父和父亲散官，官职都同向宝一样；祖母和母亲都追封为夫人。向宝奉诏撰写奏书、祭告完毕退下，拿着记述父亲事迹的行状告诉我说：‘这既是皇上的大恩，也是先父亲自修养而获得今日荣宠的结果，我不敢让这些幸运泯灭，所以请您撰文，准备刻在墓道石上，永远给我的后人看。’按行状记载，向氏是宋左仆射、同平章事、谥文简、名敏中的后代。文简的曾孙向子蔚因钦圣宪肃皇后的亲属关系，随高宗南渡。他的儿子侍奉孝宗，官至大中大夫，封魏国公，追赠少师。少师生朝奉大夫向士煜，朝奉大夫生临川县丞向公道，娶进贤许氏，因安葬父亲在进贤，便在那里定居。传到临川第四代向民敬，娶胡氏，生向焄载；向焄载娶罗氏，生向云翔；向云翔娶章氏，就是向公的父母。向公以上三代都有深厚德行，不追求荣华利禄；家中遵守礼法，庄严肃穆，其他所谓世代显贵的家族也比不上他们。公名祖绍，字允恭，字幼。公聪慧，七岁读书，已能通晓大义；又强记敏捷，善于记忆所读之事。公的母亲孝顺而疼爱弟弟，给他丰厚的资财产业，任他取用。弟弟死后没有儿子，便选择族人之子作为他的继嗣。公对于他人周济贫困、怜悯无处申诉的人，总是急切不怠。曾有一年歉收，乡里饿死的人很多，当时田里的麦子将要成熟，有人偷割麦子，公抓住了盗贼和麦子，却不忍揭发。有人教公把盗贼押送官府，这样还可以一并得到他的田地房屋。公说：‘凶年里百姓果真愿意成为盗贼吗？况且在人困厄时困辱他、夺取他所有的东西，这是我不能做的。’人们因此都敬服他的长者风范。明朝初年，安仁土豪杨汉在饶信、建昌归附之后，他的部下经过各地仍纵容抢掠，残害百姓。公的邻居陈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起初就被抢掠；父母悲痛愤怒，却不敢追究。公毅然把这件事上诉行省，终于把女儿要了回来。他所做的义举，大多像这样。乡里宴会时，有个暴发的少年倚仗钱财强横无礼，径直进入并占据上座。公发怒，指着他数说过错，严厉责备。少年惭愧害怕，赶忙下来道歉。公也改变脸色，欢喜地接纳他。大概公胸襟开阔通达，遇到义理上不可容忍的事，便刚正直率、奋勇而出，不畏惧强暴；但对方能够改过，他就立刻和颜悦色地接纳，毫不留滞。人们有忿怒争执、彼此不肯退让的，通常都来找公评判是非。公喜爱道德、乐于行义，邪僻的念头不在心中产生，非法的话也不从口中说出。平日闲居时仪容严肃，子弟在身旁侍奉的，都谨慎自我约束，如同侍奉严师，不敢稍有放纵。向宝刚开始求学时，公勉励他说：‘立身一定要凭借儒学，并以此求取仕进。’又说：‘担任官职一定要遵循正道。’向宝曾因牵连获罪被拘系，公脸色一点也不忧虑。有人问他，他说：‘我儿心中所存、行为所作，已经足以达到大成，这点事情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直到今天，乡人称为‘明知子’的人，一定首推公。公大约七十岁去世，参加葬礼的有一千多人；从这些也可以看出他的德行。夫人熊氏，是县中儒者家的女儿，有孝敬、俭朴、勤劳的德行，作为儿媳、母亲的行为，宗族亲戚都把她看作典范。她比公早十八年去世。儿子一个，就是向宝。女儿两个，长女嫁给王氏，次女嫁给熊氏，都先于公去世。孙子五人：向刘，早年去世；向可观、向可规、向可觏、向可宽。孙女四人。曾孙一人。向宝是洪武乙丑科进士，历任兵部主事、员外郎、应天府尹，直到今天，做官侍奉四位圣主四十多年；他的行为恭敬谨慎，操守清白如水，施政宽厚，无论处于平安还是险难都始终如一。