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文集卷之二十五
吾邑浮图岱宗受,朝命为邑僧会,今年来京师,又用推荐,兼住持普觉禅寺。前僧会彰公,其师也。求余一言赠其归岱宗。邑中故家子宋,有郭佺与其子同登景佑元年进士第者,其族祖也。岱宗自少警敏好学,尝从今靖江府长史萧用道,余往还见之,爱其事师之礼甚恭也。别去十年,而能见重于乡人老宿,推举为百里之地释氏之徒之表率,斯其智行所进,必有可称矣乎?普觉在邑东城,崇居复宇,宏丽深邃,违远喧杂,邈焉如出人境外。吾少时尝与今翰林修譔梁用之、庶吉士陈孟洁读书其中。今吾三人或聚处论往事,辄重嘅叹,欲复一造,不知在何日。岱宗今有朝命之荣而不去其乡,又当盛年强力,得幽闲静胜之地而居之,诚有志进乎其道,将来所造诣可量哉?盖境静则心宁,心宁则志壹,志壹则其所务者骎骎取得矣。吾闻释氏之道,以清净为宗,而不累于其外。世之为其徒者,虽有能通其道,通而能由之者,盖□岂非在表率者有以振之乎?勉旃!岱宗诚能不违于上,而后可以责不违于下,此乡人之情之所属望,亦彰公为师者之所□于子也。故书以赠。
○圆庵集序
为释氏之学,其才智有余,研极宗旨之外,往往从事于儒,而与文人游,亦时作为文章,泄其抱负,写其性情。盖自惠休有文名世,而唐之灵一、灵彻,宋之惟俨、惟演,元之大欣辈,累累有继。逮于国朝,宗泐、来复诸老,亦彬彬乎盛矣。玄极、顶公于诸老差后出,其文实伯仲间,盖重于世久矣。玄极,天台儒家乎?自其童丱已悟觧类,敏□畧凡近,始出家,从浮图师,居无几,师谢之曰:“吾不足子。”师乃求禅林之邃于道者而所之,笃志苦力,久而悉其道焉。□以为儒之道当完也,又求邃于儒者而师之,又笃志苦力,久而并其文悉焉。夫为文与为佛之道,其理无以异也,必有师家,必究旨归,壹其心,笃其志,先乎本而后乎未,探乎粹精而黜乎糟粕,无弗造者。若所造之难易浅深,则系其天禀之高下焉。玄极非其资禀之高,师承之正,积勤之久之所臻欤?于是勃勃起声誉,而与宗泐诸老先后有闻于四方矣。蜀献王首遣币聘之,且寓诗,有“僧中班马”之褒。太祖高皇帝闻其名,召至,奏对称旨,命为僧录左讲经,升左阐教,兼住持灵谷寺,奖任之日重焉。玄极平生诗文甚富,多不存稿,既谢世,其徒崇远收稡散逸,仅得其诗赋杂文二百首,厘为十卷,名《圆庵集》。圆庵,玄极别号也。将刻梓以传,而求余序。玄极之文,根于学,充于才,论性道明,言德行正,简而不促,丰而不泛,尤谨于绳尺。要其造诣,非丛林之名能文者所易及也。然非独其文,吾闻玄极于事其师如事父,师没哀毁,服心丧三年,终其身语及师,泣下泫然。其笃于伦谊类此,尤非寻当方外离伦遗情以为高者所可同日语也。崇远惇实清雅,惓惓图永其师之传,是亦其师之也矣,皆可尚也。故为之序。
○勑赐广福寺碑
译我们县的僧人岱宗受,奉朝廷命令任县僧会。今年来到京师,又因推荐兼任普觉禅寺住持。前任僧会彰公是他的老师。岱宗请求我写几句话送他回去。县中旧家子弟宋氏中,有郭佺和他的儿子一同考中景祐元年进士,他们是岱宗的族祖。岱宗从小聪明敏捷,喜欢学习,曾跟随如今的靖江府长史萧用道。我过去往来时见过他,喜爱他侍奉老师的礼节十分恭敬。分别十年后,他能够受到乡里前辈的看重,被推举为百里之地佛门弟子的表率,由此看来,他的智慧和德行一定有所进步,必然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吧?普觉寺在县城东面,楼阁重重,宏伟华丽而幽深,远离喧闹嘈杂,遥远得仿佛超出人间。我年轻时曾与如今的翰林修撰梁用之、庶吉士陈孟洁在寺中读书。现在我们三人有时聚在一起谈论往事,总是重重叹息,想再去一次,却不知道会在什么日子。如今岱宗有奉朝廷命令的荣耀而不离开故乡,又正当壮年力强,能够居住在幽静清胜之地;如果他确实有志于精进佛道,将来的造诣难道可以估量吗?大概环境安静,心就安宁;心安宁,志向就专一;志向专一,那么所从事的事业就会逐渐取得成效。我听说佛氏之道以清净为宗旨,而不被外物牵累。世上做佛门弟子的人,即使有人能够通晓佛道,并且通晓之后能够实行它,大概也要靠身为表率的人来振作引导吧?努力吧!岱宗确实能够不违背上级的命令,然后才可以责求下级不违背;这是乡人的感情所寄托的希望,也是彰公作为老师对你的期望。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你。○《圆庵集序》学习佛氏之学的人,才智有余,在研究透彻佛教宗旨之外,往往还从事儒学,与文人交游,有时也写作文章,抒发自己的抱负,表达自己的性情。从惠休以文章闻名于世以来,唐代的灵一、灵彻,宋代的惟俨、惟演,元代的大欣等人,接连不断地继承下来。到了本朝,宗泐、来复诸位老僧,也文采斐然,盛况可观。玄极、顶公比这些老僧稍晚出道,但文章实在不相上下,受到世人重视已经很久了。玄极是天台的儒家子弟吗?他从幼年便能领悟、理解事理,聪敏而略去凡俗浅近之见;后来出家,跟从佛师,住了不久,老师便辞谢他说:“我不足以做你的老师。”于是他寻找禅林中道行深邃的人前去求学,坚定志向,刻苦用力,时间久了便完全通晓佛道。