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里文集五十

东里文集卷之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7–272 段

胡延平,名寿昌,字子祺,以字行,历官至延平知府,有善政,人敬之,不名,字之,故称延平云。延平,吉安吉水人,宋资政殿学士忠简公铨十世孙。父某,生延平时,其夕有大星坠舍。延平自幼已屹然负巨志,初受学同郡龙原同吴莘乐两先生,皆爱重之。吴先生以女妻之。皇朝兵初已下吉安,而新淦寇猝至,民陷于胁从者千余人。寇去,总戎者恚,将尽杀千余人。延平曰:“吾不可坐视,即谒总戎,言从寇非民所欲,不可尽杀。将军奉命来为吊民耳,今不察,辄尽杀千余人,失民心矣。”総戎者悟,尽释千余人不杀。洪武三年,诏郡县举人学士,县令丞举延平,应诏既集京师,尚书考察最上者得十八人以进,延平与焉。是日,太史奏文明之祥,上喜曰:“唐太宗一世文学士十有八人,岂若朕得于一日哉?”皆以为御史,即台赐宴。延平数言事,持大体,不肯琐琐,苟有陈说,尝上书言:“今国家宜徙都关中,据古今说事情,累数千言。”未几,朝廷得广西简近臣往治之。上曰:“前上书胡御史,其人达于大体,可遣也。”授广西按察佥事。延平至广西,问察民瘼,遇罹于法者,必有哀矜不忍之意。时寻迠为按察使,持法严急,屡出语讽切同僚。延平独曰:“法贵平,严失平矣。”不为动,行部虑囚,必平气悉心讯之,使尽其情,即服辜,犹三四覆讯不厌,曰:“是欲其死无憾也。”故所至狱议殊死以下不当者,咸得直。融州石刻有元佑党人碑立,命碎之。三年,改知彭州,益务修惠政利民。灌县故有都江堰,秦李氷所凿渠,引江水溉成都诸郡田。兵兴堰壤诸郡田悉芜废,前之继修堰者,必伐石锢铁,费动以万亿计。至是堰壤众难之,无敢复言修堰。延平至曰:“土木可以固,岂必铁石哉?”即为画白于府,转白省,省难之。延平再三言,言益剀切,省乃闻于朝,从之,命下省以委延平,而责成焉。延平曰:得二千人,足矣。悉疏吷淤塞,度所用,伐竹为笼,实以沙土。又伐木贯笼,并缘窒堰岸,江水乃复,溉成都诸郡田,民大利之。延平书具法于牍,以贻后人。又修彭州堋口诸堰,尽溉彭之田。初堰废,井泉随之竭,民率苦出负汲十数里。堰复,民乃复便井饮。始教民知学,民益知延平之爱己也,皆听服其教。居三岁,狱无囚。先之流亡者,闻州有贤侯,相率来复故业。终延平去州,民户及赋入之数,视初至增益数倍。时彭兵祸觧未久,野暴白骨弥望,悉命收瘗之。是夕梦人罗列拜堂下者,不可胜□。庭故有枯槐数十株,延平至,皆复荣。又有羣鹊来巢,时下驯近人。及延平将去,羣鹊噪于庭数日,去乃已。三年升延平知府,其惠爱一如彭州。时察郡政有病民者,悉去之。厅事侧有淫祠,数为妖前知府徙舍避焉。延平命毁祠更作室其上居之,妖顿熄。益修饬学教,躬励士子,筑祠祀李先生侗,务以礼化民。朞年百废悉举,民皆敬信焉。忽得疾,数日犹视事不辍。左右曰:“公宜少休。”延平曰:“一息未绝,曷可以怠君事?”一夕其家在吉水者复有大星坠舍,是日延平没于官。洪武丁巳十二月也,年四十有五。郡之人为罢市奔走泣吊,如丧所亲。延平二子,长曰直,次曰广,今为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读。赞曰:余家距延平所居仅百里,又姻家。王子启先生与延平同上京师为御史,同为广西按察佥事,又同入蜀为州守。余以是多知延平事。延平为人长身魁梧,伟然而庄重不可犯。其初至广西,广西人望而畏之。及承所设施,则皆爱之,以为父母。后迁延平,延平人已闻其宽大长者,而初下车,其豪猾之民,巨奸之吏,亦皆竦然敛迹矣。夫严不病下,宽不宿蠹,延平专任德意,何尝不威怀并着也?余故具列其行事,以传于世。

○知事府君小传

译胡延平,名寿昌,字子祺,平时以字行世,历任官职至延平知府,有善政,百姓敬重他,不直呼其名而称他的字,所以称为延平。延平是吉安吉水人,宋代资政殿学士、忠简公胡铨的第十世孙。父亲某,生延平时,那天晚上有一颗大星坠落在屋舍旁。延平从小就卓然不凡,胸怀远大志向,起初跟同郡的龙原同、吴莘乐两位先生学习,两人都十分爱重他。吴先生把女儿嫁给了他。明朝军队刚攻下吉安,新淦的盗寇突然到来,百姓中被迫从贼的一千多人陷入胁从。盗寇离去后,总兵十分愤怒,准备把这一千多人全部杀掉。延平说:“我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拜见总兵,说被迫跟随盗寇并不是百姓的本意,不能把他们全部杀掉。将军奉命前来只是为了慰问百姓,如今不加察察,动辄杀掉一千多人,就会失去民心。”总兵醒悟过来,把一千多人全部释放,没有杀害。洪武三年,诏令郡县举荐人才和学士,县令、县丞举荐延平。奉诏聚集到京师后,尚书考察出其中最优者十八人,推荐入朝,延平也在其中。这一天,太史奏报文明祥瑞之兆,皇帝高兴地说:“唐太宗一代有文学之士十八人,哪里比得上朕一天得到十八人呢?”于是都授为御史,并在御史台赐宴。延平多次上书论事,主持大局,不肯纠缠琐碎小事;只要有所陈述,曾上书说:“如今国家应当迁都关中,根据古今的说法讨论此事,写了几千字。”不久,朝廷得到广西的奏报,准备派近臣前去治理。皇帝说:“前次上书的胡御史,这个人通达大体,可以派他去。”于是授予广西按察佥事。延平到广西后,询问并察访百姓的疾苦;遇到触犯法律的人,总有哀怜而不忍加害的心意。当时寻迠任按察使,执法严厉急迫,多次用尖锐的话讥刺同僚。延平独自说:“法律贵在公平,严苛就会失去公平。”但他不为所动。延平巡行各部审理囚犯时,总是心平气和、专心尽意地审讯,使他们把实情全部说出;即使已经服罪,仍反复审问三四次而不厌烦,说:“这是想让他死而无所遗憾。”因此他所到之处,死刑以下案件中判决不当的,都得以平反。融州有元祐党人碑立着,朝廷命人将它砸碎。三年后,改任彭州知州,更加致力于修明惠民的政务。灌县原有都江堰,是秦代李冰开凿渠道,引岷江水灌溉成都各郡田地。战乱兴起后,都江堰毁坏,各郡田地全都荒废。此前接连修治堰坝的人,必定砍石、熔铁加固,费用动辄以万亿计算。到这时堰坝毁坏严重,众人都以修复为难,没有人敢再提修堰。延平到任后说:“土木就可以加固堤坝,哪里一定要用铁石呢?”立即写成意见上报府里,再转报行省,行省认为很难办。延平一再陈说,言辞更加恳切,行省才上报朝廷。朝廷同意后,下令由行省把这件事交给延平办理,并责成他完成。延平说:“有二千人就够了。”他全面疏通铲除淤塞,估算所需材料,砍竹子编成竹笼,里面填满沙土;又砍木头贯穿竹笼,沿着堰岸连接堵塞之处,江水于是恢复流通,灌溉成都各郡田地,百姓得到很大利益。延平把方法详细写在文牍中,留给后人。他又修复彭州堋口等处的堰坝,使彭州田地全部得到灌溉。起初堰坝废弃,井泉也随之干涸,百姓大多苦于要背着水走十几里;堰坝修复后,百姓才又能方便地从井中取水饮用。他开始教百姓懂得学习,百姓更加明白延平爱护自己,都听从并信服他的教化。在彭州任职三年,狱中没有囚犯。先前流亡的人听说州里有贤明的长官,便相互带领回来恢复旧业。直到延平离开彭州,民户和赋税收入的数目,比他初到时增加了好几倍。当时彭州遭受兵祸不久,野外白骨遍地,他下令全部收殓埋葬。当天晚上,他梦见许多人排列在堂下拜谢,多得数不清[缺字]。庭院里原有几十株枯槐,延平到任后都重新茂盛起来;又有群鹊来筑巢,时常飞下来驯服地亲近人。延平将要离任时,群鹊在庭院中连续数日喧噪,他离去后才停止。三年后升任延平知府,他的惠爱百姓一如在彭州时。当时考察各郡政务,凡有损害百姓的官员,全都罢黜。公厅旁有一座淫祠,多次出现妖异,前任知府曾迁居别舍以躲避。延平下令毁掉祠庙,在原址上改建房屋并住在那里,妖异顿时平息。他更加整顿学校教育,亲自勉励士子,修筑祠堂祭祀李侗先生,务求用礼教化百姓。一年之内,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百姓无不敬爱信服。忽然患病,几天之中仍不停地处理政务。身边人说:“您应当稍微休息。”延平说:“只要一息尚存,怎么可以怠慢君主的政事呢?”一天夜里,他家在吉水的宅舍又有大星坠落;就在这一天,延平死于任所。时在洪武丁巳年十二月,享年四十五岁。郡中百姓为他停止市场交易,奔走哭泣祭吊,如同失去了亲人。延平有两个儿子,长子叫直,次子叫广;广如今任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读。赞曰:我家距离延平居住的地方只有一百里,又是姻亲。王子启先生和延平一同赴京任御史,又一同任广西按察佥事,还一同入蜀任州守。我因此知道许多延平的事。延平身材高大魁梧,仪表伟岸而庄重,使人不敢冒犯。他最初到广西时,广西人望见他便害怕。等到看到他施行的政务措施,便都爱戴他,把他当作父母。后来调任延平,延平人早已听说他宽厚仁慈;他刚到任时,那些强横狡猾的百姓和大奸大恶的官吏,也都惊惧地收敛行迹了。严厉却不伤害下属,宽厚却不容留奸蠹;延平专心施行仁德,什么时候不是威严与怀柔都彰显呢?所以我详细列举他的事迹,来流传于后世。知事府君小传