古语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孔子从哪里取得这些美德呢？’追究起来，他的根本深深植于家庭。铭文说：显赫的宋代大臣说：‘向文简随驾来到南方，向氏凭借外戚关系直到临川县丞，开创了进贤这一家业，子孙绵延兴盛。高大的宅门历经岁月，礼法严明；居家处世保持恭敬，出入行动遵守秩序。继承世代德行，诵读并效法邹鲁之道。进贤传到第七代，有一位允恭甫。允恭甫外表方正，内心仁厚；心中所存的志向，恩惠延及百姓。他隐居民间，随能力所及尽力而为，百姓怀念他，谁不是因为他的德行呢？他的继承人奋发显扬，光大皇帝的事业，推行先父的志向，所施恩惠更加广大。皇帝说：‘好啊！’恩泽由此扩展，龙章褒扬；如日月星辰般光辉灿烂，獬豸冠、犀角带，仪仗如神风助驾。每逢岁时祭祀，来到这里临祭并享用祭品，善行终将得到报答。这是德行所感召的结果，现将辞文刻在墓道上，告诉后世。’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平江侯、谥恭襄陈公神道碑铭。
太宗皇帝初自北藩靖內難，至江上，都督陳公瑄具舟迎濟。內難平，上正大統，錄功，賜公奉天翊衞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封平江伯，賜誥券。陳氏家合淝，其先世具余所著其先公墓碑。公字彥純，自少穎敏不凡，好善惡惡，內篤孝行。洪武中，侍父官成都，習兵畧，精騎射，以武臣子選侍大將。嘗從出郊，遙望孤鴈襍鵞羣命眾從者射不中，最後命公發一矢斃之。有鴟翔于上，命公射，應弦而墜。自是屢試皆奇中，眾大服，而公不自為能。朝廷命総兵者作蜀府宮城，遣將伐□於山，所行失律，且材不中度，又所經瘴地，士多死。總戎察公可用，遂命之。公善撫綏，明號令，別取善道七百里以入，先期而還，士不病，所得材皆適用。總戎者嘉之，又命董繕作，具有條理。遂從征南番岩州中亭及散毛鎮南，咸建勞績。代父職為成都右衛指揮同知。父坐舊累謫戍遼陽，公伏闕奏請代行，特詔父子並免復職。衞卒數輩饕詖狙詐，挾制上下，為眾患。公次第悉去之，善類以安。從征越嶲，討建昌酋長月魯帖木兒，踰梁山，平天星寨，破寧番諸蠻，駐西河口，諭降夷人數千。從總帥復征塩井，平三山寨及小伯夷，進攻卜木凡寨，據要害，立堡以斷賊路。官軍分三隊進，公居中，已而左右兩隊弗支奔還，公所統僅百餘人，冐險先登。賊數千圍公，公下馬率眾，且射且斫，賊疲稍卻，公亦傷足褁創進戰，自巳至酉，賊敗走，公全所統而還。復從征餘寇賈哈剌，時寇眾數萬，據嶮以拒。官軍分三道，公軍後進，由番西涉打中河，得間道乃出奇兵，作浮梁渡河。既渡撤梁，以固士志，遂壓寇境。寇憑嶮迎敵，一日十三戰，奪其嶮，明日復力戰凡七合，寇大敗，遂入其壘。簡銳卒出哨，今望見前軍旌旗即舉砲，俾知已敗。寇仍遣五百軍斷寇走路，寇窮出降，械送賈哈剌京師撫輯。其餘眾公及犘下加被陞賚，從蜀獻王廵邊招撫邊夷，兼理茶馬之政，邊人悅戴。灌口都江堰壞，民苦水患，公修其隄防，躬督工作，為堅久計，矜恤無告，出貲置義田二百畝於成都，積所入租，凡貧不能衣食，不能婚嫁，及死不能歛葬者，皆給之。會雲南兵征百夷，以功陞四川行都司都指揮同知，遂進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太宗皇帝知公才可任時，北京軍儲不充，命公歲董運百萬石道海給之，公措置井井，刱建百萬倉於直沽尹兒湾城天津衞。