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文集卷之十五
呜呼!古人所与共治天下者,必择士而任之。凡内外大小百执事之职,非士不与,是以职修而治兴。后世杂刀笔吏与士并用,至有谓士迂阔无益于世者。夫为士而不知道,知道而不适用,诚无益于世。然取士亦察于其内何如焉耳?可以什一遂废千百哉?若今香山县丞彭公,出乎士也。其所以修于身、施于人者,皆有以发明斯道。士果无益于世哉?公讳豫,字与志,一字叔介,吉之泰和人。其先徙自长沙。宋宁宗时,曰惟孝诣阙献赋,周丞相必大、杨学士万里、谢谏议谔交荐其才,得官不受而去,公之七世祖也。祖某,父某。公自幼已岐嶷异常,儿稍长,读书知以明道为务。初,吴文正公以性命之学授虞文靖公,文靖公以授乡贡进士安成刘云章先生,公往从学。云章先生久而益有所得。云章先生殁,益严奉先生之教,动息语默必由于矩度,澄心玩微,手不释卷,茹素饮洁,懙懙目足,非其人不接也。一时流俗亦皆目公倔强乖剌。公既孤特寡偶,而持之愈坚。南雄守尝辟公教官,金州守奏公才行可用,征诣京师,皆以疾辞。后数年始就聘万安训导,以上书言事,擢香山丞。香山在岭南海岛之间,地远而俗嚣,前之为县者率尚猛治。公至一务宽施,训以善道,久而民益化服。缘海诸卫屯兵暴横为民害,往往择民膏腴田诬以荒废,据占自利,郡县不能制。公独毅然曰:「此细民所资以共公赋给私家者,且夺民欺上,着在国典,有不还所侵田,必执不贷。」兵知公不可犯,闻所言悉还之。县有大猾,恒持长吏短长摇撼以骋,前此县长吏皆缩手不敢。诰公悉捕寘诸法,奸宄敛迹。海寇常刼掠民妇女赀货,出没儵忽不可踪迹,民苦之。公为方畧,教民掩捕,讫公去,寇无入境者。濒海岁旱,众祷不应,公自外来曰:「岂有为文具而能格天者乎?」即自斋沐致祷,越二日。大雨沾足,明年复旱,公复祷雨,亦如之。县民舍火耳,延及官廨,公叩头向之,反风火灭。民习不乐学,虽已久立学官,生从廪食十数年,有不能通知语孟章句者。公稍暇即诣学,督视诸生,为之启谕诱掖。不数年,有与宾兴而登仕者,民始知学之贵。在官六年,年已七十,以老疾乞致仕。既得请,未行,某月某日卒于京师,永乐六年也。明年某月某日,葬某里某原。娶某氏,继室某氏,皆先卒。子男一某,孙男若干某某。公居家事亲孝,执丧三年不御酒肉,人未尝见其启齿。待族人有恩,尝嫁孤女,振贫乏,皆曰此在我当然。性简淡无他嗜好,惟宝爱其宗谱与先世手泽文字,踰于拱壁。尝语其子若孙曰:「知爱此则能爱身矣。」闻有存其先世及刘云章先生片文只字,虽百里外不以寒暑奔走求录。遇乡人子弟,必教之礼义忠信。尝以岁更长繇赋里中,教里民复其所生之姓者数家。民贫不能输赋,竭己力代之输,不责偿焉。盖公之所为厚于民者,初不待香山而后见已。如使公之见用不止于香山,又使士之用世治民皆如公之香山,士之效岂不暴着于天下?彼不为公者不足言,而公仅止于香山而已。呜呼惜哉!余故论次公平生大槩表诸墓道,以告其后之人,而亦岂独其后之人之当知哉?
○工部屯田主事郭君墓表
译唉!古人要与之共同治理天下,一定会选择士人来任用。凡是内外大小各级官职,没有士人便不能参与,因此职事得以修治,治理得以兴盛。后世把刀笔吏与士人混杂并用,甚至有人说士人迂腐空疏,对世道没有益处。做士人却不知道道理,知道道理却不能适用于实际,确实对世道没有益处。然而选取士人,也只是考察他们内在的修养如何罢了,难道可以因为十分之一的人这样,就废弃成百上千的人吗?像今天香山县丞彭公,就是士人出身。他用来修养自身、施惠于人的一切,都足以阐明圣贤之道。士人果真对世道没有益处吗?公讳豫,字与志,一字叔介,是吉州泰和人。他的先祖从长沙迁来。宋宁宗时,有人名惟孝,赴宫阙献赋,周丞相必大、杨学士万里、谢谏议谔交相推荐他的才华,他得到官职却不接受而离去,这人是公的七世祖。祖父某,父亲某。公从小就聪慧高异,不同寻常;稍长,读书便懂得以阐明道理为要务。起初,吴文正公把性命之学传给虞文靖公,文靖公又传给乡贡进士、安成刘云章先生,公前往拜他为师。云章先生年久以后所得更加深厚。云章先生去世后,公更加严格地奉行先生的教诲,行动、休息、言语、沉默都必定合乎规矩;澄明心境,体玩精微,手不释卷;吃素饮洁,谨慎自持,目不旁视、足不妄行,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不与之交接。当时流俗之人也都把公看作倔强乖僻。公既然孤高独立、少有同道,操守反而更加坚定。南雄太守曾征召公任教官,金州太守上奏说公的才干品行可以任用,召他到京师,他都以疾病推辞。过了几年才接受聘任,任万安训导;后来因上书议论政事,擢升为香山县丞。香山处在岭南海岛之间,地方偏远而风俗喧嚣,过去担任县令的多崇尚严酷治理。公到任后,一切都施行宽缓政策,用善道教导百姓,时间久了,百姓更加受到教化而顺服。沿海各卫所的屯兵横暴,成为百姓的祸害,常常挑选百姓肥沃的田地,诬说是荒废田地,占据来谋利,郡县官府不能制止。公独自毅然说:“这是贫民赖以缴纳公赋、供养私家生计的田地;况且夺取百姓田地、欺骗上级,国法明文规定,有不归还侵占田地的,我一定逮捕法办,绝不宽贷。”军士知道公不可侵犯,听到这番话后,便把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县中有大奸猾之徒,常常抓住长吏的短处和把柄进行摇撼,以此放肆;此前的县长吏都缩手不敢处理。公下令把他们全部捕获,依法置办,奸邪之徒便收敛了行迹。海盗常常劫掠百姓的妇女财物,出没迅速,无法追踪,百姓深受其苦。公制定策略,教百姓设法捕捉;直到公离任,海盗再没有进入县境。沿海每年发生旱灾,众人祈祷都没有回应。公从外面来,说:“难道只做形式上的祷文就能感动上天吗?” 于是亲自斋戒沐浴,虔诚祈祷。过了两天,大雨下得充分。第二年又发生旱灾,公再次祈雨,也同样得到降雨。县民的房舍失火,火势蔓延到官署,公叩头面向火灾祈祷,风向反转,火便熄灭了。县民平素不喜欢学习,学校官制虽然已经设立很久,学生领取廪粮十多年,却有连《论语》《孟子》的章句都不能通晓的。公稍有空闲就到学校,督察诸生,为他们开导劝说、诱掖扶持。不到几年,便有人参加乡试宾兴而出仕,百姓才开始知道学习的可贵。在任六年,年已七十,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获准后还未成行,于某月某日卒于京师,这是永乐六年。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某里某原。娶某氏,继室某氏,都先于公去世。儿子一人某,孙子若干人某某。公居家侍奉双亲很孝顺,服丧三年不饮酒吃肉,人们从未见他张口露齿。他对族人很有恩惠,曾嫁出孤女,救济贫困,常说这些都是自己理所当然应做的事。他性情简淡,没有其他嗜好,唯独珍爱宗谱和先世亲笔文字,胜过珍爱拱璧。他曾对儿孙说:“懂得爱护这些,就能懂得爱护自身。”听说有人保存先世或刘云章先生的一篇文章、一个字,即使相距百里,也不顾寒暑奔走求取抄录。遇到乡人的子弟,他一定教导他们礼义忠信。曾因年年更换差役赋税,教导里中百姓恢复本姓的有好几家。百姓贫穷不能缴纳赋税,他竭尽自己的力量替他们缴纳,也不要求偿还。大概公厚待百姓的品行,原本不必等到香山任职后才显现。如果公得到任用不只限于香山,又使士人出仕治世安民都像公治理香山那样,士人的功效难道不会显著昭示于天下吗?那些不能像公这样做的人不值得多说,只是公的才能竟然仅仅施展于香山而已。唉,真是可惜!所以我叙述公一生的大概,表彰在墓道上,用来告诉后来的世人;难道只是他的后人应当知道吗?故工部屯田主事郭君墓表。
