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文集卷之二十

译泰和有一位孝子，名叫曾元友。先生去世下葬，已经五十八年了。他的儿子愚准备改葬，寄信到北京说：“父亲最初下葬时，我这个不肖的孤儿才刚刚长到髫龄，不能向前辈君子请求墓志铭。刚成年便因受牵连被贬到西川，几十年后，幸而年老罢职归来，又幸而找到吉地，将要改葬父亲。如果再不请求墓志铭，就是最大的不孝了。然而前辈君子已经全部去世，如今亲戚中了解先父的，只有您。希望您看看所述行状，说一句‘一定不推辞’。”唉！士奇的外祖母曾孺人，是先生的姐姐。士奇幼年丧父，先生因为外祖母怜爱士奇，所以常常来抚慰问候，有时又派人把我抱到他家，亲自让我坐在膝上，给我吃干粮糕饵，教我诵读古人的诗；我背诵成篇，他就高兴得变了脸色。士奇一直记在心中，不敢忘记，作铭怎么敢推辞？考察曾氏一族，自团练使某人从金陵迁到泰和，开始居住在县西的文溪，以儒学传家，世代都有做官的人。到梅伯时，宋代考中进士，任绍兴府同知，分居岳家巷。其子怀可，元代任袁州路儒学教授，学者称他为鸥江先生。其子思立，笃志学习而不出仕，学者称他为竹间先生。思立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是龙友、益友，最小的就是元友先生。女儿嫁给陈静得；陈先生就是我祖父母的父亲。元友先生名鼎，元友是他的字，晚年又改字为有实。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出于天性，从小就服劳奉养，常常先于几个兄长。元朝末年红巾军突然抢掠泰和，先生独自背着老母逃走。盗寇追上来，想要抢劫他；他离开后跪下陈述母亲年老而没有人共同奉养。盗寇大怒，挥刀要杀他的母亲，先生用身体像鸟张翼一样护住母亲。盗寇更加愤怒，接连几刀砍在先生的头顶、肩膀和脚上，鲜血流满地面，但他抱着母亲始终不放。盗寇首领随后赶到，怜悯他们，命随从把母子二人带入营中，供给米肉，又敷用良药。几天后伤口痊愈，首领给资财，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当时战乱日益严重，先生奉母亲逃入山谷藏身，却始终使母亲的美味饮食供应充足。不久，江西行省参政全普庵征召他任濂溪书院学正，于是迎接母亲前去奉养。全普庵去世后，他奉母亲回到祖居。祖居已经毁于战乱，县尉杨某为他建造几间房屋让他们居住，并题名为“曾孝子庐”。母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却尽力办理丧葬。江西归附明朝后，吴去疾主持州政，征召他主管税课，州人称赞他廉洁公平。洪武三年，州改为县。侍御史刘昭先主持县政，以通晓经学举荐他；他借口有病推辞。洪武八年，知县郝思让在城内外建立社学，教育百姓中的俊秀子弟；每逢朔日、望日亲自巡视督促勉励，礼聘十位明师，以先生为首。馆中学生后来大多成名。因为升先生眉宇秀朗，面色洁白如玉，仪态气度伟岸，博学强记，专精《礼经》，善作诗，擅长八分书，铸造金属制作小印章，都浑然具有古意。他精于占筮，通晓康节之数，曾经奇妙地应验。享年五十八岁。生于元延祐辛酉八月二十二日，卒于洪武戊午五月二十九日。原配邓氏，继室胡氏。儿子二人：愚、顽，都是胡氏所生；顽早逝。孙子三人：沆、浚、涂，浚早逝。曾孙四人：镃、鉴、锡、锐。玄孙一人：斆。改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在某乡某山的原野上。铭文说：‘[缺字]一同出行，众人都说彦声最后到达，怎么可以不等他就走呢？彦声不能来，于是众人相继帮助支付路费。彦声说：“铎竟然因此劳烦各位吗？”说完便谢绝了。办事时，公恕监官中有人依仗前辈身份，多次与人意见相左；彦声当面以大义折服他，最终使他顺服。春秋祭祀先师，制度规定由翰林、国子监官员四人分献；翰林的献位原来在左边后面，有人想要更改，彦声办理此事，最终辨明是非而恢复原位。’ 