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文集卷之十七
永乐庚寅某月某日,山东塩运司副使西昌萧公鹏举卒于官。既归葬其乡,其孤金以溧阳文学梁本之所为行状来求铭。公,吾邑遗老,凡发诸内、形诸外者,必不可少,愧古人铭之,盖不愧郭有道者,故不敢以辞。公讳翀,鹏举其字。萧氏五代时,有讳觉者,由长沙徙西昌之禾溪,后又徙今南溪。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公蚤孤,季父自成长育之。公时虽幼,已不凡事,自成如父。自成礼,致乡先生刘尚书崧为之师,夙夜自励,不厌,言行益谨饬。刘先生曰:“此令器也。”后有诏广京师,城下郡县赋民陶送砖京师,役大且久,奸民滋为弊,遣御史廉治之。奸者更蔓引素异己者。是时县简自成长千夫,公往代役,既为奸者所引,被收。自成走谊,御史言:“县实命我长千夫,非侄也,我当坐。”公曰:“躬任役者我也,叔不与,我当坐。”御史验籍名,竟坐自成,谪屯滁州。公号泣送自成,即趣归,尽倾其赀财往助之。自成后得还,四明乌斯道作骈义传,着其事。自成没,公与弟鹏起役。弟鹏南、鹏翔、鹏汉同居,相亲爱,怡怡。诸弟亦皆敬事公,惟公言是听,肃然不敢出一语涉不义。刘先生着《五荆传》以表之。洪武辛酉,以贤良征至,谒见,应制赋《指佞草》,称旨,授苏州府同知。到官蚤暮尽力治公务,而自守甚严,无敢干以私者。居七阅月,坐秦府买民物不举,谪河南驿夫。居河南十八年,贫甚不自给,从者发近舍地得黄金,匿不告而求去,益力。有以其故曰:“公请诰之者。”公曰:“彼所自得,吾何预,听去。”卒不诰。复起为山东塩运副使。或言公仁厚岂弟,宜长民财赋,非所以辱公。公闻之曰:“孔子不为乘田委吏乎?惟克尽职为不辱也。”到官勤励自守如苏州,俭素不变。至没,御寒一缊,祀犹河南时所制,诚于恤下,下亦心诚戴之。岁课皆先期而集,曰:“不可以累我。”公稍暇闭户读书,赋诗而已有。三司而下,皆敬礼之。詹事府丞陆中善尝使山东还,与余言:「萧运副洁清正直,为山东第一。」惜既老矣,盖未几遂卒。公坦夷直谅,言动循于仁义。治家尊卑内外,秩然。祀祖考尽孝敬,时节躬率子弟谒先墓,买田墓下,岁命子孙一人司其入,以供谒祭,着为式,世守之。与人交悃欵,未尝启口及人过失。事为文章,长于诗,有集若干卷,藏于家。卒年七十有二。娶郭氏,刘氏先卒,继郭氏有贤德。子男二:金镃,皆端厚好学,克世其家。女三人,皆适士族。孙男四人。铭曰:
公世以赀,公德孔嘉。于何观之?于躬,于家,达诸官政,厥彰孔多。奄其亡矣!君子之嗟閟于斯。丘既固,既安,高车后来,过者轼焉。
○郭彦常墓碣铭
译永乐庚寅年某月某日,山东盐运司副使西昌人萧公鹏举在任所去世。归葬乡里后,他的孤儿萧金拿着溧阳文学梁本之所作的行状来请求撰写墓铭。萧公是我县的遗老,凡是从内心发出、表现在外的事情,都不可不记;我自惭不能赶上古人,但他的为人可以说不愧于郭有道,所以不敢推辞。萧公名翀,字鹏举。萧氏在五代时有名觉的人,从长沙迁到西昌禾溪,后来又迁到今天的南溪。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母亲某氏。萧公幼年丧父,由叔父亲自抚养成人。他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经不同寻常,凡事都能自立,像父亲一样。叔父自成遵照礼制,请乡先生刘尚书崧做他的老师;他早晚自我勉励,从不厌倦,言语行为更加谨慎整饬。刘先生说:‘这是个有大器量的人。’后来朝廷下诏扩建京师,城下郡县向百姓征发赋役,烧制并运送砖块到京师,劳役重大而且持续很久,奸民趁机制造许多弊端,朝廷派御史查办。奸人又牵连那些一向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当时县里选定自成带领一千名民夫,萧公前去代替服役,既而被奸人牵连,也被捕获。自成奔走申辩,御史说:‘县里确实命令我带领一千民夫,不是侄子,我应当获罪。’萧公说:‘亲自承担劳役的是我,叔父没有参与,我应当获罪。’ 御史核对名册,最终判自成获罪,贬谪到滁州屯田。萧公号哭送别自成,随即催促自己回去,把全部财产倾出,前往帮助他。自成后来得以回来,四明人乌斯道写了《骈义传》,记载这件事。自成去世后,萧公与弟弟鹏起共同服丧。弟弟鹏南、鹏翔、鹏汉共同居住,彼此亲爱,和睦相处。各位弟弟也都敬重侍奉萧公,只听从萧公的话,肃然不敢说一句涉及不义的话。刘先生写《五荆传》来表彰他们。洪武辛酉年,萧公因贤良被征召入朝,拜见皇帝,应制赋《指佞草》,符合皇帝心意,授苏州府同知。到任后早晚尽力办理公务,而自我操守非常严格,没有人敢用私事干扰他。在任七个月,因秦府购买百姓财物而未上报获罪,被贬为河南驿夫。他在河南居住十八年,贫困得几乎不能自给;随从在附近房舍的土地中挖到黄金,藏起来不告诉他,并请求离开,他反而更加用力阻止。有人因此说:‘您应当请来诰命处理他。’萧公说:‘那是他自己得到的,我有什么关系?听凭他离开。’最终没有追究。后来重新起用为山东盐运副使。有人说公仁厚和乐,适合主持民众和财赋,不应让他受这样的屈辱。萧公听到后说:‘孔子不也担任过乘田、委吏吗?只要能够尽职,就不算受辱。’ 到任后,他像在苏州时一样勤勉自守,俭朴清素丝毫不改。直到去世,御寒的衣服只有一件粗毛衣,祭祀用品仍是任河南时所置办的。他确实诚心体恤下属,下属也真心爱戴他。每年的赋税考核总是提前完成,他说:‘不能因此连累我。’萧公稍有闲暇便闭门读书,只是赋诗而已。三司以下的官员,都敬重礼待他。詹事府丞陆中善从山东出使回来,曾对我说:‘萧运副清廉正直,是山东第一人。’可惜他已经老了,过了不久便去世。萧公坦荡正直、诚信宽厚,言语行动都遵循仁义。治理家事时尊卑内外秩序井然。祭祀祖先竭尽孝敬,时节亲自率领子弟拜谒先墓,在墓地下买田,每年命一名子孙管理收入,以供拜谒祭祀,并订为家规,世代遵守。他同人交往真诚,从未开口谈及别人的过失。处理事务、写作文章,长于诗歌,有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去世时七十二岁。娶郭氏,刘氏先去世;继娶郭氏,有贤德。儿子二人:金、镃,都端正厚道、喜好学习,能够继承家业。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铭文说:公世代凭借财产,公的德行极其美好。从哪里可以看出呢?从自身,从家庭;推及官府政务,彰显得非常多。忽然他去世了!君子们的叹息和悲伤,都凝结在这里。坟墓既坚固又安稳,高车贵人后来经过这里,也会扶轼致敬。郭彦常墓碣铭
永乐元年十月诏吏部下百司举才德之士在末位及隐处于下者。时翰林修撰梁潜与士奇谋曰:「郭彦常闿疏果毅,练习当世之务,且公方负气节有大体,此人可以称塞。」明诏议协,将卜日以闻。会有言彦常病久,乃止。又三年,彦常竟以是病不起。余两人哭之。既而相与嗟叹悼惜,谓世之从政者,其皆如彦常矣乎?彦常没,岂独为吾从私惜之哉!既葬龙门山,今年其子公诸以状来请铭。呜呼!虽不忍铭,不可不铭者,昔家居时,与彦常同里,未尝一日不见,见未尝不相倾倒,倾倒未尝不在于道也。而今已矣,不铭可乎?郭之先,岳州临湘人。六世祖汇,宋季举进士,为袁州司户,始徙泰和。祖巨川,考庆宗,母萧氏。二子彦常,其仲也。自幼颖异,七岁丧父,哀毁动人。季父登州教授敬守,丧其子献,以彦常为子。洪武初,教授公为邻税司副时,朝廷初建国子学,简京官子弟之秀者充学生,彦常与焉。受经于学录萧执先生,先生亟贺教授公曰:「是儿异时有用之器也。」未几,以飬亲丐去。初元季兵乱,彦常同产兄被俘不还。至是,教授公曰:「柰何以我故,而今吾兄不祀?」命彦常归主其父祀,曰:「尔生子,当令后献。」其后教授公历官瓜州、武冈、汉阳、登州,彦常悉侍行,调护供飬,曲尽孝敬。教授公在登州得疾,闻之即日治行往省,比至已没。奉柩还,丧葬如礼。平居以教子为切要,尝戒之曰:「舍学不知人之道,舍经不知学之本,皆遣从明师游。」与乡人处和而信,于时贤士君子皆与之交。彦常仪观魁伟,雍容修整,而其论议识鉴卓然,非辈行所及。不以疏戚废其是非之公。闾巷有忿乎不平,徐出片言折衷之,皆怗怙以止。朋君未尝忘人之忧。呜呼!使其得一郡一邑而为之,足以安利其民,不辱任使。然卒未及少试以没,此岂独彦常之不幸哉!没于永乐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子男三:公绪,永乐十年进士;公承,万安县学训导。即从教授公命,以后其子献者,公纶。女一,嫁萧枢。孙男四:琪、璟、珦、瑗。铭曰:
木坚,良子为舟、为车;玉缜,栗子为珩、为琚。嗟!君子子,世所需,命之弗逮,子其何伤于余乎?
