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里文集二

東里文集卷之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 段

洪武乙亥,余客武昌。武昌蔣隱溪先生,始吾廬陵人,年已八十餘,好道家書。其子立恭,善治儒術,能詩,皆意度闊畧,然深自晦匿,不妄交游,獨與余相得。也是歲三月朔,余三人者携童子四五人,載酒殽出游。隱溪乘小肩,與余與立恭徒步。天未明,東行過洪山寺二里許,折北穿小徑,可十里,度松林,涉澗。澗水澄徹,深處可浮小舟。傍有磐石,容坐十數人。松栢竹樹之陰,森布蒙密。時風日和暢,草木之葩爛然,香氣拂拂,龍衣禽鳥之聲不一類。遂掃石而坐。坐久聞雞犬聲,余招立恭起,東行數十步,過小岡,田疇平衍,彌望有茅屋十數家,遂造焉。一叟可七十餘歲,素髮如雪,被兩肩,容色腴澤,類飲酒者,手一卷坐庭中,盖齊丘《化書》。延余兩人坐。一媼捧茗盌飲客。牖下有書數怢。立恭探得《列子》,余得《白虎通》,皆欲取而難於言。叟識其意曰:「老夫無用也。」各懷之而出,還坐石上。指頑童子摘芋葉為盤,載肉。立恭舉匏壺注酒,傳觴數行。立恭賦七言近體詩一章,余和之。酒半,有騎而過者,余故人武昌左護衞李千戶也,駭而咲,不下馬,□馳去。□□具盛饌,及一道士偕來。道士,岳州人劉氏。遂共酌。道士出《太乙真人圖》,求詩。余賦五言古體一章,書之。立恭不作,但酌酒飲,道士不已。道士不能勝,降□謝過,眾皆大咲。李出琵琶彈數曲,立恭折竹竅而吹之,作洞蕭聲。隱溪歌賞無隱《蘇武慢》。道士起舞蹁躚,兩童子拍手跳躍,隨其後。已而道士復揖立恭曰:「柰何不與道士詩?」立恭拔筆書數絕句,語益奇,遂復酌。余與立恭飲少,皆醉。起緣澗觀魚,大者三四寸,小者如指。余糝餅餌投之,翕然聚。已而往來相忘也。立恭□以小石擲之,輒盡散不復。因共嘅嘆海鷗之事,各賦七言絕詩一首。道士出茶一餅,眾析而嚼之,餘半餅遣童子遺予兩人。已而夕陽距西峰僅丈許,隱溪呼余還曰:「樂其無已乎?」遂與李及道士別。李以卒從二騎送立恭及余。時恐晚不能入城,度澗折北而西,求捷徑,望草埠門以歸。中道,隱溪指道傍岡麓顧余曰:「是吾所營樂丘處也。」又指道傍桃花語余曰:「明年看花時,索我於此。」既歸,立恭曰:「是游宜有記。」属未暇也。是冬,隱溪卒,余□之。明年寒食,與立恭豫約詣墓下。及期,余□不果行。未幾,余歸廬陵,過立恭宿別。殆命筆追記之,未畢,立恭取讀慟哭,余亦泣下,遂罷。然念蔣氏父子交好之厚,且在武昌山水之游屢矣,而樂無加乎此,故勉而終記之。手錄一通遺立恭。嗚呼!人生聚散靡常,異時或相望千里之外,一展讀此文,存沒離合之感,其能已於中耶?跳游之明年八月戊子記。

