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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东里文集三十一

东里文集卷之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4–161 段

士扬讳诩,彭氏。其先见余所作其父墓志。父原复,母刘氏。士扬蚤孤,刘贤教育之。士扬亦自童丱克卓立,不肯在人后。其父之同产兄横侵寡孤业,而仆隶使,士扬母子无可柰何,乃走依外氏。夙夜刻苦自奋,数年学日见端绪。乃归其从女兄之夫萧用道,授以《尚书》经。乡人之欲成其子弟者,乎延士扬为塾师。士扬事母孝,事伯父母如父母,而于伯父母之子尽友爱。吉安郡学举士扬,训导赴吏部送翰林考经义。时胡文穆公为学士,曰:“吉学之师,非深于经者不称。”加严命题,士扬熟于经传,而条析明畅。翰木诸公皆称叹其难能。《尚书》蹇公览其文,喜曰:“今之教官能是者,千百之十一。”时英国公奏求儒师,太宗皇帝命吏部择行端而有文学者畀之,遂以士扬对,从之。英国好贤礼士,得士扬甚喜。朝退之暇,相与讨论载籍,辨析至理,厚见礼遇。从英国赴交址凡再,军中奏疏檄谕悉出其手,皆事理详明,文辞得体。英国于事关切要者,必与定议,而士大夫谪居交址者,赖其存济甚多。宣德初,英国言其贤于上,遂授国子监典籍。监故有文籍板,岁久缺坏狼藉,士扬悉汇次而整齐之。见故元诸儒所辑觧小学书,阙逸三之一,嘅然曰:“此朱子切切为学者端本澄源而作,何可废乎?”徧求善本,出己资录补刊完。虽职不预教事,而诸生执经请业者无虗日。司成有大著作,必经士扬阅。一时翰苑诸学士皆于士扬往还,有斯文之契。士扬为文理明辞达,为人笃于义,雅澹疏畅,缓急可恃,负直气,能辅人于道。从叔为御史,过家行有不当,力谏之曰:“千寻之繘绝于寸朽,岂得不慎?”不听,卒生是偾,或以不直加之,容而不挍。余家于彭氏世姻,士扬在两京于余尤厚于见爱也,独不以姑息,余深德之。一日于吾家饮酒谈咲欢甚,就座得风疾,明旦舁归,治数月少瘥。白其情于朝,命致事还乡。踰年卒,京师士大夫闻讣,皆悼惜之。英国为位祭之。其卒以宣德五年九月某日,春秋五十有六。配刘,子二,男二女。于戏!世之庸众人,其生无一之可称,及殁,往往淂名公贵人为之称道夸誉,以垂绵远,盖有子克致之也。如士扬,非世所谓贤人君子欤?苟其素相知而有公世道之心者,可使无闻于后哉?故为述平生大槩表诸墓道,使其家刻焉。

○沈学士墓表

译士扬名诩,姓彭。他的祖先,见于我为他父亲所作的墓志。父亲名原复,母亲姓刘。士扬幼年丧父,刘氏贤明地抚养教育他。士扬自己从孩童时代起就卓然自立,不肯落在人后。他父亲的同胞兄长蛮横侵占寡嫂孤儿的产业,把他们当作仆隶役使;士扬母子无可奈何,于是逃去依靠外祖家。早晚刻苦自强,几年后学业渐有头绪。于是回到堂姐夫萧用道那里,萧用道教授他《尚书》。乡里希望成就子弟的人,纷纷请士扬做塾师。士扬侍奉母亲孝顺,侍奉伯父母如同自己的父母,对伯父母的子女也尽到友爱。吉安郡学举荐士扬,训导把他送到吏部,再送翰林院考经义。当时胡文穆公任学士,说:“吉安学校的教师,不是精通经学的人不能胜任。”于是加严命题。士扬熟悉经传,条理分析明白流畅,翰林诸公都称赞其难能可贵。《尚书》考官蹇公看了他的文章,欣喜地说:“如今的教官中能做到这样的人,千百人中只有一个。”当时英国公上奏请求儒师,太宗皇帝命吏部选择品行端正而有文学才能的人给他,于是以士扬应选,随同英国公前往。英国公喜爱贤才、礼敬士人,得到士扬十分高兴。退朝闲暇时,二人共同讨论典籍,辨析至理,士扬受到厚重礼遇。士扬随英国公前往交阯两次,军中的奏疏、檄文、诏谕全都出自他的手笔,事理详明,文辞得体。凡是关系重大紧要的事情,英国公一定同他共同商定;而那些被贬居交阯的士大夫,依靠他的力量得到救济的很多。宣德初年,英国公向皇帝称说他的贤能,于是授任国子监典籍。国子监原有文籍刻板,年代久远,残缺破坏、散乱不堪,士扬把它们全部汇集整理,重新修齐。他看见元代诸儒辑录的解释《小学》的书,缺失了三分之一,感慨说:“这是朱子专门为求学者端正根本、澄清源流而作的书,怎么可以废弃呢?”于是遍求善本,拿出自己的钱抄录补足,刊刻完成。虽然他的职务不负责教学,但诸生拿着经书来请教,没有一天空缺。司成有重要著作,必定先让士扬审阅。一时翰林院诸学士都同士扬往来,结成文士间的契合。士扬写文章义理明白、文辞通达;为人笃守义理,雅正淡泊而疏朗,遇到缓急可依靠;胸有正气,能够在道义上辅佐别人。他的叔父任御史,回家时有行为不当之处,士扬竭力劝谏说:“千寻长的绳索会在一寸朽处断裂,怎么能不谨慎呢?”叔父不听,最终果然因此惹出祸患;有人因此说士扬不通情理,他却宽容对待,并不计较。我家同彭氏世代姻亲,士扬在南京、北京两地对我尤其厚爱;只是他从不姑息,我深深感激他。一天,他在我家饮酒谈笑,非常欢乐,回到座位时突然患风疾。第二天早晨把他抬回家,治疗数月,稍有好转。他把自己的情况上报朝廷,朝廷命他退休还乡。过了一年去世,京师士大夫听到讣告,都为他悲悼惋惜。英国公设位祭奠他。他死于宣德五年九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妻子刘氏,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唉!世上那些平庸众人,活着时没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死后却往往得到名公贵人替他们称颂夸誉,使名声流传久远,大概是因为有子孙能够为他们求取吧。像士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世人所谓的贤人君子吗?假如一个人平素同他相知,并且有公心关怀世道,难道能让他死后默默无闻吗?所以我叙述他一生的大概,表彰在墓道上,让他的家人刻录下来。○沈学士墓表

呜呼!此吾友翰林学士沈公之墓。沈世家松江华亭,大考讳德辉,尝为郡史,平反冤狱百数十人,乡称长者。妣宋氏,考讳易,仕为咨议参军,无几弃官飬亲,而授徒里中,惇行伦谊,集《五伦诗》以教学者,而甘贫乐义。人□苦节先生,妣顾氏,有善德。二子,长即公,讳度,字民则;次粲,字民望。公天资温雅敦实,自幼嗜学,漙涉经史。洪武中,郡邑交举文学,即就坐累谪云南,跋涉万里,处患难其中■〈衤谷〉然。时同谪者多名人,率于公交达官重帅,争欲迎致公馆下。岷王具礼币聘之,既至,屡进直言。居无几,辞去。都督睢能知贤下士,乃于家塾为弟子顾旦墓躬请益焉。其入京师也,以公偕行。时太宗皇帝初临御,命翰林举贤才,令礼部尚书江陵杨公为编修,以公名上,擢翰林典籍。方时制勑填委,既视草,学士以下率分书之上,独览公书,称善。一时翰林善书如觧大绅之真行草,胡光大之行草,滕用亨之篆八分,王汝王梁用行之真,杨文遇之行,皆知名当世,而胡觧□公之书独为□□□□□册□□用也。宗庙朝廷□□□□□裔刻之贞石,传于后世。一切大制作必命公书。公之书婉丽飘逸,雍容矩度,兼篆八分,八分尤高古浑然汉意。而日侍清密无间,尝赐二品金织衣,新制象笏镂公氏名,涂金以赐。以其弟与子皆善书,皆官之近侍,父子兄弟并荣于朝。古今以书遭承宠遇,莫或加公书。盖公一艺耳。为文章尚兴致平澹雅,则不为浮靡。事上必尽诚,被顾问必以正对。由典籍升捡讨,复升修撰,遂升侍讲学士,奉直大夫。仁宗皇帝赐诰命,进恊正庶尹,赠其考奉直大夫恊正庶尹,翰林侍讲学士。其妣宜人予诰归,焚黄赐钞给驿传。宣宗皇帝临御,进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年踰七十,再上章乞致仕归,不听。公事亲孝,与弟粲友爱相笃,终身与人交久益散,为人贞静不苟附。初入翰林,乡人有为大宗伯者,得君有气势,赫赫朝士希进者日奔走其门,公以故旧,独自守,未尝轻造。间或邀公,辄以礼辞。士论高之。间暇闲户,焚香鸣琴,赋诗以自乐,人号自乐先生。襟宇澄澹,风韵萧散,所好惟载籍法书□□□□□题其斋居曰「乐琴书处」。杂列花卉奇石,高人韵士至,必具觞酌,或吟或奕,意度修然。所作诗文有《滇南槀》《随笔录》《西清余暇》《自乐槀》藏于家。年七十有八,一日微疾,犹作和王行俭詹事《小洞天词》,明日捐馆。宣德甲寅十月廿二日也。讣闻,上遣礼部郎中陈谟赐祭,给驿丹归丧,命有司营葬。元配顾,赠宜人。继陈子二,芹先十五年卒。藻中书舍人,升大理右寺副。孙男二,潮秀敏好学,先十年卒。次源女三,长归俞珙,余在室。曾孙男一,士奇与公同入翰林,相交三十有三年,最相得,其没也,盖哭之恸。于是粲及藻求余表墓,余忍以衰朽而忘情老友哉!敬为之表。