籍兵萬人戍守，公善任使，均勞逸，秋豪無取於下，凡漕途姦弊掃滌一清。漕舟所經州濱河置舍五百六十八所，舍置卒俾導舟可行處，緣河隄鑿井樹木，以便夏日行者。凡於事慮之周而為之果。仁宗皇帝初臨御，下詔求言，公首言七事，大槩謂南京國之根本，宜為久遠鞏固之計，選將益兵以嚴守備，長民長兵皆宜擇賢能然後政舉而下不失所。賢能在推舉，推舉在覈實，乞選朝臣之公正者分廵天下，考察百司政事得失，進廉能，黜貪鄙，則官得人而治可興。今府州縣學教官多不得人，乞令風憲考察罷黜別選。今中外軍伍多缺，盖由所管頭目私役擾害不勝，致其迯逸，乞勑都府兵部都司嚴切禁約，就行清理老疾者，令戶丁代迯逸者責限追捕，戶絕者驗實除豁伍籍。又邊防之要在兵食足，近歲如開平等處城不足兵，兵不足食，所守何由完固，乞選武臣之有方畧者，授以精兵，足其衣食，給之堅利器械，俾日教習，如有沃壤令兼務耕守。今漕運惟江西湖廣浙江及蘓松諸郡去北京甚遠，漕河又有洪牐淺凍之阻，往復踰年，襍費數倍，正粮上逋，公租下妨農務，乞自今令運於近便淮安徐州等處收貯，別令官軍運至北京，則民力可蘇，農務不妨。各處官軍每歲漕
○故驃騎將軍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王公神道碑銘。
译太宗皇帝当初从北方藩国出兵平定内难，抵达江边时，都督陈公瑄准备船只迎接并渡他过江。内难平定后，皇帝即位承继正统，登记功劳，赐给陈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的官阶，封平江伯，赐给诰券。陈氏家族籍贯合肥，他们的先世事迹见于我所撰写的先公墓碑。公字彦纯，从小聪慧非凡，喜爱善人、憎恶恶行，内心笃行孝道。洪武年间，随父亲在成都任职，学习兵法，精通骑射，因是武臣子弟被选入侍奉大将。曾随大将出郊，远远望见一只孤雁混在鹅群中，大将命随从众人射击，都没有射中，最后命公发一箭将它射死。又有鸱鸟在空中盘旋，大将命公射击，箭一离弦，鸱鸟便坠落。从此多次试射都奇异地命中，众人十分佩服，而公并不自以为能。朝廷命总兵修筑蜀王府宫城，派将领到山中砍伐木材；他们行动违犯法令，木材又不合规格，所经过的地方多为瘴疠之地，士卒大多死亡。总兵察觉公可以任用，便任命他负责。公善于安抚，号令严明，另寻较好的道路七百里进入山中，提前完成任务返回，士卒没有生病，取得的木材也都合用。总兵嘉奖他，又命他主管修缮营造，事情安排得很有条理。后来公随军征讨南番岩州、中亭以及散毛、镇南，都建立了功劳。公代替父亲担任成都右卫指挥同知。父亲因旧案受牵连，被谪戍辽阳，公伏在宫阙前上奏请求代父服役，皇帝特地下诏父子一同免罪并恢复原职。卫所士卒中有几人贪婪奸诈，挟制上下，成为众人的祸患。公依次把他们全部清除，善良的人因此安定。公随军征讨越嶲，讨伐建昌酋长月鲁帖木儿，翻越梁山，平定天星寨，攻破宁番各部蛮人，驻扎在西河口，招降夷人几千。又随总帅征讨盐井，平定三山寨和小伯夷，进攻卜木凡寨，占据险要，修筑堡垒来截断敌军道路。官军分三队进攻，公居中；不久左右两队支撑不住逃回，公所率仅一百多人，却冒险率先登上。敌人数千包围公，公下马率众，一面射箭一面砍杀，敌人疲惫后稍稍退却；公的脚也受了伤，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从巳时到酉时，敌军败逃，公保全所部返回。又随军征讨余寇贾哈剌。