○華縣重脩廟學記

译洪武乙亥年,我客居武昌。武昌的蒋隐溪先生,原本是我们庐陵人,年纪已经八十多岁,喜欢道家书籍。他的儿子立恭,善于研究儒术,能写诗,父子二人都胸襟开阔、气度简略,但深深地自我韬晦,不随便同人交游,唯独与我相处得很投契。这年三月初一,我和他们父子三人带着四五个童子,带上酒和菜出游。隐溪乘小轿,我和立恭步行。天还没有亮,向东走,经过洪山寺约二里,转向北穿过小路,大约十里,越过松林,渡过山涧。涧水清澈透底,深处可以漂小船。旁边有一块大石头,能够容纳十几个人坐下。松、柏、竹、树的树荫浓密交错。此时风和日暖,草木的花朵灿烂,香气阵阵拂来,龙衣、禽鸟的叫声各不相同。于是我们把石头扫净坐下。坐了很久,听见鸡犬声。我招呼立恭起身,向东走几十步,越过一个小山冈,田野平坦开阔,一眼望去有十几间茅屋,于是前往拜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白发像雪一样,披在两肩上,面色肥润光泽,好像经常饮酒的人,手里拿着一卷书坐在庭院中,大概是齐丘的《化书》。他请我们二人入座。一位老妇人捧茶碗给客人饮用。窗下有几堆书。立恭探取到《列子》,我拿到《白虎通》,都想把书取走,却难以开口。老人看出了我们的心意,说:“老夫也没有用处了。”我们各自把书藏在怀里出来,回到石头上坐下。我们指使顽皮的童子摘芋叶作盘子,盛上肉。立恭举起匏壶倒酒,传递酒杯喝了几轮。立恭写了一首七言近体诗,我作诗应和。酒喝到一半,有骑马的人经过,原来是我的故交武昌左护卫李千户。他惊讶地笑起来,没有下马,□驰而去。□□准备了丰盛的食物,和一名道士一同前来。道士是岳州人,姓刘。于是大家一起饮酒。道士拿出《太乙真人图》,请求我们题诗。我写了一首五言古诗,题写在图上。立恭没有写,只是斟酒饮用,道士不停劝饮。道士不能胜过酒量,屈服□认错,众人都大笑。李千户拿出琵琶弹了几曲,立恭折下一根竹子,凿通竹节吹奏,发出洞箫般的声音。隐溪歌唱并欣赏无隐的《苏武慢》。道士起身翩翩起舞,两个童子拍手跳跃,跟在他的后面。不久,道士又向立恭作揖说:“为什么不写一首诗给道士呢?”立恭拔笔写了几首绝句,言语更加奇妙,于是又饮酒。我和立恭酒量不多,都醉了。起身沿着山涧观看游鱼,大的有三四寸,小的像手指。我把饼屑和饵料撒给它们,鱼群一齐聚拢。不久它们来来往往,彼此毫不相顾。立恭□用小石子投它们,鱼群立即全部散去,再也不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于是大家共同感叹海鸥的故事,各自写了一首七言绝句。道士拿出一饼茶,众人分开来咀嚼,剩下半饼,便让童子送给我们二人。不久夕阳距离西峰只有一丈多高,隐溪呼唤我回去,说:“快乐难道没有尽头吗?”于是我们同李千户和道士告别。李千户让士卒跟随两名骑兵,护送立恭和我。那时担心天晚不能进城,我们越过山涧转向北再向西,寻找近路,望见草埠门便回城。途中,隐溪指着路旁的山冈脚下,回头对我说:“这里就是我营造乐丘的地方。”又指着路旁的桃花对我说:“明年看花时,到这里来找我。”回来后,立恭说:“这次游览应该写一篇记。”只是我还没有空闲。这年冬天,隐溪去世,我□为他哀悼。第二年寒食节,我同立恭预先约定到墓下去。到了约定日期,我□未能成行。不久,我回庐陵,经过立恭那里,留宿告别。大概是命人拿笔追记此事,尚未写完,立恭取来阅读,痛哭起来,我也流下眼泪,于是停笔。然而想到蒋氏父子交情深厚,而且我在武昌游览山水多次,却没有哪一次的快乐超过这次,所以勉强把文章写完。亲手抄录一份送给立恭。唉!人生聚散没有常规,将来有时我们相隔在千里之外,打开这篇文章一读,对于生死、离合的感慨,难道能够在心中停止吗?游览后的第二年八月戊子日记。《华县重修庙学记》