○刘仲良墓表

译唉!这里是我的朋友翰林学士沈公的墓。沈氏世代居住在松江华亭。大父名德辉,曾任郡史,平反冤狱一百几十起,乡里称他为长者。母亲宋氏。父亲名易,出仕任咨议参军,不久便辞官奉养父母,同时在乡里教授学生,敦厚地践行人伦,辑成《五伦诗》来教育学生,并且甘于贫困、乐于守义。人们[缺字]苦节先生。母亲姓顾,有美善的德行。两子:长子就是沈公,名度,字民则;次子粲,字民望。沈公天资温和雅正、敦厚诚实,自幼爱好学习,广泛涉猎经史。洪武年间,郡县相继举荐文学之士,他恰好因受牵连被贬到云南,跋涉万里,身处患难之中仍安然自若。当时一同被贬的人多是名士,大都同公卿达官、重臣将帅有交往,争着想把沈公迎到自己的馆舍。岷王准备礼物聘请他,他到达后,多次进献直言。住了不久,便辞去。都督睢能识贤礼士,于是在家塾中为弟子顾旦墓亲自请教。沈公进京时,便同都督一同行走。当时太宗皇帝刚即位,命翰林举荐贤才,令礼部尚书江陵杨公任编修,把沈公的姓名上报,擢升为翰林典籍。当时制诰诏令堆积繁多,起草后,学士以下通常分头抄写上呈,只有看到沈公的文书,才称赞写得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当时翰林院中善于书法的人,如解大绅擅长真、行、草书,胡光大擅长行、草书,滕用亨擅长篆书、八分书,王汝王、梁用行擅长真书,杨文遇擅长行书,都闻名当世;而胡、解[缺字]沈公的书法,独自成为[缺字]册[缺字]所用。宗庙和朝廷的[缺字],都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流传后世。一切重大制作都必定命沈公书写。沈公的书法婉丽飘逸,雍容而合乎法度,兼擅篆书、八分书;八分书尤其高古浑厚,具有汉代风韵。他每天侍奉于清密近处,从不间断,曾获赐二品金织衣,新制象笏上刻有他的姓名,涂金后赐给他。因为他的弟弟和儿子也都擅长书法,且都任职于近侍,父子兄弟一同在朝廷显荣。古今以来因书法得到皇帝宠遇的,没有谁能超过沈公的书法。这只是他的一项技艺而已。他写文章崇尚兴致平淡雅正,不作浮华靡丽之文;侍奉皇上必定竭尽忠诚,接受询问必定以正直的话回答。他由典籍升任检讨,又升任修撰,最终升为侍讲学士、奉直大夫。仁宗皇帝赐给诰命,晋升为协正庶尹,追赠他的父亲为奉直大夫、协正庶尹、翰林侍讲学士;他的母亲封为宜人,颁赐诰命回乡,焚黄告祭,并赐钞、给驿传。宣宗皇帝即位后,晋升为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年过七十后,他两次上章请求退休还乡,皇帝都不准许。沈公侍奉父母孝顺,同弟弟粲友爱深厚;一生同人交往,时间越久越显得疏淡,为人贞静,不随便攀附。刚入翰林时,乡里有一人任大宗伯,权势显赫,朝中希望进取的人每天奔走在他的门下;沈公因为是旧交,却唯独坚持自守,从未轻易登门。有时对方邀请他,他总是以礼辞谢,士论因此推重他。闲暇时闭门焚香、弹琴、作诗自娱,人们称他为自乐先生。他胸襟清澄淡泊,风神韵致潇洒疏散,所爱只有典籍和法书[缺字],给自己的书斋题名为“乐琴书处”。庭中杂列花卉奇石,高雅之士到来时,必定备酒,有时吟诗,有时下棋,神情气度高雅。所作诗文有《滇南稿》《随笔录》《西清余暇》《自乐稿》,藏在家中。享年七十八岁。有一天患轻病,仍写了和王行俭詹事《小洞天词》的作品,第二天便去世了。时间是宣德甲寅年十月二十二日。讣告传来,皇帝派礼部郎中陈谟赐祭,供给驿传运送灵柩回乡,命有关官署营造坟墓。原配顾氏,追赠宜人。继室陈氏,有两个儿子:芹先于十五年前去世,藻任中书舍人,升大理右寺副。孙子二人:潮秀聪敏好学,先于十年去世;次子源。孙女三人:长女嫁俞珙,其余仍在家。曾孙男一人。士奇同沈公一起入翰林,交往三十三年,最为相投;他去世时,我哭得十分悲痛。于是粲和藻请求我为他撰写墓表,我难道忍心因为衰老而忘却这位老朋友的深情吗?因此恭敬地为他撰写墓表。○刘仲良墓表

呜呼!习俗之下,为士不能以义自重,以得于内,自适如其身,或子沾一命在当路,率凭借声势,輘轹乡间,挟制郡邑,惟所欲是恣。若后来或事败势失,为世僇咲,盖不暇虑。虽有败者相继踵在目前,亦不少自敛戢。若此比比也。观于今,吾邑之士有子在当路,而躬布衣居乡,能以义自重,以得于内,自适者,有刘仲良焉。仲良之子咸佐宪外藩,十六七年,任重禄厚,郡县吏日趍走庭下。然屡迎仲良就飬,皆不赴。仲良所居故在泰和邑市中,乃之吧南澄江之阴十数里,买田筑室,率少子往就耕。所耕足岁计外有余,间酿酒独酌赋诗为乐,泊然无他营。或时与田夫野老分席相嬉娱,盖乡之人如不知其家有仕宦也。此岂流者?始家泰和,其后至莹中,生庆源;庆源生存善;存善娶罗,生三男子,仲良其仲也,讳彛。自童丱已隽爽颖敏,书一过目能记诵,时从海桑先生学,初习为诗,已藻思溢发,同辈皆不及,为先生所重。然不自矜衒,虽父兄不深知之。仲良有才具,既壮未试诖误,谪戍辽东。戍长之贤者,以奇士礼之,有所疑就质焉。仲良处患难十余年,不改其度如一日。及老代归,则昔之朋侪物故且尽,独处自怡。所居有小楼,名醉吟,坐其中,书册恒不释手。仲良平居孝友,自作先祠,率弟侄置祀田,岁时奉祖祢。辽东归其故田庐什器为宗人奄有者,悉不问。处物能恕。咸在官数寓书或诗饬励之。搢绅大夫览之,咸见奖叹,亦有和其诗者。其平生故人在要路者,未尝一通书问,而闻其所为善事,辄喜津津见眉宇如己出,非幽贞乐善者欤?仲良诗晚益苍然,有《壮游集》《醉吟槀》及所著《刘氏谱》藏于家。仲良卒于宣德四年四月十四日,享年六十有八,葬以卒之岁某月日。配廖氏,子男九:长震,次坤,次咸。永乐十年进士,历四川、河南按察佥事,升河南按察副使未。行改广东,次逋,次遽,次迥,次遐,次邈,次逾。一女嫁罗务,习孙男十,女八,曾孙男一。仲良与余同里,少同学陈先生之门,相知有素。其卒也,咸在京师,闻讣,遂求余文表墓。嗟乎!乡人老长读余文,其必于流俗乎?有感。