在家庭内部，他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有一个弟弟特别爱敬他，弟弟死后他悲痛不已。弟弟安葬在本县山野的墓地后，他回头对弟弟的儿子昕说：“将来安葬我，一定要葬在这里；我们兄弟生死都不分离。”他为人正直刚强，耿介坦率，没有矫饰，表里如一；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便据理直言，侃侃而谈，毫不顾忌回避，不作外表上的修饰。生活俭朴，即使身居显贵也不改变。与人交往必定诚恳尽心，遇到危急必定救助。任职京师时，住所正对着道路旁的污水池，曾在冬夜听说有人掉入结冰的水中，立即出去把他救出，那人已经几乎要死了。他替那人换衣服，给他饮食和药物，过了很久才苏醒。他所做的类似事情很多，却从未自己说起。闲暇时读书、弹琴来自我娱乐；住所依凭山林胜景，曾把书房命名为“梅岩”，后来便以此为号。永乐二十一年六月初六日，他因病死于任上，享年五十八岁。娶郑氏为妻。儿子两个：昕、旺。女儿两个：长女嫁林浩，次女嫁陈禂。孙子三个：绳、绎、纯。他死后的第二年，昕才得以听到讣告，从长乐赶到北京，奉灵柩回乡，安葬在本县山中，与弟弟合葬于同一墓穴。于是他带着翰林修撰李骐撰写的行状，并请托李君来求我作铭。唉，彦声是我主持会试时录取的士子，又和我一同在翰林任职十年，我们交情深厚、彼此相知很深，他来求我作铭是合宜的。铭文说：马氏的乡里有一片浩荡的湖水，[缺字]。马氏的祥瑞，从前是其[缺字]兄弟一同登第，如今则以彦[缺字]为其征兆。唉，唉！彦声确实正直而刚强，为什么他的宏大才志竟未能奋发施展？可叹[缺字]，忽然归来埋葬，使他的德业流传而不至泯灭。史氏作铭。○思贻先生杨君墓志铭

译先生名肇，字仲基，另一字伯开。“思贻”是他所居堂屋的名称，乡里因此称他为思贻先生。杨氏的先世出自关西，唐末由长安迁到杭州，宋代又迁到吉州，后来迁往吉水的杨庄，再迁到西昌。从迁居西昌到先生，已经十五代。曾祖名景行，是元延祐乙卯进士，官至翰林待制；洪熙年间追赠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元史》有传。曾祖母为弘农郡君严继高，二人都追赠为夫人。祖父名介，任清江县主簿。祖母姓项。父亲名章，母亲姓萧。先生是他们的次子。先生幼年时，主簿公格外看重他，说：“这个孩子的寿命和福分远远超过我们这一辈。”稍长以后，他跟从叔父彦中学习；后来父亲早逝而家境贫困，他仍能卓然自立，怀有正直之气，不合乎正道的事绝不肯苟且屈从。不到二十岁时，他跟随季公益民到赣地求学。当时诏令郡守县令举荐贤才，赣州太守邹交把先生叔侄一同举荐，送到江西行省。先生以学业尚未达到要求为由推辞。参政端公说：“做官有余暇也可以学习。”先生仍坚决辞谢，于是对方才听任他返回。回乡后，战乱刚刚平定，亲族中幸存的人都已分散迁往远方的县邑，祖屋全被毁坏，园田也被豪奴奸仆侵夺殆尽。先生孤身勤劳，只恢复了十分之一二的家产；而历代祖坟很久没有修整祭扫，杂草丛生、荒莽无边，有的甚至迷失而无法[缺字]。他诚心先到处向遗老询问，在荒草丛中清理寻找，终于全部找到，然后常常带领子弟按时恭敬地前往拜祭。他在墓地旁买田供祭祀之用，又在旧址建屋，恢复先人的旧业。他每天都把教育儿子读书作为要务，说：“这是我祖宗用来立身并遗留给后人的东西，难道到了我这里就应当废弃吗？”可见先生心中所存的念头，没有一件事不是把继承先志放在首位。监察御史经过西昌时，举荐先生任训导，他又坚决辞谢。永乐年间，他的弟弟和儿子都在翰林任官。先生很高兴，曾三次到京师，每次都停留数月，父子兄弟尽情欢乐后才回去。每次回乡，他必定留下劝诫和勉励的话：“努力自我效力，以报答并配得上国家的恩典，也使我们的先人增光。我老死在乡野，便可以瞑目了。”先生幼年遭逢战乱，备尝艰苦。成年后战乱平定，他辛勤劳累，勉强建立家室。从此脱离危难而进入安定，实现了自己的生计，直到老死，从未有一天忘记国家太平所带来的恩泽。