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里文集卷之七
永樂十九年冬,士奇侍儲君,自南京入朝,道出彭城。以北属歲饑,民男女老弱纍纍道傍,拾草實以食,而滕與鄒尤甚。儲君憫焉,不忍民之及於此也,遽命山東布政使暨郡縣長吏計口而振貨之。侍從之臣亦皆動念矜惻,且竊憾其長吏不以豫聞也。既度濟寧,入東平之境,視其民皆充然意氣和悅,如無所不足者,而老者數百人,鬚髮如雪,冠方中,褒衣而長□,濟濟焉,夾道東西聚立□,展祗謁之禮。從臣見者皆驚喜,駐馬就而門之。此邦歲庶幾有收乎?曰然。州其有賢守乎?曰然。輒舉手加額,言曰皆上之賜也。又問州守氏名及其鄉郡,曰前守楊公,今之守李公,皆出廬陵,而併舉其宜民之政。聞者既皆為東平喜,又喜其民之言達於禮也。尚書夏公顧謂士奇曰:廬陵固多賢,此兩人者亦識之否乎?士奇曰:前守名瑒,字秀琛,家吉水,於士奇同宗,盖宋忠臣建康通判謚忠襄之後,為州縣二十年,率有善政。今守名湘,字永懷,士奇同里人,其父子兄弟慈孝友愛,而□□生業,未嘗以非義取,皆鄉人所重者。眾嘖嘖稱歎曰:古之官人者,必推本其行,其有以夫抵暮,余獨過訪永懷,唯一童子守舍,家具蕭然。是夜宿州學,其博士弟子亦皆娓娓道二守之賢。時驛路所經,東平属邑,其南汶上有史知州,其北東阿有貝知縣,皆以廉潔寬厚得其民心,故盡東平之境,不見有不遂之民者。而自是所遇郡邑所見其民,則未嘗不歎東平之僅有也。明年,永懷以例代去。其後朝廷遣使処撫天下,問民所疾苦,東平之民羣訴於使者,乞還李知州。使者以聞,命還之。盖東平自永懷去至是更三歲,歷兩知州矣。民心之好惡豈有他哉?撫之不當其道,不愜其意,則欲去之,如古謝詢之為吳縣者,盖人情所同也。如撫之當其道,愜其意,其去也欲留之而不能。如鄧攸之為吳郡者,亦人情所同也。其賢不肖相去,豈直倍蓰什伯哉?永懷之賢,亦攸之徒歟?其所施諸東平者,余及親見之。故其復任也,序以為贈,本以勵其終云。
○沙溪劉氏重脩族譜序
澄江南望兩舍外,崇山疊嶂,綿延峻拔。出沙溪稍衍迤平曠,溪源遠而厚,四時不竭。故緣溪皆沃壤,無旱勞之虞,而耕稼常豐。環溪而居,非一姓,劉氏其望也。余總角嘗一造焉,時百川先生尚無恙,癯然蒼顏而華顛,意氣軒豁。一見與余論詩,喜動眉睫。是日微雪初霽,釃酒炙魚,偕余循溪上,左右指顧諸峯盤廻起伏,揖讓之勢,巉巖突兀,哨厲之奇。語余曰:「吾劉氏居此十有五世矣。吾先人雖未有躋膴仕,而行義之卓出與茲山相雄者,代有之矣。」又顧溪上田千餘畝,曰:「皆吾故所有也。自歷變故來,吾鄉之巧而力者悉取之。今吾幸且老死於此,無憾矣。」已而與余酣吟倡和,譚噱不輟。余曰:「先生所謂超然物表者,非耶?」咲而不荅。暮歸過視其故居,雖斷垣壞礎,黯乎荒榛瓦礫之墟,尤可以想見昔時之盛。夜宿其舍,家具蕭然,牀前酒一甕,案上斷簡數編,及鄉先生陳海乘、王竹亭、劉槎翁寄書數緘而已。明旦其族父明道翁肅余登靜安堂,觴余。翁貌老而容溫,禮恭而意厚,傾寫樂客也。余留詩堂中而去。既去而質百川於海乘先生,先生曰:「汝不及其少壯雋來時矣。」間一二事舉之,未嘗不使人動心也。盖於今四十餘年矣。明道從孫郁武於余有連袂之好,前十數年嘗以族譜求序,未暇也。今百川從弟伯塤仕為刑部員外郎,在京師求序譜益數。按譜自九承事,唐季繇金陵徙西昌,始家沙溪。八世至稽道,生四子七孫,其後始盛。又五世至明道,六世至百川,族益盛。譜載總十有八世,其間雖有仕者,而迨今伯塤始顯。伯塤在秋官十餘年,能聲焯著,所至未可量也。此可以徵劉氏先德矣。而獨百川之後今不祀,此其可徵善仁者之應乎?抑亦果係其數乎?明道嘗續譜,此譜又郁武、伯塤所重續者。余素景仰百川,故於序不能無嘅焉者也。
○蔣氏族譜序
译永乐十九年冬天,杨士奇侍奉太子,自南京入朝,途中经过彭城。因为北方各地当年遭受饥荒,百姓男女老幼疲惫不堪地倒在道路两旁,拾取草籽充饥,其中滕州和邹县尤其严重。太子对此十分怜悯,不忍看到百姓陷入这种境地,立即命令山东布政使以及郡县长官按人口赈济、发放物资。侍从大臣也都受到触动,产生怜悯之情,并暗自遗憾当地长官没有预先把灾情上报。经过济宁之后,进入东平境内,看见当地百姓都神情饱满、意气平和喜悦,好像没有什么不足;又看见数百名老人,须发如雪,头戴方巾,穿着宽大的长衣,仪态整齐,分列道路两旁,东西聚集站立【缺】,展开恭敬拜谒的礼仪。随从大臣看见的都惊喜不已,停马靠近询问他们:这个地方今年大概有收成吧?老人们回答:是的。州里大概有贤能的太守吧?回答:是的。于是他们纷纷举手加额,说:这全都是皇上的恩赐。又问州守的姓名和籍贯,他们回答:前任太守是杨公,现在的太守是李公,两人都出自庐陵,并且一同列举他们安民的政绩。听到这些话的人既为东平高兴,又为百姓说话合乎礼法而高兴。尚书夏公回头对士奇说:庐陵本来就多贤才,这两个人你也认识吗?士奇回答:前任太守名瑒,字秀琛,家在吉水,与士奇同宗;他是宋代忠臣、建康通判、谥号忠襄者的后代,任州县官二十年,一向多有善政。现在的太守名湘,字永怀,是士奇的同乡。他的父子兄弟慈爱孝顺、友爱和睦;而且经营生业,从不凭不义之道取财,都是乡人所敬重的人。众人啧啧称叹说:古代任用官员,一定要推究他的品行,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到傍晚,我独自去拜访永怀,只有一个童子守着房舍,家中用具十分简陋。那天夜里我住在州学,州学的博士和弟子们也都津津乐道地称说两位太守的贤能。当时驿路经过的东平属县,南面的汶上有史知州,北面的东阿有贝知县,都因为廉洁宽厚而得到百姓拥戴。因此走遍东平境内,看不见一个生活不得其所的百姓;从此以后我经过其他郡县、看见当地百姓时,却没有一次不感叹东平实在罕见。第二年,永怀按照惯例调任离去。后来朝廷派使者巡行安抚天下,询问百姓的疾苦,东平百姓一起向使者申诉,请求让李知州回来。使者把此事上报,朝廷命令他返回。大概永怀离开东平到这时已经三年,期间换过两位知州了。百姓心中的好恶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如果安抚他们不合适宜、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就想让官员离开,就像古代谢询任吴县县令时那样,这正是人之常情;如果安抚他们合乎道理、符合他们的心意,那么官员离开时,他们就想挽留却无法挽留。就像邓攸任吴郡太守时那样,这也是人之常情。贤能与不肖之间的差距,难道只是加倍、十倍、百倍而已吗?永怀的贤能,也可以说是邓攸一类的人吗?他施行于东平的政绩,我亲自见到了。因此他再次任职时,我写这篇序作为赠言,根本用意是勉励他把事情做到底。○《沙溪刘氏重修族谱序》从澄江向南望去,两舍地之外是高山重叠、山峰连绵峻拔。出了沙溪,地势渐渐曲折平缓而开阔;溪水源远流厚,四季不断。因此沿溪两岸都是肥沃土地,没有旱灾劳苦的忧患,耕种收成常常丰足。环绕溪水居住的并不只有一个姓氏,刘氏是其中的望族。我小时候曾经去过那里一次,那时百川先生还健在。他面容清瘦、脸色苍老而头发花白,意气开朗旷达。一见面就和我谈论诗歌,高兴得眉眼都动了起来。那天小雪刚停,他滤酒烤鱼,和我一起沿溪而行,指点环视左右各座山峰,只见山势盘旋起伏,互相作揖退让;山石高峻突兀,呈现出尖峭险拔的奇景。他对我说:我们刘氏居住在这里已经十五代了。我们的先人虽然没有登上显贵的官位,但品行和道义卓然出众、可以和这些山相抗衡的人,世代都有。又回头看着溪边一千多亩田地说:这些原来都是我们家的产业。自从经历变故以来,我乡那些机巧而有力的人把它们全都夺走了。