知事府君讳清,字子肃,姓杨氏,号溪园渔灌。洪武庚戌,诏改太和州为县,御史刘昭先知县事,首以明经举送京师,授松江府知事。松江繁剧,闻天下,初到官,知府以下咸迂视之。府君敬慎,恒旦出治事,暮乃息而处。同官驭下吏,一以诚意,人不忍欺之,皆为之尽心。虽公牍日累百计,未尝滞积。莅事务宽恤,知府以下或发之过急,必从容进曰:“为民父母,不能少缓之乎?”闻者愧服。自是有欲为苛察者,恐府君闻即止,亦多有德之。私窃相谓:“杨君贤者,其帮助我以君子也。”尝行县督赋,民相劝告,此长者,吾属可不勉力而贻讥累乎?稍暇辄诣学官,为诸生觧析经义。满三岁,迁福建塩运司知事。运司无大繁剧,而府君勤慎一如松江时,其长官尤贤之。岁余坐累谪广西道,卒小孤山下。府君少孤贫,飬母夫人至孝,与先谕德公友爱尤笃。先公没,尽夜哭久不已,抚其遗孤甚厚。襟怀坦夷,宽■〈衤谷〉于人,无怨恶,不以僻隐而堕其所守。尝行道失足损人一鸡,时旁无知者,顾从者取百钱置鸡侧而后去。安泊素居官服食,一如布衣时,虽廉洁不务为名。没之日,家无一钱。所著诗文有《溪园余闲录》《宦游藁》,藏于家。

○退庵府君小传

府君讳卓,字自立,一字子渊,杨氏。父观山先生,笃行为西昌硕儒,以书、诗、春秋教授学者。府君既传其家学,闻永丰刘于先生邃于春秋,又从之卒业,遂以春秋名家。自少至壮,虽盛寒暑及兵戈寇乱之际,书册未尝去手。夜诵率达旦,慱记精思,盖于书无所不通。洪武庚戌,中江西乡试第七人,明年会试第三人,廷对第二甲第一人,授吏部主事。踰年升广东行省员外郎,岁中坐累谪凤阳屯种,复起为礼部主事,数月改杭州府通判,援例去官。府君仪度魁伟,整肃俨然,人望而敬之。家贫清修苦志,确乎不可拔,而于为政行恕,有岂□君子之风焉?在广东时,有周参政者,苛刻不可近。兵卒二十人入山伐木,两卒山下邂逅妇人独行,曵入道傍林中欲乱之,妇人怒骂不得,乱即共杀之。妇家踪迹得尸,尽疑二十人者所杀,诉诸行省,悉捕至,周亲鞫之,竟夕拷掠不胜,皆引服,吏□成案,属府君署。府君阅案曰:“杀一妇人,安用二十卒?”往白周,周艴然曰:“员外欲纵杀人贼乎?”悉付府君鞫。府君列之庭下,视其色而听其词,指两卒语曰:“杀人者汝也。”即吐实伏罪,征其所用杀刀斧验之,皆是,十八人皆无罪。周问:“员外何料事之审耶?”府君曰:“二十人其存心宜善恶异也。如皆在,即不能乱,况杀之乎?”余杭民兄弟争田,各有私亲持说主之,累岁有司不能决。府君至,悉屏其私亲,独召兄弟两人,导之同气友爱之义,晓譬深切,皆感悟。弟曰:“实兄之田,我妄意争之,我不义也,请不敢复争。”兄亦曰:“弟贫窭,我不恤之致为此,我之不义,请以田与弟。”竟与弟。其明决类此。所历官皆繁剧,躬勤莅之,未尝有滞事,寅出酉归,归辄闭户,秉烛读书,率夜尽二鼓始寐。罢官家居,号其室曰“退庵”,杜门却扫,惟经籍研覃自娱,足迹动旬决不出户限,严交处,不苟许可,虽儒先生当其意。者不数人,独与从兄益民罗性子理邓尚崇志契合甚笃,世称杨、罗、邓。初偕罗、邓应进士举,相与约日有如吾徒继今一行,非其所学,将何颜复见哉?”后罗先生为德安府同知,邓先生为四川塩运司经历,氷糵之操皆无敢犯者。海桒陈先生尝称府君有氷清玉洁之行。洪武庚申卒,年四十九。为文章必欲继古作者,书法钟、王,有集若干卷存于家。