君姓郭氏,讳原琳,字贡仲。郭氏万安下驿里名家,其先居泰和城西,后徙龙泉之金田,至继之徙下驿,又至如村。晴川昭明,贡仲之曾大父、大父、父也。昭明敦厚有行,洪武中,礼部侍郎张衡荐其材于朝,征至,援例得归。娶泰和陈氏,生二子,贡仲其仲也。体貌魁伟而淳厚坦亮,外和内庄,喜愠不见辞色,未尝举口及人过失,盖望而知为厚重君子也。孝友行于家,忠信征于乡。从永丰唐斐先生受《诗经》,为太学生。居无几,告归飬亲。后十余年终亲丧,复还太学,遂擢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居官不严而肃,莅事以勤,待下以恕。兄所董治事,必先集冬官卿及其贰,咸礼重之下之人,皆乐为之用,不肯欺之。三载考最,奉命征薪炭山东。时山东岁屡歉,贡仲一意绥抚,未尝督责之民,更感激趍事。是时奉命征物山东不下百余人,而以清谨宽厚称,裁三四人,贡仲其一也。永乐壬寅六月廿三日,以疾卒于长山县。官为敛殡之,而发视其装无所有,唯所赍公牍及遗训其子之书而已。享年五十有六。娶张氏,子男三:楫、矩、渊;女一,嫁罗仲钧。孙男女各四。楫渊以其卒之明年,走长山,启殡归葬于乡,而楫来北京,以翰林修譔曾鹤龄所述事状,求余文表墓。呜呼!贡仲,吾姑夫陈白石先生女兄之子,总角读书依舅氏,往还与余好也。既长睽隔不相见,殆三十年,始再会于南京。贡仲为人简澹,未尝一涉迹达官之门,虽同乡郡识之者无几人,而闲□辄过余,或留止宿,谭譣以乐,不厌也。来北京仅一见,而有山东之别。夫孰计其遂永诀耶?贡仲之贤□材无所施,不宜,又孰计其竟止于此耶?抑造物者之意与民之所欲恶异耶?不然,何夺吾贡仲之遽也?吾因之又有感焉。万安之贤而材如张衡之清峻,彭与明之□慎,郭士道之刚介,其达也皆有以及人。虽衡仕至少宗伯与明至大理丞士道至京尹,皆达矣,而皆不久而遂卒。吾与贡仲语,盖未尝不共嗟咨悼惜之,而致疑于造物者。夫孰计贡仲又奄然遽已耶?则余于贡仲之没,不能忘情。此三人者,亦贡仲之意也。
○欧阳允贤墓表
允贤讳贤,欧阳氏也。仕至南京国子助教。永乐壬寅十一月初三日卒于官。其世家吉安泰和邑西蜀江□。其先与文忠公同出吉州剌史□。其曾大父孚先,大父以定,父观□。允贤洪武庚午以书经中江西乡试,明年会试中教官选,授严州府学教授。居无几,丁内□服,关改兴化府学教授。永乐元年升国子助教。其为教授,严条约以励诸生。一时学校之为师弟子者,率□本无实,而记录旧文以资进取,徼幸得之,而既懵于学术,往往不□重于世。允贤恒旦暮衣冠坐□堂中,取四书经传为诸生觧析反复,使达于本原,然后以其所得发为文辞,而为定其可否。在太学亦然。允贤兼通诗春秋论说之际,诸生非其讲下者,皆乐就而听焉。有疑未通者,皆往质问。允贤亦乐为之倾写。盖自祭酒司业以下,咸礼重之。而祭酒胡公遣子从之学。太学生之始至者,素已闻欧阳先生,亦多顾从之。助教九年考最,考最复职者,皆援例自陈得升。众谓允贤盍自陈曰:“吾常戒学者宜安命,乃今自□耶?”卒不自陈。于家有孝弟之行,为人坦夷直谅,遇事是是非非,亦喜为人觧纷排难。文章取达意而止。尝曰:“刻深藻绘,非吾所长,亦非吾所愿也。”邂逅朋侪知己相适意,日忘返,而讲论道德之余,其志未尝不在生民忧深思远之意,每溢出言表。盖闻者鲜不迂阔视之。呜呼,岂其然哉!允贤德足以惠民,量足以容物,明足以烛几,公足以为政,盖无施而不可。惜乎其一教官而止也。虽承允贤之教者,于为邑为郡为藩不少矣。考夫足以发其道而惬其志者,固少也。呜呼,允贤可以易得哉!允贤卒时,其父春秋九十有二,康徤无恙也。而允贤仅五十有五而止,其命也夫。其配贑州府学训导刘一清先生之女。子男六湏:哲、莆、涧□、淳、莆先卒。女二:长嫁萧九德,次嫁康颒哲颒。皆永乐十九年进士,孙男三允贤之葬也。翰林侍读王君直铭之矣。其弟监察御史和,在京师求余表其墓。余交允贤尤久,知之尤深。其没也,尤悲之。故最其行与志之大者,使归刻马。
○故国子博士王君墓表
译君姓郭,讳原琳,字贡仲。郭氏是万安下驿里的名门望族,先世居住在泰和城西,后来迁到龙泉金田;到继这一代迁到下驿,又到如村。晴川、昭明,是贡仲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昭明敦厚有品行,洪武年间,礼部侍郎张衡向朝廷推荐他的才干,召至京师后,按惯例得以回乡。娶泰和陈氏,生二子,贡仲是次子。贡仲体貌魁伟,性情淳厚坦率明朗,外表和善而内心庄重,喜怒不显露在言色上,从未开口谈论别人的过失,远看便知是厚重的君子。在家中实行孝友,在乡里显露忠信。跟随永丰唐斐先生学习《诗经》,成为太学生。居住不久,告假回家奉养双亲。十多年后服完父母丧期,又回到太学,于是擢升为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他任官时不严厉却自有威肃,处理事务勤勉,对待下属宽恕。他的上司所督办的事务,必先召集工部尚书及其副职商议;众人都以礼敬重他,属下也都乐意为他效力,不肯欺骗他。任职三年考核成绩优等,奉命到山东征收薪炭。当时山东连年歉收,贡仲一心安抚,不曾督责百姓,百姓反而更加感激,争相前来办事。当时奉命到山东征收物资的官员不下百余人,以清廉谨慎、宽厚著称的只有三四人,贡仲是其中之一。永乐壬寅年六月二十三日,因病死于长山县。官府替他收殓安葬,打开他的行装查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他所携带的公文和留给儿子的遗训。享年五十六岁。娶张氏,儿子三人:楫、矩、渊;女儿一人,嫁罗仲钧。孙子孙女各四人。楫、渊在他去世的第二年赶到长山,启棺运回乡里安葬;楫来到北京,带着翰林修撰曾鹤龄所写的事状,请我为墓地作表。唉!贡仲是我姑父陈白石先生妻姐的儿子,小时候读书依靠舅父家,往来之间与我友好。长大后彼此离隔,近三十年不得相见,直到在南京才再次相逢。贡仲为人简淡,从未到达官贵人的门第留下足迹;即使同乡同郡认识他的人也不多,但闲暇时□常来访我,有时留宿,谈笑取乐而不厌。