孔子之道,出於天,而有以助天之所不及。盖財成輔相,品節防範之功夫,必有待於聖人。書曰:「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封人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天之生聖人也,其必有以任之。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任之以行道;孔子任之以明道。其所謂道大而天敘之,典小而動靜云為之,則皆非有待乎外者。既明於孔子,將後有聖賢者作,得因之以贊夫天祐斯民之功於無窮。故自周而後,二千年為君知尚於仁,為臣知尚於敬,父知尚於慈,子知尚於孝,夫婦、長幼、朋友各知所當尚。及夫知好善而惡惡,知貴王而賤霸,知尊中國而外夷狄者,皆孔子之功也。微孔子,斯道不幾於熄乎?道熄,斯民不幾於夷狄禽獸也哉!自漢以來,世主皆知尊孔子,厚其禮而尊用其教。我□國家,君師宇內,一惟孔子之道。內而京師,外而府州縣,達而邊裔,皆廟祀孔子,冕服南面,一視王者,春秋有事與社稷等,可為盛矣。而守令承流宣化,有恭有慢,則其治亦隨之張弛焉。金華縣附郡城之下,盖呂成公、何文定、王魯齋諸君子之鄉。永樂壬寅進士番禺郭瑛來為令,袛循德意,惇務教育。爰及再期,士信其行,民德其惠。縣治東北二里所為學,甲辰之夏,巷民弗戒于火,延燬學舍,迫及禮殿,風怒火烈,人罔攸措。瑛拜頫叩首,瀝誠籲神靈應響荅,反風熄火,殿及兩廡弗燬,特完。周視殿材歲久滋弊,宜撤以新,方詆于眾。會□詔有司修飭祀典祠廟,邑人趍義,咸願有助。遂卜日就事,因故益新作大成殿暨東西廡,飾聖賢像,前建重門、講堂、齋廬、庖廩、周垣,咸新作之,加于舊規。於是令率學之諸生行舍菜禮,而教諭李和圖不泯其令與邑人好義者之績,具事本末,加書介中書舍人陳景茂請記其成。夫祗先聖以飭教,事理民首務也。何幸有賢令克篤用之?又何幸成公諸君?子德化沾溉其人心之深,而致夫興起相助之易也。嗚呼!邦人俊秀來游其間,必也升而之廟,湛焉肅焉,秉其對越之誠,而非僻之心不作。退而之學,誦焉思焉,持其仰鑽之志,而進脩之功不已。積習久而德日新,業日廣。處也有以續前脩君子之光,出也有以任國家治平之責,庶用不泰于賢令與賢父兄之盛意哉!是役也,令主之,助之資者邑士朱士真某某助之,計者耆民劉某。經始於洪熙元年閏七月某日,成於是年某月某日。其初建及改遷之故,前自有記,不復著。