○疾退子传

译知事府君名清,字子肃,姓杨,号溪园渔灌。洪武庚戌年,诏令将太和州改为县,御史刘昭先任知县,首先以通晓经学荐举他送往京师,授任松江府知事。松江事务繁重复杂,闻名天下;他刚到任时,知府以下的官员都轻视他。府君恭敬谨慎,总是清晨出门处理事务,到了晚上才休息。同僚管理下属官吏,一概用诚意相待,使人不忍欺骗他,都替他尽心办事。即使每天堆积的公文有数百件,也从未积压。他处理事务宽和体恤百姓,知府以下有时处理得过于急迫,他必定从容进言:“作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不能稍微缓一缓吗?”听到的人都惭愧服从。从此以后,有想要苛刻查察的人,唯恐府君听见,便立即停止;也有许多人因此称颂他的德行。私下里互相说:“杨君是贤者,他以君子的方式帮助我们。”他曾巡行各县督收赋税,百姓互相劝告说:“这是位长者,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尽力而招来讥讽和连累吗?”稍有空闲,他就到学校去,为诸生讲解经书义理。任满三年,调任福建盐运司知事。盐运司没有松江那样繁重复杂的事务,但府君的勤勉谨慎一如在松江时,长官尤其称贤。一年多后,因受牵连而被贬谪到广西道,死在小孤山下。府君年少时便成了孤儿,家境贫寒;奉养母亲夫人极为孝顺,和先谕德公的友爱尤其深厚。先公去世后,他整夜痛哭,久久不能停止;抚养先公留下的孤儿十分优厚。他胸怀坦荡平和,对人宽厚,无所怨恨厌恶,不因处在偏僻隐微之地而丧失自己的操守。曾经走路时失足,踩伤了别人的一只鸡,当时旁边没有人看见,他却回头让随从取出一百钱放在鸡旁,然后才离开。他一向安贫乐道,任官时的衣食和做平民时一样,虽然清廉,却不刻意求取名声。去世那天,家中没有一文钱。他所著诗文有《溪园余闲录》《宦游藁》,收藏在家中。退庵府君小传 府君名卓,字自立,又字子渊,姓杨。父亲是观山先生,品行笃厚,是西昌的大儒,以《书》《诗》《春秋》教授学生。府君继承家学后,听说永丰刘于先生精通《春秋》,又跟随他完成学业,于是凭《春秋》成为名家。他从少年到壮年,即使在严寒酷暑以及兵戈战乱之时,书册也从未离手。夜间诵读往往直到天明,博闻强记,精心思考,大概没有什么书是他不通晓的。洪武庚戌年,他在江西乡试中取为第七名;第二年会试第三名,廷对列第二甲第一名,授任吏部主事。一年后升为广东行省员外郎,年中因受牵连被贬到凤阳屯田种地;后来又起用为礼部主事,数月后改任杭州府通判,按惯例辞官。府君仪表魁伟,神情整肃庄严,人们望见他便敬畏。他家境贫寒,清苦自守,志向坚定不可动摇;但处理政务时却实行宽恕,颇有君子的风范。任广东时,有位周参政,性情苛刻,令人不敢接近。二十名士兵进山砍伐木材,其中两名士兵在山下遇见一名独行妇女,便把她拖入路旁树林,想要奸污她。妇人愤怒辱骂,他们恼怒之下便共同杀死了她。妇人的家人循迹找到尸体,认定是这二十人所杀,便向行省申诉。所有人都被捕来,周参政亲自审问,整夜拷打,他们承受不住,便全都招认服罪。负责的官吏拟成案卷,交给府君签署。府君审阅案卷后说:“杀死一个妇人,怎么会用到二十名士兵?”他前去禀告周参政,周参政勃然变色说:“员外郎是想放纵杀人贼吗?”便把案件全部交给府君审问。府君把他们带到庭下,观察他们的神色,听取他们的供词,指着其中两人说:“杀人的就是你们。”两人立即吐露实情,认罪服法。查验他们用来杀人的刀斧,果然与证据相符,另外十八人都无罪。周参政问:“员外郎怎么能如此准确地判断案件呢?”府君说:“这二十人的存心应当有善恶之别。如果二十人都参与其中,连奸污都未必能成功,何况还杀人吗?”余杭百姓有兄弟二人为争夺田地,各自请亲友出面为自己说情,多年间有关官府都不能裁决。府君到任后,屏退他们的亲友,只召来兄弟二人,开导他们同胞友爱的道理,晓谕劝解得深切明白,二人都受到感悟。弟弟说:“这确实是哥哥的田地,是我妄自起意争夺,是我的不义,请不敢再争。”哥哥也说:“弟弟贫困,是我没有体恤他,才导致这件事,这是我的不义,请把田地给弟弟。”最终把田地让给了弟弟。他的明断决策,大多如此。所任官职都事务繁重,他亲自勤勉处理,从未有积压的事情;寅时出门,酉时回家,回家便关门,拿着蜡烛读书,通常直到二更才睡。罢官居家后,把自己的房屋号为“退庵”,闭门谢客,专心研习经籍自娱,常常十多天不出门;严格选择交往对象,不轻易答应别人,即便是儒学先生,合乎他的心意的也不过几人。只有同族兄长益民、罗性子理、邓尚崇与他志趣相合、交情深厚,世人称为“杨、罗、邓”。当初他和罗、邓一同参加进士考试,彼此约定说:“如果我们这些人从今以后有一次行为不合所学,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再相见呢?”后来罗先生任德安府同知,邓先生任四川盐运司经历,他们清白如冰、廉洁如蘖的操守,都没有人敢侵犯。海桑陈先生曾称赞府君有冰清玉洁的品行。洪武庚申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写文章一定要追继古代作者,书法取法钟繇、王羲之,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疾退子传

疾退子者,吉之西昌人,邓氏。邓故西昌儒家,宋神童复之,其五世祖也。兄子方,及弟子静慱,学雄文,为乡硕师,号「二邓」。其作父父也。国朝四川塩运司经历崇志,以文学德操,与杨子渊、罗子理齐名,称「杨、罗、邓」者,其兄也。疾退子名学诗,字崇雅,有孝行。元季之乱,安成寇猝入西昌,恣杀掠。母刘氏,老病不能行,负之走避隘巷空舍中。踰日,寇穷索获之,觧所怀金得免。继复有获之,求金已尽矣,斮之几毙。继又一寇至,见老母哭其傍,甚哀悯之,予善药傅创,又觧衣覆之,久乃蘓起,负母走避他处。道遇渠寇,询知其儒者,悯之,予酒肉,又为诗嘉之,遣其下导出城渡河,使远去。疾退于少好学,负材,具有用世之志,谓功名可以俛首取。其父母亦矜诧其不凡,曰:「是必复振吾宗者。」皇明既定天下,御史刘昭先佑县事,以材举江西行省,留为宜使,则嘅然叹曰:「士当局促效奔走人,阶庭下哉!」即谢病归。无几,县复举送于朝,授固陵税课使,忻然曰:「乘田委吏,可以行道。」到官持廉施宽,商贾争欲出其市,所入货羡旧额数倍。秩满,徙平阳,持己爱民如固陵,甫再岁,两目发内障丧明。郡以闻,命致事归,则戚然伤其命之穷也。自号「疾退子」。疾退子耿介修洁,气岸轩豁,不屑意生事。为文章,长于诗。蚤丧妻,无子。既罢官归,辄贫无侍飬者。是时里中故人亲友及好义长者,往往多在,知疾退子生平抱负,争延致之。疾退子挟僮奴,日东西往来,饮酒谈咲相欢,时为歌诗以自适。县令丞皆知而礼之。疾退子亦数出直言,以禆其政之关故。疾退子虽废于盲,而其所适于中者,犹不废也。历三十余年,向之故人亲友及好义长者,或死或逮出在外,里后生晚出,虽以士名,有不能究知疾退子平生,矧令丞乎!于是疾退子已八十余,气力益衰,贫益甚,冠带垢弊,十数年不得易衣。薄歉歉,严冬不能出门户。然其所操执益坚,不屈人。词组不合,拂■〈衤由〉去不顾,不肯一毫脂韦淟涊徇人以求所欲。孔子云:“岁寒,然后知松栢后凋。”疾退子,非其人欤?建宁陈士希为县文学,独爱重疾退子。官满将去,念疾退子将无以为终也,倡率素所还往者为备敛葬之具,乃去。自士希去,知重疾退子者加鲜矣。今有人焉,猝起旦暮之间,其势巨赀厚,足以盖一乡,不必其有德,即一乡之人奔走阿附之,恐后。至于疾退子,则漠然,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何趍向之异乎?古哉!盖又有以盛衰存没为戚疏,而施诸其同气者,非独于疾退子然也。然疾退子之为人,世其可少乎?