后来他来北京只见过我一次,便有了山东之别。谁能料到这竟是永诀呢?贡仲如此贤能而□才干无从施展,不应该如此;又有谁料到他最终竟止于此呢?难道造物者的意志与百姓的愿望好恶不同吗?不然,为什么竟如此迅速地夺走我的贡仲呢?我因此又有所感慨。万安的贤才中,才干如张衡而清峻,如彭与明而□慎,如郭士道而刚直,他们显达之后,都能推及他人。张衡官至少宗伯,彭与明官至大理丞,郭士道官至京尹,都算显达了,但都没有多久便相继去世。我和贡仲谈起他们,未尝不共同叹息、哀悼惋惜,并对造物者产生疑问。谁能料到贡仲也会突然如此迅速地去世呢?因此对于贡仲的死亡,我不能忘情。这三个人,也是贡仲所思念的人。《欧阳允贤墓表》。允贤名贤,姓欧阳。官至南京国子监助教。永乐壬寅年十一月初三日,在任所去世。他的世家居住在吉安泰和县城西蜀江□。先祖与文忠公同出于吉州刺史□。曾祖父孚先,祖父以定,父亲观□。允贤于洪武庚午年凭《书经》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会试中选教官,被授为严州府学教授。不久,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改任兴化府学教授。永乐元年升任国子监助教。他任教授时,制定严明的条约来激励诸生。当时学校里的师生,大多□本来没有实际学问,只是记录旧文以求取仕进,侥幸取得功名;但他们既然对学术懵懂无知,往往不□受到世人重视。允贤总是早晚穿戴整齐坐在□堂中,拿《四书》经传为诸生反复讲解分析,使他们通晓根本,然后把自己所得的学问发为文章,并为他们判定文章的可取与否。在太学也是如此。允贤兼通《诗经》《春秋》以及论说之学,诸生中不是在他门下学习的,也都乐意前来听讲。有疑问不能通晓的,都来向他质问,允贤也乐于为他们倾尽讲解。大概从祭酒、司业以下,都以礼敬重他;祭酒胡公还派自己的儿子跟随他学习。刚到太学的学生,平素已经听说欧阳先生的名声,也有很多人转而跟随他。助教任满九年考核成绩优等,考核优等而恢复原职的人,都援引惯例自行陈述,得以升迁。众人对允贤说,何不也自行陈述?他说:“我常常告诫学生应当安于天命,如今难道反而要自己□求吗?”最终没有自行陈述。在家中有孝敬兄长的品行,为人坦率平和、正直诚实,遇到事情明辨是非,也喜欢替人排解纠纷、解除困难。他写文章只求表达意思明白就停止。曾说:“刻意深奥、雕饰文辞,并不是我的长处,也不是我的愿望。”偶然遇到朋友知己,谈得投机,常常日暮仍忘记回去;而在讲论道德之外,他的心志始终在百姓生计上,忧虑深、思考远的情怀常常从言语中流露出来。大概听到这些话的人很少不把他看作迂腐空疏。唉,难道真是这样吗?允贤的德行足以惠及百姓,器量足以容纳万物,明察足以洞察细微,公正足以治理政事,几乎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可惜他最终只做到一个教官而已。虽然接受允贤教诲的人,后来担任县令、郡守、藩司官员的并不少,但真正能够发挥他的道术、满足他的志向的人,实在很少。唉,允贤这样的人岂是容易得到的吗?允贤去世时,他的父亲年纪九十二岁,健康无恙;而允贤仅仅活到五十五岁,这大概是命运吧。他的妻子是赣州府学训导刘一清先生的女儿。儿子六人:哲、莆、涧□、淳,莆先于他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萧九德,次女嫁康颒哲。康颒哲等都是永乐十九年进士。孙子三人。允贤的墓已经由翰林侍读王君直撰写铭文。允贤的弟弟监察御史和在京师请求我为他的墓作表。我与允贤交往尤其久,对他的了解也尤其深。他去世后,我尤其悲痛。因此选取叙述他品行和志向中最重要的部分,让家人回去刻在墓碑上。故国子博士王君墓表。
北京国子监博士王复,原字子复。洪熙元年九月某日,卒于官。既归葬其乡,言泰和滩江里。其子韶勤复走北京,诣余拜且泣曰:「先子之藏也,侍读学士王先生为铭,掩诸幽矣。不肖孤窃念,世盖有生不沾一命,行不加庸,众人率得名望贵人表扬于不朽者。先生不肯寻常苟有论述,而先子亦尝以经术用于时,列于朝矣。表墓之文,非先生其奚属?敢布其哀,恳余。」曰:「嗟乎,子复吾友也,其没也,吾哭之恸。宜其子之于我乎?属也。」王氏家泰和之西鄙,世业书诗,为儒师。自其祖父以上皆不仕。父志德积善蚤丧。子复虽少,不以孤窘而怠于学,晨夕寒暑自策励。稍长,闻同郡谢子方先生深于□□稂□之谢讲下生,率常百数十辈,而驰骛文辞进取之习,得其支叶者为多。若用志沈潜,必探求本根者,仅十数辈子复其一也。子复是时已日有负挟出圭角,谢芁生亦奇视之。洪武丙子,选江西乡试第七。后四年,会试礼部选教官第一,授广东化州学正。时岭以南郡县学比比乏师,子复尽心其职,化州之学者始有所兴起,而浸渍及其旁近县学亦多。九载用绩最超,升北京国子监博士。更铲削锋锐为和易,又九载以最升七品禄,仍博士职,预修《五经性理大全》诸书。书成受厚赐,及修太宗文皇帝实录,诏简有才识通史学者馆阁儗子复未奏,而子复得风疾遽不起。子复为人俭约质率,无崖岓嗜为文章。在监学十余年,求文者日接踵户外,未尝有厌倦意。所著文集若干卷,藏于家。享年若干,二子即韶勤,皆有志于学。呜呼!王氏于余还往之厚者,子复及其弟敬先。敬先为人率直闿爽,惇义薄利。前三年,敬先没于蜀,余每与子复追忆之而悲。岂谓于今又悲子复也?则余之为此文也,友道之感,何独子复哉?何独子复哉!
○赠征仕郎户科给事中夏君墓表。
钱唐有处士曰夏仲实,没十年矣。宣德三年,以子时实赠征仕郎户科给事中。时奉前詹事府少詹事邹济临为仲实葬铭,因中书舍人许鸣鹤求表其墓。仲实讳忠,本王氏子,所生父士,祖母夏氏。生三男子,其仲仲实也。外祖某,舅某,皆无后。父母命仲实为舅后,承外家之祀,遂氏夏云。有孝友之行,少时所生父母病,闻人言刲股食之可愈,每刲股煮液进之。父母没,皆哀毁治丧祭尽诚,斥去一切浮靡无益之费。处兄弟恭爱,待族人有恩。或导之复王氏者,嘅然叹曰:“岂非笃我乎礼哉?顾先考妣治命,敢背弃乎?王氏宗子在,而先妣之父母与兄莫为主祀者矣。我夏出也,彼其有灵,庶几尚于我乎?感通而忍委去之乎?”乃已。仲实淳厚简静,乐俭素,治家能肃,恒勤事以率下,交朋友信,处乡?谦逊怡然,犯而不挍,力施济以守善自名。晚喜老聃氏书,终日玩诵不厌。盖年五十有五而卒。其卒以永乐十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娶陈氏,封太孺人。子男四:长实时,举进士为户科给事中,温厚端慎,为搢绅所重;次敏,次逊,次观。女三。孙男三,女四。呜呼!世之骋智巧,角声利,奔走驰骛,惟日不足,欲为无穷不朽之图,卒之一旦与草木同泯灭,不能有毫发可以饰躬而■〈衤谷〉后者多矣。若仲实,非有踔绝之志,能迈伦之材,勇谨谨焉,蹈善务义以终其身。生有今称,没有余庆,其相去辽远,不待明者可知。然所趍率在彼而不在此,何耶?如所趍率仲实,亦奚必明法律,张吏治,而后可以兴理耶?故为表之以劝。