○丹桂樓記

五雲洲之東,距泰和、萬安兩邑皆一舍有半,曰學堂里。里鉅族為蕭氏,其先徙自吉水之乕溪,代有詩書行義,為鄉人所敬。雖未有甚顯者,而所與交游婚媾率顯者也。家有丹桂一株,莫究所自植,里老長相傳約百數十年。其盤骫偃蹇,凌霄漢菽虧,日月就下而望之,蒼然如垂天之雲。秋高風露清潔,花盛發,香馥馥聞十數里。蕭氏之耆耋以其暇,率族人聚樂其下,長少具在,布席列尊俎。少者以次奉觴為壽,畢則拱侍聽長者之訓教,懽洽之至,禮度不渝,歲率一再舉焉。及元季兵亂,海內鼎沸,蕭氏之老者皆沒,壯而少者皆散徙,崇甍飛□蕩然無存,而桂亦斃於燬矣。雖枯根尚隱隱頹垣荒址之間,而生意泯然,於是□歲遠矣。蕭氏之彥曰孟常,獨切興念,吾先人之所居,吾可以去之而不復乎?辛勤歸即故址,薙蕪畚礫,營室以居,讀書學道其中,而敬脩其先人之德焉。既又作樓若干楹,與桂相直,無幾桂之荄者復萌糵,數歲而奮拔,欝然識者盖知為蕭氏復興之徵,或曰蕭氏科第之祥也。遂號其樓曰丹桂。又數歲,孟常舉進士,擢監察御史,奕奕起聲譽,九載用績最,陞浙江布政司參議,而蕭氏之顯□遂盛於孟常,桂亦靈異矣哉!夫家之盛衰係乎氣運,亦必有由於人者,盖善德可以致和氣,凡物之近者必先得其氣,故隨之而盛衰焉。田氏之荊兄弟析而悴,合而復榮,此其證也。田氏以友,蕭氏以孝,孝友行於家,而家之所由盛也。孟常將赴浙江,属余記丹桂樓,楊於蕭故婚姻家,而余與孟常仕官往還又十餘年,故為之記,又推其盛之所由者,以示其族人子弟,俾皆勉焉。