又认为儒家之道应当完善,于是又寻找儒学中造诣深厚的人拜师,仍然坚定志向,刻苦用力,时间久了也通晓了儒学文章。写文章和修习佛道,其道理没有什么不同:都必须有老师传授,必须穷究旨归,专一心志,坚定志向;先探究根本,后涉及枝末;探求精粹,排斥糟粕,没有不能达到的。至于成就的难易、浅深,则取决于天资禀赋的高低。玄极难道不是凭借资禀高明、师承纯正、长期勤奋积累而达到的吗?于是玄极声誉勃然兴起,与宗泐诸位老僧先后闻名于四方。蜀献王首先派人带着礼物聘请他,并附送诗篇,称赞他为“僧中班马”。太祖高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前来;他奏对符合皇帝的意旨,于是任命他为僧录司左讲经,升为左阐教,兼任灵谷寺住持,对他的嘉奖和任用一天比一天加重。玄极一生诗文很多,大多没有保存稿本;他去世后,弟子崇远收集散失的作品,只得到他的诗、赋和杂文二百首,分编为十卷,命名为《圆庵集》。“圆庵”是玄极的别号。如今将要刻版流传,请我作序。玄极的文章根源于学问,充实于才华;论说性理明白,言谈德行端正;简洁而不急促,丰厚而不浮泛,尤其谨守文章法度。总的说来,他的造诣不是禅林中那些以能文著称的人容易达到的。然而不只是文章如此,我听说玄极侍奉老师如同侍奉父亲;老师去世后,他悲伤得形容枯槁,心丧三年;终身谈到老师时,仍然泪流不止。他笃厚于伦理情谊达到这种程度,尤其不是那些离弃人伦、遗忘情感并以此自高的方外之士可以相提并论的。崇远敦厚朴实而清雅,殷切地谋求使老师的著作长久流传,这也是继承老师事业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因此为他作序。○《敕赐广福寺碑》
宣德六年十月,僧录司觉义集庆重作庐陵净业寺成,因召对以闻。上嘉之,赐寺名广福,又赐玺书护持。集庆既拜受命,求余文刻石,用荣上赐于永远。嗟乎!广福之义大矣哉!仰惟皇上圣德如天地,化育凡物之肖形两间者,皆欲使之生遂鬯达,而况于人哉?盖无间华夷远迩之人,皆欲使之得其卷不失其性,优游于春风和气之中,此尧舜之心覆戴之仁也。佛之教在于绝啫欲,务清凈而求诸内,其始以为已焉耳,及其成也,固推以化人。如从其化,由其道,专用其心于恬澹寂寞,可为淳古无事之俗,而吏治可简,刑罚可省矣。明君仁主之重其道意,亦有在于此欤?广福在庐陵城西一舍许之高峰山,与行思禅师青原之寺,江东西相望,故名剎也。数废而兴,既毁于元季之兵,久未有复者。集庆□名家陶氏子,生十年,父母从释,礼寺僧方升为师。□五师卒,即有志卓立,图兴复寺宇。术者言后当有□□寺乃可复,遂出游京师,进其业于南洲洽公讲□。后转踄吴楚,泝巴峡,登岷峨而至滇南,其所见闻益广,造诣益深矣。征南将军黔国公厚礼之。太宗皇帝闻其名,驿召至京。集庆兼精郭景纯地理术,仁宗皇帝试其能,并蒙奖重。一献陵之建,集庆尝□效劳,用受知于上,奖赉益厚。尝自陈:“臣受父命从释,臣惟一凡今传兵籍远戍,而父母乏祀,惟陛下矜邻之上,悯其孝,特命削戍籍,复民业。”集庆又自念:“高峰吾所自发身也,柰何而忘弃源本?”悉倒橐资暨善信所施,付其徒圆昭以兴复,三年而成殿堂门庑,高明弘壮,加于旧规。像设崇严,采绘鲜丽,凡幡幢法具,钟鼓之楼,禅诵之庭,及庖湢□□,靡不完具。至是遂承天宠之厚,盖众以征夫大遇之言,而叹其非偶然也。余谓集庆笃于其亲,可以为仁;汲汲致力所发身之地,可以为义。仁义修而福应。至此,自然之理,亦奚必术者之能言哉?集庆,别字云海,其学辩博,兼通儒旨,闿爽豁达,丛林之杰也。余既为文诸石,久系之以诗云:
大江之西,吉维侯邦,崇峙宏流,灵淑有钟。明德硕才,前骞后翥,逸而方外,翘翘绳武,言言。梵剎千百,其区宅胜,擅幽辉焕云霞。高峰之宫,越历千禩。东冈左环,西溪右迤,屡圯而兴,有纳有持。□今兴之,自云海师,高明爽垲,恢踰往度。云海之勤,亦有善助。帝闻嘉之,广福锡名,为福。伊何惠于羣生,觉之悟之,蠲涤迷□,导其清净,亦迓灵眖。奎章龙文,有来自天。尔饬尔徒,以悫以处。晨钟夕鼓,粲其宝所。尔进尔修,孰其尔侮?皇仁如天,旷代所希。嗟尔云海,何以致之?爱亲者仁,重本者义,上副皇心,宠示表励。岳灵拱卫,佛日昭宣。皇明一统,帝寿万年。
○虎丘云巗寺重修记
苏长洲县之西北不十里有山曰虎丘,吴阖闾所葬处。世传既葬有白虎之异,故名。冈阜盘欝,泉石奇诡。盖晋王珣及弟珉之别墅,咸和二年指为寺。始东西二寺,唐会昌中合为一,而名云丛者,昉于宋大中祥符间。载卢熊郡志如此。始清顺尊者主此寺,至隆禅师而复振。历世变故,寺屡坏,辄屡有兴之。洪武甲戌,寺复毁。永乐初,性海主寺,始作佛殿,某作浮图七级。继性海者楚芳,作文殊殿。十七年,良价继楚芳,是年作庖库,作东庑。明年作西庑,作僧舍。又明年作妙庄严阁。又三年,阁成。盖寺至良价始复完。价所作阁之功最巨。凡三重崇,百二十尺有奇,广八十尺有奇,深六十尺。上奉三世佛及万佛像,中奉观音大士及诸天像。其材之费为钞三十余万贯,金石彩绘之费六十余万贯。又经营作天王殿,以次成。良玠,杭之净昌人,石庵其字,今僧录阐教止庵其师也。