○陈处士墓表

处士姓陈讳果,字孔硕,父海桑先生。国初以硕德正学望重大江之西,三子皆文学杰出,士林处士其季也。材高识精,负有用之具,无施不可,而未尝一见于用。年四十有五而卒,呜呼惜哉!其先五季时自金陵徙泰和,世为诗书家。宋元阶科第入仕者六十人,而处士之曾祖祖父皆不仕。处士自幼隽爽廉重,六七岁读书,一过目辄了大义,赋诗作字,超猎诸兄。先生长者皆矜其不凡。长而笃孝友,父母没,哀慕终身,丧祭一用朱子礼,不为浮屠老子之教所亲。有强之者曰:“吾敢苟徇世俗,随家法以陷于不孝乎?”兄子凯不肖,矫父命夺其赀直数十万缗,悉寘不较,曰:“吾岂以是伤同气哉?”为入豁达务大体,而持行谨谨若处女,虽贱视污浊士,若将凂,已然未尝见词色。自少负四方之志,尝踰五岭睇南海,反而登衡山,绝江以达中原,历齐鲁燕赵,踰大行,纵览咸阳,涉淮至浙,吊古人之遗迹,而交其名人君子,充益所未至。尝爱华山之胜,自号太华生。前史官苏伯衡为着传。以洪武庚午十月二十三日卒。娶罗氏,有贤德。子男二:孟洁,永乐丙戌进士,翰林庶吉士;孟旦,泰和县儒学训导。女二:长适监利县典史萧蔶,次适曾永龄。孙男六,年考练紑纯纮。女三。曾孙男女各二。呜呼!士诚德足以容众,材足以济务必用于世,以着及人之功。然士自重者,必不枉己求用,固系乎用之者之求之也。如处士之贤,虽有知之而皆不在当路,则固莫之求也。处士没今三十有余年,当时知之者亦且尽矣。士奇处士甥也,少孤贫,处士实提奖之,务学使不坠,盖至今不忘。谨最其平生大槩表诸墓以示来者。

○黄氏画埠阡表

译唉!在这种习俗之下,士人不能用义理自我尊重,凭借内在所得使自己适意安然;有些人的儿子沾有一官半职,身在当权者之列,便倚仗声势,欺凌乡里,挟制郡邑,只任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后来即使事情败露、势力丧失,成为世人的耻笑对象,也来不及顾虑了。即使眼前已有失败者接踵相继,也很少有人因此收敛。像这样的人到处都是。看如今,我邑士人中,有儿子在当权者之列,而自己却穿布衣居住乡里,能够以义自重,凭借内在所得使自己适意安然的,有刘仲良。仲良的儿子咸佐任宪司外藩官,十六七年间,职位重要、俸禄优厚,郡县官吏每天都奔走到他的庭下。然而他多次迎请仲良前去奉养,仲良都没有前往。仲良原来住在泰和县城之中,于是到了吧南澄江以南十几里的地方,买田筑屋,带着小儿子前去耕种。所耕田地足以供一年用度还有余暇,间或酿酒独饮,赋诗自娱,淡泊无所营求。有时还与田夫野老分席嬉戏作乐,乡里人简直不知道他家中有做官的人。这难道不是世俗所谓的流俗之士吗?刘氏起初家居泰和,后来迁到莹中,生庆源;庆源生存善;存善娶罗氏,生三子,仲良排行第二,名彛。他从童年起就俊秀聪敏,书籍看过一遍便能记诵;当时跟随海桑先生学习,起初学习作诗,不久文思奔涌,同辈都比不上他,受到先生的器重。然而他从不自我夸耀,即使父兄也没有深知他的才华。仲良具有才干,成年后还没有得到施展,便因牵连获罪,被谪戍辽东。戍所长官中贤能的人,以奇士的礼节待他,有疑问时便向他请教。仲良身处患难十多年,始终像第一天一样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年老后代替归还故里时,昔日的朋友几乎都已去世,只能独处自得。他居所有一座小楼,名叫“醉吟”,坐在其中,书册常不离手。仲良平日孝顺友爱,亲自建造先祠,带领弟侄置办祭田,按时祭奉祖先。辽东归来时,宗族中侵占他旧日田宅器物的,他全都不追究,待人处事能够宽恕。咸佐在任时,常寄书信或诗篇来劝诫勉励他。士绅大夫读到这些文字,都称许感叹,也有人唱和他的诗。他一生的老朋友中,身居要职的从未给他写过一封问候信;但听说他所做的善事,便满面喜色,仿佛是自己做的一样——这不是幽静坚贞、乐于行善的人吗?仲良的诗到晚年更加苍劲,有《壮游集》《醉吟槀》和所著《刘氏谱》收藏在家中。仲良卒于宣德四年四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八岁,葬于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配偶廖氏。儿子九人:长子震,次子坤,次子咸,永乐十年中进士,历任四川、河南按察佥事,升任河南按察副使尚未就任。后来改任广东;其次为逋、遽、迥、遐、邈、逾。有一女,嫁给罗务。孙辈男十人、女八人,曾孙男一人。仲良与我同乡,年轻时一同在陈先生门下求学,彼此相知已久。他去世时,我正在京师,听到讣告,便请我撰文为他的墓表。唉!乡里的老年人读到我的文章,大概会感叹世俗风气吧?我对此深有感触。陈处士墓表 处士姓陈,名果,字孔硕,是海桑先生的儿子。国初,海桑先生凭借高尚的德行和正大的学问,在大江以西声望卓著;他的三个儿子都在文学上出众,处士是最小的一个。他才高识精,具有能够经世致用的才能,无论任用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可施展之处,却始终没有真正得到任用。四十五岁便去世了,唉,真可惜啊!他的祖先在五代时从金陵迁到泰和,世代以诗书传家。宋、元两代通过科举入仕的有六十人,而处士的曾祖、祖父都没有做官。处士自幼俊秀爽朗、廉洁持重,六七岁读书,看过一遍便明白大义,赋诗作文、书写书法,都超过诸兄。先生和长者都赞赏他的非凡。长大后笃行孝友,父母去世,终身哀悼思慕,丧礼和祭礼全依朱子之礼,不亲近浮屠、老子的教法。有人强迫他这样做,他说:“我难道敢苟且顺从世俗,依随家法而陷入不孝吗?”兄长的儿子凯不肖,假托父命夺取他的财产,价值数十万缗,他全都置之不问,说:“我难道能因为这些事伤害骨肉亲情吗?”他为人宽宏豁达,注重大体;但操守谨严,如同处女,即使鄙视污浊之士,仿佛他们会玷污自己,也从未在言语神色上表现出来。他年轻时便怀有纵览四方的志向,曾越过五岭眺望南海,回来后登衡山,渡过长江到达中原,游历齐、鲁、燕、赵,越过太行山,纵览咸阳,渡过淮河到浙江,凭吊古人的遗迹,并结交当地名人君子,以充实增益自己未曾达到的境界。他曾喜爱华山的胜景,自号“太华生”。前史官苏伯衡曾为他撰写传记。他于洪武庚午十月二十三日去世。娶罗氏,有贤德。儿子二人:孟洁,永乐丙戌年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孟旦,任泰和县儒学训导。女儿二人:长女嫁给监利县典史萧蔶,次女嫁给曾永龄。孙子六人,名为年、考、练、紑、纯、纮;孙女三人。曾孙男女各二人。唉!士人如果德行确实足以容纳众人,才干足以济世办事,就必定会被世间任用,建立功业并惠及他人。然而士人自我珍重,必不肯委屈自己以求任用,这本来就取决于任用人才的人是否求取他。像处士这样贤能,即使有人了解他,而这些人都不在当权之位,也就没有人来求取他了。处士去世至今已经三十多年,当时了解他的人也将要尽数离世。士奇是处士的外甥,年少时孤贫,处士确实提携奖掖他,督促他学习,使他不至于失坠;这件事我至今不忘。谨将他一生的大概记述下来,刻在墓上,以示后来人。黄氏画埠阡表