他性情刚毅果断，遇事明辨是非，不肯用柔媚逢迎、委曲求全来躲避怨恨责难，因此乡里的后辈大多对他敬畏。县中长官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定以宾礼礼遇先生。先生生于元至正己丑正月十六日，卒于[疑为“宣德”]癸丑三月十三日，享年八十五岁。娶康氏为妻。儿子五人：长子相永，[缺字]甲申进士，任翰林庶吉士、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先于先生去世；次子旅，承嗣从弟仲殷；次子弼，承嗣族弟仲冈；新授吴江县学训导[缺字]，承嗣兄伯威；次子艮。女儿一人，嫁萧诵。孙子十四人：奕、奂、[其余缺字]；孙女若干；曾孙男若干。士奇先生是先生的再从弟。从幼年至老年，二人一直亲厚恭敬、彼此爱护，大约六七十年如同一日，世上同胞兄弟也有赶不上他们的。先生年老且病，心中没有别的念头，唯独挂念不能再见士奇一面。士奇同别人谈起此事，常常流泪；士奇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只是他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不敢急于顾念私情。如今竟然辜负了我的兄长！悲痛啊！听到讣告五天后，我强忍悲痛，叙述他的生平大概，写成这篇铭文，将让他的儿子刻在石上，放入墓中。铭文说：杨氏一族，过去本是国家的望族；世道衰败而家业倾颓，只剩微弱的一线，他在艰难中振兴了它，从我思贻先生开始。唉！思贻先生崇尚孝道，亲身践行而达到圆满；高龄仍享高寿，吉祥的墓地坐落在原野。有儿有孙，叙述他的品行并有文章传世，世代相承，永不忘记。○梁记善墓志铭

译宣德甲寅年七月丙子朔，鲁府纪善梁本之死于任上。梁本之最初患病时，鲁王每天派遣医生、赐给药物；死后，赐给棺材和助丧财物，写文并派官员祭奠他。于是他的儿子[缺字]将奉灵柩归葬泰和某乡某原，带着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梁氏是杨氏世代通婚的亲家。本之的父亲畦乐先生、母亲陈安人以及兄长用之，都是我为其墓葬作过铭文的人。如今对本之，我在情义上也不能坚决推辞。梁氏的先世，已经见于我为其父兄所作的铭文。本之名混，以字行世，晚年号坦庵。他自幼喜爱学习，起初跟随父兄，稍长便出外向乡里的先生请教疑难、求取增益。刚到二十岁，就日夜钻研传注，竭力探求古人的学问，不求通畅明白便不停止，于是贯通了《四书》和《诗》《书》二经。乡里那些被称为前辈的人，有的也比不上他。瑞州府学聘请他任训导。瑞州学校长期缺少教师，士人的学风卑下浅陋，本之竭力整顿更新，告诫学生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学习就能达到圣贤的境界，不学习就会沉沦为平庸低下的人，怎么能甘心自暴自弃呢？”他早晚亲自率领、勉励学生，为他们讲解分析，使道理畅通明白，学生们才开始有所领悟，天天增进功业而不能自已。邻近各县的学生来跟随他学习的越来越多，从此乡试会试时，瑞州士子人才济济地涌现出来。九年后升任溧阳县学教谕。溧阳学校也长期废弛，本之专心教导，数年间不减在瑞州时，学生同样蓬勃兴起。未满九年，父亲服丧期满，改任纳溪县学教谕。纳溪的士风尤其鄙陋，他也竭力整顿更新，学生渐渐懂得趋向正道，邻县学生也有人来跟随学习。蜀献王听说他的贤能，上奏荐举他任纪善。献王尊崇儒学、敬重士人，建造宝贤堂，每天召集属官中贤能而有文才的人讨论古义，有时命题考作文以自娱，并把府中的书籍全部拿出来供他们使用；因此属官们的学识都有长进，而本之尤其杰出。本之遇事议论，总是直言而合乎公道，深受赞赏和重视，即使小人感到不便，也不能使他动摇。蜀僖王继位后，重视他竭尽忠诚辅导自己，曾送给他白金、文绮，为他的母亲安人祝寿。母亲服丧期满后，他改任鲁府纪善。僖王又因出使而派人慰问，赐给白金等物。