○故凌云居士萧安正墓碣铭
永乐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日,泰和仙槎乡桃源里萧安正甫卒。是月二十日,葬其里东山之原。明年,其孤襄应雍奉书及塾宾梁□所述事状,授应子稳来京师,请铭其墓。萧出梁,国子祭酒子云,世居临江之玉笥山。子云十六世至伯原,权知太和县,遂家焉。伯原四世至汉卿,五世至一龙,七世至士鸣,谱载皆有科名于宋。士鸣生文翁,文翁生斯和,安正甫之曾祖祖父也。母罗氏。安正甫仪貌魁伟,襟宇闿豁,洒落家世,拥厚赀。元季兵乱,加岁饥,斯和散财募义,保障其乡,又日发廪以赈。安正甫时弱冠,协心单力佐其父,已有称于时,而喜从儒师君子游。乡先生如康山长宗武、陈心吾、王竹亭及刘尚书子高,皆德望老儒。安正甫既尝从学康先生,诸先生亦皆忘年与之游。同辈行如杨员外子渊、罗同知子理、邓经历彦高,凛然氷雪之操,非其人不可近,而皆与安正甫契好深密,往还上下相乐,酣嬉淋漓无厌也。安正甫博涉载籍,于道近代故实及胜国诸老文章之隽永,娓娓不穷。众宾广会,言论讙哗不相下,从傍数语祈之,无不怗服。间出一二语为嘲谑,众绝倒而凝然自若也。于持身处物,不肯越理分之外,祇宪度数。以户税长徭赋必率先趍事,而恒倍出泉布以纾贫弱。虽富且耄,无长少贵贱接之,不见有惰容。荐经大夫涉其乡,必过安正甫,倾倒累日而后去。尝坐累谪戍辽东,既老代归。归则宗族侪辈多已物故,而乡之故家老成,风流儒雅如安正甫亦无几矣。而安正甫秉德执义,以表其子孙族人者,益笃不懈。盖春秋八十而卒。安正甫讳廉,所与交游者尝谓其有凌云气韵,因以题其所居,遂号凌云居士。初娶刘氏,生一男齐,一女适邹。继王氏,生五男京、襄、亢、应雍,一女适曾。庶生一男亶。齐、京、亢皆先卒。孙男若干,女若干。余少辱安正甫爱。重其归自辽东也,尝教授其家塾,相与甚欢,而今不复见矣,故不辞而为之铭,且以寓予之怀思云:铭曰
道行迈兮阻修,不矫为亢兮不屈为柔,心休休兮乐于于,履坦坦兮幽人之述,冈盘兮川回,乔木兮崇丘,怀兰芳兮徂春,倏草露兮零秋,倚东山兮凝竚,耿余怀兮夷犹。
○梁用之墓碣铭
译永乐元年十月,诏令吏部下达各部门,荐举有才有德、处于末位以及隐居下层的人才。当时翰林修撰梁潜与我士奇商议说:‘郭彦常开朗疏达、果敢坚毅,熟悉当世事务,而且公正地承担气节,具有大体;这个人可以称职而充实国家任用。’诏令已经明白,议论也将协调妥当,正准备择日上报。恰好有人说彦常久病,于是事情停止。又过了三年,彦常果然因病不起。我和梁潜两人哭悼他。不久我们相互叹息悲伤,惋惜地说:世上从事政务的人,难道都能像彦常一样吗?彦常去世,难道只是因为我们私交深厚才为他惋惜吗?他葬在龙门山后,今年他的儿子公诸拿着行状来请求墓铭。唉!虽然不忍心写墓铭,却又不能不写,因为从前居家时,我与彦常同乡,没有一天不见面;见面没有一次不彼此倾倒,而彼此倾倒从来都在于道义。如今他已经不在了,能不为他作铭吗?郭氏的祖先是岳州临湘人。六世祖汇,宋末中进士,任袁州司户,开始迁居泰和。祖父巨川,父亲庆宗,母亲萧氏。庆宗有两个儿子,彦常是次子。彦常自幼聪颖奇异,七岁丧父,悲哀损毁身体,感动了旁人。叔父登州教授敬守的儿子献去世,便把彦常当作自己的儿子。洪武初年,教授公任邻税司副职时,朝廷刚建立国子学,选拔京官子弟中优秀的充任学生,彦常也在其中。他向学录萧执先生学习经书,萧先生屡次对教授公称赞说:“这个孩子将来是有用的人才。”不久,他因奉养父母而请求离去。当初元朝末年兵乱,彦常同胞兄长被俘,未能回来。到这时,教授公说:“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使如今我的兄长没有人奉祀呢?”便命彦常回去主持他父亲的祭祀,说:“你生了儿子,应当让他承继后嗣,奉献祭品。”后来教授公历任瓜州、武冈、汉阳、登州等地的官职,彦常都侍奉同行,周全调护,供给奉养,把孝敬之道做到了极致。教授公在登州得病,彦常听到消息当天便整顿行装前去探视,等到达时,教授公已经去世。他奉着灵柩回来,依礼办理丧葬。平日把教育儿子看作最要紧的事,曾告诫他们说:“舍弃学问,就不懂得做人之道;舍弃经书,就不懂得学问的根本。你们都应当跟随明达的老师交游学习。”他同乡人相处和睦而守信,当时的贤士君子都同他交往。彦常仪表魁伟,举止雍容端整;他的议论和见识尤其卓异,不是同辈人所能比及的。他不因亲疏关系而废弃对是非公正的判断。街巷中有人因不平而争执,他慢慢说出几句话加以调解,众人都心悦诚服,争端于是停止。他对朋友和君子的忧患从未忘记。唉!假使让他治理一郡一邑,足以使百姓安定获利,也不会辱没所受的任命。然而他最终还没有来得及稍稍施展才干便去世了,这难道只是彦常一个人的不幸吗!他于永乐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岁。儿子三人:公绪,永乐十年进士;公承,任万安县学训导;还有公纶,正是按照教授公的遗命,承继其子奉献祭品的后嗣。女儿一人,嫁给萧枢。孙子四人:琪、璟、珦、瑗。铭文说:木材坚实,良材可以做船、做车;美玉细密,栗色的玉可以做珩、做琚。可叹啊!君子的儿子,是世间所需要的人才;只是天命没有让他及时施展,儿子啊,你又何必因此使我悲伤呢?故凌云居士萧安正墓碣铭 永乐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日,泰和仙槎乡桃源里的萧安正甫去世。这月二十日,葬在本里东山的高地上。第二年,他的孤子襄应雍带着书信以及塾宾梁□所撰写的事状,命应子稳来到京师,请求为墓作铭。萧氏出自梁姓,国子祭酒子云是其先祖,世代居住在临江玉笥山。子云传十六世至伯原,伯原任太和县权知县,于是便在这里安家。伯原传四世至汉卿,五世至一龙,七世至士鸣,族谱记载他们在宋代都有科举功名。士鸣生文翁,文翁生斯和,斯和是安正甫的曾祖和祖父。其母为罗氏。安正甫仪表魁伟,胸襟开阔,洒脱而有家世风范,家中积蓄丰厚。元朝末年兵乱,又逢连年饥荒,斯和散尽家财,招募义士保卫乡里,并且每天开仓赈济。安正甫当时二十岁,和父亲同心协力,竭尽个人力量辅助父亲,已经在当时获得声誉,同时又喜欢跟随儒者君子交游。乡里的先生,如康山长宗武、陈心吾、王竹亭以及刘尚书子高,都是有德望的老儒。安正甫曾跟从康先生学习,诸位先生也都不以年长自居而与他交游。同辈中的杨员外子渊、罗同知子理、邓经历彦高,具有凛然如冰雪的操守,非其人不能接近,但都同安正甫交情深厚,往来相处,彼此欢乐,尽情嬉游而不感厌倦。安正甫广泛涉猎典籍,对于道理、近代旧事以及前朝诸老文章的精妙深长,娓娓道来,没有穷尽。众宾广泛聚会,言论喧哗,彼此争执不下;他从旁说几句话加以劝解,无不心悦诚服。有时说一两句作嘲笑戏谑,众人笑倒,而他自己却神色自若。无论修身还是处理事务,他不肯越出义理和名分之外,只遵守法度。遇到户税、长徭和赋役,他总是率先办理,并且常常加倍拿出钱财来缓解贫弱者的困难。虽然富有而且年老,无论老少贵贱同他交往,都不曾见他有懒怠的神情。经大夫经过他的乡里,一定要拜访安正甫,尽情交谈多日才离去。他曾因受牵连被贬戍辽东,年老后才代任归来。回来时,宗族同辈大多已经去世,乡里的旧家老成之士、像安正甫这样风流儒雅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但安正甫坚持德行、恪守道义,用来为子孙族人作表率,更加坚定不懈。他大约在八十岁时去世。安正甫名廉,和他交游的人曾说他有凌云般的气韵,于是用“凌云”题写他的居所,他便号称凌云居士。最初娶刘氏,生一子齐、一女嫁给邹氏。继娶王氏,生五子:京、襄、亢、应雍;一女嫁给曾氏。妾生一子亶。齐、京、亢都先于他去世。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我年轻时曾承蒙安正甫爱护。我敬重他从辽东归来,曾在他家塾中任教,我们相处十分欢乐,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不推辞而为他作铭,也借此寄托我的怀念之情。铭文说:道路漫长啊,又险阻遥远;不矫饰作高亢,也不屈意作柔弱;内心宽舒啊,安乐自在;脚下平坦啊,这是幽人所吟咏的境界。山冈盘曲啊,河川回旋;高大的树木啊,巍峨的山丘;怀念兰花的芬芳啊,春天已逝;草上的露水转瞬即零啊,秋天又来。倚靠着东山啊,凝神伫立;我心中光明而怀念啊,仍在徘徊留恋。梁用之墓碣铭