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黄公告士奇曰:福之先家泗州,元延佑中始徙青州昌邑,择胜得画埠居之。画埠者,谓其地水木清丽若图画云。暨吾祖又徙居邑西之新郭里。而自始徙之祖至吾之曾祖,皆葬画埠。自余幼时,先府君岁春秋展先墓,必侍行。至则从先府君后,循次拜跪奠献毕,先府君未尝不戚焉,凄怆也。闲携余周行墓下而训之曰:「此皆吾之祖,皆吾所自出也。然吾蚤孤,不及究知孰为某祖,孰距今为几世,仅知者,吾祖,吾祖讳佑,志祖妣俔氏,继唐氏。二子,长者伯父琬,次者吾父。二女,李士贤,张士金,则吾姑之夫也。小子识之,福谨识不敢忘。」福又窃闻之乡闾老长:「自黄氏来昌邑,世以善德称,而未之有显者。今福幸叨荣二品,列官六卿,顾不能有所树立,用显扬万一日,且老矣,又惧先府君所遗训者,后之人或忽焉而忘之也。」子尝为我忘祖考之墓石?惟高曾以上墓石,盍为我并志之?将表之以贻我后人,亦俾乡之人不昧其黄氏之初也。士奇曰:「嗟乎!蓄深者发必闳,公以惇德硕材,遭逢列圣,礼遇之隆,付托之重,秉恭持正,夷险一心,伟然时之名臣。此岂一再世为善施义之所能有哉?所本之深而远,固当自其高曾之上。虽高曾以上軆魄所藏,莫能究知,而皆吾之所□出也。一气所关,精神所聚,有感通之理。礼始祖必祭,况始祖之下,又其近者□□□□所为,欲告其复之人欤?仁哉!孝子慈孙之心也。」遂为志之,又表之于众曰:「黄氏之先,其藏斯在,尊卑厥序,左右厥位,历世云远,载德既丰,何以观之?于今司空,勿践其域,勿翦其植。云仍绳绳,后有代兴。」

○萧德聚墓表

朝廷理租赋区各置长正一人,副二人,使董其事,而简产之殷者充焉。历二十余年,长皆岁更。宣德初,户部言:「长岁更,顽民慢之,故多负租,请复不更之制,简产之充,殷者充。」从之。然近岁长赋者怙不更,率肆意厉民,而细民病之矣。吾泰和十有二区,长正副三十有六人,而不为民厉者,裁什之一。萧德赞及弟德聚,其特然者也。萧氏兄弟先充岁更长,细民已爱之。至是而爱之深。嗟乎!使长赋皆若是,其安有负上而厉下者哉!惜乎德聚今不起也。德聚讳应,德聚其字,其别字聚学。萧氏故邑东南桃源里巨家,其大父斯和,父安正。洪武初,相继长区赋。安正风流文雅,杰出时辈,见余所为墓文。其男子七人,第五德聚也。笃孝友,性刚介,持义断断,不为势屈,不为利变,恒竭力趍公事,又能捐己以盖细民,以是所趍事恒先。集平居厚抚孤侄,尝佐兄德赞作宗谱以贻后。有□□衣长□将书册畚锸,消摇畎亩间,薅除荒芜,稍倦坐塍傍,讽诵讴吟。暮而归,取耕读名所居,乐从儒君子游,恒赋诗自娱,亦以自负其为人槩如此。卒于宣德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春秋四十有九。初配及继皆刘氏,子男五:稳、秫■〈禾会〉穳、穥;女二。其冢兄德修,清澹淳厚,尤为安正甫所重,无子。安正甫檡于诸孙,会秫为之嗣。德聚兄弟皆与余交,而德聚尤厚。余仕两京,德聚以督赋屡至,竣事必过留一再宿,出所作诗介余评,评已未尝不共抵掌绝倒。噫!今已矣,何可复多得?其葬也,前蜀府纪善梁君本之铭之余,书其大者为之表,盖非独以示其后人,亦欲使世之长区赋者观焉。

○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罗君墓表。

译工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黄公告诉士奇说: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泗州,元延佑年间才迁到青州昌邑,选择佳胜之地,住在画埠。所谓画埠,是说那里的水木清丽,如同图画一般。到了我的祖父,又迁居县城西面的新郭里。从最初迁来的祖先直到我的曾祖父,都葬在画埠。我幼年时,先父每逢春秋两季去扫祭先墓,我一定陪同前往。到了那里,我跟在先父后面,依次跪拜、奠酒、献祭完毕,先父没有一次不悲伤凄怆的。闲暇时,他带我在墓地下巡视,教导我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祖先,都是我们的血脉所出。不过我很早就失去父亲,来不及详细知道谁是哪位祖先、距今有几代,只知道,我祖父名讳佑,祖母为俔氏,继祖母为唐氏。两个儿子,长子是伯父琬,次子是我的父亲。两个女儿,李士贤、张士金,是我姑母的丈夫。孩子,你要记住这些;福谨慎记下,不敢忘记。’福又私下听乡里老人说:‘自从黄氏来到昌邑,世代都以善德著称,却一直没有显达的人。如今福有幸忝居二品,位列六卿,回头看却不能建立什么功业,稍稍显扬祖先的万分之一,而且已经老了,又担心先父留下的训诫,后人也许会忽略而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日〕 你曾经替我把祖先的墓刻在墓石上吗?只有高祖、曾祖以上的墓石,何不也替我一并记述?将它刻在墓上留给我的后人,也让乡里人不至于昧于黄氏的起源。士奇说:‘唉!积蓄深厚的,发扬必定宏大。公凭借敦厚的德行和卓异的才干,遇逢历代圣主,受到隆重礼遇和重大托付,秉持恭敬、守正不移,无论平坦还是险阻始终如一,确实是当世伟大的名臣。这难道是一两代行善施义所能得到的吗?其根本深厚而久远,本来就应当从高祖、曾祖以上追溯。虽然高祖、曾祖以上先人的遗体所葬之处,已经无法详尽考知,但他们都是我们的血脉所出。一气相连,精神相聚,其中自有感通的道理。礼制规定始祖尚且必须祭祀,何况始祖以下、与自己较为亲近的先人,□□□□所作所为,是想要告知那些复兴家业的人吗?这正是仁爱啊,是孝子慈孙的心意。’于是为他记述,又在众人面前题写墓表说:‘黄氏的先人,墓葬就在这里,尊卑有序,左右有位;历世已经久远,所积德行也已丰厚,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呢?如今司空在位,切莫践踏这片墓域,切莫砍伐这里的树木。子孙绵延不绝,后代还会世代兴盛。’ 萧德聚墓表 朝廷治理租赋,在各区分别设置正长一人、副长二人,使他们主持其事,并选择家产殷实的人充任。实行二十多年后,正长每年更换。宣德初年,户部说:‘正长每年更换,顽民轻慢他们,所以欠租很多;请恢复不更换的制度,选择财产充实者任职。’朝廷采纳了。可是近些年任长赋职务的人倚仗不更换的制度,往往任意苛虐百姓,小民因此受苦。我泰和十二个区,共有正、副长三十六人,而不苛虐百姓的,只有十分之一。萧德赞和他的弟弟德聚,就是其中特别突出的人。萧氏兄弟先前充任每年更换的长赋官,小民已经爱戴他们;到了这时,爱戴更加深厚。唉!假如长赋官都像他们这样,哪里还会有对上级负欠租赋、对下级苛虐百姓的人呢?可惜德聚如今已经不能再起而任事了。德聚名应,德聚是他的字,别字聚学。萧氏原是县城东南桃源里的大户人家,他的祖父斯和,父亲安正。洪武初年,祖父、父亲相继充任区赋长。安正风流文雅,出众于当时同辈,见于我为他所作的墓文。他有七个儿子,德聚排行第五。德聚笃行孝友,性情刚正耿介,守义坚定,不向权势屈服,不因利益改变,一向竭尽全力办理公事,又能牺牲自己来替小民遮蔽,因此所办理的事务总是先于他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人〕 他平日厚待抚养孤侄,曾协助兄长德赞编写宗谱以留给后人。有时穿着□□衣服,带着长□,将书册、畚箕、铁锹带在身边,逍遥地在田间行走,锄除荒芜,稍微疲倦便坐在田埂旁,诵读、歌吟。傍晚回家,把居所命名为“耕读”,喜欢同儒雅君子交游,常常赋诗自娱,也以自己这样的为人而自负,大致就是如此。他卒于宣德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享年四十九岁。最初的妻子和继妻都姓刘。儿子五人:稳、秫、■〈禾会〉、穳、穥;女儿二人。他的长兄德修,清淡淳厚,尤其受到安正甫的器重,没有儿子。安正甫在诸孙中选择了秫,让他作为德修的嗣子。德聚兄弟都与我交好,而德聚尤其深厚。我任职于两京时,德聚因督办赋税多次来到京城,事情办完后总要来我这里住一两夜,拿出自己所作的诗请我评点;评点完后,他总是和我一起拍掌大笑,笑倒在地。唉!如今他已经不在了,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多得?他下葬时,前蜀府纪善梁君本替他作了墓铭,我写下其中的大意,为他作这篇墓表,不只是为了给他的后人看,也想让世上任长区赋的人读到它。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罗君墓表