他在鲁府五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本之侍奉父母孝顺，父母因此安心；敬重兄长，厚待兄长的儿子，亲睦宗族姻亲。他伯舅的儿子赏很早就孤贫，陈安人十分怜爱他，命自己的两个儿子教导他。本之到瑞州任职时，便把赏以及同为孤儿的弟弟泂一同带去，早晚督促勉励他们学习，后来赏和泂都考中进士而离去。赏死后，他的遗孤十分贫困，本之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些事情都是孝道的推及。梁本之为人刚正、公平正直，明辨是非，不肯苟且顺从。平日从未为了私事向主管官员托请。他凡是赈济鳏夫寡妇、抚恤死亡丧葬，从没有厌倦懈怠之意。他写文章遵循典雅法则，处理事务有条理，难道会把心思放在安置私家产业上吗？他通达大体，大多就是这样。年过八十，耳目仍然聪明，精神气色清澄安定。他于永乐二十年十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九十五岁。儿子三个：长子立，次子本，自太学生起屡次升迁，官至工部侍郎，后改任刑部侍郎，有操守、有作为，卓然成为著名卿士；次子宜。女儿一人，嫁给潘氏。孙子十一人：瑛、[字形缺损]、琫、璘、珷、瓘、环、瓒、瑄、瑾、瓛。孙女八人：长女嫁卢氏，次女嫁秦氏，次女嫁郝氏，次女嫁李氏，次女嫁祁氏，其余尚未出嫁。曾孙男十人，曾孙女二人。立、本、宜择定日期，启开父亲的墓，与母亲的灵柩合葬。张公下葬时，原本没有铭文。到此时，本叙述父亲的事迹，请士奇作铭。士奇与侍郎同朝为官很久，而且彼此相知；前前年经过东阿时，又曾登堂拜见他的母亲夫人，情义上不敢推辞，所以叙述事迹并作铭。铭文说：伟大啊！张公宏大刚毅而又通达，不因处于平庸境遇而显露，也不受遭逢际遇的限制。他有贤德的配偶，确实十分笃厚地奉行孝道，同时明辨而严肃。教导儿子勤勉笃实，从郡学到藩府，执掌宪职于朝廷，正直方严、清廉洁净，没有辱没自己的父母。郁郁葱葱的高丘上，于是奉其父母合葬。双璧潜藏地下，永远发扬光辉。○故工部营缮司主事刘君墓志铭。

译永乐二十二年，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刘季箎死于任上。他的孤子绅、寅带着行状，托吏部郎中陈叔刚请求我为墓中幽堂作铭，将要归葬父亲。刘君任刑部侍郎时，曾在文渊阁监修《永乐大典》，我常与他相聚，彼此知心相契，所以不能推辞。按行状所记，刘氏的先世是汴州人，宋建炎初年，某位官员随从皇帝南渡，于是任官于余姚。他的子孙以儒业为本，历代也有出仕为官的。到名某之人，任丹阳书院山长，曾主持浙江乡试，是刘君的祖父。名某之人任慈溪县儒学教谕，门人私谥为中肃先生，是他的父亲。母亲姓张。刘君名韶，字季箎，以字行世。他自幼端庄沉静，喜好学问，受到父母疼爱。承受家训后，长大继续求学，先后在乡先生宋玄僖、王孟晹门下刻苦自励，二位先生都很器重他。洪武甲戌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当时十分重视行人的选拔，非进士不能授任，许多地方大臣都出自这一职位。刘君作为其中一员，凭借所学而不肯苟且从事。曾持节出使云南、四川、朝鲜，所到之处宣扬皇上的恩德，通达百姓的隐情，馈赠和路费一丝一毫也没有接受。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给他钞票和成套衣服。丁丑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左参政。在此以前，陕西有拖欠的赋税，百姓多年不能缴纳，有关官府便用严刑催逼。刘君到任后慨然说：“百姓困苦，所以不能缴纳；我们作为他们的父母官，又怎么忍心用严刑催逼他们呢？”他与同僚谋划，分头巡行郡县，解除百姓的束缚，宽限期限，慰劳安抚、收容整顿，并从容地劝导诱励他们。