○務勤堂記

译孔子的道出自上天,并且能够补助上天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成就万物、辅佐天地,以及区分等级、建立防范的功夫,必定要依赖圣人。《尚书》说:“只有他能够辅佐上帝,使四方得到安宁。”封人说:“上天将要把孔子作为木铎。”上天降生圣人,一定是要让他承担使命。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承担的是推行道的使命;孔子承担的是阐明道的使命。所谓道,大到上天秩序的安排,小到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是要依赖外物才存在的。道既然由孔子阐明,后来如果有圣贤出现,就能够凭借它来赞助上天护佑百姓的功业,使其无穷无尽。因此自周代以后,两千年间,做君主的知道崇尚仁,做臣子的知道崇尚敬,父亲知道崇尚慈爱,子女知道崇尚孝顺,夫妇、长幼、朋友也都知道各自应当崇尚什么。至于知道喜爱善、憎恶恶,知道尊贵王道、鄙视霸道,知道尊重中原、把夷狄视为外族,这些全都是孔子的功劳。若没有孔子,这种道不是几乎要熄灭了吗?道一旦熄灭,百姓不是几乎要变成夷狄和禽兽了吗?自汉代以来,历代君主都知道尊崇孔子,厚待其礼仪,尊重并采用他的教化。我□朝,以君主和老师治理天下,一切都遵循孔子的道。内至京师,外至府、州、县,远至边疆,都建庙祭祀孔子,给他戴冕、穿礼服,面向南方而坐,把他同王者一样看待;春秋两季举行祭祀,规格同社稷祭祀相等,这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守令承接政令、宣扬教化,有恭敬的,也有怠慢的,于是他们的治理也随之有张有弛。金华县在郡城之下,正是吕成公、何文定、王鲁斋诸位君子的乡里。永乐壬寅年进士番禺人郭瑛来担任县令,恭敬地遵循圣德,专心致力于教育。到第二年,士人信服他的作为,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县治东北二里处有学校,甲辰年夏天,巷中居民没有防备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学校房舍,逼近礼殿,风势猛烈、火势炽烈,人们都无计可施。郭瑛拜伏叩头,竭尽诚意祈求神灵,神灵立即响应,转变风向、熄灭火势,礼殿和东西两廊没有烧毁,独独完整保存下来。他巡视礼殿,发现木材年久,日益破败,应当拆除重建,便开始向众人说明。正好□诏令有关部门修整祭祀典礼和祠庙,县人趋向义举,都愿意出力相助。于是择定日期开工,因旧址增建新的大成殿和东西两廊,修饰圣贤塑像,前面建造重门、讲堂、斋舍、厨房和仓廪,四周修筑围墙,全都重新建造,比旧有规模更加宏大。于是县令率领学校诸生举行释菜礼,而教谕李和担心县令及乡人好义者的功绩湮没,便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又请中书舍人陈景茂写信请求我记述工程完工之事。尊崇先圣以整饬教化,是治理百姓的首要事务。多么幸运,竟有贤明的县令能够切实推行这件事!又多么幸运,成公等诸位君子的德化深深浸润了当地人的心灵,以至于他们如此容易奋起相助!唉!本地的俊秀来到这里游览,一定会上到孔庙,在深沉肃穆的气氛中,保持面对圣人的诚敬之心,邪僻的念头便不会产生;退回学校,诵读思考,保持仰望钻研的志向,增进修养的功夫便不会停止。长久积累这种习惯,德性每天更新,学业每天扩大。在家能够继续前代贤人的光辉,出仕能够承担国家治理太平的责任,这或许才不辜负贤县令和贤父兄们的盛意吧!这项工程由县令主持,出资相助的是县中士人朱士真等人,负责筹划的是老百姓刘某。工程始于洪熙元年闰七月某日,完成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至于学校最初的创建以及后来改迁的缘故,前人已有记载,这里不再叙述。《丹桂楼记》五云洲的东面,距离泰和、万安两县各一舍半,那里叫作学堂里。这个里最大的家族是萧氏,他们的先祖从吉水的虎溪迁来,世代都有读书和行义之人,受到乡人的敬重。虽然没有特别显赫的人物,但他们交游、通婚的对象大多是显贵之家。家中有一株丹桂树,没有人能考察出是谁种下的,里中老人一代代相传,说已有一百几十年。它的枝干盘曲偃伏而高耸,凌越霄汉,俯视日月,远望苍翠,像垂挂在天空的云。秋高气爽、风清露洁时,花朵盛开,香气浓郁,十几里外都能闻到。萧氏的老人们利用闲暇,带领族人在树下聚会取乐,老少都在,铺设席子,陈列酒食。年轻人依次捧杯祝寿,完毕后便拱手侍立,听长者训诫教导;欢乐融洽到了极点,礼仪法度却不改变,每年通常举行一两次。到了元朝末年兵乱之时,天下沸腾,萧氏的老人都已去世,壮年和年轻人也都四处迁散,高大的房屋荡然无存,丹桂树也被火烧死了。虽然枯根还隐约留在倾颓的墙垣和荒废的地基之间,但生机已经全无,这样已经□年久了。萧氏的俊彦孟常独自深切地怀念这里,想道:这是我祖先居住的地方,我难道可以离弃它而不再恢复吗?于是辛勤劳作,回到旧址,除去荒草,搬走碎石,营造房屋居住,在其中读书学道,并恭敬地修养祖先的德行。后来又建了几间楼房,与桂树相对,不久桂树的根部重新萌发新芽,几年后奋力向上生长,郁郁葱葱。知情的人大概都知道这是萧氏复兴的征兆,有人说这是萧氏科举登第的吉祥征兆。于是把楼命名为“丹桂楼”。又过了几年,孟常考中进士,被提拔为监察御史,声誉显赫地崭露头角;任职九年,以政绩最优,升任浙江布政司参议,而萧氏的显达□也因孟常而更加兴盛,桂树也真是有灵异了!家族的盛衰固然取决于气运,也一定有人的作为在其中起作用。大概善德能够招致和气,凡是邻近的事物必先得到这种气,所以也随之盛衰。田氏的荆树兄弟分开便憔悴,合在一起便重新荣盛,这就是证明。田氏凭友爱,萧氏凭孝道;孝友施行于家中,正是家族兴盛的原因。孟常将要赴浙江任职,请我记述丹桂楼。杨某与萧氏本是姻亲,我又同孟常做官往来十多年,因此替他写下这篇记,并进一步推究他家兴盛的原因,用来示意他的族人子弟,使他们都努力。《务勤堂记》