永乐十五年,车驾廵狩北京。仁宗皇帝在春宫监国,南京凡南方庶务,惟文武除拜、四夷朝献、边警调发,上请行在。若祭祀、赏罚一切之务,有司具成式启闻施行,事竟则所司具本末奏达而已。上既有疾,两京距隔数千里,支庶萌异志者,内结嬖幸,饰诈为间,一二谗人助于外。于是禁近之臣,侍国监者惴惴苟活。朝暮间赖上明圣,终保全无事。小人之计不能行,然其意不已也。会南京有陈千户者,擅取民财,事觉,今旨谪交址。数日,念其军功,贷之,召还。有言于上曰:「上所谪罪人,皇太子曲宥之矣。」遂杀陈千户。事连赞善梁潜、司谏周冕,既逮至上,亲问之,潜等具实对。上顾翰林学士杨荣等曰:「事固无预潜。」他日又谕礼部尚书吕震曰:「事亦岂得由潜?」然犹未悉陈千户非出上命谪之也。两人者皆未释。有毁冕者,数言其佻薄放恣,不可用,遂并潜皆死非命。十六年九月十七日也。士君子闻潜死,皆嗟惋悼惜,又相与出资收殡之,文明门外。其妻时随在北京,恸夫非命,哀毁不食数日,亦死。明年其家始启殡归,而合葬于泰和县某乡某原梁氏。其至讫其去,河水澄洁可鉴。又明年改阳江,又改阳春治之一如所以治四会者,而阳春捶撩环处稍不得所欲,即兽怒跳蹶不可制。用之待之如子,而不拘于法,亦皆尽诚事县令如父,敬恭命今唯恐不及。所历之处将去,人皆遮道留之不得至,有流涕者。永乐元年,名修太祖皇帝实录,书成,升翰林修撰,授承务郎,赐白金五十两,织金衣一袭,文币四表里。五年,命以本官兼右春坊右赞善,进儒林郎。时修《永乐大典》,召至四方儒学老成充纂修及缮写之士,几三千人。人众事殷,特命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総之。已而赐卒,命礼部翰林院就本院推举才学服众者代赐,遂举用之。用之方公明决。庄事有程,而惰慢放肆者有不乐之,相与诬其过于上召问,具对云云。上曰:“梁潜言是,遂抵造诬者罪。”于时以文事禆益皇太子,尤为所重。上幸北京驿,召赴行在。八年南还,十一年复扈从北京。十三年考礼部会试,十四年南还。明年复北狩,将发,亲择侍从监国之臣。时翰林独留,学士杨士奇,特诏尚书夏原吉、吕震、方宾举一人副之,遂以命用之。其在皇太子前,累累进善言,皆见嘉纳,而宠以赐赉。是年考应天府乡试,盖明年及于祸矣。呜呼!用之闿爽弘毅,耿介自执,其智足以烛几,其德足以及物,其才足以兴理。其自任之重,不肯下古人。凡士君子哀而惜之,夫岂以私用之也哉?用之之学,通诸经,尤长于诗易。自十五六已用意周、程、朱、张之书,壮而益探其微。为文章驰骋司马子长、韩退之、苏子瞻,亦间出庄骚为奇,务去陈言,出新意。古诗高处逼晋宋。所著有《史论》若干篇,《碑传记序铭颂赞述》若干篇,五七言古近体诗若干篇,皆可传后。与人交譪然有相辅之义,人有过面诮之,不为依阿取容,及其能改,欢好如初焉。用之死时,年五十有二。娶杨氏,子男四:果、楘、楫、揄,皆知务学。果、楘皆举乡贡,未升。二女,长嫁袁俊,次嫁进士刘凖。孙男几某某,皆秀朗可望。造物者殆以是报之欤?梁、杨世婚姻家,余长用之。一岁少学同业,壮而仕于朝,同官知用之,孰有深于余哉?故其葬也宜余铭,而余铭之,亦岂出乎其私哉?铭曰:
楩楠之苍苍,可车,可梁;灵芝之煌煌,瑞世之章。昌其举之,又中毁之。夫毁于琢,曷全于璞?理有瞢瞢,为□罔佑。颜短跖长,从古则有;从古则有。善者徒伤,尚有传者,其永不亡。
○曾胜甫合葬碣铭
译永乐十五年,皇帝车驾巡行北京。仁宗皇帝在东宫监国,南京一切南方事务,只有文武官员的任免、四夷朝贡以及边境警报和军队调发,要向皇帝请示,等候行在裁决。至于祭祀、赏罚等一切事务,有关部门按照既定规制拟定后奏报施行,事情办完再由主管部门把始末具奏上达而已。皇上后来得病,两京相隔数千里,宗室支庶中萌生异志的人,内部联系受宠幸的人,制造诈伪作为离间;外面又有一两个谗佞之人相助。于是宫禁近臣以及侍奉监国的人都惴惴不安,只求苟且活命。早晚之间全靠皇上的圣明,最终保全而没有出事。小人的阴谋不能实行,但他们的意图并没有停止。适逢南京有个陈千户,擅自掠取百姓财物,事情败露,皇上当时下旨将他贬谪交阯。过了几天,皇上想到他的军功,便赦免他,召回京师。有人对皇上说:“皇上所贬罪的人,皇太子已经曲意宽宥了。”于是便杀了陈千户。事情牵连到赞善梁潜、司谏周冕。两人被捕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亲自审问,他们据实回答。皇上回头对翰林学士杨荣等人说:“这件事本来就与梁潜无关。”另一天又告诉礼部尚书吕震说:“这件事怎么会是梁潜做的呢?”然而皇上仍不知道陈千户并不是出于他的命令才被贬谪的。梁潜、周冕二人都没有获释。有人诋毁周冕,说他多次表现得轻薄放纵,不可任用,于是周冕和梁潜一同被非正常地处死。这是永乐十六年九月十七日。士君子听说梁潜死去,都叹息哀悼,彼此共同出钱,在文明门外收殓安葬他。他的妻子当时随行在北京,因丈夫死得非命而悲痛,哀伤毁损身体,几天不进食,也死去了。第二年,他的家人才开棺运回,与妻子合葬在泰和县某乡某原。梁用之从任到离开任所,所到之处河水都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后来改任阳江,又改任阳春,治理方式完全像治理四会一样;而阳春的捶撩环处稍微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就像野兽发怒一样跳跃踢蹶,无法控制。用之把他们当作子弟来对待,却不拘泥于法条;他们也都竭尽诚意,把县令当作父亲来侍奉,对命令恭敬顺从,只怕来不及执行。他历任各地将要离开时,百姓都堵在道路上挽留,使他无法前进,有人甚至流泪。永乐元年,他奉命编修太祖皇帝实录,书成后升为翰林修撰,授承务郎,赐白金五十两、织金衣一袭、文币四表里。永乐五年,命他以本官兼任右春坊右赞善,晋升儒林郎。当时修撰《永乐大典》,从四方召来儒学老成之士,充任纂修和缮写人员,约有三千人。人数众多、事务繁重,特命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总领其事。不久郑赐去世,皇帝命礼部、翰林院在本院推举才学出众、为众人所信服的人代替郑赐,于是推举并任用了梁用之。用之当时公正明断,办理事务严肃而有章程,因此懒惰怠慢、放纵不羁的人有些不满,便相互捏造他的过失向皇帝告发。皇帝召来询问,他据实回答了情况。皇帝说:“梁潜说得对。”于是把诬告者按捏造罪治罪。