如今我幸好将要老死在这里,也没有遗憾了。随后他和我尽情吟诗唱和,谈笑不停。我说:先生所说的超然于万物之外,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笑而不答。傍晚回去时经过,顺便看了看他的旧居,虽然只剩断墙残基,但在昏暗荒草、瓦砾堆积的废墟中,仍然尤其可以想见往日的盛况。夜里住在他家,家具十分简陋,床前有一坛酒,桌上有几册残缺的书简,此外只有乡里的先生陈海乘、王竹亭、刘槎翁寄来的几封信。第二天早晨,他的族父明道翁恭敬地请我登上静安堂,为我设酒款待。老人相貌衰老而神情温和,礼貌恭敬而情意深厚,尽情表达欢迎客人的快乐。我把诗留在堂中就离开了。离开之后,我向海乘先生询问百川的事,先生说:你没有赶上他年轻壮盛、才华俊逸的时候了。随后间或举出一两件事来,说起这些事,没有不使人感动的。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明道的从孙郁武与我有姻亲之好,十多年前曾拿族谱来请我作序,只是我没有空闲。如今百川的堂弟伯塤任刑部员外郎,在京师又来请求我作序,事情更加紧迫。我查考族谱:从九承事起,唐朝末年由金陵迁到西昌,才开始在沙溪安家。传到第八世稽道,生了四个儿子、七个孙子,此后家族才开始兴盛。又过五代到明道,六代到百川,家族更加兴盛。族谱共记载十八代,其中虽然有做官的人,但直到今天伯塤才显达。伯塤在秋官任职十多年,声誉显著,今后成就不可估量。这可以作为刘氏先世德行的证明。然而唯独百川这一支的后代如今没有祭祀,这难道是行善仁厚者应有的结果吗?还是果真有命数在其中呢?明道曾经续修族谱,这一部又是郁武、伯塤重新续修的。我一向敬仰百川,所以作序时不能不有所感慨。○《蒋氏族谱序》
太醫院判儀真蔣君用文作蔣氏族譜,既自序之,又厶俅余序。按蔣出姬姓,周公第三子伯齡封於蔣藍,今汝寧之光州子孫以國為氏。漢末琬事昭烈,至尚書令。琬之後曰啟者,仕隋為萊州司戶,因家于萊。司戶五世孫欽緒仕唐,歷汴、魏二州剌史□家魏州。其仲子清為東京留守判官,死安祿山之亂,贈禮部侍郎,賜謚忠。八世至惟雅,宋仁宗朝舉進士,累官房州通判。又四世至守訓,而宋南渡,遂晦迹不出。其孫遠仕金,為尚書兵部郎中。遠之孫安中舉卓行入官,楊雲翼薦其材,再遷國子助教,上書諫用兵,不聽,棄官去。後從太學諸生請復其位,卒稱疾不起。其孫應茂□初避兵淮南,遂家儀真。儀真蔣氏昉於此。應茂子用雷為揚州醫學教授。教授子宮舉進士,官崇明州判國朝洪武初,部使者吳琳以史材薦,授翰林脩撰,引疾辭不許,改蘭陽縣丞。用文之考也。而譜斷自守訓至用文之子,凡十有一世。吾於是有以觀其世德焉。自漢至唐人,至於金,於立朝蒞官秉政守義,焯焯有聞矣。及叔季之世,或仕或處,未嘗不以愛民澤物為心也。盖其先皆業儒,自助教以下兼治醫,而世相襲。盖以謂不得施諸此則施諸彼,何其用心之厚也。仁人君子之心,欲推古聖人之教,以為及人之功,上焉者儒,次焉者醫,得乎命而達也。用儒之道於國家天下,而功之及人博也。命不可必得,不得而用之醫,其及人之功亦孰之能禦哉。然安得世皆仁人君子之心也?彯纓垂組,高爵而重祿,號飬民為職,而於民休戚漠然,如秦人視越人之肥瘠者,彼其心何其厚薄之懸絕也?盖譬諸泉焉,源厚者流必遠。蔣氏之先其相承厚矣。今用文以儒承家,以醫歷官,以仁存心,其所施加厚也。然則蔣氏之後,其自今何可量乎?
○王氏家乘序
元史傳良吏十有八人,先待制其一也。之十八人者,余少嘗反覆熟其治行,信皆足以匹休前聞,貽範來代,而王宣慰止善。史稱其務明理以致用者,盖已心識其良吏之明規。後讀先公同年友黃文獻作宣慰墓文,亦重明理致用之說,而他德善尤詳,以是益慕宣慰之為人。永樂壬辰,考會試禮部,得宣慰曾孫鈺之文,次在苐二,以奏上臨軒策試,親擢鈺第一甲三人。鈺字孟堅,既授官,同在翰林十有餘年,其學識操行皆儒者,愈久而愈可親,盖又敬歎宣慰之有後也。問得見其所作王氏家乘,首譜牒,其次當時名公所作碑記哀祭之文及往復贈寄之詩,而其先世所著文章終焉。盖歷世變故,能掇拾一二於千百,亦難矣。譜斷自某至某若干世,著其所知,而闕其所不可知,其所書皆慎而不苟。凡出於當時名公所作者,皆足昭遠信後,而其先世之作亦皆有以追配古人,可寶也已。盖王氏宦達莫盛於宣慰,宣忍之先後,有為太學師,為郡幕,為縣佐,亦有隱處不仕者,其文學行義皆可考見。譬諸藍田之產,為瑚璉,為圭壁珩璜,雖用之不同,與夫璞之未用者,莫非溫潤縝密之可貴也。王氏文獻足徵於是乎在。鳴呼!人生富貴如烟雲之過目,飛鳥之遺音,豈可恃以不泯?君子所恃者道德功業文章,世盖不能以泯之。故有一國之書,有一家之書,皆所以不泯之器也。而家之所書與國異者□備夫言行之善,盖尊所自出,且示法其後,俾圖不辱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詩曰:「維乘與梓,必恭敬正」,矧言行之善之所存乎?孟堅間求余序家乘,故書以告其後之人。
○北征集序
北征集》者,今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臨江金公之作也。公侍太宗皇帝凡四出師征幕北,此盖永樂八年第一出師也。是歲,本雅失理拒逆朝命,拘殺詔使,侵犯邊境,邊民若之,故不得已有弔伐之師。盖虞之征苗,商宗之伐鬼方,文王之伐崇密,皆仁義之舉也。士奇雖不獲侍從,今奉詔脩兩朝實錄,穫睹永槳從臣記當時車駕所至,聖謨神武,如神明之不測,如雷霆之下震,而宥過綏降,如天地之兼容,威德之盛,盖前代帝王所未有也。公以清材博學,介冑櫜鞬,從属車司命令,而間暇形諸詠歌,長篇短章渢渢乎鋪寫鴻猷,宣揚偉績,凡山川氣候之殊,道途涉歷之遠,所以充拓見聞,發舒志意者,靡不備之。士遭遇之盛,如公求諸往古,無幾人焉。漢班孟堅負良史才,嘗從車騎將軍出金微擊北虜,典文章猶至今傳諸史冊,豈若公親侍龍御於數萬里之外哉?唐太宗征高麗,文學之臣多從,亦有歌詠之富,如聖明之朝乎?有無未可知,而公所遭遇,固其文學克當上心,有以致之歟?士奇與公皆太宗皇帝臨御之初簡寘翰林,典密命。永樂己丑,車駕廵幸北京,士奇受命輔仁宗皇帝監國,始與公分職。嗚呼,鼎湖龍駕遠矣!誦金公從征之什,追惟先朝大德,而效報無能,其感愴於中有能自己乎?遂書以為《北征集》序。
○送黃竅敷仲之官浙江序
译太医院判、仪真人蒋君用文编写《蒋氏族谱》,已经自己作了序,又请我作序。我查考:蒋氏出自姬姓,周公的第三子伯龄封在蒋邑,今汝宁府光州一带;他的子孙以国名为姓。汉末蒋琬侍奉昭烈帝,官至尚书令。蒋琬的后代有蒋启,在隋朝任莱州司户,于是定居莱州。司户的五世孙蒋钦绪在唐朝做官,历任汴州、魏州刺史,因而定居魏州。他的次子蒋清任东京留守判官,在安禄山之乱中死难,追赠礼部侍郎,赐谥号忠。传到第八世惟雅,宋仁宗朝考中进士,累官至房州通判。又过四代到守训,正值宋室南渡,于是隐晦行迹,不再出仕。他的孙子蒋远在金朝做官,任尚书兵部郎中。蒋远的孙子蒋安中因卓异品行被荐举入仕,杨云翼推荐他的才能,他两次升迁至国子助教;上书劝谏不要用兵,意见没有被采纳,便弃官离去。后来太学诸生请求恢复他的官位,他最终以有病为由不肯起任。他的孙子应茂【缺】起初为躲避战乱逃到淮南,于是定居仪真。仪真蒋氏由此开始。应茂的儿子用雷任扬州医学教授。教授的儿子蒋宫考中进士,任崇明州判。国朝洪武初年,部使者吴琳以史学才能推荐他,授任翰林修撰;他以病请求辞职,皇帝不许,改任兰阳县丞。这就是用文的父亲。但族谱从守训记到用文的儿子,共记十一代。我由此可以看出他们世代相传的德行。