余闻诸刑部主事陈亢宗云:良玠尝从亢宗游,遂因以求余记其成。余闇虎丘据□之胜,岁时苏人耆老壮少闲暇而出游者,必之此。士大夫宴饯宾客,亦必至此。四方贵人名流之过苏者,必不以事而废游于此也。然亦有兴念夫王氏之尝乐于此者乎?当是时,王氏父子兄弟宠禄隆盛,光荣赫奕,举一世孰加也?而能遗弃所乐,轻若脱屣焉者,岂独以为福利之资乎?其亦审夫富贵之不可久处,与子孙之未必世有者乎?虽其智识趍向高明正大,不足以庶几范希文之为,而无所系累乎外物,视李文饶溺情役志,下至于草木之微者,岂不趍然过之也?而自建寺以来,今千余年,虽屡坏而屡兴,其飞□杰构,凌切云汉,与其山川相辉焕,称名胜于东南,愈久而不衰者,固佛之道足以鼓动天下,亦必其徒多得夫瑰玮踔绝刻厉勤笃材智之人,能张大其师之道,以致夫多助之力也。瑰玮踔绝刻厉、勤笃之人,其用意也弘,其立志也确。有不为为之,而孰御其成哉?嗟乎!若人也,使就于世用,有不立事、建功而可以禆当时、闻后世哉?吾又以嘅夫,屡见定于彼,而鲜遇于此也。
译宣德六年十月,僧录司觉义集庆重建的庐陵净业寺完工,于是召他入对,把这件事奏闻皇上。皇上嘉奖他,赐寺名为“广福”,又赐玺书加以护持。集庆拜受诏命后,请我撰文刻在石上,使皇上的恩赐永远增光。唉!“广福”的意义真是重大啊!仰想皇上的圣德如同天地,凡是天地之间有形的万物,都希望使它们生长顺遂、畅达兴盛,何况人呢?大概无论华夏、夷狄,远近之人,都希望他们各得其所而不失本性,优游在春风和气之中,这就是尧舜的心意和覆盖养育万物的仁德。佛教的教义在于断绝嗜欲,致力于清净而向内求取;起初只是为了自我修持罢了,等到修成之后,本来就会推及他人,使人受到教化。如果人们顺从这种教化,遵循这种道路,专心处在恬淡寂寞之中,就可以形成淳朴古雅、无为少事的风俗,官吏的治理也可以简约,刑罚也可以减少。明君仁主重视佛道的意义,或许也正在于此吧?广福寺在庐陵城西约一舍的高峰山上,与行思禅师的青原寺隔江相望,是一座闻名的寺刹。寺院屡次废毁又屡次兴建,元朝末年毁于战乱,长久以来没有重建。集庆是名家陶氏的子弟,十岁时,父母让他出家,拜寺僧方升为师。□五师去世后,他便立志卓然,谋划兴复寺宇。术士说,后来必须有□□寺才能复兴,于是他出游京师,在南洲洽公门下进修学业。后来又辗转吴楚,溯行巴峡,登上岷山、峨眉山,直到滇南,所见所闻更加广博,造诣也更加深厚。征南将军黔国公以厚礼相待。太宗皇帝听说他的名声,用驿马召他到京师。集庆兼精通郭景纯的地理术,仁宗皇帝考察他的才能,他也受到奖赏和重视。献陵修建时,集庆曾□出力,因此受到皇上知遇,所获奖赏更加优厚。他曾亲自陈述说:“臣受父亲遗命出家,臣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今传入兵籍而被派往远方戍守,但父母却缺少祭祀。唯愿陛下怜悯体恤,哀怜我的孝心,特命从戍籍中削除,使我恢复百姓的身份和产业。”集庆又自念道:“高峰寺是我亲自发迹的地方,怎么能够忘记、抛弃根本呢?”于是把钱袋中的资财以及善信施舍的钱物全部拿出来,交给弟子圆昭兴复寺院,三年便建成殿堂、门廊,比旧有规模更加高大宏壮。佛像设置庄严,彩绘鲜明华丽;凡是幡幢、法器、钟鼓楼、禅诵之所,以及厨房、浴室□□,没有不完备的。到这时,他终于承受了上天深厚的恩宠,人们都因“征夫大遇”的说法而感叹这并非偶然。我认为集庆对父母亲人情意笃厚,可以说是仁;急切努力兴复自己发迹的地方,可以说是义。仁义修成,福报自然相应。到了这种地步,这是自然的道理,又何必一定要靠术士来说呢?集庆,别字云海,学问广博,兼通儒家旨意,开朗豁达,是佛门中的杰出人物。我已经替他撰写文章刻在石上,久而又系以诗说:大江以西,是吉安侯国的地域;高山耸峙,大江浩荡,灵秀之气凝聚于此。明德硕才,前后相继,如鸟高飞;超逸而出尘,继承先贤的事业,卓然不凡,言论句句有理。梵刹数以千百计,其中地势胜绝的区域,独擅幽深光彩,灿烂如映照云霞。高峰寺的宫殿,经历了超过千年的岁月。东冈在左环抱,西溪在右蜿蜒;寺院屡次倾圮又屡次兴建,有所接纳,也有所护持。□如今兴复它的,是云海法师;殿宇高明爽垲,规模远胜往日。云海的勤劳,也有善信相助。皇帝听说后嘉奖,赐名“广福”,就是赐予福祉。这样做对群生有什么恩惠呢?使他们觉悟,洗涤迷□,引导他们归于清净,也迎来神灵的光明。奎章龙文,是从天而降的恩赐。你要整饬你的弟子,使他们诚笃而安处。晨钟夕鼓,宝所灿然。你不断进修,谁能轻慢你呢?皇上的仁德如同上天,是历代所罕见的。唉,云海啊,你凭什么获得这些呢?敬爱父母就是仁,重视根本就是义;上能符合皇上的心意,下能得到恩宠,作为表彰和勉励。山岳之灵环绕护卫,佛日光明普照。皇明一统,皇帝万寿无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虎丘云巗寺重修记 苏州长洲县西北不到十里有座山,名叫虎丘,是吴王阖闾的葬地。世代相传,安葬之后曾有白虎出现的异事,所以叫作虎丘。山冈丘陵盘曲繁茂,泉水岩石奇异诡丽。这里大概是晋代王珣和弟弟王珉的别墅,咸和二年改为寺院。