当时用之以文章辅佐皇太子,尤其受到皇太子的器重。皇帝巡幸北京时,召他赴行在。永乐八年南还,十一年又随驾到北京。十三年主持礼部会试,十四年南还。第二年皇帝又要北巡,出发前亲自选择侍从和辅佐监国的臣子。当时翰林院只留学士杨士奇,皇帝特诏尚书夏原吉、吕震、方宾推举一人辅助他,于是任命梁用之。用之在皇太子面前屡次进献善言,都得到嘉许采纳,并受到赏赐。这一年主持应天府乡试,大概第二年便遭遇灾祸了。唉!用之开朗爽直、宏伟坚毅,耿介自守;他的智慧足以洞察事机,他的德行足以惠及万物,他的才能足以振兴治理。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不肯自居于古人之下。凡是士君子哀悼并惋惜他,难道是出于对梁用之个人的偏爱吗?用之的学问贯通诸经,尤其长于《诗经》和《易经》。十五六岁起就专心研究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的著作,成年后更加深入探究其中的精微。他写文章纵横驰骋,取法司马迁、韩愈、苏轼,有时又从《庄子》《离骚》中取意出奇,务求除去陈旧的言辞,表达新意。他的古诗高妙处接近晋宋诗人。著有《史论》若干篇,《碑传记序铭颂赞述》若干篇,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若干篇,都可以流传后世。他同人交往,坦诚而有相互辅助的情义;别人有过错,便当面责备,不阿谀逢迎以求取悦,等到对方能够改正,便像从前一样亲善。用之去世时,享年五十二岁。娶杨氏,儿子四人:果、楘、楫、揄,都知道专心学习。果、楘都考中乡贡,却未能升入更高等级。女儿二人,长女嫁袁俊,次女嫁进士刘凖。孙子若干人,都秀美聪慧,值得期待。造物者大概是用这些来回报他吧?梁氏、杨氏世代结为姻亲,我比用之年长一岁,少年时一起学习,成年后又同在朝廷做官,同僚中有谁比我更了解用之呢?所以他安葬时,理应由我作铭;而我为他作铭,难道也是出于私情吗?铭文说:苍苍的楩木、楠木,可以造车,可以架桥;灿烂的灵芝,是祥瑞降临世间的标志。正当它要兴盛时,却又遭到毁坏。既然因雕琢而毁坏,怎么能在未经雕琢的璞玉状态下保全呢?天理有时昏暗不明,替□人蒙受了不被保佑的命运。颜回寿命短,盗跖寿命长,自古以来就有这种情形;自古以来就有这种情形。善良的人徒然悲伤,但还有流传不朽的名声,终究永远不会灭亡。曾胜甫合葬碣铭
吾友曾源自青州府知事,再擢工部都水司主事,坐累谪卢龙,十有七年,今年用荐起为湖广新化县丞,间过余,已皓然白颠,相握手劳苦,外即拜且泣曰:“先父母皆没世且合葬矣,而未有铭,知先父母今莫踰子者,幸畀之铭。”余闻其言,叹息自念:源父胜甫,自吾総角,己心知敬之。盖是时,县大夫推择为史,先生君子皆曰:“此古所称悃愊无哗者。”既而非其志也,百余日竟弃去。后之为郡县史,率深文巧诋,为贤求什一于千百,如胜甫何可得哉?余少与源同学,数嬉戏其家,其母刘孺人爱余孤贫而有志学也,每见辄垂奖励。后偕源仕京师,孺人尝就禄飬,又爱余辅源以义也。时孺人年几七十,两家所居甚迩,余家迎孺人辄来,来辄欢然留数日。孺人慈惠善教,盖余一家人敬事之如母也,今其可辞铭?遂受其所述事状,序而铭之。曾出唐光州团练副使延庆,其后徙泰和者,世居邑治之东义井里。宋季有号南窓者,生建可,建可生均道,胜甫之曾祖祖父也。胜甫讳胜,淳厚恭逊,其居家处闾里,有实行,无声利之好,平居寡言,言必传于理,乡?称为善人。春秋五十有九而卒。刘孺人,乡先生吏部尚书子高之从子,豊城县学教谕子彦之子,讳辰,年若干,归曾氏,贞静婉淑,妇德母仪,宗姻所重,春秋八十有三而卒。胜甫卒于洪武庚午某月日,孺人卒于永乐壬寅某月日,墓在县北五里枧冈之原。子男三:铁源、仁孙;男九;曾孙男八。铭曰:
澄江之阳,有峙且平,负幽向明,锺龢萃灵。德人斯藏,其后有兴。
○常州府同知张重器墓碣铭
国家军政久而弊,军之奸黠者往往匿其籍,或诬援良民实伍,所司利奸人之贿,辄从之,于是奸人得计,良民受诬,弊远迩一辙。皇上嗣大宝之明年,诏饬军政,遣廷臣四出清理,且赐玺书谕之,毋枉民纵奸。时大理寺丞张宗琏当往福建,岁余竣事,盖福建之民皆誉张寺丞之公且廉也。既还,改常州府同知,专督农事。朝廷又遣监察御史出理军政之未尽者,御史当往苏、常诸郡者,言于兵部曰:「常州必得张同知共事,乃有济。」部遂檄宗琏。时御史锐意得军,不复存念民枉。宗琏曰:「玺书在是,敢违哉!」宗琏虽不得尽行己志,然常之民赖免诬枉者犹十七八,而御史滋怒宗琏与已诟詈无礼,虽宗琏终不为变,而积忿恨不平,发背疽以卒。卒之日,常四邑之民,老者、壮者奔走诣庭下哭,皆哀具仪奠祭,累日不绝。暨归丧,素衣冠送者数千人。盖是时苏之佐郡希合御史意,民受诬枉一不听自白,白而死峻刑者不可胜计。于是苏人皆叹羡常州得贤郡佐,而不直其郡之佐谇语嚾然。宗琏名益有闻。宗琏字重器,吉水人,初两举乡贡皆中,遂登永乐二年进士第,为翰林庶吉士,预修《永乐大典》,书奏授刑部主事,旦暮考究古人作律之意,而体欧阳崇公于死狱求生道之心,不肯一毫怠忽。尝奉命录囚广东,广东人皆称其长厚。其在刑部久,自尚书下至隶皁称誉之,无间言。仁宗皇帝临御,简朝臣贤者为东宫官,擢左春坊左中兄。上嗣大位,升大理丞。又明年有常州之命,在常州之明年卒。宣德丁未某月某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其考彦忱赠承直郎,左中兄母萧赠安人,世系见余所作其考墓志。其娶刘封安人,子男若干,女若干。其为人简重清俭,明经笃行,事君爱民一以诚,非其义一芥不取,非其人不交。间暇闭门读书,焚香澹如也,名其斋居。曰:「思□,盖素所存心,以此余与之□久,深知□,而卒又得其详,深哀之。故其葬于乡也,最其平生大槩寓其孤使刻诸墓,而系以铭曰:」
呜呼!重器存心,孔仁虽施未弘,有惠在民,民心则何有?思无己,彼独何人而存则异?呜呼!重器于士有光。呜呼!重器没,也不亡。
○赠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刘君墓碣铭。
译我的朋友曾源从青州府知事任上升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因受牵连被贬到卢龙十七年。今年因推荐起用为湖广新化县丞,途中经过我这里。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我们握手慰劳辛苦,他出门后便拜下并哭着说:“我的父母都已去世,也将要合葬了,却还没有墓铭。我知道如今没有谁比您更能铭述我的父母,幸望您赐给墓铭。”我听了他的话,叹息着回想:曾源的父亲胜甫,从我孩提时起,我就已经从内心敬重他。当时县大夫推选他任史官,先生君子都说:“这就是古人所称的诚恳质朴而不喧哗的人。”后来发现这并非他的志向,过了一百多天,终于弃职而去。后来担任郡县史官的人,大多深文巧诋;即使为贤者求取,也千百人中难得十分之一,像胜甫这样的人哪里还找得到呢?我年轻时与曾源同学,常在他家玩耍;他的母亲刘孺人怜爱我孤贫而有志于学习,每次见我总是流露出勉励之情。后来我和曾源一同在京师做官,孺人曾因儿子得禄而受奉养,又因为我以道义辅佐曾源而爱护我。当时孺人将近七十岁,两家住得很近,我家迎请孺人,她总是来;来了便欢快地住上几天。孺人慈爱仁惠,善于教导,我一家人都像敬奉母亲一样敬奉她,如今怎么能推辞为她作铭呢?