监察御史罗铨升湖广按察使,濒行求余表其父之墓。其父,字景泰,初,余识之前翰林学士胡文穆公所。公亟称其为人,且知其出吾族兄仲素先生之门,以是尝往来。永乐十九年,余奉命考礼部会试,得铨,喜景泰有子。及铨为御史,廉正恭慎,声誉日起,亦知其本之于父,故于表墓不辞。按罗氏,其先抚之宜黄人,元初讳某,为吉水州学录,遂家吉水之南坊。学录孙载可,载可生佑轩,佑轩生继道,景泰之考也。景泰讳世亨,洪武初尚少,出游江淮。时仲素先生谪居山阳,清重有古道,景泰从之学,甚见爱重。时未有室,先生之深友四明范启元,为人如先生,有女择所归,以先生之重景泰也,遂归之。自是山阳士大夫率重景泰。景泰于书通其大义,为人温静坦夷,而志恬退,尚贤好礼,赒贫恤匮,疾病死丧赖之者众。有祝愿之者曰:“吾不能报公,天必报公。”又曰:“显不在公,必在公嗣。”景泰闻而谢之曰:“凡吾所为,皆出心之所不能自己,岂望报乎?”其与人交有诚,闲居笃于教子,恒举古人所为可传者励之曰:“彼亦人也,其可不自奋?”二子咸克卓立,如父之志。景泰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春秋若干。宣德某年,以铨贵,赠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其配范谨于内德,赠孺人。其子长釭,次即铨。孙男若干。翰林编修杨寿夫尝为余言:“岁庚子,偕赞善陈仲完考应天府乡试,烛下阅卷过夜分,一卷去取未决,困就寐,髣髴睹人衣冠立烛影下,遽寤,因忆欧阳公朱衣事,取卷再阅之,叹曰:‘几失之矣。’拆名盖铨也。”言诸同列,仲完曰:“果非偶然,必其家有厚德哉?”盖为善者必有应,古今奇应若此者非一,吾故表之为世劝。

○故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林君墓表。

君姓林氏,林殷三仁之后,晋黄门侍郎颖之子,散骑常侍禄山为晋安太守,卒于官,子孙留居候官,遂世为候官人,而官谱不绝。至末,理宗朝,讳古松者为御医院使,再世至讳清,通儒术,生讳颛,明象数之学,生讳兴,以孝行称于乡,而自清至兴皆不仕。兴娶游氏,宋名贤之后,涉知书。生君讳志四,五岁其母口授书,一过辄能记诵不忘,十岁日记千数百言,十四五下笔为文章,不倍义理。从学主孟扬,孟扬奇之,为尽底里,时数数出论辨见锋铓,以折其老长。孟扬曰:“此非所以求益也。”为字之曰“尚默”,即痛自克治,羣居一语一哭,不敢妄终其身不变,而沈潜于学,涵浸渟畜,久而益富。永乐辛卯,福建乡试;壬辰,礼部会试皆第一,建试第一甲第二人,赐进士及第,授翰林编修承事郎。癸巳,车驾幸北京;甲午,召赴行在,预编《性理》及《四书五经大全》书,书成受赐赉,升文林郎。丙申,扈从南还,预编《历代名臣奏议》。辛丑,召赴北京,升修譔,授承务郎。甲辰,升侍读,授承直郎。考顺天府乡试,未几简束宫官,擢右春坊右谕德,授奉训大夫,仍兼侍读。洪熙元年,赐诰,赠其父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其母宜人,封其妻宜人。宣德元年,赴应天府乡试,预修《两朝实录》未成,尚默得热疾,更数医弗效,数月卒。尚默善事父母,父母病,汤药非亲尝不进,既卒,丧葬皆谨礼。于宗族笃恩意,其学慱究经史百氏及星历医卜之说,咸得其要领。为古文,务□陈言,而刻厉深切,得樊绍述、欧阳行周之趣。其学出孟扬,与孟扬前后官翰林,文名伯仲间,然孟扬不为闻人,如湖广参政黄泽、浙江按察使林硕,其表表者尚默。尝自号见一居士,又号所居曰蔀斋。其卒以宣德丁未五月二十四日,亨年五十。其子男二:云瀚、云瀣;女三:黄叔敏、程稔,其壻也;一尚幼。呜呼以。尚默文学行义,所遭际禄位,可为无憾。虽不逮下寿,然君子于考论贤否,不以此也。独念士习日下,学者率骛侥幸,一得其有能自力求实得于己如尚默者寡矣。尚默非今士流之卓然者哉?余其会试时,考官又同官翰林十余年,盖悼惜之不已。于是王修譔、孟坚、陈御史叔刚以云瀚及孟坚所述事状来请墓文,遂为之表。