○黄伯器传

黄伯哭名鼎,一字孟铉,其先旴人。宋淳熙中,八世得笏,知吉之吉水县,遂家焉。世业儒,大父天衢,笃行勤学,自经传子史百氏及天文地志医卜诸事,靡不通究。父彦粲,直谅和厚,四子皆秀颖,伯器、季岳尤杰出。伯器天资绝人,八岁倍诵五经四书,涉知大义,成重为文章,驰骋司马子长、班孟坚,论议闳博不可穷。既冠,明于世务,自许贾谊。时翰林吴沈得其兄弟之文,读之叹曰:“今之轼辙也。”季岳颖悟超越,清修笃学,兄弟自相切磋,亦必推服其兄。用荐授镇江府知事,镇江隶京师,密迩庶事丛脞,简牒山积。伯器至,裁决数日而尽,素习者不能及。吏民畏服之。岁中坐诖误罢官,退处山林,取旧所为文,悉焚之,一志于性命道德之旨。自圣人之经,至于濂洛关闽之说,研精核微,涵泳渟滀,久益沛然。而从学者日众,伯器善开谕奖励,□□感之以诚,学者无贤愚、少长皆乐从之,随才质高下各有所成。其教人以实践为务必使穷其理而体验于身。叹学者专务科举之业曰:“士固由科举进,然志于道者必不以是自足。”明道晦庵,吾师也。笃于孝友,恬澹守约,穷达一致。为文章脱畧凡近,根据至理,粹然大雅。所著有《四书五经精义》若干卷,《学古斋诗文》若干卷,《宋史论》未成,卒年三十八。君子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国家初兴,吉之宗师硕儒,林林比立也,一二十年物故尽矣,学者方伥伥如失所归。伯器后出,汲汲焉以成就来学为己任,所从学者众矣。其显者,故大学士胡广,左庶子邹缉,余不及识伯器,而二子者皆与余久处,为余言伯器才高意广,襟度洒落,玉洁而春和,庶几程伯子之风。余未尝不仰而兴慕,俯而私憾未得亲炙也。然观二子者,其文学行谊,亦皆今之士所未易及。孔子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吾故删广缉之所述者为之传云。

○罗先生传

译疾退子是吉州西昌人,姓邓。邓氏本是西昌的儒学世家,宋代神童邓复之是他的五世祖。他的兄长子方,以及弟弟子静博学善文,是乡里的名师,号称“二邓”。四川盐运司经历崇志,凭文学和德操与杨子渊、罗子理齐名,世称“杨、罗、邓”,就是他的兄长。疾退子名学诗,字崇雅,有孝行。元末战乱时,安成的寇盗突然进入西昌,任意杀人抢掠。他的母亲刘氏年老多病,不能行走,他便背着母亲逃到狭窄巷中的空屋躲避。过了一天,寇盗搜寻得很仔细,抓住了他们;他们解下身上所藏的金子,才得以免死。后来又有寇盗抓住他们,索要金钱时金子已经用尽,便砍伤疾退子,几乎使他丧命。接着又来了一名寇盗,看见他母亲在旁边哭泣,十分哀怜,便给她敷上良药,又解下衣服给她盖上;过了很久,疾退子才苏醒起来,背着母亲逃到别处。路上遇到寇盗首领,对方得知他是儒生,便怜悯他,给他酒肉,又作诗赞美他,派手下领路,让他出城渡河,远远离去。疾退子年少时就喜爱学习,才华出众,有经世致用的志向,以为功名可以低头求取。他的父母也惊异并夸赞他的非凡,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们的宗族重新振兴。”大明平定天下后,御史刘昭先任县令,以才能荐举他到江西行省,留他担任【缺字】。他感慨叹息说:“士人难道应当局促卑微,效法奔走办事的人,站在官府庭阶之下吗?” 于是便以有病为由辞职回乡。不久,县里又荐举他送往朝廷,授任固陵税课使。他高兴地说:“管理田地、充任属吏,也可以用来推行自己的道义。”到任后保持廉洁,施行政令宽厚,商人争着要把货物运到他的市场,税收收入是旧额的数倍。任期届满,调任平阳;他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如同在固陵时一样。刚过两年,双眼生内障而失明。郡里把情况上报,朝廷命他退休回乡;他于是悲伤地感叹自己的命运困厄,自号“疾退子”。疾退子性情耿介,操守修洁,气度高远开阔,不屑于钻营谋生。他擅长写文章,尤其长于诗歌。早年丧妻,没有儿子。罢官回乡后,常常贫困,没有人侍奉供养。当时乡里的旧友亲朋以及好义的长者,多半还在;他们了解疾退子平生的抱负,争相邀请供养他。疾退子带着童仆,每天在东西之间往来,饮酒谈笑,彼此欢娱,时常作歌写诗来自我适意。县令、县丞都知道并礼敬他。疾退子也多次出来直言进谏,来补益他们政务中的缺失。疾退子虽然因失明而废居,但他内心所适意的志趣,仍未因此废弃。三十多年过去,原先的旧友亲朋和好义长者,有的已经去世,有的被逮捕,有的离开乡里在外;乡里的后辈晚生即使以士人著称,也有不能完全了解疾退子一生的,更何况县令、县丞呢!这时疾退子已经八十多岁,气力更加衰弱,贫困也更加严重,帽子衣带污秽破旧,十多年没有更换衣服。他身体瘦弱衰惫,严冬时不能走出门户。然而他所坚持的操守更加坚定,不向别人屈服。言语意见不合,便拂袖离去,不再回头;不肯有丝毫迎合敷衍、卑污苟且之举,顺从他人以求达到自己的欲望。孔子说:“到了严寒时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疾退子不正是这样的人吗?建宁人陈士希任县学教官,唯独喜爱并敬重疾退子。任满将要离去时,想到疾退子将来恐怕没有办法料理身后之事,便倡议并率领平日与疾退子往来的朋友,为他准备收殓安葬的器具,这才离去。自士希离开后,知道并敬重疾退子的人越来越少。如今有些人突然在早晚之间暴发,势力庞大、资财丰厚,足以压倒一乡;他们未必有德,但一乡之人却争先恐后奔走逢迎,唯恐落后。至于疾退子,人们却漠然置之,就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这趋向的差别多么大啊!真是古风啊!大概又有人把人的盛衰、生死当作亲疏远近的依据,并把这种态度施加于自己的同胞,并不只是对疾退子如此。然而像疾退子这样的人,世间难道可以缺少吗?黄伯器传 黄伯器名鼎,字孟铉;他的祖先是旴地人。宋淳熙年间,他的八世祖黄得笏任吉州吉水县知县,于是便在当地安家。黄家世代以儒业为生。祖父天衢品行笃厚、勤奋好学,从经传、子史、百家之书,到天文、地理、医学、卜筮等各种事务,没有不通晓研究的。父亲彦粲正直诚信、和善厚道,四个儿子都聪颖秀异,其中伯器、季岳尤其杰出。伯器天资远超常人,八岁便能背诵五经四书,开始懂得其中的大义;长大后写文章,纵横驰骋于司马子长、班孟坚的文风之间,议论宏大博洽,难以穷尽。他成年后,通晓世务,自比贾谊。当时翰林吴沈得到他们兄弟的文章,读后感叹说:“这是当今的苏轼、苏辙啊。”季岳聪颖悟性超群,清心自守,专心求学;兄弟之间互相切磋,他也一定推许佩服哥哥。伯器因荐举授任镇江府知事。镇江隶属京师,距离京城很近,各种事务琐碎繁杂,文书堆积如山。伯器到任后,几天便裁决完毕,连一向熟悉这些事务的人也比不上他,官吏百姓都敬畏服从。年中因牵连误事而罢官,退居山林,把过去所写的文章全部烧掉,一心研究性命道德的宗旨。从圣人的经书,到濂洛关闽诸儒的学说,他都精心研讨、考察幽微,涵泳积蓄,日久之后学问更加充沛。跟随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伯器善于开导启发、鼓励奖掖,学生都被他的真诚感动;无论贤愚、老少,都乐于跟从他学习,依照各人的才质高下各有成就。他教人以亲身实践为要务,一定让学生穷究事理,并在自身上加以体验。他感叹学者专门致力于科举功名,说:“士人固然要通过科举出仕,但有志于道的人一定不能以此自满。”程明道、朱晦庵都是我的老师。他笃厚孝顺友爱,恬淡自守,贫穷显达始终如一。写文章脱离凡俗浅近的习气,以最高的道理为根本,纯正而典雅。他著有《四书五经精义》若干卷、《学古斋诗文》若干卷,《宋史论》尚未完成,三十八岁去世。君子说:“师道一旦树立,善人就会增多。”国家刚刚兴起时,吉州的宗师大儒纷纷并立;一二十年间却相继去世,学者正茫然无所归依。伯器后来出现,急切地把成就后学作为自己的责任,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其中著名的,是故大学士胡广、左庶子邹缉。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伯器,但这两位都曾长期与我相处,向我谈起伯器才华高超、志意宏大,胸襟气度洒脱,像玉一样洁白,像春天一样温和,大概有程伯子的风范。我每每仰慕兴叹,俯首私下遗憾未能亲自承受他的教诲。然而看这两个人的文学和品行,也都是当今士人不容易赶得上的。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取得这些呢?”所以我删取胡广、邹缉所述的内容,为他作这篇传。罗先生传