江夏鄧真存誠舉進士為監察御史,厯八年陞山東按察使,而名其退休之堂曰「務勤」,以余交游之舊也,属為書其所以名之故,而自儆焉。其言曰:「真學不足以究道,才不足以濟務,聖天子不以其不可而授之一方耳。目之寄,綱紀之□□。山東古齊魯邦也,凡其守令所治,環數千里之□土,廣而民眾,其人之休戚治之得失,皆吾所當究心也。吾將何以稱任使而免譏累哉?惟是夙夜兢兢,弗勝之為懼也。又竊念之,良驥一日千里,如下乘而弗息,十駕可至也。真之劣也,使果能持之以不息之誠,亦庶幾其可哉!嗟乎,存誠可為克篤其志者也。」盖嘗察於天之運乎,一日行九十餘萬里而一周,明日又一尚而無日不然者,以其徤也。乾之象曰:「君子以自彊不息。」盖法天之徤以為勤也。學非勤無以致夫道,治非勤無以底厥功。故自古大臣君子於愛君也,必進無逸之說;於事君也,必躬匪懈之行。而孔子於學者之問政,亦有無倦之教也。凡天下之事,在於彊志而力行,其本則在先立乎誠而已。傳曰:「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未有誠不立而能致夫久且徵也。」存誠可為克篤其志者歟?追念前三十年與存誠者三四輩邂逅沙羡,相與讀書詩論之餘,恣其意於所適,或登大別而頫江漢,或扁舟浮游南浦、赤壁之間,弔古人之陳迹,或憑高騁望洞庭、雲夢於落霞飛鳥之外,倚長鋏而清嘯,舒胸臆之浩然。顧其所自得,盖富貴貧賤憂患無一之累乎其心,其放且逸如此,而為暇有所用志於勤哉!今幸遇(前有逸文)中書陳舍人景茂求余記之,以先永樂四年進士為監察御史,明法意而清操凜然。仁宗皇帝監國南京時,深所器重,歷署大理寺、都察院、刑部皆有能聲。其陞憲長江西也,治行尤多,而自得祿迎母就飬,愛敬兼盡,母甚□之。以先於余往還。盖余知其能孝,其所為感□,非獨居喪時矣。斯樓殆將有聞於遠哉。樓若干楹,前臨縠水,後枕椕峯,據蘭溪之勝,於顏孝子羣鳥助葬處,盖相望云。

○翠筠樓記

吉水之東,桐江之上,其地多竹,其里名竹溪。里之望為羅氏,羅氏之秀有曰同倫。於竹尤篤好,作樓若干楹,而環植竹數千挻。歲久蕃盛,名其樓曰翠筠,表所樂也。因其族父翰林侍講汝敬求為之記。汝敬之言曰:「属春景融霽,秋氣澄徹,八窻洞闢,天風徐來,欝乎如青雲,汎乎若蒼雪。頫而觀之,浩浩如翠濤搖蕩於履舄之下;坐而聽之,嗈嗈如金石和鳴於凡席之外。至若凉月之夕,揚鳳羽之蹁躚;氷雪之晨,挺琅玕而獨秀,皆樓中佳趣也。閒暇而登焉,盖使人襟抱清賡,萬慮不侵,超然如出人境而立乎埃氛之表者。」余曰:「信可樂也,而非有瀟洒離俗之資,亦惡足以語帶樂?問倫,其有離俗之資者哉?」夫高臺廣榭,嘉木森布,葩花之爛然,香氣之芬馥,管絃歌舞,日相聚而懽宴淋漓,此豪侈者所尚,而世俗之所趍也。其固自恃以樂矣,然往往朝榮而夕悴,不能少待於斯湏之頃。其視斯樓,雖四時寒暑凉燠之不齊,而皆有以樂焉者,又豈獨清濁之相遠哉?同倫殆有異乎眾人之所尚者歟?抑君子之尚於物也,有不在耳目之吳意趣之適,而在於其德者?夫竹中虗外直,剛而自遂,柔而不撓,有蕭散靜幽之意,無華麗奇詭之觀。凌夏日以猶寒,傲嚴冬而愈勁,此其德為君子之所尚,而同倫之志亦必在於此歟?羅氏邑故家,始自印圖,徙桃林,又自桃林徙竹溪。吾聞宋有號竹谷老人者,高尚絕俗之士也。子大經,及其弟應雷,皆理宗朝進士。大經著書有《鶴林玉露》,傳於世,文獻代有足徵。要之羅氏之尚乎竹者遠矣。同倫,竹谷之九世孫,於鶴林為八世,其所尚殆有所自邪?故推本而為之記。