起初分为东西两寺,唐代会昌年间合为一寺;“云丛”这个名称,始于宋代大中祥符年间。卢熊的《郡志》记载如此。最初由清顺尊者主持此寺,到了隆禅师时又重新振兴。历经世代变故,寺院屡次毁坏,也总是屡次有人兴复。洪武甲戌年,寺院再次毁坏。永乐初年,性海主持寺院,开始建造佛殿,某人建造七级浮图。继性海之后主持寺院的是楚芳,他建造了文殊殿。永乐十七年,良价接替楚芳,这一年建造厨房、库房和东廊。第二年建造西廊和僧舍。又过一年,建造妙庄严阁。又过三年,楼阁建成。大概寺院到良价时才重新完备。良价所建楼阁的工程最大。全阁三重,高一百二十尺有余,宽八十尺有余,深六十尺。上层供奉三世佛及万佛像,中层供奉观音大士及诸天像。木材费用为钞三十余万贯,金石和彩绘费用为六十余万贯。又筹划建造天王殿,依次完成。良玠是杭州净昌人,字石庵,如今僧录司阐教止庵是他的老师。我从刑部主事陈亢宗那里听说:良玠曾与陈亢宗交游,于是托他请我为寺院建成撰记。我熟知虎丘据□之胜景,每逢年节,苏州的老少乡民有闲暇出来游玩,必定到这里来。士大夫宴请、饯别宾客,也必定来到这里。四方贵人名流经过苏州,也一定不会因为事务而放弃到这里游览。可是,他们也有谁会想到王氏父子兄弟曾经在这里享乐呢?当时,王氏父子兄弟宠禄隆盛,光荣显赫,举世还有谁能超过他们?然而他们能够舍弃自己所喜爱的事物,轻视它如同脱掉鞋子一样,难道只是把它作为求取福报的资助吗?他们或许也明白富贵不能长久占有,子孙也未必能够世代拥有吧?即使他们的见识、志趣高明正大,还不足以接近范希文的作为,但他们不受外物牵累,把李文饶沉溺于情欲、劳役心志,乃至对细小草木的事情都用情过度的情形相比,难道不是远远超过他吗?寺院自建成以来至今一千多年,虽然屡次毁坏又屡次兴起,那些飞□的杰出建筑凌越云汉,与山川相互辉映,成为东南名胜,历久而不衰,这固然是因为佛道足以感发天下人,也必定因为佛门弟子中有许多瑰伟卓绝、刻苦勤勉、才能智慧出众的人,能够弘扬光大其师的道法,从而获得众多助力。这些瑰伟卓绝、刻苦勤勉的人,用心宏大,立志坚定。有了想做而不去做的事情,谁能阻挡他们的成就呢?唉!像这样的人,如果投身于世俗的任用,有哪一个不能建立事业、建功立业,从而补益当时、闻名后世呢?我又因此感慨,屡屡见到人才在那一方面被确定、被认可,却很少在这一方面得到这样的遭遇。
○宣府弥陀禅寺重修记
宣府,古上谷地,今为国家西北重镇。所以控制朔漠,屏卫畿甸,故恒宿重兵,而简勋臣之有才望者莅之。自左都督谭公佩镇朔大将军印,総兵于此,城墉益壮,兵甲益修士,马益强,而边境肃然晏安。乃以余力,从众志修城之弥陀寺,为国祝厘,为众祈佑。既成,上亲廵边,驻跸宣府,余时忝扈从,偕礼部尚书金公幼孜、太常卿姚公友直寓寺中。周览崇台广宇,岿焉奂焉,亢爽靓深,高明弘丽,像设装严,咸臻精妙。余顾二公叹曰:“佛官布在四方,不啻千数,观诸内地会府巨州,求一盛剎若此,未易多得,而边陬遐壤乃能有之,岂非难哉?”其寺之主僧从旁言曰:“是皆都督公之力,都督公之心,上在国家,下在生民,而为此也。”明日,其主僧求书寺之成,将勒石垂后,问寺之所始,无所于考。寺有胜国时断碣,仅存其半,所可考者曰:“都功德主金紫光禄大夫中书右丞相安童建寺。”既毁于元季之兵,仅存弥陀殿已敝。都督公至,乃修其敝,廓其规,而一新之。世谓佛之道,以济利为用,而利国利民,盖其用之大者。故自其法入中国千有余年,信用不疑,上下一轨,而大臣秉仁爱之心者,惟国家生民是利是图,苟众以谓可为,则从之以尽吾之心。安童,元贤相也,其意非出于此乎?都督公今贤将也,其意非同于昔之人乎?然则都督公之用心可书,僧而克知,大臣之所以用心而图不泯,亦可书。寺之成,宜书。寺中为三世佛殿,殿之东为观音殿,次为宝光堂;西为地藏殿,次为普庵堂。二世殿之北为弥陀殿,殿之四隅为四坛场;东西序为僧寮,西序之西为禅堂。弥陀殿之北为毘庐殿,藏经附庋。毘卢殿中,殿前左右为东西方文殿,后为法堂。三世殿之南为天王殿,殿之前东为清源堂,次为钟阁;西为崇宁堂,次为大悲阁。又前为三门,庖廪宾客之位,咸备。寺成。于洪熙元年,都督公名广,镇江人。初事太祖皇帝,为百户,调燕山左卫。后从太宗皇帝靖内难,积功至都督同知。仁宗皇帝初临御,嘉念旧劳,首进左都督,委以边寄。继事今上皇帝,益见奖重。盖公忠勤宽厚,谋猷闳远,嶷然于今老成人。寺主僧名秀峰,介休人,举任都纲于此。而寺之成,始终效劳者,僧慧铭;助资者,都督章安费义,都指挥王礼;助地者,郎中王良云。
○僧录司右阐教一庵如法师塔铭。