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罗故泰和儒家。宋有为卢沟主簿,曰伯寿,尝刲股和药起亲疾,县表其所居坊曰“旌孝”者,先生曾伯祖也。曾祖伯霖,祖见可,父谷祯。先生少孤贫,自奋于学,初受易于乡先生韦干干,继登康山长宗武之门,苦志毕力,博记精思,夙夜不懈。既冠,遭元季兵乱,走避岩谷,崎岖困穷,未尝废书卷。性耿介,一言一行必端,不与俗人接,虽至戚或涉邪行,辄绝之。然口未尝言海桑。先生陈心吾尝称先生及杨子渊有氷玉之掺。洪武初,诏郡县立学,御史刘昭先知县采誉望,聘先生及子渊、邓彦高三人为之师,时号“杨罗邓”。四年中乡贡进士,明年赴春官,勑免会试,授德安府同知。先是有寇号“糟李万户”者,以众入府治,刼杀郡守以下,掠库藏,官捕其众,悉就戮,独糟李逸去,久不获,诏捕益急,踪迹所过宿,逮系数百人,诸邑骚然。先生初下车,民有负一囊诣府,言糟李实死矣,此其遗骸也。问死几何时矣?曰:“一岁。”曰:“始死时曷为不言?”又验其须发皆在而皓然白也,曰:“糟李年未四十,此安得是耶?”笞而逐之,悉出所系数百人,谕之曰:“朝廷但欲得糟李耳,糟李旦出,即汝等暮皆宁家,何为不自爱体肤,乃甘受楚毒而庇一贼耶?能从吾言,今与汝等期十日,获贼即汝皆良民。”众叩头曰:“府公欲生我,敢不尽死力。”乃悉纵之。七日生縳糟李至庭下,民皆以获贼劳而遣之。命下赋民铁造军器,时兵乱初定,商旅未通,郡民猝无所办。先生居第后治蔬圃,得窖铁万余斤,民争趍求售,同官亦劝以售民。先生曰:“固天以济民,岂为我也?”悉以代民充赋,有余皆入官库,铢两不私焉。其氷糵之操愈厉,而恤民之心寝食不忘。为政以宽恕为本,惟赃吏无所假。应城县吏刘仁盗官麦,事觉,府逮治之。仁惧迯匿,会按察佥事朱逢吉过德安,仁出诬告先生他事将就鞫,湖广参政陶凯、吴云,按察副使刘某闻之,驰召逢吉还,谓曰:“君不知德安有罗同知耶?廿七府之贤守,裁三人,其可以枉忠贤哉【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及先生三人】逢吉卒白其诬,而正仁盗麦之罪。在郡四年,阙知府皆先生总之。秩满诣京师,坐擅用棘木染军衣,为陈宁所効,谪戍西安。行橐无数百钱,怡然就役,不以得失置意。既至西安之达官贵人,皆敬礼之,而安于处贱,未尝一毫干人。郡诸生从之受经,后多举进士去。是时四方老师硕儒在西安者数十人,吴中邹奕独曰:“合吾辈所读书,庶几罗先生之半。”盖先生学甚博,为文章切深,诗古体宗汉魏,近体宗盛唐,书法钟元常。年及七十卒。士奇少孤,五岁先生取而教育之,有父道焉。明年官德安,及挈以行。又三年,先生有陕西之役,屡遣□□□学。又廿年而捐馆。当是时,所以诲不肖者□□□尽记,而为道之大要,不敢忘也。恒窃私□先生所以修诸躬、施诸人者,皆当追配古人,而今之人知之者寡矣。谨述其槩为传,手录一通以寄其子宾畿,盖又欲其子若孙皆图不辱云。

○刘子辅传

刘子辅,吉安庐陵人。自太学生擢监察御史,持身谨行,俭约如布衣时,而用法公平。尝按临浙江者三年,不见声色,而浙江之人,善者爱之,横者畏之。时宪使周新持风裁不苟,许与独数数称子辅为贤。御史九载考最,升广东宪使。到官数日,丁家艰去。服□坐□累,左迁交址谅江知府。不鄙夷其民,抚绥如子民,咸爱戴之。叛寇黎利攻围谅江城,将寇势猖獗,他郡县城多已陷。子辅与守将倡兵民效死守,数月,寇增众攻城,城中食且尽,而人心益固。又踰月,寇攻益力,遂破城。城中兵民尽力鬪以死,无一人降者。子辅知事不支,曰:“吾奉命守郡,郡亡与亡,义不可污贼手。”即自经死。一子不妾,皆先子辅死。事闻,赠子辅布政司参政,遣官赐祭,复其家。太史氏曰:子辅平素恂恂少言,如无所长者,且不慕□际人,盖鲜知之。而其终所树立卓卓若此,士可以其外断之乎?当时总帅如王通辈,拥劲兵十数万,不能御贼,而弃城去。甚者蔡福之徒,甘心从贼,反兵来攻,图苟活旦暮间,卒之不迯诛于国典。夫死一也,彼身戮家偾,贻诮无穷,视子辅盖氷炭熏莸之不相同矣。时戍守之将如都指挥李任等,毅然奋节而死者盖多。死民社者,子辅及谅山知府易先政、平知府何忠辈,亦非一人。忠骂贼不绝口,从容赋诗,乃与其子皆死。世曷尝乏正人君子哉?顾系于用之者之何如也。