当时敌军数万人凭险据守，官军分三路进攻，公的军队最后出发，从番西渡过打中河，找到小路后出奇兵，架设浮桥渡河。渡过后拆掉浮桥，以坚定士卒的决心，便压迫到敌境。敌军凭险迎战，一天交战十三次，官军夺取险要；第二天又奋力作战七合，敌军大败，于是攻入敌营。公挑选精锐士卒出去侦察，命他们一望见前军的旗帜便举炮，使敌人知道前军已经败了。敌军又派五百人截断败军逃路，敌军走投无路，出来投降；便给贾哈剌戴上刑具送往京师安抚处置。其余部众以及公属下的士卒都获得升迁和赏赐。公随蜀献王巡边招抚边地夷人，同时管理茶马事务，边地人民都喜爱拥戴他。灌口都江堰毁坏，百姓苦于水患，公修缮堤防，亲自督促工程，以求牢固长久；又怜悯无依无靠的人，拿出钱在成都置办义田二百亩，积存租税收入，凡贫穷到不能衣食、不能婚嫁以及死后不能收殓安葬的人，都给予救济。适逢云南出兵征讨百夷，公因功升为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随后晋升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宗皇帝知道公有才干可以任用，当时北京军粮储备不足，命公每年主管运输一百万石粮食，经海道供给北京。公安排得井然有序，在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创建百万仓；登记士兵一万人驻守，公善于任用分配，使劳逸均衡，对下属丝毫不取；漕运沿途的各种弊端全被清除。漕船经过的州县，沿河设置仓舍五百六十八所，每舍设置士卒，引导船只通过可行之处；沿河堤岸凿井、植树，以方便夏日行旅。凡是处理事务，都考虑周全而且执行果断。仁宗皇帝刚刚即位时，下诏征求意见，公首先提出七件事，大意是说：南京是国家的根本，应当制定长远而巩固的计划；选拔将领、增加士兵，严格防守；地方长官和军队长官都应选用贤能之人，然后政令才能推行，百姓才能各得其所。贤能之人取决于推举，推举又取决于核实；请选派公正的朝臣分巡天下，考察各部门政事的得失，提拔廉洁能干者，罢黜贪婪鄙劣者，这样官员得到合适的人选，治理才能兴盛。如今府、州、县学的教官多不称职，请令风宪官考察后罢免，另行选任。如今内外军队多有缺额，大概是因为所属头目私自役使、扰害士卒，使他们不堪其苦而逃亡；请敕令都督府、兵部、都司严加禁止，并同时清查；年老有病者予以清除，逃亡者责令各户限期追捕，户口断绝者查实后从军籍中除去。边防的关键在于兵员和粮食充足。近年如开平等处，城池兵力不足，兵力又缺粮，守备怎么能巩固？请选有谋略的武臣，授予精兵，供足衣食，给他们坚固锋利的器械，使他们每天操练；如果有肥沃土地，就令他们兼事耕种和守卫。如今漕运只有江西、湖广、浙江以及苏松各郡距离北京很远，漕河又有洪闸、浅滩、冰冻等阻碍，往返超过一年，杂费数倍增加；正粮拖欠，公租又妨碍农事。请从今以后令各地把粮食运到较近便利的淮安、徐州等处收存，另令官军运往北京，这样可以使民力得到休息，也不妨碍农事。各地官军每年漕运…… 故驃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神道碑铭。