○樵雪居士墓表
译北京国子监博士王复,原名子复。洪熙元年九月某日,死于任上。安葬回乡后,有人说他住在泰和滩江里。他的儿子韶勤赶到北京,拜见我,边哭边说:“先父下葬时,侍读学士王先生已经为他撰写墓铭,把铭文埋在墓中。只是我这个不肖孤儿私下想到,世上有些人一生没有得到过一项官职,行为也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众人却往往得到有名望的贵人来为他们表扬,使其名声流传不朽。先生不肯寻常地苟且下笔,况且先父也曾凭经学服务时政,列身朝廷。为墓表作文章,除了先生还能托付给谁呢?我冒昧陈述哀情,恳请先生为他作文。”我说:“唉,子复是我的朋友,他去世时,我悲痛地哭了。你的父亲本来就应当托付给我。”王家世代居住在泰和西部边境,以讲习《书》《诗》为业,做儒学老师。他的祖父以上都没有做官。父亲志德积善早逝。子复虽然年少,却不因孤苦困窘而懈怠学习,早晚寒暑都自我策励。稍稍长大后,听说同郡谢子方先生精通经学,在谢先生门下听讲的学生常有一百几十人,大多奔逐于文辞和科举进取的习气,能得到其枝叶的人很多;至于用心沉潜,必定探究根本的,只有十几人,子复便是其中之一。子复这时已经日益显露出才华和锋芒,谢先生也特别看重他。洪武丙子年,他在江西乡试中考取第七名。四年后,会试由礼部选拔教官,他列第一,被授予广东化州学正。当时岭南各郡县的学校大多缺少教师,子复尽心尽职,化州的学业才开始振兴,并逐渐影响到附近各县学校,也有许多得到发展。任职九年,因政绩最优,升任北京国子监博士。他又磨平了锋芒,变得平和易处;再任九年,因考绩最好,升为七品俸禄,仍任博士,并参与编修《五经性理大全》等书。书成后受到厚重赏赐。等到修纂太宗文皇帝《实录》时,诏令选取有才识、通晓史学的人进入馆阁拟定人选,尚未奏报子复的名字,子复便因患风疾突然不起。子复为人俭朴质直,不追求浮华,也不喜好作文炫技。在国子监学习、任职十多年,每天到他门外求文的人接连不断,他从未有厌倦之意。所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享年若干岁,有两个儿子,就是韶勤,都有志于学习。唉!王家与我交往深厚的,是子复和他的弟弟敬先。敬先为人直率开朗,重义轻利。三年前,敬先死在蜀地,我常常和子复追忆他而悲伤。哪里料到如今又要为子复悲伤呢?那么我写这篇文章,所感慨的友道,又岂只是子复一人呢?又岂只是子复一人呢!赠征仕郎、户科给事中夏君墓表。钱唐有一位处士,名叫夏仲实,去世已经十年了。宣德三年,因为他的儿子时实,朝廷追赠他为征仕郎、户科给事中。时实请前詹事府少詹事邹济临为仲实撰写墓铭,又通过中书舍人许鸣鹤请求我为他的墓作表。仲实名忠,本来是王氏之子,生父名士,祖母姓夏。他的生父母生了三个儿子,他排行第二,就是仲实。外祖父和舅舅都没有后代。父母命仲实承继舅父之后,承奉外家祭祀,于是改姓夏。仲实有孝顺友爱的品行。年轻时,生身父母患病,听人说割股肉给病人吃可以痊愈,他每次都割取腿肉,煮成汤液进给父母。父母去世后,他都因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办理丧事和祭祀竭尽诚意,摒弃一切浮华而无益的费用。他对兄弟恭敬友爱,待族人有恩。有人劝他恢复王姓,他感慨叹息说:“这难道不是要使我违背父母的遗命吗?只是先考先妣已经作出安排,我怎敢背弃呢?王氏宗子尚在,而先妣的父母和兄长却没有人主持祭祀。我出自夏氏,他们如果有灵,大概还会享受我的祭祀吧?既然感通于我,怎么忍心把他们弃置不管呢?”于是作罢。仲实性情淳厚简静,喜欢俭朴,治家能够严肃整齐,常常勤劳做事以率领下人;与朋友交往诚信,在乡里处事谦逊和悦,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尽力施舍救济,以守善自我成名。晚年喜爱老聃的著作,整天玩味诵读而不厌。他大约五十五岁去世,卒于永乐十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娶陈氏,封为太孺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时实,考中进士,任户科给事中,温厚端谨,受到士大夫的敬重;次子敏,次子逊,次子观。有三个女儿。孙子三人,孙女四人。唉!世上那些炫耀才智机巧、争逐声誉利益、奔走驰骋、唯恐时间不够的人,只想谋求无穷无尽、永垂不朽的事业,最终却在一旦之间同草木一起泯灭,不能有丝毫可以修饰自身、遗泽后代的东西,这样的人太多了。像仲实这样,并没有超绝的志向,也没有超越常人的才干,只是谨慎勤勉地行善守义,以此终其一生。他活着时有今日的声誉,死后留下的余庆也如此;两者相距极远,不必等明眼人说明就可知道。然而,他所趋向的多在那一边而不在这一边,这是为什么呢?假如人人都像仲实那样立志行事,难道一定要先精通法律、整顿吏治,然后才可以兴起治理之道吗?所以我写下这篇墓表来劝勉世人。樵雪居士墓表
江阴县学教谕陈孟旦来北京,以其姻家子王熊所状乃祖樵雪居士世出事行,求表其墓。余览之而叹曰:「呜呼,此吾故人也!其平生风流文采,隽爽阔达,楚楚出辈行,今可复得哉!」王氏家泰和,邑东一舍外梅冈之麓。其先长沙人,南唐时有为法曹于吉州者,留居庐陵甲村,数世徙梅冈。至讳某,号约斋者,兄弟皆有科名于宋。约斋与文丞相厚,家有万丈楼,盖庋丞相之书云。又四世至道济,博学工诗赋,不慕闻达,日与贤士大夫游,翛然出尘之韵也。娶曾氏,生四男子,其季樵雪也,讳环,字伯彰。幼勤问学,既壮有志用世。已而叹曰:「柰何违吾亲之飬而骛乎外哉!」其事亲孝,处兄弟敬爱,从兄子朋清尚绝俗,至老恭爱尤笃。一味之甘,必共于宗族。育孤葬贫,靡不尽心于乡?周急济乏,虽数不厌。尝岁旱,里人羣祷,久弗应。慨然曰:「文具能感通耶?」更三日不雨,禾尽死,民则何望?即自斋洁致诚,露祷翊日,大雨沾足。晚益恬于隐,而嫉流俗之污也。自□樵雪居士,搢绅儒生有过邑东鄙而不之樵雪者,率自意欿然而樵雪所交游,皆时闻人。樵雪卒于永乐癸卯二月廿四日,享年六十有九。娶罗氏,清湖名族,有贤行。子男二,长三纲先卒,次三纪。孙男七,熊其长也。曾孙男女各二。樵雪之葬,以卒之岁某月日。樵雪虽老,书册不释手,尤喜为诗歌自娱。尝一至南京,莫夜过余,时梁用之、陈孟洁闻之,皆来会。四人者相见,不复作寒温间阔语,辄论诗相倾,写酒酣放为嘲谑。夜漏尽二十刻未已,终不词组及世事。天未明,樵雪不辞,启户径去。呜呼,孰谓遂此为永别耶?樵雪不可复得,而孟洁、用之皆已去世,顾独余在,虽未死,亦何有禆当世耶?孟洁、用之墓皆余铭之,樵雪之墓,余能已于言耶?