从汉代到唐代,再到金代,他们在朝廷任职、治理官府、执掌政务、坚守道义方面,都有显著声誉。到了末世,有的出仕,有的隐居,也从来没有不把爱护百姓、施惠万物作为心愿的。大概他们的先人都以儒业为本,从助教以下又兼治医术,并且世代相承。他们大概认为,在这一方面不能施展,就在另一方面施展;他们用心何其厚重啊!仁人君子的心愿,是想推行古代圣人的教化,以建立惠及他人的功业。上等的途径是儒学,次一等的途径是医学,能否实现取决于命运,而通达之后便能施展。用儒学之道治理国家天下,功业所惠及的人更加广泛;但命运不一定使人得到施展儒学的机会,不能施展儒学而用医术救人,那么惠及他人的功业又有谁能够阻挡呢?然而,哪里能使世上的人都有仁人君子的心呢?头戴高冠、腰垂印绶,身居高爵、享受厚禄,口称以养育百姓为职责,却对百姓的安危冷漠无情,像秦国人看越国人肥瘦一样;他们的心地厚薄相差何其悬殊!这就好比泉水,源头深厚,水流必然长远。蒋氏先人的德源深厚,代代相承。如今用文以儒学继承家业,以医术历任官职,以仁厚存心,他所施加的恩惠必定更加深厚。这样说来,蒋氏的后代从今以后,成就又哪里可以估量呢?○《王氏家乘序》《元史》为良吏立传的共有十八人,前待制王宣慰是其中之一。这十八个人,我年轻时曾反复熟读他们的政绩,确实都足以与前代贤良相媲美,为后世留下典范;而王宣慰王止善尤其如此。史书称他致力于明白事理并加以施行,这已经表明他懂得良吏的明确准则。后来我读到先父同年友人黄文献所作的宣慰墓志,又着重说到明理致用,其他德行善举也记载得更加详细,因此更加仰慕宣慰的为人。永乐壬辰年,我主持礼部会试,得到宣慰曾孙王钰的文章,名次列在第二;皇上临轩策试后,亲自选拔王钰为一甲三人之一。王钰字孟坚,授官以后,和我一同在翰林院十多年。他的学识、操守、品行都符合儒者标准,相处越久越令人亲近;我又因此敬佩感叹宣慰后继有人。后来我得以看到他编写的《王氏家乘》:开头是谱牒,其次是当时名公所作的碑记、哀祭文字以及往来赠答的诗,最后是他的先世所作文章。经历历代变故,能够从成百上千的散佚材料中搜集到一二分,已经很难了。族谱从某人记到某人,共若干世;对知道的记载下来,对不知道的便空缺不写,所写的一切都谨慎而不苟且。凡是当时名公所作的文字,都足以彰明久远、取信后世;而他先世的作品也都足以追配古人,实在值得珍藏。王氏家族的仕宦显达,没有比宣慰更盛的。宣慰的前后世代中,有人担任太学教师,有人做郡府属官,有人任县佐,也有人隐居不仕;他们的文学和品行道义都可以考察看到。譬如蓝田所产的美玉,有的制成瑚琏,有的制成圭、璧、珩、璜,虽然用途不同,和那些尚未雕琢使用的璞玉一样,无不以温润细密为可贵。王氏的文献足以作为证明,大概就在这里。唉!人生的富贵如烟云掠过眼前,如飞鸟留下的声音,哪里能够依赖它们使自己永不泯灭?君子所依凭的是道德、功业和文章,世间大概不能使它们泯灭。因此有一国的史书,也有一家的家乘,都是用来使其不被遗忘的器物。家乘所记与国史不同之处,在于【缺】详细记载先人的善言善行;这是尊重自己的根源,并且把它作为后世效法的准则,使后人不辱没仁人孝子的用心。诗说:‘维系用乘车与梓木棺材,必定要恭敬端正。’何况是保存善言善行的家乘呢?孟坚偶然请我为家乘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告诫后人。○《北征集序》《北征集》,是如今任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的临江人金公所作。金公侍奉太宗皇帝,前后四次出兵征讨幕北,这大概是永乐八年第一次出师。当年本雅失理抗拒朝廷命令,拘禁并杀害诏使,侵犯边境,危害边民,因此朝廷不得已出动讨伐之师。虞舜征讨苗民、商王武丁讨伐鬼方、周文王讨伐崇国和密国,都是仁义之举。士奇虽然没有能够随从出征,如今奉诏修撰两朝实录,得以看到永乐年间随从大臣记录皇帝车驾所到之处:圣明的谋略和神武的威势,像神明一样不可测度,像雷霆震动大地;而宽宥过错、安抚降服者,又像天地一样兼容并包。威德之盛,大概是前代帝王所没有的。金公凭借清明的才思和广博的学识,身披铠甲、背负弓箭,随从皇帝车驾,听从司命的号令;在闲暇时又把所见所感写成诗歌,长篇短章流畅铺陈,描写宏大的谋略、宣扬伟大的功绩。凡是山川气候的不同、道路跋涉的遥远,以及用来扩充见闻、抒发志意的内容,没有不具备的。士人能够有这样盛大的际遇,即使向古人寻求,也没有几个人。汉代班孟坚具有良史之才,曾随车骑将军出兵金微山攻击北方敌人,他主持文章,事迹尚且流传在今天的史册中;哪里比得上金公亲自侍奉皇帝车驾,远行数万里呢?唐太宗征讨高丽时,许多文学之臣随从出征,也有丰富的歌咏作品,能够像本朝圣明之时这样吗?有没有这样的事还无法知道;但金公所遭遇的盛事,固然是因为他的文学才能足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因而得到这样的机会吧?士奇和金公都是太宗皇帝即位初年选入翰林、掌管机密诏令的人。永乐己丑年,皇帝车驾巡幸北京,士奇奉命辅佐仁宗皇帝监国,从此开始和金公分任不同职务。唉,鼎湖的龙驾已经远去了!诵读金公随征时所作的诗篇,追念先朝的大德,而自己却没有能力报答,内心的感伤怎能停止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北征集序》。○《送黄窍敷仲之官浙江序》
三山黃敷仲拜浙江左布政使之命,將行,其同鄉之友宗人府經歷張珂属贈以言。敷仲學博而才廣,德立而譽彰,余奚言?雖然有斯文之好焉,能無言乎?浙水東西十一郡六十五邑,其民生之秀慧,物產之清好,為十四布政司之最。然大抵浙東西其俗異也,浙東趍文雅,浙西騖浮華。文雅有務尚之意,浮華流於薄矣。其薄之習,亦沉溺膠固,非一朝之謂也。周公親監般民於下都,至君陳繼之,其策命猶以□□□□為言。盖習俗溺人之深,譬諸痼疾,療之者非砭焇藥餌攻補並施,有積累之功,豈遽能愈也?我國家道德涵飬六十餘年,皇上承列聖之大統,丕顯治教。而敷仲任方岳於此,則正人心,厚風俗於理道,豈細故哉?承流宣化,雖守令於民最親,而所以表守令□方岳也。召伯嘗布文王之化於南國,其民愈久而思慕歌詠之不忘,甘棠之詩是已。敷仲往以古人之心奉宣聖明之德化,先近以及遠,使兩浙之民勃勃焉皆興起禮義,操存醇厚,優游泰和之世,將異時無思慕歌詠不忘吾敷仲者乎?敷仲歷河南、湖廣兩布政司參政,持躬愛民有素矣。吾故獨舉人心風俗以為之官之贈。敷仲其不眎為迂闊否乎?浙之藩憲兩司多吾同朝之舊,其亦有槩於斯言否乎?因敷仲行,併以致訊。
○送郭庭瓚詩序
君子之仕也,皆欲施其愛民之心,然職有所拘,分有所限,勢有所格,雖都高爵,享厚祿,或不能越而自專。受百里之地為之,今與民相親,比如父子。民有所弗□□,躬造膝前,開口自陳,令推其情,酌於理,不必悉於法制,從容片語,是非予奪自己出,民皆賴焉。故今雖七品官得施其愛民之心,高爵厚祿者或不能及,而令得民之深者,有生而父母之沒而烝嘗之,久且不忘也。余仕京師將三十年,職在言語文字之間,無所及於人,而遇能及人,為人所慕者,未嘗不歆羡而內自慚,然亦鮮矣。番禺郭瑛庭瓚,初識之於進士中,觀其儀,知其有立,後相往還,聆其論議,知其有為。及其知金華歲餘,縣之搢紳大夫皆譽之,田里細民皆樂之,寖有聞于京師。要其所存者,以愛民為本。今滿三歲,上其績於郡,於藩憲,於天官卿,皆書其考最。浙水東西六十五縣,今吾聞諸往來,求如庭瓚,盖無幾人。賢哉乎庭瓚!安得今四方皆若人者之為令也!庭瓚將復任金華,太子少傅楊公及學士祭酒諸名人相與分題賦詩送之。光祿李少卿灝,禮部陳郎中景茂,求余為序。余雖未有及人,而喜譚及人之善,故為之言,尚俟九載之績焉。