于是接受了他们所述的事状,为他们作序并铭刻下来。曾氏出自唐代光州团练副使曾延庆,后来迁居泰和,世代居住在县治东面的义井里。宋朝末年有号称南窗的人,生建可;建可生均道,均道是胜甫的曾祖和祖父。胜甫名胜,性情淳厚恭谨谦逊,居家处乡,有实际德行,没有追逐声名利禄的嗜好;平日少言,但所说的话一定合乎义理,乡人都称他为善人。他五十九岁时去世。刘孺人是乡先生、吏部尚书子高的侄女,也是丰城县学教谕子彦的女儿,名辰,年若干岁时嫁入曾家。她贞静温婉贤淑,具有妇德和母仪,宗族亲姻都很敬重她;八十三岁时去世。胜甫死于洪武庚午某月某日,孺人死于永乐壬寅某月某日,墓在县北五里枧冈的高地。儿子三人:铁、源、仁孙;孙子九人;曾孙八人。铭文说:澄江的北岸,有高起而平坦的地方,背靠幽静之处,面向明亮之地,聚集了和气与灵秀。德行高尚的人葬在这里,他的后代必将兴盛。常州府同知张重器墓碣铭 国家的军政日久便产生弊端,军中奸猾之人往往把自己的名字藏在军籍之外,或者诬陷良民,把他们强行编入军伍;主管官吏贪图奸人的贿赂,总是依从他们。于是奸人得逞,良民受诬,各地远近的弊病全都一样。皇上继承大位的第二年,下诏整顿军政,派遣朝廷大臣分赴各地清理,并赐玺书告诫他们,不要冤枉百姓、放纵奸人。当时大理寺丞张宗琏应当前往福建,过了一年多办完事务,福建百姓都称赞张寺丞公正廉洁。回来后,改任常州府同知,专门督理农事。朝廷又派监察御史出去处理军政中尚未清理的事务。御史将要前往苏州、常州等郡,对兵部说:“常州一定要得到张同知共同办事,才会有成效。”兵部于是发文征调张宗琏。当时御史一心只想搜捕军人,不再顾念百姓是否受冤。宗琏说:“玺书在这里,怎么敢违背呢?”宗琏虽然不能完全实行自己的意志,但常州百姓得以免受诬陷冤枉的仍有十分之七八;御史因此更加恼怒,骂宗琏对自己无礼。宗琏始终没有改变立场,但积累的愤恨和不平使他背上生毒疮,最终去世。他死的那天,常州四县的百姓,无论老人还是壮年,都奔走到府衙前哭泣,人人悲哀地备办仪式和祭品,连续多日没有停止。等到灵柩送回时,穿着白色丧服前来送行的有几千人。当时苏州的佐郡官迎合御史的意旨,百姓受到诬陷冤枉,一概不许自行申辩;即使申辩,也被处以严刑而死的数不胜数。因此苏州人都感叹羡慕常州有贤能的郡佐,而对本郡的佐郡官出言谩骂、喧闹不平。宗琏的声名更加显著。宗琏字重器,是吉水人。起初两次参加乡贡考试都考中,于是登永乐二年进士第,任翰林庶吉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授刑部主事,早晚考察研究古人制定法律的意旨,并体会欧阳崇公在死囚案件中寻求生路的用心,不肯有一丝懈怠。他曾奉命到广东审录囚犯,广东人都称赞他宽厚仁恕。他在刑部任职很久,从尚书以下直到隶卒都称誉他,没有不同的意见。仁宗皇帝即位后,选拔朝臣中的贤能者担任东宫官,提拔他为左春坊左中允。皇帝继承大位后,他升任大理寺丞。又过一年,接到任常州的命令;在常州任职第二年去世。那是宣德丁未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四岁。他的父亲彦忱追赠承直郎,左中允的母亲萧氏追赠安人,世系见于我为其父所作的墓志铭。他娶刘氏,封安人,儿子若干,女儿若干。他为人简约持重、清廉节俭,通晓经书、笃实践行;侍奉君主、爱护百姓,一概出于真诚;不是义之所在,哪怕一根草也不取;不是正直的人,不与之交往。空闲时他闭门读书,焚香静坐,淡泊自守,并给自己的书斋题名为“思□”。这大概是他一向存于心中的志向;我同他相交□久,深知□,而他去世后又得知了其中的详细情况,更加为他悲伤。因此他葬于乡里时,我概括他一生的大略,寄托在他的孤子身上,让他刻在墓上,并系以铭文说:唉!重器心中存有仁德,孔子的仁道即使施行得还不够广大,但他在百姓中留下了恩惠,百姓的心又怎会忘记呢?思念无穷,别人又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便不同呢?唉!重器使士人感到光荣。唉!重器虽然去世,却并没有灭亡。赠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刘君墓碣铭。
宣德三年五月,制赠吏部主事刘浚之考原亨为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妣黄为安人。又赐浚钞千缗,归举焚黄之礼。浚濒行,诣余拜而请曰:“上之德,所以宠覆刘氏者,天地之广厚也。虽浚无能图报万分之一,然中心其敢斯湏忽忘。今将树碣于墓,幸徼惠执事,以为后来不朽之托。”余与浚游,既诺之,遂咨得其考妣事行,乃序而为铭。其考讳元,字原亨。刘氏故抚州崇仁儒家,元广西北流县儒学教谕,讳敬;生湖广淑浦县典史,讳诚。诚生处士,讳纹,德原亨之曾祖祖考也。妣管氏。原亨生而淳淳,既长知务学,谨其言行,羣居执礼,度不怠肆,为先生君子所器重。时元季寇乱充斥,奉其亲奔窜山谷间,甘指之飬,日不阙。稍暇辄从乡先生马雅志讲学,励进修之功。马先生尤其望之。国家混一四海,洪武中,或勉之仕者咲曰:“为太平幸民足矣。”顾今天下文武智能乘云龙风虎之会,颙颙济济,布列中外,宁独少元耶?或曰:“士怀负才器,不一试自见于世,乃徒干没泯泯耶?”去而不荅。郡守县今知其贤,数荐起之,卒皆辞而间施一二于乡,以禆县大夫之治,皆悦服。有余蓄,恒济匮乏。原亨仪观伟然,雍容整肃,不矜不衒。其德刑于家,措于乡?者,盖人无间言。其豫计事成败,率奇中。卒于洪武乙丑十一月廿九日,寿四十有一岁。葬邑长安乡何家塘之原。翰林学士玉公景表其墓。配安人里望族黄德和之子讳妙贞,涉知书,父母无他男子,其女子独安人,慎择所归,遂归原亨而纳赘壻焉。安人孝于舅姑,恒迎就飬,外家而祗事之,同于父母。舅姑没,凡所以送终者,一尽诚意。年三十有一,原亨没,即誓守节而植家训,子毅然为己任。尝励诸子曰:“若等不务学立身,即吾死何颜视汝父哉!”其乡人国子司业吴君漙名其堂曰“慈训”。其卒也,园田居室咸赢。于夫之存也,卒以永乐丁亥四月十有七日,寿五十有四岁,葬长安乡之冕府里。四川按察佥事时季照铭其墓。子男四:辟丘浚,悬辟习儒业,好古道。浚,永乐第一科进士,临汾知县,浙江按察佥事,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操行有称于时。女一,孙男三。呜呼!国家褒恩虽本浚而施,然究论其考妣存心行已亦天道所以报之欤?虽未尝同宂而藏,然皆浚之所自,且同被命书。故黄安人之事宜附见。马铭曰:
猗欤,上之厚其臣也。宠光其躬,爰及其亲。清秩峻褒,煌煌龙文,林林冠缨。有得其几□?天之道,惟善是畀。臣浚考妣,为善有诚。隆隆之荣,不忝于承。刘子与孙,其来千亿。永念尔祖,永载帝德。
○前朝列大夫,交址布政司右参议觧公墓碣铭。