○陈廷杰墓表
莆田陈廷杰,儒君子也。唐会稽王揆,其所自出也。宋吏部尚书仁壁,其五世祖也。龙门居士讳某,莲塘居士讳某,其曾祖祖也。元以书经举乡贡,号梅岩,讳某,其考也。林氏有淑行,其妣也。贤,其讳廷杰,其字。安顺翁,其晚年别字也。色庄而气和,内仁而外方。居心不欺,致乡有古道之号者,其为人也。年十三,闻其父艰危,徒步褁粮,走数百里从之,备厯险阻,卒奉父以归。父母殁时,家甚贫,能排众人苟且之议,而极力致丧葬之具,于坚久至老死,孝思不少□者,其诚于子职也。为学官,率五鼓兴,衣冠坐师席,讲授竟日不倦。夕乃□庙学圯坏,必倡率缮完。两考乡试,必致其公。召修《永乐大典》,考阅雠校,必究心。暨老且病,必致恭朝谒,不废者,其诚于臣职也。恸兄观持廉谨,为陕西参政,卒而官责其家偿帑钱数万缗,遂罄其室奁具代偿,以免兄之妻子于穷阨。愐宗姻孤者为之育训,贫者为之嫁娶,为之丧葬者,其德之施于内也。守今有所咨政,必辅诸厚。乡有顾掾者,客于京师,雅相慕而未始相识。顾一旦疾急,属左右必请见,至则顾已不能言,惟数目来间囊,意若有属者。为探囊得白金五十两,语顾曰:“为悉致若子。”顾即瞑目。后召其子归之,子拜奉三之一为谢,不受。南康邂逅,岭外人自京师还,以病为同舟者所弃,舁归舍,予饮食医药,戒家人谨视之,且移文其家,不报,竟死,又为治敛葬者,其德之施于外也。早从乡先生洽《春秋》,明圣人笔削之旨,历究圣贤之书,而力拒老佛者,其学也。于论着尚古,赋咏尚选,而家有《困学箴》、拕拙槀、《联芳集》者,其文也。谕学者必务孝弟忠信,真知实践,而讲析必畅理者,其所施教也。结庐西山岩瀑之间,以耕以学,而□□黄犊,读书消摇冈原之上者,其初所栖隐也。由莆田邑学训导为清河、湖口、南康三邑教谕者,其后。所历官也,洪熙乙巳季春之朔,北京文明门之旅次,其卒之岁月日及处也,七十有三,其享年也,方氏,其配淮,其子也,淮所营某乡某原,其藏也,士行修诸身,施诸人,无怍于先民,可质于鬼神者,其藏宜有表也,循淮之请而述行,以求表者,其门生前章贡守张珂也。
○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墓表。
译江阴县学教谕陈孟旦来到北京,拿着他的姻亲王熊所写的关于祖父樵雪居士世系、出处和事迹的状文,请求我为墓作表。我看了以后叹息说:“唉,这是我的故人啊!他一生风流有文采,俊秀爽朗而旷达,出众地胜过同辈,如今哪里还能再遇到这样的人呢!”王家世居泰和,在县城东一舍之外梅冈山麓。他们的先祖是长沙人,南唐时有人在吉州任法曹,留居庐陵甲村,几代以后迁到梅冈。到名某、号约斋这一代,兄弟都在宋代取得科名。约斋与文丞相交情深厚,家中有一座万丈楼,大概是用来收藏文丞相的书。又过四代到道济,博学而擅长诗赋,不羡慕声名显达,每天同贤士大夫交游,具有一种飘然出尘的风韵。娶曾氏,生了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樵雪,名环,字伯彰。他小时候勤奋求学,成年后有志于出仕济世。后来叹息说:“怎么能违背父母的养育之恩而奔逐于外呢!”他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恭敬友爱;对堂兄子朋清高绝俗的品行,从年轻到老年都一直恭敬友爱,尤其深厚。一味甘美的食物,也一定要分给宗族。抚养孤儿、安葬贫人,没有不在乡里尽心尽力的;救济危急、接济贫困,即使多次也不厌倦。曾有一年大旱,乡里人群集祈祷,长久没有应验。他感慨地说:“仪式具备了就能感通天地吗?”过了三天仍不下雨,禾苗全都枯死了,百姓还指望什么呢?于是他亲自斋戒洁净,竭尽诚意,露天祈祷;第二天大雨,雨水充足。晚年更加安于隐居,却憎恶流俗的污浊。自从□樵雪居士以来,士大夫和儒生经过县城东部偏僻处而不去拜访樵雪的,大多自己感到惭愧;而樵雪所交游的,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樵雪死于永乐癸卯年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九岁。娶罗氏,是清湖名门,有贤德。儿子二人,长子三纲先去世,次子三纪。孙子七人,王熊是长孙。曾孙男女各二人。樵雪安葬在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樵雪虽已年老,书册仍不离手,尤其喜欢作诗歌来自娱。曾经有一次到南京,夜深时经过我那里;当时梁用之、陈孟洁听说后,也都赶来相会。四人相见,不再说寒暄和离别之类的话,立即谈论诗歌,彼此倾倒,酒喝到兴浓时纵情作嘲谑之语。夜漏已尽二十刻还没有停止,始终不谈及时政世事。天还没亮,樵雪不告辞,打开门径直离去。唉,谁能料到这竟然成为永别呢?樵雪再也不能见到了,而孟洁、用之也都已经去世,只剩下我一个人;即使我还没有死,对当世又有什么补益呢?孟洁、用之的墓都是我撰写墓铭的,樵雪的墓,我难道能不写几句话吗?陈廷杰墓表 莆田陈廷杰,是一位儒雅君子。他是唐代会稽王揆的后裔;宋代吏部尚书仁壁,是他的五世祖;龙门居士名某、莲塘居士名某,是他的曾祖和祖父;元代凭《书经》被举为乡贡、号梅岩、名某的人,是他的父亲;林氏有贤淑品行,是他的母亲。其名为廷杰,字为贤,晚年别字安顺翁。他外表庄重而气质温和,内心仁厚而外表端方;存心不欺,在乡里有古道之称,这就是他的为人。十三岁时,听说父亲处境艰危,便徒步带着干粮,走数百里去跟随父亲,历尽险阻,最终侍奉父亲回家。父母去世时,家里十分贫困,他能够排除众人苟且从简的议论,竭力置办丧葬所需;直到年老去世,孝亲之心也没有丝毫□减,这是他尽子职的诚心。他做学官时,总是五更起床,穿戴整齐坐在师席上,讲授整天不倦;晚上还要□察庙学破败之处,必定倡导并率领众人修缮完好。两次主持乡试,必定做到公正。奉召修纂《永乐大典》时,考阅、校勘必定用心究察。到了年老多病,仍必定恭敬地上朝拜谒,从不废止,这是他尽臣职的诚心。他的兄长陈观廉洁谨慎,任陕西参政,去世后官府责令其家偿还数万缗库钱,他便拿出家中全部嫁妆等财物代为偿还,使兄长的妻子儿女免于穷困危厄。他还抚养教导宗族姻亲中的孤儿,为贫困者办理婚嫁,为他们办理丧葬;这些是他的德行施于内亲的方面。守职时凡有政事需要咨询,必定用宽厚之道加以辅佐。乡里有一位顾姓属吏客居京师,他一向仰慕对方,却从未相识。顾某忽然病重,嘱咐身边人一定要请陈廷杰来相见。陈廷杰到时,顾某已经不能说话,只是几次用眼睛看着衣囊,似乎有所托付。陈廷杰探查衣囊,找到白银五十两,便对顾某说:“我会全部替你交给你的儿子。”顾某立即闭眼死去。后来他召顾某的儿子来把银子交还给他,顾子跪拜后拿出三分之一作为谢礼,他不肯接受。一次在南康偶然遇见一名从岭外返回京师的人,那人因病被同船的人抛弃,他便把他抬回住所,给他饮食和医药,告诫家人谨慎照看,并且写信通知他的家属;家属没有回复,那人最终死去,他又替他办理收殓安葬;这些是他的德行施于外人的方面。他早年跟随乡先生学习《春秋》,明白圣人笔削的旨意,遍究圣贤著作,竭力排斥老氏、佛氏之学;这是他的学问。他的论著崇尚古雅,赋咏崇尚《文选》,家中有《困学箴》《拕拙稿》《联芳集》;这是他的文章。他教诲学生,必定要求他们致力于孝悌忠信,真正知晓并亲身实践;讲解分析一定要把道理阐发通畅;这是他的施教。他曾在西山岩石瀑布之间结庐居住,以耕种和学习为业,并且□□黄牛犊,在山冈原野上读书逍遥;这是他早年栖隐之处。他从莆田县学训导,后来任清河、湖口、南康三县教谕;这是他后来所任的官职。他去世的时间和地点,是洪熙乙巳年暮春初一,在北京文明门的旅舍中;享年七十三岁。配偶姓方,儿子名淮;淮所营造的某乡某原,是他的墓地。他的品行修养于自身,又施及他人,对先民无愧,对鬼神可以质证;这样的墓地理应有墓表。顺从陈淮的请求叙述他的事迹,以求作墓表的人,是他的门生、前章贡守张珂。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墓表。