百姓都感激奋发，说：“这是父母官怜悯体念我们，我们怎么能不竭尽力量，以免辜负仁人？”于是奔走借贷来缴纳赋税，不久便全部交清。陕西不出产碙砂，却年年有征收定额，百姓困窘无法偿付，甚至有人因此倾家荡产。刘君上奏请求免除。洪渠水涨泛滥，成为百姓的祸患，他亲自前往察看，为当地设法修筑堤堰，百姓因此安定。凡是能够有利于百姓的事，他大都尽心办理。华州有郭子仪祠，已经毁坏；他经过那里叹息说：“这是崇尚德行、教化百姓的事务，怎么可以忽视？”便督促县令、县丞修葺。凡是经过的地方，祠庙中有关于教化而已经毁坏的，他必定告诫郡县修理。其他违背政务体制的事情，大体也都像这样。他在陕西四年，可以记载的功绩还有很多。后来被召任刑部左侍郎，更加诚恳地重视民命，曾为数起案件平反。他辖区中的平民王某被强盗攀扯为同党，捕来时攀扯他的人已经伏法，王某无法自行申辩。刘君察觉其中有冤屈，召来被攀扯者的妻子和儿女让王某辨认，并听取他们的记忆供述，最终查得实情，王某免于诬陷。有个掌管钱粮、交纳时出现亏空的人被捕后，竟牵连一千多人一同获罪。刘君暗中查明这是诬告，最终辨清被诬陷的人，释放了那些被牵连者。河阳的一家旅店中，夜里有朱、赵二人分别住在不同房间。朱的仇家后来追到旅店，将朱杀死，却误伤了赵；朱并不知道此事。天还没亮，朱走了十几里，旅店主人怀疑朱杀了赵，便追上抓住他送交官府。审讯拷打之下，朱承受不住，于是被迫诬认，不敢请求申辩。刘君独自说：“这两人只是偶然相遇同住，并非平素有仇，而且看他的行装，也不像是有谋害人的企图。”于是特意缓办此案，派人秘密查访。不久，有关官府终于查出了杀赵的人，朱因为案件得到缓办而没有被杀。扬州百姓胡家夜里有盗贼进入住宅，杀人后把刀遗留在尸体旁。早晨查看时，发现刀柄上有邻家苏氏的私家标记。官府捕获苏某审讯，苏某说：“我家早已丢失这把刀了。”他不服罪，但受尽各种刑罚，最终被迫诬认。刘君暗中派人带着刀到邻家查问，一个童子认出说：“这是我家的东西。”于是捕获了真正的盗贼，释放了苏某。他审理刑狱，大体都以使人获得生路为要务。永乐乙酉年，朝廷广泛召集文士儒者编修大典，命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监修，又从六卿副职中选择一名有文学才能的人担任副监修，于是任命刘君；他负责讨论裁定，众人多佩服他。《永乐大典》编成后，他受到丰厚赏赐。庚寅年，因错误地将罪犯减免释放，被降为两淮盐运副使；尚未赴任，又被留下。丁酉年，改任工部营缮主事，他亲自勤勉办理职务，从未把官职的高低放在心上。壬寅年患痹病，第二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刘君为人清正朴素，虽历任显要官职，却淡泊自守。在家恪守孝友，待人谦逊礼让，举止雍容、风度高雅，即使别人冒犯他也不计较。闲暇时手不释卷，研究经学长于《春秋》；喜欢吟咏，诗作冲淡闲远、舒缓柔和，有陶靖节、韦刺史的情趣。所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潘氏为妻。儿子四人：绅、寅、辰、复；辰于永乐庚子年中顺天府乡试，先于父亲一年去世。女儿两个：长女嫁安远县学训导擢佐，次女尚且年幼。刘君于洪熙元年正月八日下葬，墓在本县某乡先祖墓地玉烛原。铭文说：学问能够用来服务世间，才华能够用来实现志向；对于得失，内心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把铭文刻在墓中，使美善流传于永远的后世。○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靖金公墓志铭。