○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

译监察御史罗铨升任湖广按察使,临行前请求我为他的父亲撰写墓表。他的父亲字景泰,当初我在前翰林学士胡文穆公那里认识他。胡公极力称赞他的为人,并且知道他出自我的族兄仲素先生门下,因此我曾与他往来。永乐十九年,我奉命主持礼部会试,录取了罗铨,很高兴景泰有这样的儿子。后来罗铨任御史,廉洁正直、恭敬谨慎,声誉日益增长;我也知道他的根本来自父亲,所以对于撰写墓表一事没有推辞。按罗氏家世,其祖先是抚州宜黄人,元初有名某者,任吉水州学录,于是定居吉水南坊。学录的孙子载可,载可生佑轩,佑轩生继道,就是景泰的父亲。景泰名世亨,洪武初年还年轻,出游江淮。当时仲素先生谪居山阳,清正庄重,有古人的道德风范,景泰跟随他学习,深受爱重。当时景泰还没有娶妻,先生的至交四明范启元,为人也像先生一样;他有一个女儿,正在选择婚配之人,因为先生很看重景泰,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了他。从此山阳的士大夫大都尊重景泰。景泰读书能通晓大义,为人温和安静、坦荡平易,志向在于恬淡退让,崇尚贤人、喜好礼义,周济贫困、救助穷乏,许多遭遇疾病和丧亡而得到他帮助的人,都依靠着他。有人祝愿他说:‘我不能报答您,上天一定会报答您。’又有人说:‘显达不在您本人,也一定在您的后代。’景泰听后谢绝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内心不能自已而自然去做的,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他与人交往真诚,闲居时专心教导儿子,常常举出古人所做的可传之事勉励他们说:‘他们也是人,我难道不能自己奋发吗?’两个儿子都能卓然自立,符合父亲的志向。景泰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宣德某年,因为罗铨显贵,赠景泰为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其妻范氏内在德行谨慎,赠为孺人。他的儿子长子名釭,次子就是罗铨。孙子若干人。翰林编修杨寿夫曾对我说:‘庚子年,我同赞善陈仲完主持应天府乡试,在烛光下阅卷直到半夜,有一份试卷取舍未定,困倦得将要入睡,恍惚看见一个穿戴衣冠的人站在烛影之下,突然醒来,于是想起欧阳公梦见朱衣人的故事,便拿起这份试卷再次阅览,叹息说:“差一点就错过了。”拆开姓名,原来是罗铨。’他把这件事告诉同僚,陈仲完说:‘果然不是偶然,他家一定积有深厚的德行吧?’大概行善必有报应,古今像这样出现奇异应验的事不止一例,所以我把它写在墓表中,以劝勉世人。故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林君墓表 君姓林。林氏是林殷三仁的后代,晋代黄门侍郎颖的儿子;散骑常侍禄山任晋安太守,死在任上,他的子孙留居候官,于是世代成为候官人,官籍家谱从未断绝。到了末世理宗朝,有名古松者任御医院使;传至两代之后,有名清者,通晓儒术;清生名颛者,精通象数之学;颛生名兴者,以孝行闻名乡里;从清到兴都没有做官。兴娶游氏,是宋代名贤的后代,通晓书籍。生下君,名志四,五岁时,他的母亲口授书籍,他看过一遍便能记诵不忘;十岁时每天能记诵一千几百字;十四五岁下笔作文,不违背义理。他向学主孟扬求学,孟扬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学问的全部底蕴都传授给他。他当时屡屡发表议论、进行辩论,显露锋芒,以至于折服那些年长者。孟扬说:‘这不是求取进益的方法。’便给他取字“尚默”。他于是严厉地自我约束,在众人聚居时,即使一句话也不敢随意说,终身不变;并且沉潜于学问之中,涵养浸润、积蓄深厚,时间久了学问更加丰富。永乐辛卯年,参加福建乡试;壬辰年,礼部会试都考取第一;殿试为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编修、承事郎。癸巳年,皇帝车驾前往北京。甲午年,召他赴行在,参与编修《性理》和《四书五经大全》,书成后受到赏赐,升为文林郎。丙申年,随从皇帝南还,参与编修《历代名臣奏议》。辛丑年,召赴北京,升任修撰,授承务郎。甲辰年,升任侍读,授承直郎。主持顺天府乡试,不久被选为宫官,擢升右春坊右谕德,授奉训大夫,仍兼任侍读。洪熙元年,赐给诰命,追赠他的父亲为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母亲为宜人,封其妻为宜人。宣德元年,赴应天府乡试,参与修撰《两朝实录》,尚未完成,尚默得热病,换了几位医生都没有效果,数月后去世。尚默善于侍奉父母,父母生病,汤药不是他亲自尝过便不让进;父母去世后,丧葬都严格遵守礼制。他对宗族厚施恩意。他的学问广博,遍究经史、诸子百家以及星历、医卜等学说,都能掌握其中要领。写古文时,务求□除陈旧言辞,文笔刻厉深切,得到樊绍述、欧阳行周文章的旨趣。他的学问出自孟扬,与孟扬先后在翰林任职,文名不相上下;然而孟扬没有成为世人闻名的人物,像湖广参政黄泽、浙江按察使林硕这样的显著人物,尚默还有许多。他曾自号“见一居士”,又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蔀斋”。他于宣德丁未五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岁。儿子二人:云瀚、云瀣;女儿三人:黄叔敏、程稔,是他的女婿;另一个女儿尚且年幼。唉!尚默的文学、品行和义行,以及他所遭遇的际遇和俸禄官位,可以说没有遗憾。虽然没有活到下寿,但君子考察评论贤能与否,并不以寿命长短为标准。只是想到士人的习气日渐低下,求学的人大都追逐侥幸,能够像尚默这样自我努力、务求真正有所收获于己的人太少了。尚默难道不是当今士人中卓然出众的人吗?我在会试时是他的考官,后来又同在翰林任职十多年,因此对他的去世悲悼惋惜不已。这时王修撰、孟坚、陈御史叔刚带着云瀚和孟坚所撰写的事状来请求墓文,于是我为他作了这篇墓表。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

宣德二年春,交址之复叛也,守帅奏请益兵。朝廷命安远侯柳升等将七万人往益之,命兵部尚书李庆参赞军事,且勑庆凡六卿之属才且贤者举以自助。庆所举十数人,其最才且贤,礼部仪制郎中史安,祠祭主事陈镛。师行,庆与同卧起。九月入交址,贼于官军所经之处悉列栅以守。升既连破之,直抵镇夷关。升有矜色,叔虽勇,然不好谋。安、镛言于庆曰:“总戎之意骄矣,公宜力言之。且夷贼谲诈,不可以其屡败忽之。安知其不示弱以诱我?况玺书数数戒饬,谓贼专以设伏取胜,不宜轻率待之。公宜速入言之。”时庆已病,强起与升力言,升唯唯而已,中实无戒慎意。明日前进,以数百骑独先,其副及庆等皆在后。升前度桥,既度桥,遽坏,后军阻不得前。贼伏兵四起,升被创死。明日,庆病不起。又明日,副将崔聚整兵以进。聚固宿将,然仓猝贼驱象赴鬪,众乱,聚被执。寇大呼:“官军降即不杀!”安、镛皆曰:“吾辈见危授命耳,皆死之。”十月十八日也。先是贼陷昌江等城,城中如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知府刘子辅,知州何忠等,皆守节死。交址守帅知任等死事以闻,皆得褒赠。从升等死者,守帅隔远,不明知,不及闻。时与安、镛同行,亲见其事后,□□□者虽言之详,而有司以无官府上状不可质,故安等之节不得暴白于朝。此世之所共深惜而痛悼者也。一时同死者如吏部主事李宗昉等,盖多,而安与镛之事,有闻者在庆左右也。两人皆进士发身,最相得。安字志静,元宰相镇阳王天泽之后,今家江西丰城,为人谨重廉正,虽职务填委,好学不倦,而疏达勤敏。六卿争欲为其属,尤见知于仁庙,屡垂嘉奖。死时年四十二。镛字叔振,钱唐人,重厚清介,所履端确,未尝一比匪人,而勤于学问。三十年来,余所识钱唐士人仕京师,其所言所行,表里一由于正者。其惟叔振然,知之者寡矣。死年三十四。志静之子,取其父衣冠葬之。请余为表。余数闻其死时事,为表之曰:礼部郎中史君,以忠死,葬于此。其曾祖宪,中元河南行省都事。其祖文质,洪武初富州吏目。其父伯允,赠礼部郎中。其母甘氏,封太宜人。配熊氏,封宜人。其子男四人。而附见主事陈君者,史君之同察友,生同志而死同节者也。