译宣德三年五月,皇帝下制追赠吏部主事刘浚的父亲原亨为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追赠母亲黄氏为安人。又赐给刘浚钞一千缗,让他回乡举行焚黄告祭的礼仪。刘浚临行前,到我这里拜谢并请求说:“皇上的恩德,用来宠爱覆盖刘氏一族,真是天地一样广大深厚。即使刘浚无能报答万分之一,内心又怎敢有片刻忘记?如今将要在墓上树立墓碣,幸望您施恩执笔,为后人留下不朽的凭托。”我与刘浚交游,已经答应了他,于是询问取得他父母的事迹,便为之作序并铭刻。其父名元,字原亨。刘氏原是抚州崇仁的儒学世家。元的父亲在广西北流县儒学任教谕,名敬;敬生湖广淑浦县典史,名诚;诚生处士,名纹,是原亨的曾祖和祖父。其母为管氏。原亨生性淳厚,长大后知道致力于学习,谨慎约束自己的言行,与众人相处时遵守礼法,举止有度而不懈怠放纵,受到先生君子的器重。当时元朝末年盗寇战乱遍地,他奉着父母在山谷间奔逃,甘愿指引并供养他们,日常奉养从未缺少。稍有空闲,便跟随乡里的先生马雅志讲学,努力进修。马先生尤其看重他。国家统一四海后,洪武年间,有人勉励他出仕,他笑着说:“做一个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就够了。” 只是如今天下的文武贤能之士,正逢乘云龙、御风虎的盛会,仰首而望、济济一堂,分布在朝廷内外,难道偏偏会缺少原亨吗?有人说:“士人怀有才华器识,如果不能出来一试身手、让世人知道,难道就白白埋没而默默无闻吗?”原亨离开而没有回答。郡守、县令知道他的贤能,多次推荐起用他,他最终都辞谢,只是间或在乡里施展一二分才干,来辅助县大夫治理,众人都心悦诚服。他家中有余蓄,常常救济贫困。原亨仪表伟岸,举止雍容整肃,不自夸,也不炫耀。他的德行施加于家庭,推行于乡里,大概没有人能提出异议。他预先谋划事情的成败,往往料得奇准。他死于洪武乙丑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四十一岁。葬在本县长安乡何家塘的高地。翰林学士玉公为他的墓表文。配偶安人是里中望族黄德和的女儿,名妙贞,通晓一些书籍;她的父母没有其他儿子,只有这个女儿,慎重选择婚配,最终嫁给原亨,并让原亨入赘。安人孝敬公婆,常常迎接他们来奉养,在娘家恭敬侍奉他们,像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公婆去世后,凡是料理后事的事情,都竭尽诚意。她三十一岁时,原亨去世,便发誓守节,建立家训,把教育子女作为自己的责任。她曾勉励几个儿子说:“你们如果不努力学习、立身处世,将来我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的父亲呢?” 她的乡人、国子司业吴君漙把她的堂名题为“慈训”。她去世时,园田、房屋等家产都还很丰足。原亨在世时,她始终相伴;原亨于永乐丁亥四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葬在长安乡冕府里。四川按察佥事时季为她的墓作铭。儿子四人:辟丘、浚、悬、辟,学习儒业,喜好古道;浚是永乐第一科进士,历任临汾知县、浙江按察佥事、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操行在当时颇有声誉。女儿一人,孙子三人。唉!国家的褒奖恩典虽然根本上因刘浚而施行,但追究其父母的存心和行为,难道不是天道用来报答他们的吗?虽然他们没有同穴安葬,但都是刘浚自身的根本,并且一同蒙受诏书的追赠。因此黄安人的事迹理应附带记载。马氏铭文说:美好啊,皇上厚待他的臣子!荣耀施加于本人,又延及他的父母。清贵的官秩和崇高的褒奖,光辉灿烂如龙文;冠帽衣带之士,成群而来。有谁能得到这样的恩典呢□?上天的道理,只把善报赐给人。臣子刘浚的父母,行善出于真诚。隆盛的荣誉,承受起来并不惭愧。刘氏的子孙,将有千亿之多。永远思念你们的祖先,永远承载皇帝的恩德。前朝列大夫、交阯布政司右参议觧公墓碣铭
呜呼!此觧公大绅之墓,葬二十有二年矣。其友杨士奇始克序而铭之。序曰:觧氏,姬姓,其先居鴈门。唐同州剌史琬之孙,隐为蕲州司户参军,始家庐陆之同水乡。参军六世孙盛,迁吉水邑中。世有科第,至讳梦斗,宋太学上舍生;讳应辰,元高安县学教谕生;讳子元,举进士,授安福州判。官兵乱,守节死。生关先,号筠涧,娶高氏,进士若凤之子,公之父母也。公□缙,字大绅,自幼颖悟绝人。五岁,父教之书,应口成诵。七岁赋诗,有老成语。十岁,日诵数千言,终身不忘。十三,尽读四书诸经,贯穿其义理,老长不能难也。而文思溢发。十八举江西乡试,中苐一。洪武廿一年会试礼部,中第七。廷试读卷者,以所对策论过高,抑寘苐三甲。时兄纶及女弟之夫黄金华同登第。太祖高皇帝喜其一家三人出仕,授纶礼部祠祭主事,公与金华皆中书庶吉士,日侍左右,甚见爱重。闲暇数召两人论议,考其所学。一日谕公曰:「尔试举今施政所宜,直述以闻。」退即具奏,大槩言陛下得国之正,非唐宋所及。取天下于羣盗,救生民于涂炭,徐定燕都市,不易肆而女宠、外戚、寺人、藩镇之□消融厎定,皆处之有法矣。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不为□畋,皆远过汉唐宋之君,而无愧三代圣王矣。惟愿喜怒一听于天理,而推诚任使,不以察为明。又言陛下拳拳于畏天畏鬼神,治民治强暴,然畏民者,畏天之本;治心者,治民之本。又言今不必数改,数改则民□刑,不宜大繁,大繁则民翫法司。近有朋奸罔上,倚法为奸,二条下人,殆难措手足矣。又言御览之书,宜集唐、虞、夏、商、周、孔及濂、洛、关、闽之言,随事类别,以备劝戒。又言六经残缺,莫甚礼乐,宜正礼经,及访求审乐之儒,作乐事。又言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太常非可以肄俗乐。又言僧道之社者,宜黜之,使复人伦。□□之妄者,悉火之,以杜诳惑;断瑜伽之教,禁符式之科,绝鬼巫,破淫祀,以底善治。又言:进人当择贤否,授职当量重轻。今大诰有“不为君用”之罪,则仕者不复择矣。又言:古者乡邻善恶必记,今虽设申明、旌善二亭,而无党庠乡学之教,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宜取古人治家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乡约,及今义门郑氏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率,而致治不难矣。又言:《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而近世狃于宴安,堕城池,销锋镝,讳言兵事,以为天下已治,一旦或有不测之虞,何以为备?宜勑有司以时整葺,宽之岁月,守以里胥,额设弓手,课之射,教民以农隙兼习兵,且乞设武举以收英才。又言:宜广乡校,前代多有书院,有学田,有贡士庄,宜修复以教飬贤士。又言:极刑之禁,虑有遗才;给配妇人,恐伤节义。既奏上,嘉其识正。公素与兵部尚书涴溍不合,溍奏公入部堂索卑隶,语嬉慢非礼。上虑公优闲怠逸,即除江西道监察御史,盖以繁剧玉成之也。时都御史袁泰怙势,家人横恣,诸道御史欲紏之,无敢执笔为章者,公挥笔立就,历举其过,章上,虽曲□□□,一时多其直□。又虑公少涵飬,将为众所倾,名其父至谕曰:“才之生甚难,而大器者晚成,其以而子归,益进其学。”又谕公曰:“朕于尔义则君臣,恩同父子,其归益尽心于古人,后十年来朝,朕大用尔。”遂侍父归。公天分高,又感上大恩,归益自励,而造诣深矣。数岁,高皇帝上宾,公趍赴临,权臣忌公者,谓赴临非诏旨,遂谪河州。岁余,权臣默召,还以为翰林待诏。太宗皇帝入嗣大位,首索公,既见,寘诸左右,深信任之。时朝廷诏勑与凡大制作,咸出公手,每预密议,宠赉加厚,升侍读,数月升侍读学士,奉训大夫。上初与武臣丘福等二三人议建储文臣、惟金忠、预皆靖难时股肱也。武臣咸请立皇第二子高煦,谓其有扈从功,上不听。福等叩首请,不己终不听。遂召公、预议事,定然秘未发。明年册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封高煦为汉王,进公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奉议大夫。又明年,福等所初议颇泄于外,高煦素不乐公,言上曰:“藩府之旧无泄者,其缙泄之。”遂出公为广西布政□右参议,授朝列大夫。又以李至刚言,公怨望,改交址。八年入奏事,时车驾已出征北虏,至京师见仁宗而归。车驾还,高煦言觧缙瞰上远出觐储君征归,无人臣礼,遂征下狱。