正統四年八月十七日，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王公瑜以疾終于通州之驛舘訃聞，上悼惜，遣禮部尚書賜祭，加賻，勑有司治喪葬京師。親王遣祭，公侯六卿皆詣弔祭。既葬，其子縗經奉其弟瑄所述事狀，踵門泣拜，求書墓道之石。余為之歎曰：忠義為臣之大節，如王公之挺特獨奮，忘其身以為宗社計，豈非卓然大丈夫哉？公字廷器，始代父長五十夫，選隸趙簡王護衛。永樂癸卯五月，太宗皇帝微不懌，數日未出見羣臣。仁宗皇帝在東宮，軍國政務悉啟聞施行。邪僻傾險之徒不得騁其私，咸所不便。簡王時留北京，敬修孝弟。其護衛指揮孟賢等十數輩，潛結曆官王射成等及內集飬子，共搆邪謀，欲俟宮車晏駕□詔從中出，立簡王而己得志焉。實秘不令簡王知，盖慮不從即事敗薺粉而尸其謀者。公姻家高以正布置已定，高密以語公。公駭曰：此天壤間極惡大罪，鬼神所不貸者，柰何甘為覆家滅祀計？高不聽，又涕泣戒之。高□而慮其泄也，謀害之。遂□闕入疏，上覽之初疑其詐諼曰：豈靡有是？反覆詰難，眾為公危。公辭色不少挫。既捕賢等，至上親問狀，得其邪謀本末及所造偽詔，立誅以正。射成及內侍飬子陞公遼海衛千戶。後賢等皆伏誅，召還，又陞懷遠將軍，錦衣衛指揮同知。有旨戒其同官，事必關白瑜勿謾公正直坦明，每事求當大體，所隸官校心歸之，無間言。見知於上，宣德中陞都指揮僉事，命署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充左副総兵，佩漕運即総督江南民賦之輸北京者，兼守淮安。正統初，實授驃騎將軍，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在淮安承平江伯之後，謹守其遺法不變，展誠布公，虗已從善，處同官能讓。淮安兵民雜處，橫兵素怙勢厲民，公至首下令禁戢。為政重倫理，有富民親在而與弟競產訴於公者，公曰：尔富而委親之飬於弟，而又訟弟，孝友二行皆缺矣，杖而斥之。人服其明。臨政務寬，有二卒盗敗舟一板，□司坐盗官物抵死，以質公，公曰：「兩卒之命抵一敗舟板耶？」改坐不應，平恕多類此。好以義感人，有婦翁以白金卑贅壻，為節取息者，壻不善市，不能償，索之急，欲自經，翁執以咨。又有自顯官歸，資槖豐厚，其梁有宿逋，貧不能償，索逋者急，弟乞償於兄，纖□不得。公聞之，皆為代償。荒歲發廩，多所賑活。嘗覽農桒撮要，嘆古人用心民事，遂益其所未備者十數事，刻梓以傳。滇南有浮圖人，鼓其師之說，所至惑民。淮安典兵者與之暱，為建剎居之，而廣敓地為民厲。公笞浮圖人，逐之，悉復民也。淮人死不葬，焚屍而委於水，公朿城外多空地，畀民以葬，遂革焚屍之俗。築室所居之側，延師以訓武臣子弟，閒暇躬往督勵，如己子弟然。亦時蒞郡縣學，敦勉博士弟子。喜近儒生，時與講論前言往行，至忠義事，慨然有嚮慕意。若涉悖亂，即義形於色。家居敦孝悌之行，仁其族姻，周且厚。所至以愛人為心，雖貴嚴於自守，於利不一豪非分取，服用清約，門無私謁。致勤於公，雖病不廢。至是以計事詣北京，力疾入見，又明日出視漕舟，竟不起。享年五十有七。公山陽人，其先見余所著其考墓文。曾祖文貴，祖彥達，父銘，母成氏，繼茹氏。朝廷推恩，以其官品贈二代，并封其元配許繼吳皆夫人。子男五：塤、均、垍、塾、堪。女一，未行。其墓在宛平縣狼山村之原。銘曰：
人道所重，綱與常，忠義寔關世範。防偉公志勁，百鍊鋼，上衛宗社，尊天王，挑摘姦宄，發潛萌，狐虺斬馘，妖魅■〈襄攴〉嘉忠褒貞，騰寵章，簡廉任能，升周行，攄葝效智，挺厥誠，惠流績，建譽孔揚。大星俄隕，吁可傷，榮哀始終，炳煌煌峩峩。崇丘斯永藏龍泉下，閟含精光，升貫牛斗，逝不亡。
東里文集卷十三
东里文集 （明）杨士竒 撰
●目录
序
卷之一 记