译宣府弥陀禅寺重修记 宣府是古代上谷之地,如今是国家西北的重要城镇。这里用来控制朔漠、屏护京畿,所以常年驻扎重兵,并选派有才能和声望的勋臣来镇守。自从左都督谭公佩带朔大将军印,在这里统领军队以来,城墙更加坚固,兵器铠甲更加整治,士卒和战马更加强壮,边境因此肃静安宁。于是他以余力顺从众人的愿望,修建城中的弥陀寺,为国家祈求福祉,为众人祈祷保佑。寺院建成后,皇上亲自巡视边境,驻跸宣府;我当时忝列扈从,与礼部尚书金公幼孜、太常卿姚公友直一同住在寺中。我们遍览高台广殿,只见建筑巍峨灿然,高峻爽朗而幽深,明亮宏大而华丽,佛像的装饰庄严,都达到了精妙的境地。我回头对二位公说:“佛寺遍布四方,不下数千;看内地的会府、大州,要寻找一座如此兴盛的寺刹,也不容易有很多,而边远荒僻之地竟能有这样的寺院,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寺院主持僧人在旁边说:“这全是都督公的力量。都督公的心意,对上在于国家,对下在于百姓,所以才做了这件事。”第二天,主持僧人请求我撰写寺院落成的记文,准备刻石流传后世,并询问寺院的起源,却没有可考的资料。寺中有前朝的残断碑碣,只剩下一半,能够考知的内容是:“都功德主、金紫光禄大夫、中书右丞相安童建寺。” 寺院在元朝末年的战乱中被毁,只剩下弥陀殿,而且已经破败。都督公到任后,便修缮破败之处,扩大原有规模,使寺院焕然一新。世人说佛道以救济利益为作用,而使国家和百姓获利,是它作用中最大的。因此佛法传入中国一千多年,上下都毫不怀疑地信奉它;大臣怀有仁爱之心,只要是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事情,只要众人认为可以做,就会顺从众意来尽自己的心力。安童是元代贤相,他的用意难道不是出于此吗?都督公如今是贤能的将领,他的用意难道不与古人相同吗?既然如此,都督公的用心可以记载;僧人能够明白大臣为何用心谋利,使其功业不至泯灭,也可以记载。寺院建成,也应当记载。寺中有三世佛殿,殿东是观音殿,后面是宝光堂;殿西是地藏殿,后面是普庵堂。二世殿北面是弥陀殿,殿的四角是四座坛场;东西两侧是僧寮,西廊以西是禅堂。弥陀殿北面是毗卢殿,藏经附设在其中。毗卢殿中,殿前左右是东西方文殿,殿后是法堂。三世殿南面是天王殿,殿前东面是清源堂,后面是钟阁;西面是崇宁堂,后面是大悲阁。再往前是三门,厨房、粮仓和宾客居处等设施也都齐备。寺院建成于洪熙元年。都督公名广,是镇江人。他起初侍奉太祖皇帝,任百户,调任燕山左卫。后来跟随太宗皇帝平定内难,积累功劳升至都督同知。仁宗皇帝刚即位时,嘉许他过去的劳绩,首先晋升他为左都督,把边疆镇守的重任交给他。他后来侍奉当今皇帝,更加受到奖赏和重视。大概都督公忠诚勤勉、宽厚仁慈,谋略宏大长远,是当今卓然出众的老成之人。寺院主持僧名叫秀峰,是介休人,受任为这里的都纲。寺院建成前后始终出力的是僧人慧铭;资助钱财的是都督章安费义、都指挥王礼;资助土地的是郎中王良云。僧录司右阐教一庵如法师塔铭。
粤自佛法盛行于中国,其徒之赫然有以动人者,多本其才能智辩,驰骋卓越,而学士大夫遇之,往往骇异欣喜,乐与之游,甚者重其可与用世,而惜夫在彼而不在此也。吾行四方,所遇其人器识论议,伟然出乎众人,而汲汲以修废举坠,光大师门为任者,亦不少矣。则岂独昔之时为然哉?而求夫渊然其存,泊然其行,望之如无能,即之而有味者,盖在昔已不多得,亦何独于今也?太宗皇帝临御,四方之名高僧者,皆尝入觐,而圣心所重者,四明之能义,会稽之一如,盖曰此其□乎内而不徒夸矜乎外也。盖两人者,皆恂恂温恭,言若不出口,而能义深于《楞严》,一如深于《法华》,既皆为僧录司官,掌天下释教。无几,能义没,又数年,一如亦没。一如字一庵,既老别号退翁,本上虞孙氏子,与初建至大寺雪庭立公同族,年十三辞父母,愿归释氏,祝发于五夫长庆寺,为大彻昱公之法孙,而欲上继雪庭也。又隶籍于至大,后从具庵□公于吴山宝奎寺,砺志所业,祈寒盛暑不少懈,一义之未彻,一疑之未释,必究竟乃已,攻苦毄淡,逾久逾笃,遂深造间□。洪武十八年出世,住松江崇庆寺,进住苏之北禅寺,缁素归化者日众。二十七年,南洲洽公掌僧录司,兼主今大报恩寺,延师为都讲,时清理释教庶务丛脞,洽公酬应上下,而讲演不废,盖资于师为多。二十八年住杭之天竺灵山寺,三十一年住上竺,益以振宗启后为己任,而从学者益众。永乐初退处大报恩寺,以《法华》如来奥旨所寓,非学者所易入,辑众说为之注,太子少师姚公为序之,且称两浙一人。上尝览之,奖谕再三,加以厚赉。十二年被召纂修大藏经,而师总其事,初授僧录司右觉义,二十一年升右阐教,洪熙元年三月初二日示寂于京师海印寺,春秋七十有四,僧□臈六十一,阇维舌本不坏。得舍利若干所,度弟子志肖、得环等若干人,嗣其法者天竺道振等若干人。某等将奉舍利遗骨归,建塔于某处,赍天竺住持碧潭所为事状,介尚宝司少乡姚宗善请铭。余在侍近,尝亲睹师所以被知遇于先朝者矣。为之铭曰:
维佛立教,其道之大,俾究乎内,遗斥其外。维一如师,相修笃行,朗乎蟾辉,澹平渊澄。维帝圣明,天监在上,曰时予契真实不妄。纷纷夸徒,谈辩波起,彼竞于肤,此味于髓。锡之褒嘉,维帝圣明,泊如无荣。维师之诚,嗟其已矣,言则不亡。遗蜕所存,尚谨于藏。
○僧录司右善世南洲法师塔铭。