译唉!这是觧公大绅的墓,埋葬已经二十二年了。他的朋友杨士奇现在才得以为他作序并铭刻。序文说:觧氏姓姬,先世居住在雁门。唐代同州刺史觧琬的孙子觧隐,任蕲州司户参军,开始在庐陵的同水乡安家。司户参军的第六代孙觧盛,迁居吉水县城中。家族世代有科举功名,传至名梦斗的,是宋代太学上舍生;名应辰的,是元代高安县学教谕;名子元的,考中进士,授安福州判。后来遇到兵乱,他守节而死。子元生关先,号筠涧;关先娶高氏,高氏是进士若凤的女儿,就是觧公的父母。觧公名□缙,字大绅,自幼聪慧超过常人。五岁时,父亲教他读书,他应声便能背诵。七岁作诗,已有老成的辞意。十岁时,每天诵读数千字,一生都不会忘记。十三岁时,四书和诸经全部读遍,贯通其中的义理,年长者也不能难倒他;同时文思喷涌而出。十八岁参加江西乡试,考中第一名。洪武二十一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第七名。廷试时,读卷官认为他的策论过于高妙,反而压在第三甲。此时他的兄长纶和妹妹的丈夫黄金华也一同登第。太祖高皇帝高兴他们一家三人出仕,授纶为礼部祠祭主事;觧公和黄金华都任中书庶吉士,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深受皇帝爱重。闲暇时,皇帝多次召见他们二人讨论政事,考察他们所学。有一天,皇帝告诉觧公说:“你试着陈述当今施政所应做的事,直截了当地写出来上奏。”觧公退下后立即写成奏疏,大意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正当性,不是唐宋所能相比的;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又逐步平定燕都,已经把女宠、外戚、宦官、藩镇等弊端消除安定,都处理得有法度。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财利,不从事□猎,这些都远远超过汉、唐、宋的君主,已经无愧于三代圣王。只希望陛下喜怒都听从天理,推诚任用臣下,不要把过分察察当作明察。又说,陛下对于敬畏上天、敬畏鬼神,以及治理百姓、制服强暴,都十分谨慎;然而敬畏百姓,是敬畏上天的根本;治理内心,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又说,如今不必频繁更改法令,频繁更改就会使百姓□刑;法令不宜过于繁琐,过于繁琐就会使百姓轻侮法司。近来有朋比为奸、欺罔皇上的人,倚仗法令作奸,已有两条法令加在百姓身上,几乎使人无从措手足。又说,供皇帝阅览的书,应当汇集唐、虞、夏、商、周、孔以及濂、洛、关、闽诸家的言论,按事情分类编排,以备劝诫。又说,六经残缺,没有比礼乐更严重的,应当订正礼经,并访求精通审定音乐的儒者,制作礼乐。又说,祭祀上天应当恢复扫地而祭的规制,尊奉祖先应当完备七庙的制度,太常寺不能用来演习世俗音乐。又说,僧道的社团应当罢黜,使人伦秩序恢复;把□□的妄说全部烧毁,以杜绝欺骗迷惑;断绝瑜伽之教,禁止符箓仪式的科法,断绝鬼巫,破除淫祀,以达到良善的治理。又说,进用人才应当选择贤能与否,授予官职应当衡量职位的轻重。如今《大诰》中有“不为君用”的罪名,那么做官的人就不再能够选择了。又说,古代乡邻的善恶一定要记载;如今虽然设置了申明亭、旌善亭,却没有党庠乡学的教化,彼此知晓情况的法令虽严,教训告诫的方法却还不完备。应当采用古人治家睦邻的方法,如古代蓝田吕氏的乡约,以及当今义门郑氏的家范,颁布天下;让世代为臣的大族率先实行,以劝导百姓,并予以表彰和免除徭役,使他们成为百姓的表率,这样达到良好治理就不难了。又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重重城门并敲击木梆,以防备暴客。”但近世习惯于宴饮安逸,毁坏城池,销毁兵器,忌讳谈论军务,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一旦发生意外,凭什么防备?应当命令有关部门按时整修城池,放宽期限;由里胥守卫,按额数设置弓手,考核他们的射箭,并教百姓在农闲时兼习军事;还请求设置武举,以收罗英才。又说,应当扩大乡校。前代多有书院,有学田,有贡士庄,应当修复它们来教育培养贤士。又说,极刑的禁令,恐怕会遗漏人才;把妇女发配给人,恐怕会伤害节义。奏疏呈上后,皇帝赞赏他的见识正直。觧公平素与兵部尚书涴溍不合,涴溍上奏说觧公进入部堂索取卑贱差役,言语戏谑轻慢而不合礼法。皇帝担心觧公生活优闲而懈怠,于是授任他为江西道监察御史,大概是想让繁重的事务磨炼成就他。当时都御史袁泰倚仗权势,家人横行霸道,各道御史想要弹劾他,却没有人敢执笔写奏章。觧公挥笔立即写成,逐条列举袁泰的过错。奏章上报后,虽然曲□□□,一时之间人们大多称赞他的直□。皇帝又担心他年轻而缺少涵养,将来会被众人排挤,便召见他的父亲并告诉他说:“人才的成长很难,大器晚成;把你的儿子带回去,让他更加增进学问。”又告诉觧公说:“朕与你在道义上是君臣,恩情上却如父子。你回去后更加尽心研究古人,十年以后来朝,朕将重用你。”于是觧公侍奉父亲回乡。觧公天赋很高,又感念皇帝深厚的恩德,回去后更加自我勉励,学问造诣也更深了。几年后,高皇帝驾崩,觧公赶赴临丧。忌恨他的权臣说赴临并非诏令,于是把他贬到河州。一年多以后,权臣暗中召他回来,任为翰林待诏。太宗皇帝继承大位后,首先索求觧公;见到他后,把他安置在身边,十分信任。此时朝廷的诏令以及一切重大制作,都出自觧公之手;他常参与机密议论,皇帝的宠爱赏赐更加丰厚,升为侍读,几个月后又升为侍读学士、奉训大夫。皇帝起初与武臣丘福等两三人商议册立储君,文臣中只有金忠、觧公预参与,他们都是靖难时的股肱之臣。武臣都请求立皇帝第二子高煦,说他有扈从之功,皇帝没有听从。丘福等叩头请求,皇帝始终不答应。于是召觧公、金忠商议此事,决定下来但秘而不发。第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封高煦为汉王,晋升觧公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奉议大夫。又过一年,丘福等当初的议论逐渐泄露到外面。高煦一向不喜欢觧公,便对皇帝说:“藩王府旧人中没有泄露机密的,只有觧缙泄露了。”于是把觧公外放为广西布政□右参议,授朝列大夫。又因李至刚进言,说觧公心怀怨望,便改任交阯。永乐八年入朝奏事时,皇帝车驾已经出征北方敌虏;觧公到京师拜见仁宗后返回。车驾回来后,高煦说觧缙趁皇帝远出而去拜见储君,出征归来又没有人臣之礼,于是把他征召下狱。