○送少保黃公歸永嘉詩序
少保戶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永嘉黃公以病蒙恩賜歸于鄉,同官卿大夫相與賦詩贈之,而謂余序。始公以病在告,上命醫往治,歷五閱月弗瘳,於是作其去歸之志。其交游有歎其際亨會而遽違榮私為公惜者,亦有高其當盛滿而戒止足以為公喜者。士奇曰:「皆非也。夫役志於貴富,淺丈夫之事,固不足以知公。脫屣乎世累,獨善者所為,亦非所以喻公。」公起自諸生,不三十年致位三孤,階一品,在崇重清坊之地,名聞海內,方將勉副重寄,慰人望,乃引恬山林以自高,豈大臣君子之事哉?公聞之曰:「子之勵余是己,而豈余之所得已哉?」聖天子聰明睿智,英文神武,過古帝王矣。股肱羣臣方濟濟,都俞相得於泰和熙洽之朝。淮雖非才,何幸參陪千載之遇?顧獨寘祐而纏緜疾病歲月之久,尚可久孤榮祿而不知退哉?遂入疏白其情,上憫而從之,且命疾已復來。公明日入謝,賜鈔萬緍,敕兵部給驛舟。又明日陛辭,加賜萬緍。夫不強其難,不舍于舊,陛下仁與義兼盡矣。於是在庭文武之臣皆喜,以為儒者之榮,而士奇獨不能無感焉者。太宗皇帝初臨御,擢文學之臣七人,侍從左右,任遇甚厚,公及士奇皆與焉。□宗皇帝嗣位,七人者五人在無幾,太子賓客豫章胡公引疾去,其四人任遇並厚。皇上嗣位,一循祖宗之舊,以任遇四人,公□又引疾去。四人士奇犬馬齒最先,又最病,既不能分寸禆益當時,徒慶搢紳之間,觀公之去,其能無愧乎?公今年始六十,上有九十之親,既歸無所累,其心而日奉天倫之樂,神怡氣王,將復於康和必然之理也。然則生之寵命,公能終忘之也哉?贈行詩九篇,詞不一旨,其同於余者三之一云。
○贈陝西二憲詩序
译三山人黄敷仲接受任命,担任浙江左布政使,将要出发时,他的同乡好友、宗人府经历张珂嘱托我赠言。敷仲学识广博而才华丰富,德行已立而声誉显著,我还要说什么呢?即使如此,因为有同道之谊,难道能不说几句吗?浙江东西十一郡六十五县,那里百姓资质秀慧,物产清美,是十四个布政司中最好的地方。但总的说来,浙东和浙西的风俗不同:浙东趋向文雅,浙西追逐浮华。文雅含有务求崇尚的意思,浮华则流于轻薄。轻薄的习气沉溺人心、胶着不变,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周公亲自到下都监察殷民,后来君陈继承他的事业,他们的策命中还把【缺】作为要旨。大概风俗对人的浸染如此深,就好比痼疾,治疗它的人若不是针灸、药物、攻治、补养同时施行,并且经过长期积累,哪里能够立即痊愈呢?我国受到道德教化滋养已经六十多年,皇上承继列圣的大统,大力彰明治道和教化。敷仲在这里担任方面大员,那么端正人心、使风俗归于敦厚而合乎正道,难道是小事吗?承接上级政令、宣扬教化,虽然守令与百姓最为亲近,但用来表率守令的,正是方面大员。召公曾经在南国布施文王的教化,百姓越久越思念歌颂他而不能忘怀,《甘棠》诗说的就是这件事。敷仲将以古人的心志奉行、宣扬圣明的德化,先从近处做起,再推及远方,使两浙百姓都蓬勃振作起来,兴起礼义,守持淳厚的品德,安闲地生活在太平和谐的时代。将来在另一个时代,难道不会有思念、歌咏而不能忘记我们敷仲的人吗?敷仲曾历任河南、湖广两布政司参政,素来就有端正自身、爱护百姓的声誉。因此我特意只以端正人心、整饬风俗作为赠他赴任的话。敷仲不会认为这些话迂腐空疏吧?浙江的藩司、按察两司中有许多我的同朝旧交,他们对这些话也会有所感触吗?趁敷仲出发之际,一并向他们致意问候。君子出仕,都是想施展自己爱护百姓的心愿;然而职务有所拘束,职分有所限制,形势也有所阻隔,即使身居高爵、享受厚禄,有时也不能越权自行决定。县令接受百里之地来治理,如今能够和百姓亲近,就像父子一样。百姓有了什么不能【缺】的事,便亲自来到县令面前,俯身陈述;县令推求他们的实情,斟酌道理,不一定完全拘泥于法制,三言两语从容裁断,是非取舍都由自己决定,百姓全都依赖他。因此如今即使只是七品官,也能施展爱民之心;有些高爵厚禄的人反而未必能够做到。县令如果深得民心,百姓甚至会在他活着时把他当作父母,死后还为他祭祀,长久不忘。我在京师任职将近三十年,职责只在言语文字之间,对人没有什么实际帮助;遇到能够帮助别人、受到别人仰慕的人,我没有一次不羡慕而又暗自惭愧,但这样的人也很少。番禺人郭瑛,字庭瓒,我起初在进士中认识他,看他的仪态,知道他有立身处世的才能;后来彼此往来,听他的议论,知道他一定有所作为。等到他任金华知县一年多,县中的士绅大夫都称誉他,田间乡里的百姓都喜欢他,渐渐在京师也有了声名。总括他的立身根本,就是把爱护百姓作为根本。如今任满三年,他把政绩上报郡府、藩司和吏部尚书,这些考核文书都评定他为最优。浙江东西六十五个县,如今我从往来的人那里听说,能够求得像庭瓒这样的人,大概没有几个。庭瓒真贤能啊!哪里才能使如今四方都由这样的人担任县令呢?庭瓒将再次任职金华,太子少傅杨公以及学士、祭酒等名人共同分题作诗为他送行。光禄寺少卿李灏、礼部郎中陈景茂请我作序。我虽然没有帮助他人的实际功绩,却喜欢谈论能够帮助他人的善行,因此为他写下这些话,还要等待他九年的政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三十年〕 ○《送少保黄公归永嘉诗序》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永嘉黄公因病蒙恩准许回乡,同僚卿大夫共同作诗赠送给他,并请我作序。起初黄公因病请假在家,皇上命医生前往诊治,过了五个月仍未痊愈,于是他产生了离职归乡的念头。他的朋友中,有人感叹他正逢通达显贵的际遇却突然离开,替他惋惜;也有人认为他身处盛满之时而知止足,替他高兴。士奇说:这些说法都不对。把心志用在追求富贵上,是浅薄丈夫的事情,本来不足以理解黄公;摆脱世俗牵累、只求独善其身,是隐士所为,也不是用来说明黄公的。黄公由诸生起家,不到三十年便位至三孤,官阶一品,身处崇高显要而清贵的职位,名声传遍天下,正要努力承担重任、慰藉众望,怎么能反而引退山林来抬高自己呢?这难道是大臣君子的行为吗?黄公听后说:你这样勉励我,确实是对的;但难道是我自己能够做到的吗?圣明的天子聪慧睿智、文治神武,超过古代帝王。股肱群臣济济一堂,在太平和谐的朝廷中彼此契合。我虽然没有才干,却何其幸运能够参与这样的千载盛会?只是我独自蒙受庇佑,却长期缠绵病中,难道还可以长久独享荣禄而不知道退处吗?于是黄公上疏陈明自己的情况,皇上怜悯他而答应了,并且命令病好以后再回来。黄公第二天入朝谢恩,皇上赐钞万缗,命兵部供给驿站船只。又过一天,他入宫辞行,皇上再加赐万缗。既不强迫他承担困难,又不舍弃旧日的臣子,陛下仁义两方面都尽到了。于是朝廷上的文武大臣都很高兴,认为这是儒者的荣耀;而士奇却不能不有所感慨。太宗皇帝刚即位时,选拔七位文学之臣侍奉左右,任用优厚,黄公和士奇都在其中。仁宗皇帝继位时,七人中不久便有五人不在了,太子宾客豫章胡公以病引退,其余四人的任用和待遇都很优厚。如今皇上继位,一切遵循祖宗旧制,优厚任用这四个人;黄公【缺】又以病引退。四个人中,士奇年龄最大,又疾病最多,既不能对当时有丝毫补益,只能在士绅之间徒然庆幸。看见黄公离去,难道能没有惭愧吗?黄公今年刚满六十岁,上有九十岁的父母;如今归乡后没有其他牵累,可以每天享受天伦之乐,精神愉悦、气色旺盛,恢复健康安和是必然的。这样看来,皇上的宠命,黄公难道能够最终忘记吗?