○退思齋記

译江夏人邓真,字存诚,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历经八年升任山东按察使,并把自己退居休息的厅堂命名为“务勤”。因为我同他是旧交,他请我写明取这个名字的缘故,以此自我警戒。他说:“我的学问不足以穷究大道,才能不足以成就政务,只是圣明的天子不因为我不行,仍把一个方面的事务交给我罢了。御史的职责,是寄托纲纪的□□。山东是古代齐鲁之地,凡是我所治理的守令所辖区域,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域广大,百姓众多;人民的安乐与忧患,治理的成败,都是我应当尽心研究的。我将凭什么称职而不受讥讽牵累呢?只有日夜战战兢兢,害怕自己不能胜任罢了。我又私下思量,良马一天能跑千里,像劣马一样不停地跑,十天也可以到达。我的能力低劣,如果果真能够以不停息的诚心坚持下去,或许也差不多可以做到吧!唉,存诚可以成为坚定志向的人了。”我曾考察过上天的运行吗?太阳一天运行九十多万里而绕行一周,第二天又照样运行,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因为它健行不息。《乾卦》的象辞说:“君子应当效法天道,自强不息。”大概就是效法上天的刚健来勤勉自己。学习如果不勤奋,就不能达到大道;治理如果不勤奋,就不能取得功效。所以自古以来,大臣君子对于爱护君主,必定进献使君主不贪安逸的言论;对于侍奉君主,必定亲自实行不懈怠的行为。孔子对于求学者询问政事,也有不倦怠的教诲。天下一切事情,都在于意志坚强、努力实行,而根本在于首先确立诚心罢了。《传》说:“诚心没有止息;不止息,长久以后就会显现成效。没有诚心的确立,却能达到长久并取得成效的,从来没有。”存诚大概可以成为坚定志向的人吧?回想三十年前,我同存诚等三四个人在沙羡偶然相逢,彼此在读书、谈诗论道之余,纵情游览:有时登上大别山俯视江汉,有时驾一叶小舟游于南浦、赤壁之间,凭吊古人的遗迹;有时登高远望,在落霞飞鸟之外眺望洞庭、云梦,倚着长剑清声长啸,舒展胸中浩然之气。回想他当时所得,大概是富贵贫贱、忧患没有一样能够困扰他的内心,他放达闲逸到这种程度,又哪里有空闲专心于勤勉呢!如今幸而遇到(前有逸文)中书舍人陈景茂请求我为此堂作记。邓存诚先在永乐四年中进士,任监察御史,通晓法令的意旨,清正的操守令人敬畏。仁宗皇帝在南京监国时,十分器重他;他历任大理寺、都察院、刑部的署理职务,都有能干的声誉。他升任江西按察使时,治理政绩尤其多;自从获得俸禄,便迎接母亲来奉养,爱护和敬重都做到极致,母亲非常□他。因为他早先同我有交往来往,我知道他能够尽孝;他所做的这些感人之处,并不只是居丧期间才如此。这座楼大概将要在远方也有声名了吧。