后三年以病死狱中,素所交游出资敛之外兄高建春归其柩葬之高氏。公死后家徙边,仁宗皇帝临御,特赦还而官其从子祯期为中书舍人。公仕前后不十岁,为庶吉士,再岁御史,未满岁为学士,四岁两赞外藩,皆席未暖。初修高皇帝实录及永乐大典,皆为总裁。考会试者一,读廷试卷者二,声名在天下籍甚。敦孝友,重义轻利,遇人忧患疾苦,辄隐于心,苟可用力,尽意为之。笃于故旧及名贤世家之后,喜引拔士类,或诮其泛爱者,终不为变。襟宇阔畧,不屑意细故,而表里洞达,绝崖岸,虽野夫穉子皆乐亲之。求文与书者日辐凑,率与之无厌倦意。或言有不当与者,咲曰:“雨露岂择地而施哉?且人孰不可与进者?”不畏强御,承运库官张兴恃宠而横,尝笞击人于左顺门下,公过之,叱兴曰:御座在此,敢尔违犯礼法乎?兴虽忿公然不敢应一语,遽俛首敛退。同官治□□或有失悞,公在上前率引为己过。明知人,太宗尝与论羣臣御笔书蹇义等十人名,命各疏于下,十人者皆上所信任政事之臣,亦多于公善,而具以实对。于义曰:“其资厚重而中无定见。”于夏原吉曰:“有德有量而不远小人。”于刘隽曰:“虽有才干不知顾义。”于郑赐曰:「可为君子,颇短于才。」于李至刚曰:「诞而附势,虽才不端。」于黄福曰:「秉心易直,确有执守。」于陈瑛曰:「刻于用法,好恶颇端。」于宋礼曰:「戆直而苛,人怨不愐。」于陈洽曰:「疏通警敏,亦不失正。」于方宾曰:「簿书之才,驵懀之心。」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志刚,朕洞烛之矣。余徐验之。」仁宗因问公:「建文所用诸人?」对曰:「此皆洪武中人才,往事不足论已。」遂问尹昌隆、王汝玉。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弘;汝玉文翰不易得,所惜者市心耳。」后十余年,仁宗出其所奏十人者示士奇,且谕之曰:「人率谓缙狂士,缙非狂士,向所论皆定见也。」公之文雄劲奇古,新意迭出,叙事高处逼司马子长、韩退之。诗豪宕丰瞻,似李杜。其教学者恒曰:「宁为有瑕玉,勿作无瑕石。」书小楷精绝,行草皆佳。其卒以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春秋四十有七。配徐有贤德,子男二:祯应,卒于徙所;次祯亮。孙男女各二。大宗皇帝初召翰林七人入内阁,其三出庐陵,公与胡公光大及士奇也。三人相与厚而相知深,今独士奇在。胡公墓上之石,士奇书之。公墓石未有书,其可不书?铭曰:千里之足,越国过都,或一蹷之不虞。楩楠百寻,其寸之螙,宁见捐于匠?输郁乎纷纷,五采承日,竞胆望以忻快。何泯没之遄疾!干将地下,其神不死,尚有光华。天汉之涘。
东里文集卷之十七
●东里文集卷之十八
墓志铭
◆墓志铭
王竹亭先生墓志铭
欧阳三峰墓志铭
元龙兴路儒学正杨公墓志铭
萧伯玉墓志铭
御医赵彦如墓志铭
王处士墓志铭
周仲举墓志铭
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
沈生墓志铭
故左春坊左赞善徐公墓志铭
龙仁安墓志铭
○王竹亭先生墓志铭
译三年后,他因病死在狱中。他平素交游的人出资收敛,外兄高建春把他的灵柩运回,葬在高氏墓地。觧公死后,家属被迁往边地;仁宗皇帝即位后,特意赦免他们返回,并任命他的侄子祯期为中书舍人。觧公前后做官不到十年,任庶吉士两年,任御史两年不到,未满一年便任学士,四年中两次辅佐外藩,每次都未及坐稳。起初编修高皇帝实录和《永乐大典》,他都任总裁。主持会试一次,阅览廷试卷两次,声名在天下广泛传播。他重视孝友,轻视财利;遇到别人的忧患疾苦,总是放在心上,只要能够出力,便尽心尽力帮助。他对故旧以及名贤后代情谊深厚,喜欢提拔士人;有人讥讽他博爱太过,他始终没有改变。他胸襟开阔,不把琐碎小事放在心上,内外通达,没有高峻的隔阂,即使乡野人和幼童也乐于亲近他。每天来求文章和书法的人像车轮辐辏一样聚集,他通常都不厌倦地满足他们。有人说有些人不应当给予文章,他笑着说:“雨露难道会选择地方才施降吗?况且人谁不可以得到帮助而进步呢?”他不畏惧强暴权势。承运库官张兴依仗宠幸而横行,曾在左顺门下鞭打人;觧公经过那里,斥责张兴说:“御座就在这里,你怎么敢这样违犯礼法?” 张兴虽然对觧公愤怒,却不敢回答一句话,立即低头收敛姿态退下。同僚办理□□时,或者有失误,觧公在皇帝面前常常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他善于明察知人。太宗曾同他谈论群臣,亲笔写下蹇义等十人的姓名,命他分别写出评价。这十人都是皇帝信任、掌管政务的臣子,也多是觧公的好友,但他全都据实回答。对蹇义说:“资质厚重,但内心没有定见。”对夏原吉说:“有德行有器量,但不能远离小人。”对刘隽说:“虽有才干,却不知道顾全道义。”对郑赐说:“可以称为君子,只是才干稍有不足。”对李至刚说:“浮夸而趋附权势,虽有才华,品行却不端正。”对黄福说:“秉性正直,确实有操守。”对陈瑛说:“执法严苛,爱憎颇为偏激。”对宋礼说:“愚直而苛刻,别人怨恨他,他却不知。”对陈洽说:“通达敏捷,也不失正直。”对方宾说:“只是处理文书的才干,却有奸诈的心思。”奏上后,皇帝把它交给仁宗看,说:“李志刚,朕已经完全看透他了;其余的人,我慢慢验证。”仁宗于是问觧公:“建文帝所任用的那些人怎么样?”觧公回答:“那些都是洪武年间的人才,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议论了。” 于是仁宗又问尹昌隆、王汝玉。觧公回答:“尹昌隆是君子,但器量不大;王汝玉的文章才华难得,可惜有追逐市场声誉的心。”十多年后,仁宗拿出觧公当年评价十人的奏疏给杨士奇看,并告诉他说:“人们都说觧缙是狂士,觧缙不是狂士,他先前的议论都是有确定见解的。”觧公的文章雄健有力、奇崛古雅,新意层出不穷,叙事高妙处接近司马迁、韩愈。诗歌豪放奔放而内容丰赡,近似李白、杜甫。他教导学生时常说:“宁可做一块有瑕疵的玉,也不要做一块没有瑕疵的石头。”他的书法小楷精妙绝伦,行书、草书也都很好。他于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妻子徐氏有贤德,儿子二人:祯应,死于迁徙之地;次子祯亮。孙子、孙女各二人。太宗皇帝起初召七位翰林学士入内阁,其中三人出自庐陵,就是觧公、胡公光大和杨士奇。三人相互友爱,彼此了解很深,如今只剩杨士奇在世。胡公墓上的石碑,是杨士奇书写的。觧公墓上的石碑还没有人书写,难道可以不书写吗?铭文说:千里马的脚力,可以越过国境、经过都城,却可能因一次意外跌倒。楩木、楠木高达百寻,哪会因为一寸蛀虫而被工匠舍弃?郁郁的文采纷纷呈现,五色光彩承接着阳光,人们争相仰望,感到欣喜畅快。为什么湮没得这样迅速!干将宝剑虽埋在地下,它的神采不会死亡,仍然会发出光华,在天河的岸边。《东里文集》卷之十七 《东里文集》卷之十八 墓志铭 墓志铭 王竹亭先生墓志铭 欧阳三峰墓志铭 元代龙兴路儒学正杨公墓志铭 萧伯玉墓志铭 御医赵彦如墓志铭 王处士墓志铭 周仲举墓志铭 翰林庶吉士陈孟洁墓志铭 沈生墓志铭 故左春坊左赞善徐公墓志铭 龙仁安墓志铭 王竹亭先生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