○周是修传

译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世。罗氏本是泰和的儒学世家。宋代有一位任卢沟主簿的人,名伯寿,曾割股和药治好亲人的疾病,县里表彰他的居所所在的坊,题名“旌孝”;这位伯寿是先生的曾伯祖。曾祖伯霖,祖父见可,父亲谷祯。先生年幼丧父,家境贫寒,奋发求学,起初向乡里的先生韦干干学习《易》,后来进入康山长宗武先生门下,苦心求学、竭尽全力,博闻强记,精思深究,早晚不懈。成年后遭逢元末兵乱,逃到山岩峡谷躲避,处境崎岖困苦,却从未放下书卷。性情耿介,一言一行都必端正,不与俗人交往;即使至亲有涉及邪行的,也立即与之断绝。然而口中从不谈论海桑。先生陈心吾曾称赞先生和杨子渊有冰玉般的操守。洪武初年,诏令郡县兴办学校,御史刘昭先任知县,采择声望,聘请先生以及子渊、邓彦高三人为教师,当时号称“杨罗邓”。洪武四年考中乡贡进士,第二年赴礼部应试,诏令免于会试,授任德安府同知。在此以前有个叫“糟李万户”的寇盗,带领众人攻入府城,劫杀郡守以下官员,抢掠府库;官府捕获他的部众,全都处死,唯独糟李逃走,长久不能捕获。朝廷下诏严加追捕,凡是他经过并留宿的地方,都逮捕捆绑数百人,各县骚动不安。先生刚到任时,有百姓背着一个袋子到府衙,说糟李确实已经死了,这就是他的遗骸。先生问他死了多久,回答说:“一年。”先生说:“刚死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又检验他的胡须头发都还在,而且全白了,便说:“糟李不到四十岁,这怎么可能是他呢?”于是鞭打并驱逐了那个人,释放被拘系的数百人,对他们晓谕说:“朝廷只是想抓到糟李罢了;糟李早晨被抓到,你们这些人晚上就都可以平安回家,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反而甘愿受苦刑来庇护一个贼人呢?如果能听从我的话,我现在和你们约定十天,抓到贼人,你们就全都是良民。”众人叩头说:“府公想让我们活命,我们怎么敢不拼死效力?”于是先生把他们全都释放了。七天后,百姓将糟李活捆押到庭下;先生以百姓捕获贼人的功劳遣散了他们。朝廷下令征收百姓的铁来制造军器。当时战乱刚刚平定,商旅尚未畅通,郡中百姓突然没有办法筹办。先生在住宅后面整理菜园,发现地窖中有一万多斤铁,百姓争相前来请求出售,同僚也劝他卖给百姓。先生说:“这本来就是上天用来救济百姓的,难道是给我的吗?”便全部用来替百姓充作赋税,剩余的都收入官库,一钱一两也不私留。他清白廉洁的操守更加严厉,体恤百姓之心连睡觉吃饭时也未曾忘记。他处理政务以宽恕为根本,唯独对贪赃的官吏毫不宽贷。应城县的官吏刘仁盗窃官府的麦子,事情败露后,府衙逮捕审治他。刘仁害怕而逃藏,恰逢按察佥事朱逢吉经过德安,刘仁便出来诬告先生其他事情,准备接受审问。湖广参政陶凯、吴云和按察副使刘某听说后,急忙召朱逢吉回来,对他说:“您难道不知道德安有罗同知吗?二十七个府中贤能的守令只有三人,怎么可以冤枉忠良贤者呢?”【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和先生三人。】朱逢吉最终查明了诬告之事,并依法惩处刘仁盗麦的罪行。先生在德安任职四年,知府出缺时都由先生总理府务。任期届满,他到京师去,因擅自使用棘木染制军衣,被陈宁告发,贬谪戍守西安。他的行囊中没有几百钱,却安然接受服役,丝毫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到达西安后,西安的达官贵人都敬重礼待他;他安于处在卑贱地位,从未有丝毫求托于人。郡中诸生跟随他学习经书,后来有许多人考中进士离去。当时四方的老师大儒在西安的有几十人,吴中人邹奕唯独说:“把我们这些人所读的书合起来,大概也只有罗先生的一半。”这是因为先生学问极其广博,文章深刻切实,古体诗取法汉魏,近体诗取法盛唐,书法取法钟繇。他年满七十岁去世。士奇年幼丧父,五岁时先生把他接来教育,尽到了父亲的责任。第二年先生任职德安,便带着他一同前往。又过了三年,先生奉命赴陕西服役,多次派遣【缺字】学习。又过二十年,先生去世。在这期间,先生用来教诲我的话,我不能全部记住,但他讲述道理的大要,我不敢忘记。我常私下思量,先生用来修养自身、施加于他人的品德,都应当追配古人,只是如今知道他的人很少。谨慎地叙述他的梗概作为传记,亲手抄录一份寄给他的儿子宾畿,大概又是希望他的子孙都能努力,不使他蒙受羞辱。刘子辅传 刘子辅是吉安府庐陵人。他从太学生被提拔为监察御史,持身谨慎,生活俭朴,和做平民时一样;执法却公平公正。他曾经巡按浙江三年,不显露声色,却使浙江善良的人爱戴他,强横的人畏惧他。当时宪使周新持守风纪,要求严格,赞许他的人不多,却屡次称赞子辅是贤者。御史任职九年,考核成绩优等,升任广东宪使。到任数日,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间又因牵连获罪,降任交阯谅江知府。他不轻视当地百姓,像抚养子民一样安抚治理他们,百姓都爱戴他。叛寇黎利进攻围困谅江城时,贼势正盛,其他郡县的城池大多已经陷落。子辅与守将号召军民拼死守城,数月之后,寇盗增加兵力攻城,城中粮食将尽,但人心更加坚定。又过一个月,寇盗攻势更加猛烈,终于攻破城池。城中的军民都拼死奋战,没有一个人投降。子辅知道事情无法支撑下去,说:“我奉命守卫郡城,城亡我也应当同亡,大义不允许我落入贼手。”于是自缢而死。他的一个儿子以及妾室,也都先于子辅而死。事情上报后,赠子辅为布政司参政,派官员赐祭,并免除他家的赋役。太史氏说:子辅平时恭谨少言,像是没有什么才能,而且不羡慕【缺字】之人,所以很少有人了解他。然而他最终所树立的功业竟然这样卓异,士人难道可以只凭外表来评断他吗?当时的总帅,如王通一类,拥有十几万精锐兵力,却不能抵御贼人,反而弃城逃走。更严重的是蔡福之流,甘心跟从贼人,回头率兵来攻,为图在旦夕之间苟且偷生,最终不能逃脱国法诛杀。他们同样都是死,但那些人身遭戮辱、家族败亡,留下无穷讥骂,与子辅相比,正如冰炭、薰莸,完全不同。当时戍守的将领,如都指挥李任等,毅然奋发守节而死的也很多。为国家和百姓而死的,除了子辅,还有谅山知府易先政、平知府何忠等,并非只有一人。何忠不停地痛骂贼人,从容作诗,最终和他的儿子一同死难。世间何尝缺少正人君子?只是取决于任用他们的人究竟怎样罢了。周是修传

周是修讳德,以字行。周吉之泰和爵誉里名家,其先讳矩者,尝显于南庆。至宋,累累有科第。其支裔徙滩江里,是修之所自出也。是修少孤贫,自奋于学,从游乡先生胡渚樵。渚樵以孙妻之,又从国子学录萧执先生明《诗经》。初举霍丘县学训导,入见太祖高皇帝,擢为周府奉祠正。高皇帝上宾之明年,有告言王过失事,王府官属皆下吏。是修以尝谏得免,改衡府纪善,预修纂翰林,数陈论国家大计,及指斥用事者误国。用事者怒,众共挫折之。是修屹不为动。太宗文皇帝靖难之师既渡江,驻金川门,官中悉自焚。明日,是修留书其家,别其友江仲隆、觧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杨士奇,且付后事。暮入应天府学,自经。六月十五日也。又明日,臣民推戴文皇帝继大统。数月,御史言是修不顺天命,请加追戮。上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一无所问。”是修内贞外和,有孝友忠信之行,非其义不苟取。襟怀坦明,洒落而冲澹悠然。其学自经史百氏下至阴阳医卜之说,靡所不通。为文章未尝缔思,援笔立就,而雍容雅赡,词理条达。稍暇著述吟咏,不虗寸晷。所著有《讨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蒭荛集》、《进思集》。是修汲汲导诱人善,人有过失,恒为之隐,以是无少长贱贵皆乐亲之。明知人所荐士如梁用之、刘叔毖,皆知名当世。是修之学虽间未纯,然于明纲常为世道计,必身履之而不徒托之空言,岂非卓然特立者欤?是修卒年四十有九,时觧、胡、萧、梁皆见诸文字,然属仓卒不及详。今二十有八年矣,知是修者独余在。每追念君子清白之节,文皇帝日月之明,既照其心,岂当遂致泯没?故述为小传,以授其子辕,使传焉。

○王先生传

王先生名佑,字子启,晚号启翁。王出琅琊,后繇金陵徙泰和,世系具家谱。先生十数岁知自重,以古人为归,不混流俗。初从乡贡进士曹随治毛氏诗。长遭元季之乱,与兄子与先生避匿平川山中,力学不辍。兄弟自为师友,稍出游南昌,与辛敬万、石旷达、杨士弘、练高、刘永之辈为诗友。行省平章遂礼致先生为塾宾,声誉日闻四方。江西既内附,先生首举教官,吏部试中经义,偕十八人者入见。是日太史奏星象文明之祥,太祖皇帝喜,皆除监察御史,赐袭衣,又赐宴御史台。先生劾奸贪,振宪纪,风裁勃勃动人。广西平,初置官府,简御史往任风宪,以寻适为按察使,先生及胡子祺为佥事。子祺曰:“古新国用轻典。”先生曰:“蛮夷之人素昧君臣父子之分,渎伦伤化,不及此时明礼法以示劝惩,后将难制。”适从先生议,先生所分按郡县吏民悚然。三年偕子祺入觐,时王师初平蜀,重郡守之寄,遂徙先生知崇庆州,子祺知彭州。崇庆承兵革凋弊之后,植仆煦槁,随事尽心,民稍复蘓。坐累罢归,而从学者日众。先生严师道,其施教有方,务见实效,后生晚学望之皆内自敛肃,不敢侈肆。江阴徐逊知泰和县,励精为治,聘先生训导县学,日躬诣问政。先生曰:“示民以好恶之正,而去其蠹耳。”逊虗己,惟先生之言听而行之不疑。于是五六十年知泰和者,其设施当大体得民心,民至今诵道之无厌者,莫有过逊,盖自先生导之矣。先生孝友忠信,严毅端方。海桒陈先生尝言:“王子启壁立千仭,文负所学。”刘尚书子高言:“子启真风纪臣,包孝肃不足多也。”郭敬守曰:“子启平居一言一话皆可书简册,垂法戒。”萧子所曰:“王公秋霜烈日,执固当惮之。”先生擅文章,飬气为要。中岁以前所著毁于兵,晚独存《长江万里稿》。先生年六十有六卒,二男子皆殇,卒时惟二女子在其行。事旧无纪述。梁潜尝从受经,欲作传,未及而卒。余丱角,以姻家子恒得侍教,犹及见所藏佥事、知州时政事文书充积牖下,时不敢有请。今所藏无复存者。每念上君子挺持魁杰如先生者,一代无几人,其可使泯而无闻?谨记忆耳目所得,大槩为此传。虽言不能详,观者可推类以得之矣。