译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公，于宣德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悲叹哀悼到了极点，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赐谥文靖。命礼部尚书胡濙赐祭，又命从发丧到小祥、大祥、禫祭都派官员祭奠。敕令有关官员办理丧葬所需的一切物品，对他的褒奖宠荣既深厚又完备。金公名善，字幼孜，以字行世。他的先世，见于我为他父亲雪崖先生所作的神道碑。金公自幼嗜好学问，在家承受深厚的家训，长大后跟随前进士聂铉先生学习《春秋经》，领会了其中精微的旨意。考中进士乙科，授户科给事中。太宗皇帝刚即位时，特别留意文学之士，改授他为翰林检讨。不久，选取翰林大臣七人置于内阁，交给他们机密事务，诏令和制诰也都归他们掌管。这七人是：庐陵人解大绅、胡光大，永嘉人黄宗豫，南昌人胡若思，建安人杨勉仁，以及金公和士奇。几个月后七人都升官，金公任侍讲，授承德郎。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翰林、春坊、司经局的官员每天讲解经史，金公专门讲《春秋》，分析讲解简明，受到皇帝称许，于是命他编纂十二位公的事迹，撰成《春秋要旨》三卷进呈。永乐五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任侍讲，授奉训大夫。七年，皇帝车驾巡幸北京，金公与胡光大、杨勉仁一同扈从。八年，随驾北征，冬天返回南京，升任奉直大夫。十年，赐给诰命，追赠他的父亲守正为右春坊右谕德，母亲陈氏为宜人，封母亲罗氏为太宜人，追赠妻子孔氏为宜人。十一年，随驾巡幸北京，并随军征讨北方胡虏。十二年，再次随驾北征，升任翰林学士，仍兼任谕德，修纂《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任总裁官，授奉议大夫。十四年，返回南京。第二年，随驾巡幸北京，参与修纂《太祖皇帝实录》。十八年，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二十年，随驾北征。二十二年，再次随军北征。军队返回途中，皇帝突然驾崩。丧事开始直到入殓，都是杨勉仁和金公依照礼制办理的。后来杨勉仁先骑马赶回京师，报告丧礼中的仪式都向金公咨询后实行。仁宗即位，晋升金公为户部右侍郎，仍兼文渊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过了一个月，升为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门掌管内廷制诰。皇帝赐给五位大臣银质图书，文字是“绳愆紏缪”，用来匡正勉励他们，金公是其中之一。金公奉命持节册封赵王妃，并册封梁王。洪熙改元，命他兼任礼部尚书，三份俸禄一并支给；大臣中兼领三份俸禄的，只有杨勉仁和金公二人。赐给他诰命，授资善大夫，追赠他的祖父仲卿和父亲为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祖母周氏、母亲陈氏都封为夫人，母亲罗氏进封太夫人；追赠已故妻子刘氏，封继室屠氏，二人都为夫人。因为司法部门判处死刑的案件多有冤屈，命令从今以后临刑决定时，必须由三位大学士共同审理，金公也参与其中。诏令百官中有亲属离别三年以上的，允许请假回乡省亲。金公首先奉诏回乡探望母亲；此前各部门事务堆积，没有人敢说私事，到此时金公首先提出请求。皇帝赏赐非常丰厚，这一年他遭逢太夫人丧事。皇帝即位后，下诏修纂《两朝实录》，起用金公为总裁官。第二年，奉命持节前往宁夏，册封安化、真宁二王妃。他经过河南以及关中、关东一带，凭吊察看周、秦、汉、唐以来的遗墟旧址，全部写有赋诗吟咏；沿途军民的疾苦和安乐，回来后也都详细向皇上陈述。《两朝实录》完成后，赐给他金织袭衣、文绮、白金、鞍马。这一年随驾巡边到宣府后返回。过了一年多患病，皇帝派太医院官员诊治，几个月后终于病重不起，享年六十四岁。金公为人简朴平易、沉默寡言，温和宽厚而有包容之量。在家恪守孝友，任职侍奉皇上后，持论诚恳而[缺字]正。