卷之二 记
卷之三 序
卷之四 序
卷之五 序
卷之六 序
卷之七 序
卷之八 序
卷之九 题跋
卷之十 题跋
卷之十一 题跋
卷之十二 神道碑
卷之十三 神道碑
卷之十四 碑铭
卷之十五 墓表
卷之十六 墓表
卷之十七 墓碣铭
卷之十八 墓志铭
卷之十九 墓志铭
卷之二十 墓志铭
卷之二十一。墓志铭。墓碣铭。墓表。
卷之二十二 传 录
卷之二十三 表 议 诗 赞 告祭文
卷之二十四 辞 赋 铭 箴
卷之二十五 方外
跋
●少师东里杨古文集序
译正统四年八月十七日，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瑜因病在通州驿馆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派礼部尚书赐祭并加以赙赠，命有关部门办理丧事，将他安葬在京师。亲王派人祭奠，公侯和六卿都前往吊唁祭奠。安葬以后，他的儿子王縗经带着弟弟王瑄所写的事状，登门哭泣叩拜，请求我把墓道上的碑文写好。我叹息说：忠义是臣子的大节，像王公这样卓异挺拔、独自奋发，忘掉自身而为宗庙社稷筹划，难道不是卓然的大丈夫吗？公字廷器，起初代替父亲统领五十名士卒，被选入赵简王护卫。永乐癸卯年五月，太宗皇帝身体微有不适，几天没有出来接见群臣。仁宗皇帝当时在东宫，军国政务全都奏报给他，由他处理施行。邪僻险诈之徒不能施展私谋，都感到不便。简王当时留在北京，恭敬地修养孝悌之行。他的护卫指挥孟贤等十多人，暗中联合历任官员王射成等以及内廷宦官养子，共同策划邪谋，想等皇帝驾崩后从宫中发出诏令，拥立简王，而自己也实现志愿。他们秘而不宣，不让简王知道，大概是担心简王不答应，事情败露后反而粉身碎骨、暴露阴谋。公的姻亲高以正已经安排妥当，高以密语告诉了公。公惊骇地说：‘这是天地之间最邪恶的大罪，是鬼神也不会宽赦的，怎么能甘心成为覆灭家族、断绝祭祀的谋划呢？’高以正不听，又流泪劝戒他。高以正恐怕事情泄露，便谋划杀害公。于是公入宫阙上疏，皇帝看后起初怀疑其中有欺诈，说：‘难道会有这种事吗？’反复诘问盘难，众人都替公担忧。公的言辞神色丝毫没有屈挫。捕获孟贤等人后，皇帝亲自审问，查明了邪谋的始末以及伪造的诏书，立即将他们诛杀，以此正法。王射成和内侍养子被升为公在辽海卫的千户。后来孟贤等人都伏法，公被召回，又升为怀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皇帝下旨告诫他的同僚：事情必须先告知王瑜，不得轻慢。公正直坦荡，处理每件事都求合乎大体；所统属的官校都归心于他，没有非议。公得到皇帝知遇，宣德年间升为都指挥佥事，命他署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充任左副总兵，佩带漕运总督印，负责把江南百姓缴纳的赋税运往北京，并兼守淮安。正统初年，实授驃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在淮安接替平江伯之后，谨慎遵守他的遗法而不改变；推诚布公，虚心采纳善言，与同僚相处能够谦让。淮安军民杂居，横暴的士兵一向仗势欺压百姓，公到任后首先下令禁止约束。公处理政务重视伦理。有个富人父母健在，却和弟弟争夺财产，来公这里诉讼；公说：‘你自己富有，却把父母推给弟弟奉养，还来控告弟弟，孝和友两种品行都缺失了。’于是杖责并斥退他，人们佩服公明断。