○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谥恭靖蒋公墓表。

译宣德二年春,交阯再次叛乱,守帅上奏请求增兵。朝廷命安远侯柳升等率领七万人前去增援,又命兵部尚书李庆参赞军事,并且敕令李庆,凡六卿所属中有才干而贤能的人,都可以荐举来辅助自己。李庆荐举了十多人,其中最有才干而贤能的,是礼部仪制郎中史安、祠祭主事陈镛。军队出发后,李庆与他们同起居。九月进入交阯,贼军在官军所经过的地方都设置栅栏防守。柳升接连击败他们,直抵镇夷关。柳升面露骄色,叔虽勇敢,却不善谋略。史安、陈镛对李庆说:‘总兵的意气已经骄矜了,您应当极力劝告他。而且夷贼狡诈,不能因为他们屡次失败就轻视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示弱来诱骗我军?何况诏书多次告诫,说贼军专门依靠设伏取胜,不应轻率对待。您应赶快进去劝告他。’当时李庆已经生病,仍勉强起身与柳升极力陈说,柳升只是连声答应,实际上心中并没有戒慎之意。第二天继续前进,柳升带数百骑兵独自先行,他的副将和李庆等都在后面。柳升先渡桥,刚渡过桥,桥突然毁坏,后军受阻无法前进。贼军伏兵四起,柳升受伤而死。第二天,李庆病重不能起身。又过一天,副将崔聚整顿军队继续前进。崔聚本来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但仓促之间贼军驱赶大象投入战斗,军队混乱,崔聚被俘。贼军大声喊道:‘官军投降就不杀!’史安、陈镛都说:‘我们只是见到危难便以死相赴罢了。’于是都战死了。这是十月十八日的事。此前贼军攻陷昌江等城,城中的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知府刘子辅、知州何忠等人,都守节而死。交阯守帅把李任等死节的事情上报后,他们都得到褒奖和追赠。至于跟随柳升等战死的人,守帅相隔遥远,不能清楚知道情况,所以没有及时上报。当时与史安、陈镛同行、亲眼见到事情后来经过的人,□□□者虽说得详细,但主管部门以没有官府正式上报的文书、无法核实为由,所以史安等人的节义不能在朝廷公开彰明。这是世人共同深感惋惜、悲痛悼念的事。当时一同战死的,如吏部主事李宗昉等,大概还有很多;而史安、陈镛的事,李庆身边有人亲耳听闻。两人都是进士出身,最为相投。史安字志静,是元宰相镇阳王天泽的后代,如今家居江西丰城;为人谨慎持重、廉洁正直,虽然职务繁多,仍好学不倦,而且疏朗通达、勤勉敏捷。六卿争相想让他做自己的属官,他尤其受到仁宗的赏识,多次得到嘉奖。死时四十二岁。陈镛字叔振,钱唐人,为人厚重清正耿介,所作所为端正坚确,从未稍稍接近坏人,而且勤于学问。三十年来,我所认识的在京师做官的钱唐士人,他们的言语行为,表里如一、全都归于正道的,只有叔振。了解他的人却很少。他死时三十四岁。志静的儿子取父亲的衣冠埋葬在这里,请我撰写墓表。我多次听说他临死时的事情,因此为他写道:‘礼部郎中史君,以忠诚而死,葬在这里。他的曾祖父史宪,曾任元河南行省都事;祖父史文质,洪武初年任富州吏目;父亲伯允,追赠礼部郎中;母亲甘氏,封太宜人;妻子熊氏,封宜人;儿子四人。’并附带记载主事陈君,因为陈君是史君一同监察的朋友,与他生同样的志向,死守同样的节操。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谥恭靖蒋公墓表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日,太医院判蒋用文卒于北京。初疾且革,手自为启,附进上。时在文华殿,得启骇愕,亲御宝翰,遣中官问复。□欲言,用文强起拜,命言:“臣所愧恨者,不能报盛德耳。”又为书与其素所厚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诀。明日卒,命兵部给驿丹还其丧,遣中官督治祠坟。后六日,太宗皇帝宾天。踰月,上嗣大位。明年改元洪熙之三月,诏赠用文奉议大夫太医院使,特谥恭靖,追官赐祭,而官其长子主善为太医院判。主善以治命求墓文,士奇与用文同事,上于春宫相知实深。用文官太医,其所以受知于上者,能随事献规,益有问必正对,以是甚见亲厚,而非专以医也。用文明当世之务,其哀矜恻怛之意,恒存于中。间与之言,未尝不忠爱惓惓也。上尝论保和之要,对曰:“在飬正气耳。正气完,邪气无自入焉。”又问:“卿于医效率缓何也?”对曰:“善治者必固本,急之恐伤其本,圣人所以戒欲速也。”言关于理道,槩类此。用文初入太医院为御医,永乐八年升院判,自是专侍文华殿。其于医主李明之、朱彦修,不执古方,而究病所本,自为方,故所治恒十全。王公贵人,下逮贱隶细氓,有疾众所难愈者,谒用文多良愈。如用文谓不可愈,即无能愈者。凡所愈报,不报不计。为人恂恂醇厚,恭谨有行义。其自幼以孝闻乡里,十余岁能自树立,袭祖父业,而用儒医起家。在京师所居近市,辟一斋深邃明爽,题曰“静学”,又治一斋公署左偏,题曰“缉熙”。图籍充物,稍暇即斋中研玩雠校,未尝怿卷。喜为诗文,遇名贤所制,率自抄录。盖土老学问不倦,文人韵士过从者无虗日,宾至必置酒,或五行,或七行,呤咏为乐。与人交表里始终一致。没之日,无贵贱戚疏,咸嗟咨悼惜曰:“善人已矣!”享年七十有四。蒋氏之先家魏州,金国子助教曰安中,以直谏显。泰和间,其孙应茂徙扬州之仪真,生梦雷。元,扬州路医学教授。生伯离,举进士,崇明州判。洪武初,用荐名为史官,以疾辞,遂出为兰阳县丞,居官有惠政。其配魏氏,用文考妣也。用文讳武,生以字行,娶王氏,先卒。子男四:主善、主敬、主孝、主忠,皆醇谨克肖。女一,顾玑,其壻也。孙男女各二。用文所著有《静学齐稿》若干卷,《治效方论》若干卷。呜呼!三代盛时,王朝自公卿下暨百执事,皆贤且材,而各以其技能朝夕献忠于王之左右。惟王乐闻之而莫之违也,故见诸其治为盛。后世非徒其臣之不能皆贤,是材亦乐闻善于下者鲜矣。其何□夫治之不古若几?故用文志希古人,亦必圣明在上有大舜乐善之诚,有以来之矣。至其身既没,德意不衰,而愈降益以见圣诚之至。呜呼!虽不独为蒋氏荣,如蒋氏之后有能知其先所以致此而图敬承之,不随者亦贤也矣。故表诸墓而告之。

○彭先生墓表

译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日,太医院判蒋用文在北京去世。起初病情危重时,他亲手写好奏启,附上进呈皇上。当时皇帝正在文华殿,得到奏启后惊讶震动,亲自御笔批示,派宦官询问答复。□正要说话,蒋用文勉强起身下拜,皇帝命他说:‘臣所惭愧遗憾的,是不能报答皇上的盛德罢了。’他又写信给一向厚待他的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诀别。第二天去世,皇帝命兵部供应驿站车马,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并派宦官督促修治祠堂和坟墓。六天后,太宗皇帝驾崩。过了一个月,皇帝继承大位。第二年改元洪熙的三月,下诏追赠蒋用文为奉议大夫、太医院使,特别赐谥“恭靖”,追复官职并赐祭,又任命他的长子主善为太医院判。主善遵照父亲遗命请求墓文。士奇与蒋用文一同侍奉皇上,在春宫时相知很深。用文任太医,他之所以受到皇上知遇,是因为能够随事进献规谏,皇上有所询问便一定正直回答;因此深受亲厚,并不只是因为医术。他通晓当世事务,哀怜恻隐之心常存于胸中。偶尔同他交谈,没有一次不是忠诚而恳切的。皇帝曾谈到保养身体、调和元气的要领,他回答说:‘在于培养正气罢了。正气完备,邪气就无从进入。’ 皇帝又问:‘你治病时为什么见效缓慢呢?’他回答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先巩固根本,操之过急恐怕会损伤根本,这就是圣人告诫不可求速的原因。’他说话涉及义理,大多都像这样。用文起初进入太医院任御医,永乐八年升为院判,从此专门侍奉于文华殿。他行医以李明之、朱彦修为宗旨,却不拘泥于古方,而是探究病因根本,自行拟定药方,所以所治疾病常常十全十美。王公贵人,下至卑贱的差役百姓,凡有众医难以治愈的疾病,求见用文后大多痊愈。若用文说不能治愈,就没有人能够治愈了。凡是治愈疾病后得到的酬报,他不接受也不计较。为人谦恭厚道,恭敬谨慎而有德行。他从小便以孝闻名乡里,十多岁就能自立,继承祖父的事业,并以儒医起家。他在京师的住所靠近市场,开辟一间深邃明亮的书斋,题名“静学”;又在官署左边修建一斋,题名“缉熙”。图书典籍充满其中,稍有闲暇便在斋中研读、玩味、校订,从未放下书卷。他喜爱作诗作文,遇到名贤所作的文章,往往亲自抄录。他年老仍学问不倦,文人韵士来往没有一天中断。宾客到来一定置酒,有时饮五行,有时饮七行,吟咏诗文作为乐趣。他同人交往,始终表里如一。他去世那天,无论贵贱、亲疏,都叹息悲悼,惋惜地说:‘善人已经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蒋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魏州,金代国子助教安中以直言进谏显名。泰和年间,他的孙子应茂迁居扬州仪真,生梦雷。梦雷在元代任扬州路医学教授,生伯离;伯离中进士,任崇明州判。洪武初年,用文因推荐而列名史官,因病推辞,于是出任兰阳县丞,在任上有惠民政绩。他的妻子魏氏,是用文的父母。用文名武,一生以字行世,娶王氏,王氏先去世。儿子四人:主善、主敬、主孝、主忠,都淳厚谨慎,能够继承父业。女儿一人,顾玑是她的丈夫。孙辈男女各二人。用文著有《静学齐稿》若干卷、《治效方论》若干卷。唉!三代盛世之时,王朝从公卿以下直到百官,都贤能而有才,并且各自凭借技能,早晚在君王身边献纳忠言。只是君王乐于听取而没有违逆他们,因此政治成就显得盛大。后世不只是臣下不能人人贤能,连愿意听取下属善言的君主也很少了。为什么治理国家不像古代那样,大概就在这里吧?所以用文志在效法古人,也必定是因为圣明之君在上,有大舜那样乐于听取善言的诚意,才能使人才进用。直到他本人已经去世,皇帝的恩德和情意仍没有衰减,反而随着追荣的增加更加显现出圣上的至诚。唉!这虽然不只是蒋氏一家的荣耀,但如果蒋氏后代中有人能够知道祖先凭什么得到这些恩荣,并且谋求恭敬地承继祖德,不随意丧失它,也就是贤者了。因此我把这些写在墓上告诫他们。彭先生墓表