○陈孟省传

译周是修名德,以字行世。周氏是吉州泰和爵誉里的一户名门,其先祖名矩,曾在南庆显达。到了宋代,家族中屡有人考取科第。他们的一支后裔迁居滩江里,是是修的家族来源。是修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奋发求学,跟随乡里的先生胡渚樵游学。渚樵把孙女嫁给他;后来他又向国子学录萧执先生学习《诗经》。起初被举荐为霍丘县学训导,入朝拜见太祖高皇帝,升任周府奉祠正。高皇帝驾崩后的第二年,有人告发周王过失,王府官属都被交给司法官吏审问。是修因为曾经进谏而获免,改任衡府纪善,参与翰林院修纂,多次陈述国家大计,并指斥当权者误国。当权者恼怒,众人一起打击排挤他,是修屹然不为所动。太宗文皇帝靖难之师渡过长江、驻扎在金川门后,宫中官员全都自行焚死。第二天,是修给家中留下书信,向朋友江仲隆、解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杨士奇告别,并交代后事;傍晚进入应天府学,自缢而死。那天是六月十五日。第二天,臣民推戴文皇帝继承大统。数月后,御史上言说是修不顺应天命,请求追戮。皇上说:“他领取国家俸禄,只是尽自己的心志罢了,一概不必追究。” 是修内心忠贞,外表和厚,具有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的品行;不合乎道义的东西,绝不苟且取得。他胸怀坦荡明白,洒脱而宁静淡泊。其学问从经史百家之书,下至阴阳、医卜之说,没有不通晓的。写文章从不苦心构思,提笔便能写成,却雍容典雅,辞藻丰赡,文辞义理条理通达。稍有空闲便著述吟咏,从不虚度片刻光阴。所著有《讨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刍荛集》《进思集》。是修急切地引导人们向善;别人有过失,他常常替他们隐瞒,因此无论老少、贵贱,都乐于亲近他。他明察并荐举的人才,如梁用之、刘叔毖,后来都闻名当世。是修的学问虽然间或还不够纯粹,但在彰明纲常、为世道着想方面,必定亲身履行,从不只是寄托于空话,难道不是卓然特立的人吗?是修去世时四十九岁。当时解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梁用之都曾写文字记述他,但事情仓促,来不及详尽记载。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解是修的人只剩下我一个。每当追念君子清白的节操,以及文皇帝如日月般的明察,既然已经照见他的内心,难道能任其最终湮没无闻吗?所以我写成这篇小传,交给他的儿子周辕,使之流传下去。王先生传 王先生名佑,字子启,晚年号启翁。王氏出自琅琊,后来由金陵迁到泰和,世系都记载在家谱中。先生十几岁便懂得自重,以古人为归依,不与流俗混同。起初跟随乡贡进士曹随学习毛氏《诗经》。长大后遭逢元末战乱,和兄长子与先生一起躲藏在平川山中,勤奋学习从未中断。兄弟之间互为师友;稍稍能够出游南昌时,便和辛敬万、石旷达、杨士弘、练高、刘永之等人成为诗友。行省平章于是以礼聘请先生为塾宾,他的声誉日益传遍四方。江西归附朝廷后,先生首先被举为教官,吏部考试经义合格,和另外十八人一同入朝拜见皇帝。这天太史上奏星象呈现文明祥瑞,太祖皇帝很高兴,便都授为监察御史,赐给袭衣,又在御史台赐宴。先生弹劾奸贪,振肃宪纪,风采气节勃发,震动人心。广西平定后,朝廷初次设置官府,选派御史前往主持风纪,以寻适任按察使,先生和胡子祺任佥事。子祺说:“古代新近归附的国家,使用较轻的刑典。”先生说:“蛮夷之人一向不懂君臣父子的分别,违犯伦理、伤害教化;如果不趁此时明示礼法以表示劝善惩恶,今后将难以控制。”寻适采纳了先生的意见,先生所分管的郡县,官吏百姓都惶恐收敛。三年后,他和子祺一同入朝觐见。当时王师刚刚平定蜀地,朝廷重视郡守的任命,于是调先生任崇庆州知州,子祺任彭州知州。崇庆经历兵乱破坏之后,民生凋敝;先生扶植衰败、温煦枯槁,遇到事务便尽心办理,百姓渐渐复苏。后来因受牵连罢官回乡,但跟随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先生严守师道,施教有方,务求取得实际效果;后辈晚学望见他,都从内心收敛庄重,不敢放纵。江阴人徐逊任泰和县知县,励精图治,聘先生为县学训导,每天亲自前去向他询问政事。先生说:“向百姓显示正确的好恶,并除去危害他们的蠹虫罢了。”徐逊虚心自抑,只听从先生的话,毫不怀疑地实行。此后五六十年间,历任泰和知县,他们的施政大体上都能得到民心,百姓直到今天还不停称颂的,没有超过徐逊的,大概都是先生引导他的缘故。先生孝顺友爱、忠诚守信,严正刚毅、端方不苟。海桑陈先生曾说:“王子启如峭壁高立千仞,文章足以承载他的学问。”刘尚书子高说:“子启是真正的风纪之臣,包孝肃也不值得过分称道。”郭敬守说:“子启平日的一言一语都可以写入简册,作为后世的法则和警戒。”萧子所说:“王公如秋霜烈日,执守坚定,本来就应当使人畏惧。”先生擅长文章,以涵养气势为要。他中年以前所写的文章毁于兵火,晚年只留下《长江万里稿》。先生六十六岁去世,两个儿子都早夭,去世时只有两个女儿在身边。他的事迹过去没有人记述。梁潜曾跟随他学习经书,想为他作传,但未完成便去世了。我年幼时,因为是姻亲家的孩子,常常能够侍奉求教,还来得及看见他收藏的、任佥事和知州时的政事文书堆满窗下,当时却不敢请求取阅。如今那些收藏已经没有一件留下了。每当想到像先生这样挺立持守、魁伟杰出的人,一代也没有几位,怎么能让他湮没而无人知晓?谨将我耳闻目见所得到的大概记下来,写成这篇传。虽然言辞不能详尽,读者可以由此类推而了解他。陈孟省传

陈泰和硕宗五季时,自金陵徙来历,宋元以科第入仕者六十人。国朝心吾先生为江右大儒,洪武初,朝廷遣使征议礼,以老辞。三子孔立、孔奂、孔硕。孔硕见余所作墓表。孔立、孔奂皆明经,擅文章。孔立负才识卓荦,不局于小节,尝仕为白水县丞。孔奂温粹如玉,隐居不出。孟省,孔立之仲子,为孔奂后,名鉴。心吾先生七孙,特爱孟省,十四即侍先生上京师。及考乡试广东、江西,旦莫不去左右者十数年。为人质确,苦学,攻《诗经》及《大学》《语》《孟》《中庸》,昼夜熟读精思。诸经史子皆通究,治科举业,其文一本实理,而深斥浮靡之习。弱冠甚见重,先生长者同辈者皆往质疑请益,而愈益自进,不少懈。为人峭直,寘合邑中士所与交者无几人。行道邂逅,流俗人俛首过,不一顾。严义利之辨,不辄受一毫于分之外。年十五六,即名其读书之斋曰“克治”,以自励。精楷书,平生所缮录文字甚富,一点一画必如法,盖类其为人。邑大夫举充学弟子员。岁甲子,江西乡试,众皆必孟省在高选。是岁江西聘心吾先生考试,有令考官不得以子孙预试,遂格不入。丁卯再试,将入会,闻大父丧,遂止。同门生素为孟省薄者,讼孟省谓无祖丧不就试之令,有司刻深不□意,坐孟省不应而罢。其弟子员已已,凡罢黜弟子员皆征诣京师,分布诸司治吏事。踰年,孟省抑欝不得志,竟卒。盖年三十有五,一子西安少孤失学,易业贾,而卒无嗣。先夫人孟省姑也。余生后孟省十岁,丱角尝从学焉。既长,最相厚。孟省志甚早,学甚笃,行甚坚,卒不遇以困死,非其命耶?夫挟艺求试以干禄也,大父丧不恤,而汲汲于禄礼欤?执法吏不推人情,明礼义可以为良欤?吾着孟省之事,以悼贤者,亦于法吏有警云。