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讳珏,字某,别字憺翁。其先自江夏徙南康之都昌,宋隆兴进士讳灏,从朱文公受道学,国史有传者,其七世祖也。元盛时,与虞文靖、范文白游。讳石者,其曾祖也。祖讳慥,钱唐县学教谕。父讳某,南安道源书院山长。母叶氏,白鹿书院山长,青叟之孙。先生生于元季兵乱之际,稍长而端重,喜学。时举家窜匿岩谷中,山长公爱之,取瓦石书《孝经》《论语》授之。手捧瓦石,诵不辍口。十余岁,益有志,而家贫。然松明以继昼,盛寒衣薄则拥衾危坐,率过夜分乃寐。金华朱悦道,通濂洛性命之学,而德行淳笃,为星子知县。先生从之游,甚见许与,倾底里以授之。朱官满而迁,褁粮往从,卒业。洪武乙丑,县令丞聘为举训导,躬勤以率诸生,而优柔化导,诸生翕然起而从之,后多成名以去。益广学舍,加于旧规。丁内囏,服阕,改上海县学训导。寻丁外囏,服阕,升南陵县学教谕。无几,调安东县学,征修《永乐大典》,被旨试文章,先生第一,盖将用之,而以老疾辞。《大典》成,受赐赉,复还安东。其纂修居京师六年,而安东之学者科举不及数,考满循例降训导。吏部侍郎师公审察一时教官学行,无踰先生者,遂奏授东阿。东阿,师公乡邑也。明年,陕西布政司聘考乡试。又二年,卒于东阿,永乐壬寅八月二十五日也,春秋六十有六。娶高氏,子男二:森、磊。女一,淛江布政司参政熊本诚其壻也。孙男二,女一。先生天资淳笃,既传其家学,又得良师,躬勤而弗懈于经史百氏,皆究极旨归。尤用志理学,而务实践。其事亲孝,亲丧三年不饮酒食肉,服除而哀不衰。友爱诸弟,与人交久而敬,犯而不校。其仪貌俨雅,而温厚坦然,端静有容,望而知为有德者也。恒语其学者曰:「昔文公先生谓我先人,此心要日与义理相亲,吾未尝斯湏敢忘也。」泊于嗜欲,布衣蔬食,终身。不渝惟好学之志,自幼壮至老死如一日,所著有《钟陵槀》《庐南集》《江海遗编》。在公志素行,日纪其归葬也。祭酒胡公为之铭曰:「不愧郭有道者,吾友余正安尤知先生,间以所述事状及其子森来拜,请表于墓。」而刑部侍郎张公亦告士奇曰:「吾东阿黄训导文行于今诚不多见,宜必得子之文。」士奇与先生往,遂十余年。其始识之翰林,是时天下老师硕儒皆以纂修召至,而先生表然众人之中。前夫从南京入朝,行道所经数千里,所得府州县学其师道之可称者,先生一人焉。可恒窃自叹:师道立则善人多,安得天下之为师者,人人皆黄先生也?则于表之诚尝而不复以辞。
○赠奉直大夫礼部祠祭员外郎易君墓表。
译东阿县儒学训导黄先生名珏,字某,别字憺翁。他的祖先从江夏迁到南康都昌。宋代隆兴年间的进士、名灏、跟随朱文公学习道学、国史有传的,是他的七世祖。元代盛时曾与虞文靖、范文白交游。名石的,是他的曾祖;祖父名慥,任钱唐县学教谕;父亲名某,任南安道源书院山长;母亲叶氏,是白鹿书院山长青叟的孙女。先生生于元末兵乱之时,稍长便端庄稳重,喜爱学习。当时全家逃入山谷躲藏,山长公很喜爱他,便找来瓦片石块,写《孝经》《论语》教他。他手捧瓦石,诵读不停。十多岁时,志向更加坚定,但家境贫寒;于是用松明接续白天的光,严寒时衣服单薄,便裹着被子端坐,往往过了半夜才睡。金华朱悦道精通濂洛性命之学,德行淳厚笃实,任星子知县。先生跟随他交游,深受他的认可和赞许,朱悦道把内心所知全部传授给他。朱悦道任满调职后,先生带着干粮前往跟随,完成学业。洪武乙丑年,县令、县丞聘请他担任举训导,他亲自勤勉,以此率领诸生,又用宽厚和顺的方式教化引导,诸生都欣然奋起跟从他,后来大多成名离去。他进一步扩建学校房舍,增加旧有的规制。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上海县学训导。不久又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升任南陵县学教谕。没过多久,调任安东县学;朝廷征召他修纂《永乐大典》,奉旨考试文章,先生名列第一,本来将要任用他,却因年老有病而辞谢。《永乐大典》完成后,他接受赏赐,又回到安东。他参与编修,在京师居住六年;而安东的学生参加科举没有达到规定人数,考满后按惯例降为训导。吏部侍郎师公考察当时教官的学问品行,没有谁超过先生,于是奏请授予他东阿县职。东阿是师公的乡邑。第二年,陕西布政司聘请他主持乡试考核。又过两年,他在东阿去世,时间是永乐壬寅年八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六岁。娶高氏,有两个儿子:森、磊;一个女儿,浙江布政司参政熊本诚是她的丈夫;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先生天资淳厚笃实,既传承家学,又得到良师指授,亲自勤勉而不懈怠;对于经史百家,无不穷究其旨归。他尤其用心于理学,并且务求实践。他侍奉父母孝顺,父母丧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服丧期满后哀痛仍未衰减。他友爱各位弟弟,同人交往久而更加敬重,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他的仪表相貌庄严文雅,性情温厚坦荡,端正安静而宽容有度,远远看去就知道是有德之人。他常常对学生说:“从前文公先生告诉我先人,这颗心应当每天同义理亲近,我从来不敢片刻忘记。”他淡泊于嗜好欲望,终身穿布衣、吃蔬食;始终不改变爱好学习的志向,从幼年、壮年直到老死,如同一日。他所著有《钟陵稿》《庐南集》《江海遗编》。他的公忠之志和平日品行,已在日记中记载;这些是他归葬的情况。祭酒胡公为他作铭说:“不愧为郭有道的人,我的朋友余正安最了解先生;间或把所写的事状和他的儿子森带来拜见,请求为墓作表。”刑部侍郎张公也对我说:“我东阿的黄训导,文章和品行在今天确实不多见,应当一定得到你的文章。”我同先生交往,已经十多年了。起初在翰林院认识他,当时天下的老师大儒都因编修书籍被召到京师,先生在众人中格外突出。我以前从南京入朝,沿途经过数千里,所见各府州县学校中,师道值得称道的,只有先生一人。我私下常叹息:师道一旦树立,善人就会增多;怎么能使天下做老师的人,人人都成为黄先生那样呢?因此为他作墓表,我实在无法再用言辞推辞。赠奉直大夫、礼部祠祭员外郎易君墓表。
易之先,宜春人。至宋,礼部尚书祓徙潭州。尚书孙□卿为筠州录事,又徙上高录事。孙兴国司户仁则,又徙万载。君之高祖也,曾祖理,祖俊,父谷珍,母彭氏。三子:长泰亨,次震亨,君其季也。讳复亨,字子谦。自幼明爽颖悟,未齓已知趍学,日记诵过人。长而益勤,博涉羣书,喜为诗,骎骎有造诣矣。遭元季兵乱,阖门窜匿深僻。兄弟时出负米归飬,仓猝道遇寇。寇共目子谦仪貌,而聆其论议,知非常人。众强拥之去,拜之曰:「吾侪迫于世难,不得已图自全而为此也,愿屈公为主谋策,吾将惟公言是听。」公□为辱焉。子谦力谢不能,不听。既不可脱,则晓之曰:「丈夫举事,当力用仁义救民水火,庶几可以得人心。如不务此,而一志厉民,祸败随之矣,非自善之道也。」众皆唯唯,遂为所胁。由茶陵至安福。子谦睹其所为,无非剽敓计,虽有言,百不一听。一夕脱身独走,从间道去。国朝平定宇内,其父已殁,乃与二兄奉母归乡里,而家业尽废毁。兄弟辛勤拮据,洽田庐,渐复于旧。伯兄举茂才,仲兄辟江西行省掾,后皆坐累谪死。子谦独留奉母,而教育兄之遗孤男女七人,皆成立,为毕婚嫁。家日益■〈衤谷〉筑别业邑东坞溪之上,有园林之胜。名其奉亲之堂曰「寿谖」,而躬勤孝飬。作书舍其侧,市书数千卷其中,为教子之资,而自号坞溪樵者,盖将终身焉。洪武中有司举子谦孝廉,以亲老固辞。母春秋九十余,尚康徤无恙。忽得疾,子谦昼夜侍汤药,不去侧。夜屡焚香吁天祈母安。母卒,哀毁而居丧秉礼。子谦为人恭慎重厚,能辍有余振不给。凡于济民利物事,亦皆尽心。邑岁举乡饮,必宾礼之。殁于永乐乙酉五月十三日,享年六十有四,葬徐山之原。娶小圃龙氏益清之子,性行慈淑,族姻仪之后,才有二年四月初十日卒,享年如其夫□葬夫墓之右。子男三:鉴、镡、节。女:二长嫁辛轼,次嫁阴阳训术龙和。孙男四,女六。节,永乐乙未进士,授行人,升礼部祠祭员外郎。宣德七年,蒙恩赠其父奉直大夫礼部祠祭清吏司员外郎,其母宜人。于是节奉事状,求文表墓。节自登第于余往还,其为人温温淳实,交久而敬不衰。盖观节可知其父,况其父之存诸心,见诸言行,彰着若此者乎?是宜表也。