泰和西郭月池里有两彭先生,曰叔介,曰与和。皆笃行君子也。叔介先生尝出而仕矣,与和先生其从弟,虽未仕,而修诸躬,施诸其家其乡者,皆足以表物励俗,无愧乎古人。叔介先生没,士奇既表其墓;与和先生没,今十有六年,未有表之者。君子之善,其可终泯乎?月池彭氏,故邑之望。元濂溪书院教谕讳某,生月溪处士讳某,月溪生讳某,先生之曾祖祖父也。先生讳羣,与和其字。自幼在祖父侧,熟其先世事,即有志于学,以图不坠。稍长而孤,遭元季连岁兵祸,孑孑一身,走四方以避乱。定始归,而亲戚死徙,先庐焚荡,几无以自容。衘悲茹苦,谋所以植身承家者,从乡先生王子与学,专志毕力,不少懈。退则就叔介相切■〈石靡〉遂贯通诸经及子史百家。安成刘云章一览所业,甚见奖重。笃伦谊,世父没久未葬,举其匶葬泸源山中。时山中多虎,为民患,迫暮假息道傍神祠。祠故无扃锁,虎夜环祠,声虓然,先生不为勤,虎竟去,人以为玉诚之应。闻同产姊兵虏在衡州,即日徒步走衡赎归,又走安成,求得其孤侄以归。侄中道病死,躬负尸行哭,买地葬,已乃行。族弟死,妻子贫不给,恒分所有以济,居无余赀。而凡振穷周急,虽数无厌倦意。处朋友,务相益;与子弟及乡人之才弟,言必在于孝友忠信。接乡里,恂恂温温,常掩过扬善,故无少长贱贵皆敬爱之。为文章,清婉典则。有司尝奉诏举贤,又举怀材抱德,皆以疾辞。袁州龙泉学皆聘训导,将行,复嘅然自念:吾柰何违先人丘墓,而忘吾子弟之教乎?亦不果行。盖先生之学本诸圣人之经,达夫性道之原,而一言一行唯恐或盩古人。至其教学者,亦以此,盖所自任者在此也。呜呼!一乡有君子,斯一乡有善俗。文溪、武山之城,安得复有惇用古道如彭先生者,以振起之哉?先生卒于永乐丁亥五月某。日享年六十有五,初娶杨氏,士奇从父彦中先生之女,无子,继胡氏,永阳名族,生男子二人,长百炼,永乐十三年进士,为监察御史;次百钧,业进士,未试而卒。孙男若干,女若干。今之知先生如士奇,亦无几人,故表于墓,又系之以诗云:「粤昔四民,士以道贵,德全子躬,化被于世。士习既迁,世日以下,沿流益远,鲜之反顾。有其愿之倡,而寡和。士嚋念兹,曰子时过,嗟若先生,克笃念之。褒衣博带,动由矩规,钻仰先哲,以有于我,亦时出之,以遗来者。呜呼!先生于古是逑,弗奋以骞,弗闳以流。我行于乡,波荡草靡,不见先生,永叹何已。」

东里文集卷之十六

●东里文集卷之十七

墓碣铭

◆墓碣铭

山东塩运司副使萧公墓碣铭

  郭彦常墓碣铭

  故凌云居士萧安正墓碣铭

  梁用之墓碣铭

  曾胜甫合葬碣铭

  常州府同知张重器墓碣铭

赠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刘君墓碣铭。

前朝列大夫,交址布政司右参议觧公墓碣铭。

○山东塩运司副使萧公墓碣铭。

译泰和西郭月池里有两位彭先生,一位名叔介,一位名与和。他们都是笃行的君子。叔介先生曾经出仕,与和先生是他的堂弟,虽然没有做官,但修养自身、施行于家庭和乡里的事情,都足以表率众人、激励风俗,无愧于古人。叔介先生去世后,士奇已经替他作了墓表;与和先生去世至今十六年,却还没有人为他作墓表。君子的善行,难道可以最终湮没吗?月池彭氏原是县中的望族。元代濂溪书院教谕名某,生月溪处士名某;月溪生名某,就是先生的曾祖和祖父。先生名羣,字与和。他自幼在祖父身边,熟悉先世的事情,便立志求学,希望不使家业坠落。稍长便成为孤儿,又遭遇元末连年兵乱,孤身一人奔走四方以避乱。安定后才开始归来,亲戚有的死亡、有的迁徙,祖宅被焚毁荡平,几乎无处容身。他含悲忍苦,谋求立身持家之道,跟随乡里的先生王子与学习,专心尽力,丝毫没有懈怠。回家后又到叔介那里互相切磋砥砺,于是贯通了诸经、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安成刘云章一看他的学业,便十分称赞器重他。他笃厚地遵守伦理亲情,族中伯父去世很久还未下葬,他便抬起灵柩,将其葬在泸源山中。当时山中老虎很多,成为百姓的祸患。天近黄昏时,他暂且在路旁的神祠中休息。神祠原来没有门锁,夜里老虎环绕祠堂,吼声震响;先生并不感到害怕,老虎最终竟离去了,人们认为这是他的至诚所感应的结果。他听说同胞姐姐被兵士掳到衡州,当天便徒步赶去,赎她回来;又走到安成,找到她的孤儿侄子带回。侄子在路上病死,他亲自背着尸体一路哭行,买地安葬之后才离开。族弟去世,妻子儿女贫困不能自给,他常常分出自己的财物救济,家中没有多余资产。然而凡是救济穷困、周济急难的事情,他从不因次数多而厌倦。与朋友相处,务求彼此增益;同子弟以及乡里有才德的年轻人交谈,所说的话一定归于孝、友、忠、信。接待乡里人,谦恭温和,常常替人掩饰过错、宣扬善行,因此无论老少贵贱,都敬爱他。他写文章,清雅婉约而合乎典则。主管官员曾奉诏荐举贤能,又荐举有才德而未仕的人,他都以有病为由推辞。袁州龙泉学都聘请他为训导,将要出发时,他又慨然想到:‘我怎么能违背先人的坟墓,忘记教导我的子弟呢?’于是也没有成行。大概先生的学问以圣人之经为根本,通达性命道理的本源,一言一行都唯恐有违古人。至于他教导学生,也是如此;他所自我承担的责任,就在这里。唉!一个乡里有君子,这个乡里就会有良善的风俗。文溪、武山一带的城邑,哪里还能再有像彭先生这样敦厚地奉行古道的人,来振兴教化呢?先生卒于永乐丁亥五月某日,享年六十五岁。起初娶杨氏,是士奇从父彦中先生的女儿,没有儿子;继娶胡氏,是永阳名族,生二子:长子百炼,永乐十三年进士,任监察御史;次子百钧,学习进士之业,尚未应试便去世。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如今像士奇这样了解先生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我在墓上作表,又系诗说:‘从前四民之中,士人因道义而尊贵;德行完备于自身,教化便施及世间。士人的习气既已改变,世道一天比一天低下;顺着流俗越来越远,很少有人回头看。有志愿倡导的人,却很少有人应和。士人啊应当想到这些,说时机已经过去了吗?可叹像先生这样的人,能够笃实地记住这些。穿着宽袍大带,一举一动都遵循规矩;钻研仰望古代先哲,使古人的道义存在于我身上,又时时表现出来,留给后来的人。唉!先生在古人之中是相匹敌的;不奋发以求高远,不宏阔以随流俗。我行走在乡里,风波荡漾、草木随风倒伏,却看不见先生,长久的叹息何时才能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东里文集》第十六卷 《东里文集》第十七卷 墓碣铭 墓碣铭 山东盐运司副使萧公墓碣铭 郭彦常墓碣铭 故凌云居士萧安正墓碣铭 梁用之墓碣铭 曾胜甫合葬碣铭 常州府同知张重器墓碣铭 赠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刘君墓碣铭。前朝列大夫、交阯布政司右参议解公墓碣铭。山东盐运司副使萧公墓碣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