随驾北征时，途中士卒有疲惫的，太宗皇帝知道后询问群臣，群臣没有回答，金公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应当立即班师。凡是公务，他都勤勉不倦；与同僚相处能够谦让于人，广泛爱护他人而不与人抵触。他的学问广博，文章和平宽厚，与他的德性相似。四方来求文章的人没有一天间断，他没有不酬答的。得到他一篇文章、一首诗的人，都把它珍藏看重。他兼擅真书、行书，曾一次主持会试，四次阅览廷试卷。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也不追逐名声。刚升为学士时，皇帝的宠赐日益增加，他便以盈满为戒，把自己宴居的地方命名为“退庵”。病势危重时，士奇和杨勉仁去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金公说：“承受国家深重的恩典，对上不能有所补益，对朝廷不能有所补益，对百姓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旁边有人启发他，请求为身后子孙求些恩泽，金公严肃地说：“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事。”直到临终，他的神志清明，从未说过涉及混乱失常的话。他死后，从公侯、六卿直到各部门长官，都哭泣前来吊唁祭奠；无论士人贤能或平庸，都发出失去善人的叹息。唉！儒者一生际遇始终都像金公这样光荣的，一代之中能有几个人呢？金公一生的操守，大概可以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儿子五人：长子昭伯，宣德二年进士；次子武伯、坚伯、文伯、寿伯。女儿五人，都已出嫁。孙子六人，孙女三人。金公死后的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玉笥山高峻巍峨，金州水深而清澄，金公生于其间；汇聚和美之气，挺立英才，乡试荐举贤能，人才济济一同来到。青萍剑刚从匣中出鞘，经过淬炼磨砺，初次试其锋芒；六御乘时而进，在翰林署登上显达之位，处于清幽深邃、崇高严肃之地，参与掌管机密事务，早晚恭谨勤勉，小心敬慎。无论巡狩还是征伐，他都率先随从龙旗；上承皇帝的简拔知遇，行走在平坦安稳的道路上。像鲲在沧海中游行，像鹏在九天翱翔；历事三位圣明君主，敬慎到底仍如开始，不争竞，不急迫，只有声誉而没有毁谤。正要编纂国家所藏的大典，宏伟的碑碣遍布四方。谦退自守的志向至死不改。唉！文靖足以作为有位者的楷模。○故汝宁府通判詹君墓志铭

译洪武九年，汝宁府通判、姑孰人詹君因病上报，获准赐归。途中经过新蔡时去世，于是安葬在新蔡龙潭旁边。到了永乐十年，他的儿子恩任开封府学训导，因公事经过新蔡，想启开父亲的墓，带回家乡安葬，却找不到墓地；询问附近的人，才知道那里河水决口已经很久，迁徙之后只见水波浩渺。距离下葬已经三十七年，恩悲痛父亲的遗体遭遇不幸，打算采用古人只葬衣冠的办法另造一座墓，希望借此寄托后人追思之情；又认为安葬必须有铭文，才或许不会使先人的德行泯灭。于是他带着湖广布政司参政李衡所撰的行状，托翰林孔目杜谦前来请求。按行状所记，詹君名俊，字用章。詹氏世代居于姑孰，祖父名正，父亲名贞，都隐居耕读，居住在青山之下。詹君年少时喜好学习，向前翰林学士陶安学习《易》。洪武四年，被征召授任河南磁州同知，赐给冠服和银带。到任后，他把“公勤廉谨，抚教安怀”八个字写下来，悬在座位旁边勉励自己。当时战乱刚平，百姓恢复旧业，詹君慰劳安抚他们，劝导督促耕种养蚕，兴办学校、选聘教师，明确整饬教令，举荐贤才，剔除弊病，他在这些方面出力最多。有百姓打官司，挖地得到金子，却被众人抢夺。詹君把众人立在庭中，以道义开导他们，顷刻之间众人都归还了所抢的金子。百姓感激詹君，怀着[缺字]前来道谢，他拒绝说：“我用道义和利益来引导百姓，难道自己反而去做这种事吗？”百姓惭愧地离去。