译自从佛法盛行于中国以来,佛门弟子中声名显赫、能够感动人的,大多凭借自己的才华、智慧和辩才,纵横驰骋,卓越出众;学士大夫遇到他们,往往惊异欣喜,乐意同他们交游,更有甚者,重视他们能够参与世俗事务,却惋惜他们身在佛门而不在朝廷。我走遍四方,所遇到的那些器量见识、议论学问卓然超出众人,又急切地以修复废毁、振兴衰坠、光大祖师门庭为己任的人,也不少。难道只有古代才是这样吗?至于寻找那种内在深厚、行止淡泊,远望似乎没有才能,接近之后却意味深长的人,古代已经不多见了,难道如今会独独多吗?太宗皇帝即位后,四方著名的高僧都曾入朝觐见,而圣心所看重的,是四明的能义和尚和会稽的一如和尚,大概认为他们内在充实而不只是夸耀外表。这两个人都恭谨温和,言语仿佛不轻易出口;能义对《楞严经》的造诣深厚,一如对《法华经》的造诣深厚,后来都担任僧录司官职,掌管天下佛教事务。不久,能义去世;又过了几年,一如也去世。一如字一庵,年老后别号退翁。他本是上虞孙氏的子弟,与最初创建至大寺的雪庭立公同族。十三岁时辞别父母,希望归入佛门,在五夫长庆寺剃发,成为大彻昱公的法孙,并希望承继雪庭的法脉。后来他又在至大寺登记僧籍,之后随具庵□公到吴山宝奎寺,磨炼自己的学业,严寒酷暑都不稍懈怠。一种义理没有彻底通晓,一个疑问没有完全解释,必定追究到底才停止。他刻苦清贫,时间越久志向越坚定,于是深入造诣,达到间□的境界。洪武十八年出世,住持松江崇庆寺;后来又住持苏州北禅寺,僧俗归依受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洪武二十七年,南洲洽公主持僧录司,同时主持现在的大报恩寺,请他担任都讲。当时清理佛教事务,杂务纷繁;洽公上下应酬,而讲经说法并未停止,大多依赖老师的帮助。洪武二十八年住持杭州天竺灵山寺,三十一年住持上竺寺,更加把振兴宗门、启迪后学作为自己的责任,跟随他学习的人也更多。永乐初年退居大报恩寺,因为《法华经》中如来深奥旨意的所在,不是学者容易进入的境界,于是辑录众家学说为它作注。太子少师姚公为注作序,并称他为两浙第一人。皇上曾经阅览此书,多次加以嘉奖谕示,并厚加赏赐。永乐十二年被召入京编修大藏经,由老师总管其事;起初授僧录司右觉义,二十一年升为右阐教。洪熙元年三月初二日,在京师海印寺示寂,享年七十四岁,僧腊□六十一年,火化时舌根没有毁坏。得到若干处舍利,度弟子志肖、得环等若干人,继承他法脉的有天竺道振等若干人。某等将奉送舍利遗骨归葬,在某处建塔,并携带天竺住持碧潭所写的行状,请托尚宝司少卿姚宗善来请我撰写铭文。我在皇帝近侍之中,曾亲眼见到老师受到先朝知遇的情形。因此为他作铭说:佛祖建立教法,它的道理广大,使人穷究内在,而遗弃排斥外在。一如老师,修行相互砥砺,笃实奉行;心地明朗如蟾宫之光,淡泊平静如深渊澄澈。皇帝圣明,上天在上监察,说道:“此时我所契合的,是你的真实而不虚妄。”那些纷纷夸耀的徒众,谈论辩说如波涛竞起;他们只在表面争逐,老师却体味到骨髓深处。皇帝赐予褒奖嘉许,皇帝何其圣明,而老师淡泊如无所荣。老师的真诚,唉,如今已经逝去,但他的言教不会消亡。遗留下的形骸所在,还应当谨慎收藏。僧录司右善世南洲法师塔铭。
洪熙元年八月十八日,上御便殿,召僧录司右善世漙洽入见,慰劳甚至。遂奏乞还南京大报恩寺,以终老,从之。赐佛像经钞若干缗,给驿舟,命中官护送。既至,明年为宣德元年七月廿有八日,微疾,呼寺之住持惟实,付后事,留偈诀别其徒云:「清净自在中,还得如是住。一切大安乐,清净自在住。」遂化,春秋八十有一,僧腊六十有九。停龛旬余,颜色如生。其徒举龛于长干西南之凤岭,奉全身建塔焉。贵戚名卿、士庶、方外耆耄送者万余人。讣闻,上遣行人王麟莅祭。于是其徒圆■〈氵靓〉慈霔等奉惟实所状事,行介礼部尚书胡公求塔铭,而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助为之言。按状,师讳漙洽,字南洲,晚号迂叟,又称一雨翁者,人即其所居轩号之也。姓陆氏,宋宝章阁持制游之后,世居会稽之山阴。祖某,仕元为□州余干县尹。父仁甫,母余干周氏。师生于□正丙戌,自幼闿爽颖异,父教之诗书,悟觧日益进。未齓已志慕出世法,有老长戏之曰:「仙人□□山人作。」师应声对曰:「凤鸟终非凡鸟为,众惊异。」□□入招提,瞻佛像,辄敬礼膜拜。父母知不可遏,命于□之普济寺礼雪庭祥公为师。既受具戒,上天竺,谒东明日公,一见器重之,命典宾客,其仪矩从容秩然。丛林老宿多推服,以为难能。而慱究教典,虽寒暑夙夜不懈。已而从具庵玘公于普福,讲求要旨,凡诸经范精□小大之义,靡不贯串而旁通儒书,间以余力为诗□,多有造诣。玘公命首忏事,行三昧法,而自是进于□观明净之道。及玘公还演福,广陶铸来学,师偕同志二三辈奋进其中,沛然有所自得。洪武辛亥,出世主孤山玛瑙讲寺。戊午,全室泐公等奉诏注《楞伽》《金刚心经》,师时侍玘公在焉,训释考订,多所帮助。癸亥□苏州北禅寺,学徒云集,师为开演五时八教,如来二代施化之仪。郡之乐善者咸心悦诚服,率其子弟日诣讲下,请受《法华经》旨。师敷析要义,无智愚高下,人人满所欲而退。一时宗门耆硕,如九皋声公、启宗佑公,咸共□赏,谓吴中法席,繇宋迄今,可为盛矣。又六年,主杭之天竺,苏之学徒从往者甚众。乃循慈云故事,建《金光明护国期忏》七昼夜,为众讲贯无虗日。岁余,太祖皇帝闻其贤,召为僧录司右讲经。玉音褒谕,有「适东鲁之书,慱西来之意」之语,盖知之为深。