赠行诗共有九篇,内容主旨并不相同,其中与我的意见相同的约有三分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赠陕西二宪诗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五人、四人、九篇〕 皇上凭借至仁之德治理天下,大概希望天下人都能得到自己所应得的生活。有时听说某州某县发生水灾、旱灾、疾病、瘟疫,成为百姓的祸害,便急切地谋求拯救、抚恤、安定和使百姓获利的方法,同时告诫勉励当地长官,使他们尽心办理。去年因为关陕【缺】灾害,特命文武大臣前往安抚,又下令免除已经拖欠的债责,停止【缺】,并从内库拨出财物迅速前往赈济。这是天地般的恩德。上位者能够尽知下位者的情况,是因为有县、郡和方面大员替他上报;这三者中有的不能做到,便有御史台举奏上报。如果御史台还畏惧顾忌、迟疑徘徊,下面百姓的实情最终还能让皇上知道吗?三山人林懋弘近来任御史台长官,一向以百姓中有人用危险的话相告,便聚集【缺】惊惧,认为将有不可测的祸患。后来【缺】到皇上面前,皇上亲自盘问他;上天般明察一切,只听了片言未尽,便迁怒消释,恢复他的职务,并且告诫他说:从今以后,只管尽意陈说百姓的隐情,不要有所疑虑畏惧;如果不说,反而要治罪。这如同日月般明亮。因此如今做臣子的,应当努力体察圣上的心意,唯恐来不及,哪里还能再有顾忌迟疑的念头?陕西宪副鄺埜、宪佥王恪,都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偶然以旧交身份来拜访我,说到陕西百姓,都忧伤地想有所陈说。二人已经接受命令重新任职,来不及陈说便离去了。
皇上以至仁君天下,盖欲天下之人咸得所欲。或聞一州一邑有水旱疾疫為民厲者,汲汲焉圖拯卹安利之道,而飭勵其長吏,俾悉心焉。去歲以關陝□,特命文武大臣往撫綏之,而下令已逋責罷□,投又出內帑馳往賑之。天地之德也。夫上之所以得悉夫下之情者,有邑有郡有方岳為之聞也。三者或不能有憲臺舉以聞也。憲臺如猶或□憚遲廻,將下之情卒不得聞乎?三山林懋弘比長斷憲,一志屢民有中以危語者,聚驥愕謂且不測,既□至上親詰之,天鑒孔昭,片辭未竟遷釋還職,且諭之曰:「繼今第盡意言民隱,勿有疑畏,不言且抵罪。」日月之明也。則今之為臣者,當務仰體聖意,如恐不及,豈得復有顧憚遲廻之意哉?陝西憲副鄺埜,憲僉王恪,俱考績來京,間以故舊過余,道及陝民皆惻惻欲有言。既受命復任,不及言以去。兩人皆起家進士為御史,有立志有廉稱,盖士君子所期望,而細民所可以為恃者。於是翰林侍讀李時勉、錢習禮合□能賦者為詩鏳其行,而属余序。余不自揆,敬述上德以道之。二君其務有以自振哉!陝之藩憲聞斯言,亦皆有以自振哉。
○西澗集序
吾友熊敬方先生,其為人闊達和厚,而志於及物;為行孝友忠信,而勇於行義;為學博通諸經,尤長於《春秋》,而諸史百家皆通貫。為文章魁偉辨博,如行雲流水,而根於理。始居鄉校,□□郡邑數百里,有志於學者,負篋從之,其名聲已聞京師。及入太學,太學諸生皆趍其下風。時司業吳先生漙主監事,嚴肅方正,寘所推許,獨禮重敬方。稱先生敬方,嘗中應天府鄉試,為《春秋》之冠。會試禮部雖不中,從敬方學者試輒高中。其子槩已登第,為監察御史,敬方猶列名太學生。仁宗皇帝在春宮聞之,嘉歎,由是日獎任槩,而敬方文名益重於時。然卒未霑一命,以行其道,人皆為敬方惜。而槩歷事三朝,屢拜顯官,今為都察院右都御史,其見諸愛民之實,方焯焯未已。槩之道,即其父之道也。朝廷推恩大臣,褒其所自,贈敬方以其子之宮人,又以為敬方榮。嗟乎!昔何藩居太學,太學諸生推頌之,不敢與齒,上至祭酒司業皆推之,然終不及於祿。敬方其今之何蕃歟?蘇明兄父子,一時皆有文名,而明允老成巋然,時號老蘇,其官位竟不顯,暨子貴乃進身。後之命,敬方亦今之明允乎?蕃因韓退之,明允因歐陽永叔,皆遂不泯。念余言不足致敬方之不泯也。然今之知敬方深者,莫如余,故為序其所著《西澗集》,使世之覽者知其人之大畧云。
○梅花圖詩序
禮部尚書泗州金公舊得海花圖一卷,甚愛之。既属大夫士能賦者為之題詠,又以属余序。將於公暇覽適焉。夫梅,植物之至清者也。恒產於山谿林谷之間,而逸人韻士栖□乎荒寒曠漢之濱者,資以適其幽獨閒靜之趣也。今公為國大臣,職務之重且殷,夙夜孳孳,圖惟之不暇,而暇適其意於此乎?然古之名賢君子,居高位任重寄者,雖日單智畢慮於天下國家之務,而其心未嘗不存夫幽閒澹泊之適。盖不以其身之貴富而或移也。矧夫物之出於氷霜沍寒,萬卉摧敗之後,皎然孤芳,一塵之不滓,殆比德於貞潔獨行之士,拔出乎流俗者。此其契於君子之心,宜乎玩適不能已焉。而余意公之所為愛之者,又未必止此。天地之生物,始於春,而物承春之氣以生者,莫先於斯植。盖造化發育,肇見於斯也。故知道君子,恒於此以究觀夫天地之仁,而况公為春官大宗伯,上贊聖明,以對時育物者乎?體仁長人,此公之心,而大夫士亦以此望於公也。遂書以為序。
○溧陽史氏族譜序
译两人都是由进士出身而任御史,有立身立业的志向,也有廉洁的声誉,正是士君子所期望、普通百姓可以依靠的人。于是翰林侍读李时勉、钱习礼联合能够作诗的人,为他们的出行作诗相赠,并嘱托我作序。我不自量力,恭敬地叙述皇上的恩德来为他们引导。二位也一定要努力有所振作啊!陕西的藩司、按察司听到这些话,也都要努力有所振作啊。○《西涧集序》我的朋友熊敬方先生,为人旷达和厚,立志于惠及万物;品行上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实行道义十分勇敢;学问广博,通晓各部经书,尤其长于《春秋》,各种史书和诸子百家也都贯通。文章写得宏伟雄健、辨析广博,如行云流水,而根基在于义理。起初他居住在乡校时,方圆数百里的郡县中有志于求学的人,都背着书箱跟随他,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京师。等到进入太学,太学生都趋附于他的声望。当时司业吴漙先生主持学政,严肃方正,对所推许的人很少,唯独敬重礼遇敬方。他称赞敬方,说他曾在应天府乡试中举,名列《春秋》科第一。礼部会试虽然没有考中,但跟随敬方学习的人参加考试,往往都能高中。他的儿子槩已经登第,任监察御史,而敬方仍列名太学生。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听说此事,嘉奖叹赏,从此日益奖掖任用槩,而敬方的文章声名在当时更加受到重视。然而他最终没有获得一官半职来推行自己的道义,人人都替敬方惋惜。槩历事三朝,多次担任显要官职,如今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他在爱护百姓方面所表现出的实际功绩,正显著而未有止息。槩的道,就是他父亲的道。朝廷向大臣推恩,褒扬其先人,便按他儿子的官职追赠敬方,又以此为敬方的荣耀。唉!从前何蕃居住在太学,太学生都推崇歌颂他,不敢把他和普通人同列;上至祭酒、司业也都推重他,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俸禄。敬方难道就是今天的何蕃吗?苏明兄弟父子当时都有文名,而苏明允老成挺立,当时号称老苏;他的官位最终并不显达,直到儿子显贵才得以进身。后来敬方的遭遇,难道也是今天的苏明允吗?何蕃因为韩退之,苏明允因为欧阳永叔,都终于没有泯灭。只是想到我的言语不足以使敬方不朽。