◆录

抱灌子录

○抱灌子录

抱灌子,闽人所居丹山碧水之间,与老圃邻,习圃之业,洽五亩之地,为十数畦,杂莳蔬、菘、芥、姜、韭、葵、苋、蔓菁、瓜、瓠之属,悉具。日行畦间,视害曲者辄去之。以旦去虫,日中去艹,暮则抱瓮以灌,率为常。故虽馑岁,抱灌子所莳恒熟,盖为之不厌于劳也。然非专以自给,有欲取者听,不拒□不得伤其本耳。人恒遇其抱瓮□□号之曰抱灌子。虽□圃手,一编未尝释,稍暇坐□□□踞,诵声琅琅时起□曵杖行歌。陶元亮田园□□□□为词,以歌曰:「灌畦东西兮,灌畦北南。吾任吾力兮,聊佚其心。我思古人兮,丈人汉阴。」又曰:「戴星以灌兮,戴日以锄。聊任吾力兮,焉知其劬。我思古人兮,仲尼饭蔬。」绰绰有自得之意。会宾兴诏下,县令丞廉知抱灌子贤,荐之朝,尝与稽古述作之事矣。已而擢夏官郎,又擢天官郎。东皋耘夫尝出而邂逅焉,熟视其状貌,曰:「此殆非趍荣急利者也。」旁有知者曰:「此抱灌子也。」道其平生历历,耘夫就而与之语,抱灌子若罔闻之。他日又邂逅焉,间及鲁隐公以来二百余年王霸之得失,抱灌子张目吐辞,娓娓皆不失圣人之旨。耘夫咲哑然谓曰:「抱灌子曷为不终嘿嘿耶?」抱灌子曰:「吾亦谓子之喋喋,奚所裨益也?」时抱灌子益有志于退,耘夫闻而窃叹曰:「抱灌子其志尚可以敬薄俗而用世者,必重得志尚之士。」邹孟氏曰:「人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然吾欲挽留之不得,又窃自叹欲从之而义不可也,盖怊怅不已。而念抱灌子之事不可以泯,故辄录记之。抱灌子陈氏福□,耘夫庐陵杨某云。

东里文集卷之二十二

●东里文集卷之二十三

表

  议

  诗

  赞

  告祭文

◆表

两朝实录成史馆上表

  经筵谢表

○两朝实录成史馆上表

译陈氏是泰和的名门大族,五代时从金陵迁来。宋、元两代通过科举入仕的有六十人。本朝心吾先生是江右的大儒,洪武初年朝廷派使者征召他商议礼制,他以年老为由辞谢。心吾先生有三个儿子:孔立、孔奂、孔硕。孔硕见过我所作的墓表。孔立、孔奂都通晓经学,擅长文章。孔立才识卓异,不拘泥于小节,曾出仕任白水县丞。孔奂温润纯粹如玉,隐居不出。孟省是孔立的次子,后来承继孔奂,名鉴。心吾先生的七个孙子中,尤其喜爱孟省;孟省十四岁时便陪先生进京。后来先生主持广东、江西乡试,孟省早晚不离左右,达十多年。他为人质朴坚定,苦心求学,专攻《诗经》以及《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昼夜熟读精思。各种经史子书全都通晓研究;从事科举文章,以真实的道理为根本,深深斥责浮华靡丽的风气。他二十岁时就很受敬重,先生以及年长者、同辈人都来向他质疑请教;他更加努力进步,丝毫没有懈怠。他为人峭直,整个县城中与他交往的士人没有几人。走在路上偶然遇到流俗之人,他低头走过,连看也不看。对于义利的区别,他看得极严,不随便接受任何超出本分的东西。十五六岁时,他就把读书的书斋命名为“克治”,用来勉励自己。他精于楷书,一生抄录的文字很多,每一点每一画都必定合乎法度,大概和他的为人一样。县里的长官举荐他充任学校弟子员。甲子年江西乡试时,众人都认定孟省一定会名列前茅。这一年江西聘请心吾先生主持考试,有命令规定考官的子孙不得参加考试,于是孟省被排除在外。丁卯年再次应试,将要参加会试时,听到祖父去世,便停止赴试。同门中平素轻视孟省的人控告他说,朝廷并没有因祖父丧事而不许他参加考试的命令;主管官吏刻薄严苛,不体察情理,竟以孟省未应试为由将他罢黜。后来弟子员资格已经作罢,凡是被罢黜的弟子员都被征召到京师,分派到各司办理吏务。过了一年,孟省抑郁不得志,终于去世。大概享年三十五岁。他有一个儿子西安,早年丧父而失学,改行经商,最终没有后嗣。先夫人是孟省的姑母。我比孟省晚出生十年,幼年曾跟随他学习;长大以后,我们关系最为亲厚。孟省立志很早,求学很专,操守很坚定,最终没有得到施展而困顿至死,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士人带着才艺参加考试,是为了求取功名;难道连祖父的丧事也不顾,只急着求取俸禄,才合乎礼吗?执法的官吏不推求人的实际情由,明白礼义,这样可以称为良吏吗?我记述孟省的事迹,是为了哀悼贤者,也用来警戒执法的官吏。录 抱灌子录 抱灌子录 抱灌子是福建人,居住在丹山碧水之间,和老园丁为邻,学习园圃之业,整治五亩土地,分成十几畦,混杂种植蔬菜、菘菜、芥菜、生姜、韭菜、葵菜、苋菜、蔓菁、瓜、瓠等,样样都有。他每天在菜畦间巡视,看见长得弯曲有害的便立即除掉。早晨除虫,正午除草,傍晚便抱着水瓮浇灌,通常都这样做。因此即使遇到饥荒年,抱灌子所种的东西也总能成熟,大概是因为他从不厌倦劳作。然而他并不只是靠这些供自己使用,有人想取用便听凭其取,不加拒绝,只是不许损伤根本。人们常常遇见他抱着水瓮,便称他为“抱灌子”。他虽然是【缺字】园圃之人,却从未放下书卷;稍有空闲便坐着【缺字】,诵读声琅琅响起,有时还拄杖边走边唱。陶元亮曾作田园诗歌,抱灌子仿作歌词唱道:“浇灌菜畦东边西边啊,浇灌菜畦北边南边。我只凭自己的力量啊,姑且使自己的心情安逸。我思念古人啊,汉阴的丈人。”又唱道:“戴着星星去浇灌啊,顶着太阳去锄草。姑且任凭自己的力量啊,哪里知道劳苦。我思念古人啊,吃蔬菜的仲尼。”其中充分流露出自得其乐的意味。恰逢朝廷下诏举行宾兴,县令、县丞廉察得知抱灌子贤能,便荐举他入朝;他曾经参与考订古事和著述的工作。不久升任夏官郎,又升任天官郎。东皋耘夫有一次出行,和他偶然相遇;仔细端详他的相貌,说:“这个人大概不是追逐荣华、急于求利的人。”旁边有知情的人说:“这就是抱灌子。”于是详细讲述了他的生平。耘夫走近和他交谈,抱灌子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另一天又相遇时,耘夫谈及鲁隐公以来二百多年间王道、霸道的得失,抱灌子瞪大眼睛,出口成章,娓娓而谈,句句不违背圣人的旨意。耘夫哑然失笑,说:“抱灌子为什么不始终默默不语呢?”抱灌子说:“我也正认为您这样喋喋不休,又有什么益处呢?”当时抱灌子更加有意退隐,耘夫听说后私下叹道:“抱灌子的志向,大概仍足以使浅薄的世俗风气受到敬重;若要任用他,必定会使真正有志之士重新得到施展。”邹孟氏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然而我想挽留他却做不到,又暗自叹息自己想跟随他却在道义上不能这样做,因而惆怅不已。想到抱灌子的事迹不应湮没,所以随即记录下来。抱灌子是陈氏,名福【缺字】;耘夫是庐陵杨某。《东里文集》卷第二十二 《东里文集》卷第二十三 表 议 诗 赞 告祭文 表 两朝实录修成后献给史馆的表文 经筵谢表 两朝实录修成后献给史馆的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