曾经督运百姓馈送的粮饷到潼关，天气严寒，路上许多车牛冻死，粮饷有所亏缺；他便解下所穿的银带，换粮替百姓补缴。百姓[缺字]制作银带偿还他，詹君说：“我能够解除百姓的忧患，哪里会吝惜一条带子？况且我从未把它当作货物，为什么要偿还？我不接受。”他处理政务始终公平。林县的县官奉府里的文书，叫詹君代理处理政事；不久就有[缺字]，百姓因为赋税而被征发去制作战衣，磁州的乡老一起向[缺字]申诉，请求让詹君回来，以便公平征税。发生蝗灾时，他亲自写文章向神祈祷，蝗虫到了境内便没有降落而飞过。曾经遭遇旱灾，他写《悯旱诗》自我责备，不久大雨下得充足。三年后升任汝宁府通判，凡是尽心办理百姓事务，也像在磁州一样，而操守更加严谨。曾经修治官署，役夫从地下窖藏中挖出钱，想把它交给詹君；詹君说：“这是你们所得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全部交给郡府的长官和副职。”他亲自处理政务，使百姓没有失去生计，官吏没有积压的文书。等到他离任时，汝宁的百姓无论老少都有不忍与他分别的心意。他大概四十四岁时去世[缺字]。他平生所作的吟咏大多散失了，公事之余所写的小稿一卷收藏在家中。他尤其喜欢作大[缺字]。娶朱氏为妻。儿子一人[缺字]，女儿一人，嫁韩奕。孙子三个：万里中，永乐十八年中乡试；千里、百里。曾孙一人。铭文说：唉！詹君活着时能够仁爱他的百姓，死后却不能保护自己的身体，这是谁造成的呢？不是由于人的缘故吗！青山坐落在原野上，高高耸立，作为坟墓的表志；春秋四时经历霜露，前来拜祭的人如云而来。英灵归来吧！以福泽赐予后代。《东里文集》卷之二十 ●《东里文集》卷之二十一 墓志铭 墓碣铭 墓表 ◆墓志铭 孙子良妻杜氏墓志铭 乐母胡氏墓志铭 故妻夫人严氏墓志铭 太傅黔国公夫人程氏墓志铭 张处士妻陈氏墓志铭 ○孙子良妻杜氏墓志铭 兵部郎中、海宁人孙子良的妻子杜氏去世后，他将要把她归葬在本县安吉乡横塘原，请求我作铭，说：我的妻子去世，我深深悲痛，不能忘怀。妻子嫁到我家后，侍奉我的父母非常恭敬，甘美的饮食和精细的供奉，不等我吩咐，从来没有缺少过。我的妻子生长在官宦家庭，父母十分疼爱她，洗涤、梳妆、烹饪之类的事情从未让她承担；但嫁来侍奉我的父母后，便把这些作为妇女的职责，亲自承担起来，像是平素就熟习一样。我的父母有病，她日夜侍奉，忧虑都显现在脸上，直到父母安康才停止。我的弟弟妹妹都是父母所疼爱的人，妻子也像爱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爱他们，首饰和衣物任凭他们取用。父母去世时，弟弟妹妹还没有婚嫁，妻子都替他们操办婚嫁，竭尽力量，完全按照礼节办理，像父母还在世时一样。她的孝行就是如此。我从做太学生、考中进士成为翰林庶吉士，到任兵部郎中，从未有一天不在公事上尽力而敢退下来谋划家事。可是我家早晚、寒暑所需，以及供奉宾客的事情，也从未费心过，却从没有不足，这是因为有妻子在内主持家务。如今她已经亡故，留下五个儿子，年长的十多岁，年幼的还没有换牙，最小的才刚满一周岁。如今我早晨出门、晚上回来，长子便带着弟弟们，密密地围在我身边，牵着我的衣服，号哭呜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妻子去世使我感情上受到的创伤，又是这样深重。这就是我深深悲痛而不能忘记她的原因。我的妻子是海宁县丞某的孙女、行简的女儿，二十一岁时嫁给我，我和她共同生活二十三年后她去世。她死于永乐十一年十月一日。五个儿子是旼、昫、昉、旺、暿。唉，幸望您为我作铭。铭文说：治家的道义，在于妇女治理内部事务；内则的纲纪，没有比孝更大的。杜宜人这样的妇人，难道不是声名卓著吗？若不是这样，她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后来的人还应当世世代代承继她的德行。○乐母胡氏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