然而如今深知敬方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所以为他所著的《西涧集》作序,使世上阅读它的人知道他的为人大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梅花图诗序》礼部尚书泗州人金公过去得到一卷《梅花图》,非常喜爱。已经请善于作诗的大夫、士人题诗咏赞,又请我作序,打算在公务闲暇时观赏自娱。梅花,是植物中最清雅的。它常生长在山溪林谷之间,那些隐逸之人和有韵致的士人栖息在荒寒空旷的水滨,借助它来寄托幽独闲静的情趣。如今金公是国家大臣,职务重大而繁重,早晚勤勉不息,谋划政务尚且没有空闲,难道还会有闲暇在这里寄托心意吗?然而古代的名贤君子,身居高位、承担重任,虽然每天都竭尽才智思虑天下国家的事务,心中却从来没有不保有幽闲淡泊的情趣。大概不会因为自身尊贵富有而有所改变。何况梅花生长在冰霜严寒、百花摧败之后,洁白地保持孤独的芳香,一点尘垢也不能污染它,几乎可以和贞洁独行、超拔于流俗之外的士人相比。它和君子的心意相契合,当然应当使人赏玩陶醉而不能停止。但我认为金公喜爱它的原因,又未必只在这里。天地孕育万物,开始于春天;万物承受春气而生,没有比这种植物更早的。大自然的生发孕育,最先就在这里显现。因此懂得道的君子,常常由此深入观察天地的仁爱;何况金公担任春官大宗伯,辅佐圣明,顺应时令使万物生长呢?体察仁德、长养百姓,是金公的心愿,也是大夫、士人对金公的期望。于是写下这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溧阳史氏族谱序》溧阳人史仲和甫曾经命令他的儿子史常续修《史氏族谱》,又命史常来请我作序。史氏世代相传是周太史佚的后代,以官职为姓。然而郑渔仲的《通志略》说:‘周代又有史兴,晋国有史苏,史□□;赵、楚有□,卫国有史鳅,他们都以史为姓。又有太史氏、内史氏、左右史氏,也都掌管史事,大概并不只是太史佚一支。’溧阳史氏的后代,难道一定有自己的依据吗?溧阳史氏出自汉代史恭,其先祖最初由鲁国济北迁到京兆杜陵。史恭的三个儿子高、曾、玄,都因外戚身份封侯。史高的儿子史丹,屡次受封为武阳侯。史玄的儿子史任,史任的儿子史习,史习的儿子史崇,都承袭平台侯。史崇在建武年间屡次升任右将军、青州刺史、冀州刺史,因军功封为溧阳侯,于是便在封地居住。这就是溧阳史氏的开始。唉!史氏的功德流传久远。汉代时,史恭及其母亲贞君,在宣帝处于危急未定之际保护、抚育他,最终扶助危局、挽救倾覆,建立了伟大的仁义功业,哪里是平常外戚中的贤人可比的呢?盛大的德行必定享有百世祭祀。自从他们居住在溧阳以来,已经一千四百年,子孙日益兴盛;贤能而显贵、忠心存于国家、德泽施及百姓的人,历代从来没有断绝。
溧陽史仲和甫嘗命其子常續史氏族譜,又命常以求余序。史世傳周太史佚之後,以官為氏。然鄭漁仲《通志畧云:「周又有史興,晉有史蘇,史□□,趙楚有□,俾衞有史鰌,皆以史為氏。又有太史氏、內史氏、左右史氏,亦皆主於史,盖非獨佚也。」溧陽之後,其必有所據乎?溧陽出漢史恭,其始繇魯之濟北徙京兆杜陵。恭三子高、曾、玄,皆以外戚為侯。高之子丹,累封武陽侯。玄之子任,任子習,習子崇,皆襲平臺侯。崇建武中,累遷右將軍、青冀二州剌史,以軍功封溧陽侯,遂即所封以居。此溧陽史氏之始也。嗟乎!史氏之功德遠矣。漢之時,恭及其母貞君,保育宣帝於危微之際,卒其挾顛濟傾,偉然仁義之功,而豈尋常外戚之賢之倫哉?夫盛德必百世祀,其自居溧陽以來,千四百年,子孫日盛。若賢而貴,忠存於國家,德被於生民,代未嘗無人。溧陽之人,亦至於今廟祀崇,祠宇巋然,而環祠之傍皆史氏,此豈偶然者哉?其族故有譜及慶傳錄,今譜因而續之。前為譜圖,以著代序;後為譜錄,以詳仕宦葬娶。據其所知,而闕其所不可知,可謂敬慎不苟者也。推仲和甫尊祖敬宗之心如此,固史氏賢子孫而常舉進士為行人,九年陞建寧知府,方顯用於時,是又將亢其宗者歟?史氏之澤,其未艾哉!其未艾哉!
○送蕭省身詩序
河南布政使,吾友蕭省身,以事留京師數月,將歸。素所交游者,重別離之意,相與擬古樂府為謌詩贈之。而余尤重省身之別者也。夫古之君子,其量與其學俱進也。故所存靜而虗,所持端而恭,所發公而恕。靜則有飬,虗則無我,端則由乎道,恭則蹈夫禮。公無間於人己,恕克盡於物情。而渾厚閎博之度,雍容謙遜之風,望之而不可測,效之而不能及。孰不歆慕而願親之哉?孔門惟顏子有之,其友曾子稱之曰:「有若無,實若虗,犯而不挍。」曾子動求諸己,此豈徒慕悅稱道之而已哉?後世如黃叔度,庶幾乎顏者也。當時所與遊者,稱其汪汪如千頃陂。又曰:「數日不見黃生,鄙吝之心復萌。」非嘗得於薰炙之益,而能為此言哉?省身識明才■〈衤谷〉懷端潔之操,恂恂溫溫,渾涵有容,人莫得窺其際。盖庶幾今之叔度也。與余交二十餘年,如一日,貴賤夷險,不見其有毫髮異致。吾與之處,常因之而自省。則其於別也,豈能已於情乎?士非量無以任重而致遠。天受百川之輸者,江海也。故自古名臣,皆負偉量弘度,然後有以光大功業而峙譽望,而非淺中易動者所能與也。吾於省身,又有以豫卜之矣。遂書以為贈行詩序。
○贈蔣主孝序
太醫院判儀真蔣公,儒者也。博學而有文,清脩而雅尚。於余往還二十年,數過其靜學齋,未嘗不置酒樂客。客與公東西坐,則其四子以序立侍,色甚溫,儀甚恭也。客喜,求其所以名曰「主善」「主敬」「主考」「主忠」,盖有以知公所以愛其子者有道也。前二年之冬,余與公同侍儲君,自南京入朝,公春秋已七十,率中夜以起,擁裘上馬,衝北風,馳騁氷雪之途。時主敬侍行,每下馬,即次主敬必先至,展拉布席,列酒殽紅爐之上,公必挽其同行者與俱。主敬左手持盤,右手捧觴而跪進之,而下至於傔從,無不属厭者,盖不使公有幾微道路辛苦之意。及至北京,居一室,廣不踰尋,而靚幽明爽,纖塵不侵,書冊琴瑟圖畫尊殂,公無日不與賓客樂,而所以致其樂者,主敬也。踰年而主孝至,凡所以致飬親之樂,一如其兄,而見諸動作詞氣之表,尤使人愛而親之。公之子何若是之皆良哉?然學者之於道無窮也,學之愈力則其行愈進,事親行之所先也。由此而推之,其事眾,其道遠,為公之子,其可以遂己乎?博而求諸聖賢之方冊,以充吾之知,達吾之材,可也。矧蔣氏之先德深矣,而公繼之,亦宜後之復有繼也。主孝今以父命還南京,父之執胡敏德属余贈以言,余亦其父執也,故推其所本者而遠大望之。
○劉氏倡和詩序
吾友劉仲良甫,其子咸為河南按察僉事。属授衣之月,思父母在故鄉,不得躬眎寒燠,而市緜以寄。仲良甫得之,喜作七言近體詩一章,示咸。其寫情体物,和平微婉,盖有得於詩人止乎禮義之意。太子少保金公及翰林諸學士倚而和者數人。咸稡以示余,求序。嗚呼!流俗之為父兄者,其子弟幸霑一命,方憑藉聲勢,騁其貪得之心無厭足也,而豈暇計有禮義?仲良甫卓然不滓於流俗,非知道而能然哉!昔邵陽文忠公從子通理官廣西,欲買朱砂奉公,公以書報云:「吾不闕此物,汝於官下宜守庶,何得買官下物。」蘇文忠公見書歎曰:「人惟考諸其私,乃見真偽。」此歐陽公家書也。仲良甫此詩,非私示其子者乎?世率謂古今人相遠,豈名言也哉!而諸公和者之意,亦豈異蘇公之歎哉?惟咸勉圖所以稱賢父之志,推類而廣之可也。