公临政重在宽厚。有两个士卒偷毁船上一块木板，主管部门按盗窃官物论罪，判处死刑，把此事拿来请公裁决。公说：‘两个士卒的性命，难道抵得上一块毁坏的船板吗？’于是改判，不同意处死。像这样公平宽恕的事很多。公喜欢用义理感化人。有个岳父拿白金低价赘给女婿，想靠收取利息获利；女婿不善经营，无法偿还，岳父逼索得很急，女婿想要自缢，岳父把他带来请公处理。又有一个从显要官职退休回来的人，资财行囊很丰厚，但他的房屋有旧债，贫穷不能偿还，债主逼索得很急，他的弟弟请求兄长代为偿还，却丝毫不能得到。公听说后，都替他们代为偿还。荒年时开仓赈济，救活了很多人。公曾读《农桑撮要》，感叹古人对民事的用心，于是补充其中尚未完备的十多件事，刻印传播。滇南有个浮屠僧人，鼓吹他师父的学说，所到之处迷惑百姓。淮安掌兵者与他亲近，为他修建寺刹让他居住，并广泛夺取土地，使百姓受害。公鞭打这个僧人，将他驱逐，把土地全部归还百姓。淮安人死后不安葬，焚烧尸体丢入水中，公在城外整理出许多空地，交给百姓安葬，于是革除了焚尸的习俗。公在居所旁修建房屋，请老师来教导武臣子弟，闲暇时亲自前往督促勉励，像对待自己的子弟一样。他也时常到郡县学校，勉励教官和学生。公喜欢接近儒生，常同他们讲论前人的言论和事迹；讲到忠义之事，便慨然流露出向往仰慕之意；如果涉及悖逆作乱，就立刻显出义愤之色。居家时敦促家人奉行孝悌，仁爱宗族亲戚，周济而且厚重。无论到哪里都以爱人为心；虽然身居显贵，却严格约束自己，对财利丝毫不取非分之物，衣服器用清简节俭，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办理公务勤勉尽力，即使生病也不废止。到这时因谋划事务前往北京，勉强支撑病体入朝觐见；第二天又出城巡视漕船，终于一病不起。享年五十七岁。公是山阳人，他的先世见于我所撰写的父亲墓文。曾祖王文贵，祖父王彦达，父亲王铭，母亲成氏，继母茹氏。朝廷推恩，按他的官品追赠两代，并将他的元配许氏、继配吴氏都封为夫人。儿子五人：王塤、王均、王垍、王塾、王堪。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墓在宛平县狼山村原野。铭文说：人伦之道所看重的，是纲常；忠义确实关系到世间的规范。公的志向雄伟而刚劲，像百炼之钢；上卫宗庙社稷，尊奉天子；揭发挑出奸邪，显露潜伏的祸根；斩杀狐虺，诛除妖魅。皇帝嘉奖忠贞，褒扬美德，宠荣诏章飞扬；选用廉洁之士和能干之人，使公升入朝廷要职；施展精诚，贡献才智；恩惠流布，功绩建立，声誉极为显扬。大星突然陨落，唉，令人悲伤！荣宠与哀悼贯穿始终，光明赫赫，巍峨显盛。高大的坟丘永远把公藏在龙泉之下，幽闭而含藏精气光华；上升贯通牛斗二星，虽逝去而精神永不消亡。《东里文集》卷十三 《东里文集》，明代杨士奇撰。目录 序 卷一 记 卷二 记 卷三 序 卷四 序 卷五 序 卷六 序 卷七 序 卷八 序 卷九 题跋 卷十 题跋 卷十一 题跋 卷十二 神道碑 卷十三 神道碑 卷十四 碑铭 卷十五 墓表 卷十六 墓表 卷十七 墓碣铭 卷十八 墓志铭 卷十九 墓志铭 卷二十 墓志铭 卷二十一：墓志铭、墓碣铭、墓表 卷二十二 传、录 卷二十三 表、议、诗、赞、告祭文 卷二十四 辞、赋、铭、箴 卷二十五 方外 跋 《少师东里杨古文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