○萧坦行甫墓表
译易氏的先祖是宜春人。到了宋代,礼部尚书祓迁居潭州。尚书的孙子□卿任筠州录事,后来又迁任上高录事。其孙、兴国司户仁则,又迁居万载;仁则是易君的高祖。曾祖名理,祖父名俊,父亲名谷珍,母亲姓彭。父母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亨,次子震亨,易君排行最小。名复亨,字子谦。他从小聪明爽朗、颖悟过人,还未成年就知道趋向学习,每天记诵的内容超过常人。长大后更加勤奋,广泛涉猎群书,喜欢作诗,渐渐已有造诣。元末遭遇兵乱,全家逃入深僻之处躲藏。兄弟们有时外出背米回家奉养父母,仓促间在路上遇到盗寇。盗寇共同注视子谦的仪表,又听他的谈论,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众人强行拥他而去,向他下拜说:“我们被世道的灾难所迫,不得已才图谋自保而这样做;愿意请您屈尊做我们的主谋,我们将只听从您的话。”子谦感到十分羞辱。子谦极力推辞说不能胜任,他们不听。既然无法脱身,他便晓谕他们说:“大丈夫举事,应当尽力施行仁义,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这样或许可以得到人心。如果不致力于此,而一味残害百姓,灾祸和失败就会随之而来,这不是自求善果的道路。”众人都唯唯应诺,于是仍被他们胁迫,从茶陵到安福。子谦看到他们所做的事,无非是抢掠夺取的计谋,即使提出意见,百句中也听不进一句。有一天夜里,他脱身独自逃走,从小路离去。国家朝廷平定天下时,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于是他和两个兄长奉养母亲回到乡里,但家业已经全部毁坏。兄弟们辛苦劳作、艰难经营,治理田地房舍,逐渐恢复到旧日的状况。长兄考取茂才,二兄被征召为江西行省属官,后来都因受牵连而被贬死。只有子谦留下奉养母亲,又抚养兄长遗下的七个子女,都使他们长大成人,并一一办完婚嫁。家境日益□厚,在县城东面坞溪之上修建别业,园林景致优美。他把奉养母亲的堂屋命名为“寿谖”,亲自勤劳孝养。又在旁边建造书舍,买来数千卷书收藏其中,作为教育子女的资助;自己号称“坞溪樵者”,大概准备终身居住在那里。洪武年间,有司举荐子谦为孝廉,他因母亲年老坚决推辞。母亲年过九十,仍然健康无恙。忽然患病,子谦日夜侍奉汤药,一步不离身旁;夜里多次焚香向上天祈求母亲平安。母亲去世后,他悲哀过度而形容憔悴,居丧时遵守礼制。子谦为人恭敬谨慎、稳重厚道,能够把有余的钱财停下来救济不足的人。凡是救济百姓、利于万物的事情,也都尽心去做。县里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定以宾客之礼礼遇他。他死于永乐乙酉年五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四岁,葬在徐山原。娶小圃龙氏益清之女,性情品行慈爱贤淑,是宗族姻亲中的典范;成婚才两年,于四月初十日去世,享年与她的丈夫相同,安葬在丈夫墓的右边。有三个儿子:鉴、镡、节;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辛轼,次女嫁给阴阳训术龙和。孙子四人,孙女六人。节于永乐乙未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升任礼部祠祭员外郎。宣德七年,蒙恩追赠他的父亲为奉直大夫、礼部祠祭清吏司员外郎,母亲为宜人。于是节带着父亲的事状,请求作文表墓。节自从登第以后同我交往;他为人温和淳厚诚实,交往越久,敬意越不衰减。大概从节就可以知道他的父亲,何况他父亲的内在德性表现在言语行为中,如此显著呢?这样的人理应有墓表。萧坦行甫墓表
靖江府右长史萧用道,坦行甫,既捍痹疾,奏乞归乡里,便医药,忤旨,降宣府鹞儿岭廵捡。至宣府,疾日益,明年七月十四日卒于官,永乐壬辰岁也。先在靖江时,自度疾不可起,预为墓志。迨易箦之前二日,取酒觞同官诀别,又预作祭文,自道其平生,而寓夫全归无遗憾之意,其可为达也矣。既归,葬于乡。后廿有三年,其子晅来求表墓。萧杨世婚姻家,士奇与坦行甫兄弟在乡里相交好,在京师同馆舍。今之知垣行甫者,独士奇深比。五六年,士奇两扈从廵边至宣府,经鹞儿岭,下马入廵捡司,顾视其山川景物,黯然萧条莽苍,而追思坦行甫平昔志意,未尝不低佪感恻,而继之以涕泪也。则表墓,士奇何辞?萧氏出南齐西昌侯叔誺之裔,世家西昌邑西柳溪之上。其七世祖森,宋衡山县丞;高祖古山,曾祖静安,祖方平,皆通儒,隐居终身。父尚仁,学者称正固先生,尊为经师,尝征至京,太祖高皇帝与语重之,特授潭府长史,固辞,除平凉府学训导,徙居邑北之栗园里。元配杨氏,士奇从姑也;继罗氏,生坦行甫。初讳遵,字用道,后以字行,遂别字坦行云。自少英特不凡,负奇气,读书日数千言,治尚书,而诸经子史皆慱通,下笔为文滔滔,咸有根据,一时同辈莫或过之。正固先生没,其学者皆就坦行甫卒业,后多举进士。去建文初,诏郡县举怀才抱德者,吉安知府朱仲智举坦行甫,送诣京师试文章,翰林擢靖江府直史,授承直郎。时靖江悼僖王好学,得坦行雅敬重之,所言多见听用,召入翰林修类要。太宗文皇帝靖内难之师,已渡淮,在廷公卿仓惶失措,坦行甫与衡府纪善周是修上书论大计,指斥用事者误国,书下廷臣及两人议。用事者怒,盛气以诟两人,两人屹不为动。左副都御史练安言:“国事至此,尚不容言者乎?顾所论吾过,有即改,无则加勉诟者愧而止。文皇帝既嗣天位,命翰林及王府儒臣考阅《洪武实录》,坦行甫与焉。事竟,赐钞。时诏百司复旧制,罢直史司为咨议所,改坦行咨议。无几,升咨议所为长史司,遂升右长史,授□议大夫。永乐元年,从王之国桂林。初至,凡国中祭祀所需,下有司备。其后凡祭祀之需,府寮属皆劝王下有司备。坦行曰:「初至仓猝,不能自备,可一行之,不可以□。且祀神在致吾诚,使人代备物,非诚。况未请于朝而擅使民,非制。」乃止。后坦行进表,指京师王府竟下有司备祭物。事闻,长史以下皆得罪。王始悔不用坦行言。坦行数言于王:「宜务善纳言,以厚德奉法,爱人以保福。」又启陈八事曰:「慎起居,寡嗜欲,勤学问,飬德性,简鞭朴之刑,无侵下人之利,常接府僚以通羣情,简择谨厚之人以备差遣。」又作《端礼》《体仁》《遵义》《广智》四门箴以进王。门四门之名遗信,何也?对曰:「五常之信,犹五行之土,实有仁义礼智之德,即信在其中。」于又问:「古今人多好名,何也?」其意以讥坦行之屡有言。对曰:「君子必不好名。名与实,譬诸影与形,有形斯有影,有实斯名随之矣。河间、东平皆有实德,故其令名在世,与日月同一悠久。惟殿下勉夫在己之实耳。」凡于进讲之际,必反复敷畅其旨。坦行负直气,侃侃能面拆人过失,未尝稍屈己求合。一语不合,掉臂去不顾,而嫉脂韦软媚人,耻与同列。事亲孝,以禄不逮飬,在公遇盛宴馔,未尝醉饱。于族姻有恩,于朋友有信义。性澹素,一绣衣入朝,则服公退,布袍蔬食不改。处士时为政,达于大体。所著诗文数十卷,藏于家。春秋五十有五,娶康氏,继彭氏。子男六:望、朏、旰、晅、晦、昊。晅宣德二年进士,吏部文选主事。女□,其婿严颀、龙粲、杨鹓、罗溶、粲礼部祠祭主事。孙男若干。世之仕者巽愞不振久矣。盖士以气为主,而以理充之,则无往。不直考坦行甫躬之所蹈,位之所施,其正直刚毅之气,可为仁且勇哉?可为仁且勇哉!