译溧阳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尊崇祭祀史氏,祠宇高大矗立,祠堂四周也都是史氏族人,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他们家族原来已有族谱和庆传录,如今便依照它们续修。前面编制谱图,用来记载世代次序;后面编制谱录,用来详细记载仕宦、葬地和婚娶。只依据自己知道的记载,对不知道的便空缺不写,可以说是恭敬谨慎而不苟且。由此推想仲和甫尊祖敬宗的心意如此深厚,他本来就是史氏的贤子孙;而史常考中进士,任行人,九年后升任建宁知府,如今正显著地被时代任用,难道又将使他的宗族更加显达吗?史氏的恩泽,大概还没有止尽吧!还没有止尽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四百年〕 ○《送萧省身诗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河南布政使、我的朋友萧省身,因为处理事务在京师停留了几个月,将要回去。平素与他交往的人看重这次离别,便共同仿照古乐府作歌诗赠给他。而我尤其看重同省身的离别。古代君子,器量和学问一同增长。因此他的内心安静而虚明,所持守的端正而恭敬,所发出的行为公正而宽恕。内心安静就有所涵养,虚明就没有自我成见,端正就遵循正道,恭敬就践行礼法。公正使自己和他人之间没有隔阂,宽恕能够完全体察万物和人情。而且他的浑厚宏博的气度、从容谦逊的风采,使人望之深不可测,效法他又难以赶上。谁不羡慕仰慕而愿意亲近他呢?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具备这些品德,他的朋友曾子称赞他说:‘有如没有,实如虚,受到冒犯也不计较。’曾子处处要求自己,难道只是空自羡慕、喜爱并称道颜子而已吗?后世如黄叔度,大概接近颜子。当时和他交游的人称赞他的胸怀浩大,如同千顷池塘;又说:‘几天不见黄生,鄙陋吝啬的心思又萌发了。’如果不是曾经得到熏陶感染的益处,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省身见识明达、才华【缺】、胸怀端正清洁,恭敬温和而宽厚包容,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境界,大概可以说接近今天的黄叔度。他和我交往二十多年,始终如一;无论地位贵贱、处境顺逆,都看不出他有丝毫不同。我和他相处,常常因此反省自己。这样一来,同他分别时,感情怎么能够停止呢?士人如果没有器量,就无法承担重任、成就长远事业。能够承受百川汇入的,是江海。因此自古以来的名臣,都具有伟大的器量和宏阔的胸襟,然后才能使功业光大、声誉树立,而不是内心浅薄、容易动摇的人所能做到的。我对于省身,也已经能够预先判断他的前途了。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行诗序。○《赠蒋主孝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医院判、仪真人蒋公,是一位儒者。他学识广博而且有文才,操守清正而崇尚雅正。我和他往来二十年,多次到他的静学斋,他没有一次不置办酒席、以宾客为乐。客人与蒋公分东西而坐时,他的四个儿子依次站立侍奉,神色十分温和,仪态十分恭敬。客人喜爱他们,询问蒋公给他们取名的用意,名字分别是‘主善’‘主敬’‘主考’‘主忠’,由此可以知道蒋公爱护教育儿子是有道理的。前两年冬天,我和蒋公一同侍奉太子,从南京入朝。蒋公年纪已经七十岁,常常半夜起身,裹着皮衣上马,顶着北风,奔驰在冰雪道路上。当时主敬随行,每次下马到驿舍,主敬一定先到,铺开布席,在上面摆好酒菜和红炉;蒋公一定要拉着同行的人一同前往。主敬左手托盘,右手捧酒杯跪着进献,下面直到随从人员,无不受到周到招待;大概是不让蒋公有一丝一毫在道路上辛苦的感觉。到了北京,居住在一间宽不过寻长的房屋里,但房间幽静明亮、清爽洁净,细小尘埃也进不去;书册、琴瑟、图画、酒器等物具备,蒋公没有一天不和宾客欢乐,而使他获得这种快乐的人,就是主敬。过了一年,主孝来到;凡是为父亲营造奉养之乐的事情,都和他的兄长一样,而从他的举止言语中表现得更加明显,使人尤其喜爱并愿意亲近他。蒋公的儿子为什么都这样贤良呢?然而学习圣道是没有穷尽的,学习越努力,品行就越进步;侍奉父母是实行道义的第一步。由此推开去,所要侍奉的人更多,道路也更长远。作为蒋公的儿子,难道可以就此满足吗?应当广泛求取圣贤典籍中的方法,以充实自己的知识,发挥自己的才干。何况蒋氏先人的德行深厚,蒋公又继承了它,后代也应当继续有人继承。主孝如今奉父亲之命回南京,他父亲的朋友胡敏德嘱托我赠言,我也是他的父亲的朋友,所以推究他德行的根本,对他寄予长远而重大的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二年〕 ○《刘氏倡和诗序》我的朋友刘仲良甫,他的儿子刘咸任河南按察佥事。在授衣的月份,刘咸思念父母在故乡,不能亲自察看他们冷暖,便买来棉絮寄给父亲。仲良甫收到后,高兴地作了一首七言近体诗给刘咸看。他描写情感、体察事物,和平含蓄而细腻委婉,大概是领会了《诗经》所说止于礼义的道理。太子少保金公以及翰林诸学士中有几个人依韵唱和。刘咸汇集起来给我看,请我作序。唉!世俗中做父兄的,子弟有幸得到一官半职,便依仗声势,放纵贪得之心而没有满足的时候,哪里还有空闲计较礼义?仲良甫卓然不被流俗污染,不是懂得道理,能够这样吗?从前邵阳文忠公的侄子通理在广西任官,想买朱砂奉送给文忠公,文忠公写信答复说:‘我不缺少这种东西。你在官府任职,应当守住本分,怎么能购买官府中的物品?’苏文忠公看到这封信,感叹说:‘人只有考察他私下的行为,才能看出真伪。’这就是欧阳公家中的书信。仲良甫这首诗,不正是私下写给儿子看的吗?世人往往说古今人与人相距遥远,难道这是正确的话吗?而诸位唱和者的心意,难道与苏公的感叹不同吗?希望刘咸努力设法来称扬贤父的志向,并由此类推推广开去。○《赠太医院判蒋用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贈太醫院判蔣用文序
永樂二十年春,駙馬都尉廣平侯袁公得疾日劇,禮致太醫院判蔣用文治之,數月以瘳。公德之,既厚其報,又以為非文無以達意也,遂属筆於士奇。盖嘗觀於世之高爵重祿者,其有資於人,不權事之輕重,率自大而指使之;而士之懷負藝能者,於人之求之也,不度事之緩急,恒自重而固閟之。以是不相下而不相濟,二者盖均失之矣。如求之者忘其勢而將之以禮,應人之求者樂其誠而志於行道,則必相得而克相成也。公之為人,溫溫謙恭,以禮下士,凡於德必報,而有始終之義,盖未嘗一毫挾貴富自大也。此有以見盛時公卿之厚德矣。用文其業精於理,其志急於濟物,不以貴富賤貧而或異,不以艱難倉卒而苟怠,惟其施之效而人德之與否不計也。又有以見仁人君子之所存矣。則其所以相得而克相成者,夫豈偶然之故哉?然公為國大臣,獲致安其身,上以為國家重,下以係眾人所瞻者,此其功豈可以尋常槩論哉?則公之所報,用文之所受,皆當夫義,余安得不為喜譚而樂道之也。
東里文集卷之七
●東里文集卷之八
序
◆序
送郭公緒貴州僉憲序
送貝秉彛知縣還東阿詩序
蕭自誠先生慶壽詩序
送劉給事中廵撫山東序
龍潭十景序
送楊太常歸省詩序
送陳賞序
禾溪樂氏族譜序
送劉子敏序
黎氏倡和詩序
送胡敬方序
送族孫朋遠訓導序
中溪八景詩序
送學士李君詩序
○送郭公緒貴州僉憲序
公緒,永樂十年進士。明年,簡授陝西按察僉事。歲餘,前之任僉事者坐累宥還,公緒改任淛江。又歲餘,丁內艱去。服闋,改任廣西。歲中,廣西之前僉事亦坐累宥還,公緒又改貴州。雖其所至,席未及暖,而闓敏之材,雅重之望,廉潔之操,籍籍有稱矣。雖往復動以萬里,囊無百緍之齎,羸童瘦馬,弊弊焉,而怡然未嘗不自得也。今將適貴州,雖深山長谷,蠻谿獠峒,荒遠而僻陋,無文物之觀,無賓客之娛,要不足以動其中矣。而既偏於一隅,且為郡縣未久也,徵調稀少,吏民相安,繩檢之外,簡牘不煩,敲朴不施,公庭靜虗,懷抱澄爽,固無滑其所自得也。如以其餘暇,用志於古君子之道,力求以跍及焉,將所造孰之能禦哉?吾知公緒之進未可量也。余友清江胡士璉,歷仕四十年,泊然不變,韋布之素,其靜貞有守,寬厚和平,卓然今之老成人,吾嘗兄禮之。今為其僚之長,公緒旦莫相與周旋,一堂之間,吾又知其將有益矣。盖朋友之輔,薰漸之資,凡古君子不廢焉。遂書以為公緒之官之贈。