居长干西文室三年,时梦观主天禧,其徒由高者夜梦诣师室,及门有二神人,兜鍪金甲,护卫甚严,叱止高曰:「寺主在是。」既觉,诣师告所梦,且曰:「公其代吾师乎?」踰月梦观卒,有旨命师兼主天禧,而四方学者归向益盛,法益振,教益流,誉望益隆,勋尊贵戚趍走敬礼者接踵户外。又三年,升右阐教,遂升左善世。太宗皇帝举义斯道,衍公有辅翼居守功,上即位,召衍至自北京,命主教事。师以左善世逊衍,而己居右上,嘉从之。永乐四年,诏修天禧□浮图,落成之日,车驾临幸,命师庆赞,祥光烨煜,万众聚观,天颜愉怿。时有任觉义者,忌师之宠,构词间之,左迁右觉义,疏斥师,不辩自处■〈衤谷〉如。既而上察其心,复右善世。仁宗皇帝临御,以老宿数被召问,礼遇特厚,命□□□寺□□精舍以自佚,而赐贫屡加盖。师历事□圣,一以至诚而言动必祗礼度,处物以和,驭众以宽,接引来学,随材具深浅而开悟之,咸有成而夬□。后逢掖士喜商论文事,三四十年间,巨织老衲有文声者,师与衍公为首。衍公既进位太子少师,赐名广孝,其晚岁于师尤厚。有疾将化之前一日,太宗皇帝亲临视之,问所欲言,独举师为对,不及他事,盖两人知契最深云。尝有问师寿几何,曰:「九九不过焉。」有日供畦蔬者,一日师劳之曰:「勤尔久矣,更用尽七月耳。」至是皆验。师所著有《金刚经注觧》。附录二卷,应制及□□人倡和诗若干卷。国家建法会,一切科仪文字,皆师所定,以贻范于后。其所度弟子圆悟,大沾僧录右觉义慈霔,志丁若干人。得法弟子僧录左善世闻晟,右善世圆■〈氵靓〉鸿义玄妙□□禅师,右善世行杲,左觉义守行,右觉义惠朗,德□□□云山僧纲都副智达,善启上天竺住持碧禅等若干人。铭曰:
译洪熙元年八月十八日,皇上在便殿召见僧录司右善世漙洽,慰问优厚至极。漙洽于是奏请回南京大报恩寺养老,皇上答应了。皇上赐给佛像、经书和若干缗钱,发给驿舟,命中官护送。到达南京后,第二年即宣德元年七月二十八日,漙洽患了小病,召来寺院住持惟实,交代后事,留下偈语向弟子诀别:“在清净自在之中,还能够这样安住;一切大安乐,都安住于清净自在之中。”说完便圆寂,享年八十一岁,僧腊六十九年。龛停放十多天,面色仍像活着一样。他的弟子把龛抬到长干西南的凤岭,奉其全身在那里建塔。贵戚、名卿、士人百姓以及佛门外的老人前来送葬的有一万多人。讣告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派行人王麟前往祭奠。于是他的弟子圆■〈氵靓〉、慈霔等带着惟实所写的行状,请托礼部尚书胡公求我撰写塔铭,少师、吏部尚书蹇公也帮助说明此事。按照行状,法师名漙洽,字南洲,晚年号迂叟,又称一雨翁;“一雨翁”是人们根据他所居轩的名称称呼他的。他姓陆,是宋代宝章阁待制陆游的后代,世代居住在会稽山阴。祖父某人,在元朝任□州余干县尹。父亲仁甫,母亲是余干周氏。法师生于□正丙戌年,自幼开朗聪慧而异于常人,父亲教他读诗书,他的领悟和理解日益进步。还未成童便立志仰慕出世之法,有位老人戏说:“仙人□□山人作。”法师随声应对:“凤鸟终究不是凡鸟所能为。”众人都惊异不已。□□进入佛寺,瞻仰佛像,总是恭敬礼拜。父母知道无法阻止,便让他在□地普济寺拜雪庭祥公为师。受具足戒后,他到上天竺拜见东明日公;东明日公一见便器重他,命他掌管宾客事务,他的仪态规矩从容而有条理。丛林中的老僧大多推重佩服,认为这是难得的才能。他又广泛钻研佛教经典,即使寒暑交替、早晚不息,也毫不懈怠。后来随具庵玘公在普福寺讲求佛法要旨,凡是各种经论中精微、□小、大的义理,没有不贯通旁达的;又兼通儒家书籍,偶尔以余力作诗□,多有造诣。玘公命他主持忏悔事务,修行三昧之法,从此又进入□观明净的境界。等到玘公回到演福寺,广泛陶铸前来求学的人,法师与二三位志同道合者在其中奋力求进,获得了充沛而真实的心得。洪武辛亥年,出世主持孤山玛瑙讲寺。戊午年,全室泐公等奉诏注解《楞伽经》《金刚心经》,法师当时侍奉玘公,也参与训释考订,提供了许多帮助。癸亥年□任苏州北禅寺,学徒云集,老师为他们开讲五时八教以及如来两次施行教化的仪轨。郡中乐于行善的人都心悦诚服,带领子弟每天到讲席之下,请求听受《法华经》的旨意。老师分析阐释要义,不论聪明愚钝、地位高下,都使每个人满足自己的愿望而离去。一时之间,宗门中的耆宿硕德,如九皋声公、启宗佑公,都共同□赏,认为吴中的讲席从宋代直到今天,可以称得上盛况了。又过六年,主持杭州天竺寺,苏州的学徒跟随前往的很多。于是沿用慈云的旧例,举行《金光明护国期忏》七昼夜,为众人讲解贯通佛法,没有一天虚度。过了一年多,太祖皇帝听说他的贤能,召他担任僧录司右讲经。皇帝的声音嘉奖谕示,其中有“合乎东鲁之书,通达西来之意”的话,可见了解他很深。他住在长干西文室三年。当时梦观主持天禧寺,他的弟子由高和尚有一天夜里梦见到老师的房室,到了门口,看见两个金甲兜鍪的神人,护卫十分严密,呵斥阻止由高说:“寺主就在这里。”醒来后,由高前往告诉老师梦境,并说:“您大概要代替我的老师了吧?”过了一个月,梦观去世,有诏命老师兼任天禧寺住持;四方学者归附向往更加兴盛,佛法更加振兴,教化更加流布,声誉地位更加隆盛,受到恩宠的勋贵、戚属纷纷前来敬礼,接连不断地站满门外。