东里文集卷之十五
●东里文集卷之十六
墓表
◆墓表
彭士扬墓表
沈学士墓表
刘仲良墓表
陈处士墓表
黄氏画埠阡表
萧德聚墓表
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罗君墓表
故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林君墓表。
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
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谥恭靖蒋公墓表。
彭先生墓表
○彭士扬墓表
译靖江府右长史萧用道,字坦行甫,患痹疾后,奏请回乡以便医治,违背了诏旨,被降职为宣府鹞儿岭巡检。到宣府后,病情日益加重,第二年七月十四日死于任上,这一年是永乐壬辰年。他还在靖江时,自己估计疾病难以痊愈,预先写好了墓志。临近换气断气的前两天,他取酒杯同同僚诀别,又预先写好祭文,述说自己一生,并寄托了死后完整归葬、没有遗憾的意思,这可以说是通达了。后来遗体归来,安葬在乡里。过了二十三年,他的儿子晅来请求我为墓作表。萧家与杨家世代通婚,士奇和坦行甫兄弟在乡里交情很好,在京师又住在同一馆舍。如今了解坦行甫的人,只有士奇最深。五六年间,士奇两次随从巡边到宣府,经过鹞儿岭时下马进入巡检司,回望那里的山川景物,只见黯淡萧条、苍莽无际,追忆坦行甫平日的志向,未尝不徘徊感伤,继而流下眼泪。那么为他作墓表,士奇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萧氏出自南齐西昌侯叔誺的后裔,世代居住在西昌县城西柳溪之上。他的七世祖森,任宋代衡山县丞;高祖古山、曾祖静安、祖父方平,都是博通经学的人,终身隐居。父亲尚仁,学者称为正固先生,尊为经学老师,曾被征召到京师,太祖高皇帝同他交谈后很器重他,特授潭府长史,他坚决辞谢,于是授任平凉府学训导,迁居县城北面的栗园里。嫡母杨氏,是士奇的姑母;继母罗氏,生坦行甫。他起初名遵,字用道,后来以字行世,于是又取别字坦行。自幼英俊出众、非同寻常,胸怀奇气,每天读书数千言,专治《尚书》,而各经、子、史也都博通,下笔作文滔滔不绝,都有依据,一时同辈没有谁能超过他。正固先生去世后,他的学生都到坦行甫那里完成学业,后来许多人成为进士。建文初年,诏令郡县举荐有才华、有德行的人,吉安知府朱仲智举荐坦行甫,送他到京师考试文章,翰林院提升他为靖江府直史,授承直郎。当时靖江悼僖王喜好学习,得到坦行甫后非常敬重他,他所说的话多被听取采用,又召他进入翰林修纂类书。太宗文皇帝平定内难的军队已经渡过淮河,朝廷公卿仓皇失措,坦行甫和衡府纪善周是修上书陈述大计,指斥掌权者误国;奏书交给廷臣和二人议论。掌权者大怒,盛气凌人地辱骂二人,二人屹然不动。左副都御史练安说:“国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能容许人进言吗?只要所说的是我们的过错,有就改正,没有就加以勉励;”辱骂者感到惭愧而停止。文皇帝继承皇位后,命翰林及王府儒臣考阅《洪武实录》,坦行甫也参与其中。事情完成后,赐给钞币。当时诏令各部门恢复旧制,撤销直史司,改设咨议所,坦行甫改任咨议。不久咨议所升为长史司,于是他升任右长史,授□议大夫。永乐元年,跟随王爷到桂林就国。初到时,国内祭祀所需物品都下令有司置办。后来每逢祭祀所需,府中属官都劝王爷下令有司置办。坦行甫说:“刚到这里,仓促之间不能自行置办,偶尔这样做一次可以,却不能继续这样做。而且祭祀神明在于表达自己的诚意,让别人代为置办祭品,就不是诚意。何况没有请示朝廷便擅自役使百姓,也不合制度。”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后来坦行甫进表,指出京师王府竟然也下令有司置办祭祀物品。事情被朝廷听闻后,长史以下官员都获罪。王爷才后悔没有采纳坦行甫的话。坦行甫多次对王爷说:“应当努力行善、采纳谏言,以厚德奉行法令,爱护百姓来保全福祉。”又上奏陈述八件事:“谨慎起居,减少嗜好欲望,勤奋学习,培养德性,简省鞭笞扑打之刑,不侵夺下人的利益,经常接见府中属官以沟通众情,谨慎选择忠厚之人以供差遣。” 他又作《端礼》《体仁》《遵义》《广智》四门箴进献给王爷。有人问:“四门名称中为什么没有‘信’呢?”他回答说:“五常中的信,好比五行中的土;既然实际具备仁、义、礼、智之德,信也就包含在其中。”又问他:“古今的人大多喜好名声,这是为什么?”这话的意思是讥刺坦行甫屡次进言。坦行甫回答说:“君子一定不喜好虚名。名和实,好比影子和形体,有形体才有影子,有实际功德,名声自然随之而来。河间王、东平王都有实际的德行,所以美好的名声流传于世,与日月一样长久。殿下只需努力追求自身的实际德行。”凡是进讲的时候,他一定反复阐明其中的意义。坦行甫怀有正直之气,侃侃而谈,能够当面指出别人的过失,从不稍微委屈自己以求迎合。只要一句话不合心意,便甩袖离去,不再回顾;他憎恶阿谀柔媚、软弱逢迎的人,以同他们列身为伍为耻。他侍奉父母孝顺,因为俸禄不足以奉养父母,在官府遇到盛大宴席,也从不喝醉吃饱。对宗族姻亲有恩,对朋友有信义。性情淡泊朴素,只有一件绣衣入朝时穿,退朝后便穿公服;平日布袍蔬食不改。他还是处士时就能处理政务,通达大体。他所著诗文数十卷,收藏在家中。享年五十五岁。娶康氏,继娶彭氏。有六个儿子:望、朏、旰、晅、晦、昊。晅于宣德二年考中进士,任吏部文选主事。女儿□人,女婿为严颀、龙粲、杨鹓、罗溶;粲任礼部祠祭主事。孙子若干人。世上的做官之人软弱怯懦、不能振作,已经很久了。士人以气节为根本,再用义理充实它,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有所作为。只要考察坦行甫亲身践履的事情和职位施行的政绩,他那正直刚毅的气节,难道不能说是仁且勇吗?难道不能说是仁且勇吗!《东里文集》卷十五 《东里文集》卷十六 墓表 墓表 彭士扬墓表 沈学士墓表 刘仲良墓表 陈处士墓表 黄氏画埠阡表 萧德聚墓表 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罗君墓表 这是为已故林君所立的墓表;林君生前任奉训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并兼任翰林侍读。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 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谥恭靖蒋公墓表。彭先生墓表 彭士扬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