○送貝秉彛知縣還東阿詩序
皇上臨御以來,用科舉聚天下之賢才,而選任之。於今歷八科,獨甲申所選最多。盖視洪武乙丑得四百七十人,既分往之中外百職,而賢與才之有聞者,亦多以高文碩學在侍近,以通材雅操贊六卿,以寬大廉正任方岳,以仁厚豈弟為郡縣。濟濟乎有人焉,而郡縣得人尤多。貝君秉彛,其表表者也。秉彛為今於兗之東阿,聲譽洋溢齊魯之間,傳播於四方。雖古卓魯何遇也?吾嘗道東阿之境,而見其君子小人焉。其君子道秉彛之德曰:「此吾之賢大夫也。」小人道秉彛之政曰:「此吾之仁父母也。」是豈聲音咲貌之所能為哉?秉彛為今,守之以廉,行之以公,且恕於愛民如其子,於治公事如治其家,而表裏始終一誠耳。自其在東阿,無不穫之歲,無不給之民,民出力以共公賦,未嘗有後者。用九載考最,當陞朝廷從民之請,增其秩而復其任。夫長民而能得民之心,上未有不知而不優遇之也。盖為天下而欲民之安,其要在簡守今,而今尤親民於守也。守今而不能廉,固民之蟊蠹;苟廉而不能恕,亦未必非民之厲。今之守今如秉彛,固鮮矣。其歸也,其同年而升者,相率贈詩以道離別之情,以求余序。余雖始識秉彛,而知之有素,故不復辭。
○蕭自誠先生慶壽詩序
译赠给太医院判蒋用文的序文 永乐二十年春,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公病情日益严重,礼请太医院判蔣用文为他医治,几个月后便痊愈了。袁公感激他的德行,既丰厚地酬谢他,又认为如果不写文章就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于是请我士奇执笔。大概我曾观察世上那些爵位高、俸禄厚的人:他们有求于别人时,不衡量事情的轻重,往往自恃尊大,颐指气使;而怀有才艺能为的人,面对别人来求取时,也不估量事情的缓急,常常自重身份,固守不施。这样彼此不肯退让,也不能互相成就,二者大概都失当了。如果求助的人忘却自己的势位,以礼相待;应求的人又因对方真诚而感到喜悦,把行道济世放在心上,那么双方一定能够相得益彰,互相成就。袁公为人温和谦恭,以礼对待士人,凡是别人有德于他必定报答,并且有始有终,讲究信义;他从未有一丝一毫凭借自己的富贵而自大。这足以看出太平盛世公卿的厚德。用文医术精通医理,志在急切地救济世人;不因对方富贵或贫贱而有所不同,也不因事情艰难仓促而随便懈怠,只看施治是否有效,并不计较人们是否感激他。这又足以看出仁人君子的胸怀。如此看来,他们能够相得益彰、互相成就,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袁公作为国家大臣,能够使自己的身体得到安适,上可以为国家增加倚重,下可以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物;这样的功劳,难道可以用寻常标准来评论吗?因此,袁公的酬报和用文所接受的报答,都合乎义理,我怎能不高兴地谈论并乐于传述此事呢?《东里文集》卷之七 ●《东里文集》卷之八 序 ◆序 送郭公绪任贵州佥宪序 送贝秉彝任知县回东阿诗序 萧自诚先生庆寿诗序 送刘给事中巡抚山东序 龙潭十景序 送杨太常归省诗序 送陈赏序 禾溪乐氏族谱序 送刘子敏序 黎氏唱和诗序 送胡敬方序 送族孙朋远任训导序 中溪八景诗序 送学士李君诗序 ○送郭公绪任贵州佥宪序 公绪是永乐十年的进士。第二年,选授陕西按察佥事。一年多后,前任佥事因连累获罪而被宽赦回来,公绪改任浙江。又过了一年多,他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改任广西。一年之中,广西原来的佥事也因连累获罪而被宽赦回来,公绪又改任贵州。他每到一处,坐席还没有暖热,但开通敏捷的才干、素来受到重视的声望以及廉洁的操守,已经到处得到称誉。虽然往来动辄相隔万里,行囊中没有百缗钱的资费,只有瘦弱的童仆和瘦马,疲惫不堪,却始终怡然自得。如今将前往贵州,即使那里有深山长谷、蛮溪獠峒,荒远偏僻而简陋,没有文物景观,也没有宾客游乐,也一定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何况贵州偏处一隅,且作为郡县尚未多久,征调稀少,官吏百姓相安,除了必要的约束检查之外,公文简少,不烦扰民众,不施行笞杖,公堂清静空闲,胸怀清澄爽朗,本来不会扰乱他原有的自得。如果利用空闲,把心志用在古代君子的道路上,努力追求达到那种境界,那么他的成就谁能阻挡呢?我知道公绪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的朋友清江人胡士琏,历仕四十年,淡泊自守,始终不变;他保持布衣时的本色,安静坚贞而有操守,宽厚和平,是当今卓越的老成之人,我曾以兄长之礼敬重他。如今胡士琏担任公绪同僚的长官,公绪早晚与他相处在一起,我又知道公绪将会从中受益。大概朋友的辅助和熏陶渐染的助益,是古代君子从不废弃的。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公绪赴任的文章。○送贝秉彝任知县回东阿诗序 皇上即位以来,任用科举来汇聚天下贤才并加以选拔任用。到现在已经历八科,其中只有甲申年所选取的人最多。当时考察洪武乙丑科,录取了四百七十人,分派到京内京外各个职位;其中贤能和才华有声望的,多以高深文章和博大学问任职近侍,以通达的才干和高雅的操守辅佐六卿,以宽厚廉正的品行担任方面大员,以仁厚和乐的德性治理郡县。人才济济,尤其郡县得到的人才更多。贝君秉彝,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位。秉彝如今任兖州东阿县令,声誉洋溢于齐鲁之间,并传播到四方。即使古代的卓茂、鲁恭,遇到这样的政绩又怎样呢?我曾经经过东阿境内,见到那里君子和小人谈论他。君子谈到秉彝的德行说:“这是我们的贤大夫。”小人谈到秉彝的政绩说:“这是我们的仁慈父母。”这难道是凭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秉彝治理东阿,以廉洁自守,以公正施政,并且宽恕仁爱百姓如同爱自己的孩子,办理公事如同治理自家事务,表里始终只有一片真诚。他在东阿任职以来,没有一年收成不好,也没有百姓生活供给不足;百姓出力来共同缴纳公赋,从未有拖欠的。任满九年,考核成绩为最,应当升入朝廷,但他顺从百姓的请求,增加俸秩后仍回任原职。凡是治理百姓而能得到民心的人,上级没有不知道并不优待他的。要使天下百姓安定,关键在于简选守令,而守令尤其直接亲近百姓。守令如果不能廉洁,本来就是百姓的蛀虫;如果仅仅廉洁而不能宽恕,也未必不是百姓的祸害。如今像秉彝这样的守令,实在少见。他这次回去,同科中升迁的人相继赠诗,表达离别之情,请我作序。我虽然只是刚认识秉彝,但早已听闻并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不再推辞。○萧自诚先生庆寿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