又过三年,升任右阐教,随后升任左善世。太宗皇帝兴举佛法,衍公有辅佐和留守的功劳;皇上即位后,召衍公从北京来,命他主持教务。老师以左善世之职让给衍公,自己居于右善世,皇上嘉许并同意了。永乐四年,皇帝下诏修建天禧寺□浮图,落成那天,皇帝亲临,命老师主持庆赞仪式,祥光灿烂,万众聚集观看,皇上的面容十分喜悦。当时有一名任觉义的人嫉妒老师受到宠信,捏造言辞离间他们,老师被降为右觉义;奏疏斥责老师,他不加辩解而自处■〈衤谷〉如。后来皇上察知他的内心,又恢复他右善世之职。仁宗皇帝即位后,因他是老成宿德,多次召见询问,礼遇特别优厚,命□□□寺□□精舍让他安闲自适,并且多次加赐钱物。老师历事□圣,始终以至诚相待,言语行动都恭敬遵守礼法;待人接物和顺,以宽厚统率众人;接引前来求学的人,按照他们才能的深浅加以启发,使他们都能有所成就而夬□。后来与儒生们喜欢商讨文章事务,三四十年间,僧人中有文名的巨匠老衲,老师和衍公为首。衍公后来升任太子少师,获赐名广孝,晚年对老师尤其厚重。他患病将要圆寂的前一天,太宗皇帝亲自前往探视,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只举荐老师作为回答,没有涉及其他事情,大概二人相知相契最为深厚。曾经有人问老师享年多少,他说:“九个九还没有超过。”有一天,负责供应蔬菜的人来了,老师慰劳他说:“你辛勤劳作已经很久了,再做完七月就可以了。”后来这些话都应验了。老师著有《金刚经注解》,附录二卷,以及应制诗和与□□人唱和的诗若干卷。国家举行法会时,所有科仪文书都由老师制定,以便留作后世的规范。他所度的弟子有圆悟、大沾、僧录右觉义慈霔、志丁等若干人。得到他传法的弟子有僧录左善世闻晟、右善世圆■〈氵靓〉、鸿义玄妙□□禅师、右善世行杲、左觉义守行、右觉义惠朗、德□□□、云山僧纲都副智达、善启、上天竺住持碧禅等若干人。铭文说:
天台之源启于□岭,教观显示,焕乎炳炳,如狮子吼,如海潮音,浩乎洋洋,闳慱雄深,以大总持,妙尽佛意,作宪垂范,沿远有嗣。千岁之下,传暨洽公,公所自出□儒,其宗明爽,风成与佛有契。一瞻金像,如悟宿世,指弃爱念,皈命慈父。秉心之坚,金石非固,道之难致,海阔天高。力探精思,靡久靡朝。昉其思之沉潜反复,逮其发之芬华秾郁,如山之载,如川之输,撷之无尽,挹之有余。奕奕讲筵,鸣鼓其镗,四众拱听,如闇得明。名山巨剎,屡主法席,来学来依,奔走填溢。誉闻四驰,升闻黼扆,褒之扬之。有来玉旨,尔正尔徒,无间远邦,为国迎厘,为民迓祥,祗事列圣,宠命有赫。孰为中蠹,天鉴靡忒?世龄八十,聡明强固,咲挥玉尘,从容嘱付。灵蜕所藏,云覆荫之中,天秋月朗朗,清辉
东里文集卷二十五
●跋
国朝文章,以文贞杨公为称首。人有谓拟诸文忠欧公,而气体昭或郑重,公议也。全集久行于世,板刻迄今蠹蚀残缺几半。士夫过泰和,务购是集,比者搜索殆空。东吴少府贺公来吉下车,首求是集,而投玹以补遗之责。仰承休意,遂捐俸督工,完其残落之数。集诗文凡若干卷,而录圣谕三卷,并刻之,以见弼直之大槩。则功业文章,焕然矣。
正德乙亥秋八月,阮望丞泰和县事,凤阳沈玹志。
译天台宗的源流从□岭开启,教法与观法显现,光明灿烂;如狮子吼叫,如海潮之声,浩大无边,宏博雄厚深沉。以广大总持之法穷尽佛意,建立法则、垂示范式,绵延久远而后继有人。千年以后,传到洽公;洽公出自□儒之家,宗旨明朗通达,形成的风范与佛法相契。一看见金色佛像,便像觉悟了前世,指斥舍弃爱欲之念,归命于慈悲的父亲。内心操守坚定,金石也没有这样坚固;求得大道之艰难,如海阔天高。他竭力探究精微的思想,从不因日久而懈怠。从思考的深沉反复,到发言时芬芳浓郁,像山岳承载万物,像河流输送水流;取之不尽,汲取还有余。讲席上光彩奕奕,鼓声铿锵,四众拱手聆听,如同身处黑暗而获得光明。名山巨刹,他多次主持法席;前来求学、依止的人奔走而来,充满道路。声誉传遍四方,传到皇帝面前,皇帝褒奖宣扬。有玉音诏旨传来:“你要端正自己,端正你的弟子,不分远近之邦,为国家迎来福祉,为百姓迎来祥瑞,恭敬侍奉历代圣帝,所受恩命光显赫然。”谁能成为内在的蛀虫呢?上天的鉴察从不差错。享年八十,聪明强健,笑着挥动玉尘,安详地作出嘱托。灵妙的遗骸所收藏之处,在云气覆盖、树荫遮蔽之中;秋日天空,月色明朗,清光 《东里文集》卷二十五 跋 本朝的文章,要以文贞杨公为首。有人说可以把他比作文忠欧公,只是气势体格显明,或许更加庄重,这是公论。全集流传于世已经很久,直到如今,刻板被虫蛀腐蚀,残缺几乎过半。士大夫经过泰和,都务必购买这部集子,近来搜求得几乎空了。东吴少府贺公来到吉安上任,首先寻求这部集子,便把补辑遗缺的责任交给我。我敬承他的美意,于是捐出俸禄督促工匠,补完残缺脱落的部分。诗文共若干卷,又将圣谕录成三卷,一并刻印,用来显示辅弼忠直的大概。这样一来,功业和文章都焕然一新了。正德乙亥年秋八月,代理泰和县政事阮望撰记,凤阳沈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