楼有若干间,前面临着縠水,后面依靠椕峰,占据兰溪的胜景;在颜孝子群鸟帮助安葬的地方,与这里大概遥遥相望。《翠筠楼记》吉水的东面、桐江的上游,那里竹子很多,村里名叫竹溪。村里的望族是罗氏,罗氏的杰出人物有个叫同伦的。他尤其喜爱竹子,建了几间楼房,四周种植了几千竿竹子。年深日久,竹子繁茂兴盛,于是把楼命名为“翠筠楼”,以表明自己的喜爱。罗同伦的族父、翰林侍讲汝敬请我为它作记。汝敬说:“春日景色融和晴朗,秋天气息清澄透彻,八面窗户洞然敞开,天风徐徐吹来,竹林郁郁葱葱,仿佛青云,飘荡起来又像苍色的飞雪。俯身观看,浩浩荡荡,如同翠绿的波涛在鞋履之下摇荡;坐着倾听,声音嗈嗈作响,如同金石在席外和鸣。至于凉月当空的夜晚,竹子像展开凤羽般翩翩摇曳;冰雪清晨,竹子挺立如琅玕,独自秀出,这些都是楼中的佳趣。闲暇时登楼,大概能使人的胸襟清朗,万般忧虑不能侵入,超然仿佛走出尘世,站立在尘埃气氛之外。”我说:“确实值得快乐,但如果没有潇洒脱俗的资质,又哪里足以谈论这种快乐呢?请问同伦,他有脱俗的资质吗?”高台广榭,嘉木茂密,鲜花灿烂,香气芬芳,管弦歌舞,每天聚在一起尽情宴饮,这是豪奢之人所崇尚的,也是世俗之人所趋附的。他们固然自以为从中得到快乐,然而往往早晨还荣盛,晚上就衰败,不能在片刻之间稍作停留。至于看待这座楼,虽然四季寒暑、凉暖各不相同,却都能从中得到快乐,难道仅仅是清雅与浑浊相差很远吗?同伦大概有不同于众人所崇尚的地方吧?或者说,君子所崇尚的事物,不在耳目所感受到的意趣和适意,而在于它的德性吗?竹子内空外直,刚强而自然舒展,柔韧却不弯曲,有萧散、宁静、幽深的意味,没有华丽奇诡的外观。经受夏日炎热仍然清凉,傲对严冬反而更加坚劲;这种德性正是君子所崇尚的,而同伦的志向也一定在这里吗?罗氏是本县的旧家族,最初从印图迁到桃林,又从桃林迁到竹溪。我听说宋代有个号称竹谷老人的人,是高尚而超脱世俗的士人。他的儿子大经,以及他的弟弟应雷,都是理宗朝的进士。大经著有《鹤林玉露》,流传于世;罗氏的文献,代代都有足以考证的东西。总之,罗氏崇尚竹子已经很久了。同伦是竹谷老人的九世孙,在鹤林之后为第八世孙;他所崇尚的,大概是有来由的吧?所以我推究根源,为他写下这篇记。《退思斋记》

少師吏部尚書蜀郡蹇公名其燕處之齋曰退思。或曰:公歷佐累朝,陡榮一品,祿厚而位崇。天下之士奔走下風,瞻望餘光者,邈乎不可及矣。尚奚退思之為?□嗟乎,此君子之所為有思也。君子思盡其在己者,何與乎外哉?公以進士事太祖皇帝,朝夕近侍十餘年,而始終事太宗皇帝、仁宗皇帝,為六卿之首,進三孤之重。三聖在上,知之深,信之厚,任之專。今遭遇明聖,所以信任之如三聖,而天下之人亦皆有望於公也。凡今士大夫賢不肖之鑑別,首執事能否之進退,皆公司之。國家有大政大議,係宗社生民之重者,皆公與之,欲悉底于善也。不思而能之乎?古大臣君子如禹、稷、皋陶、伊尹、周公,所思上之為公,下之為民,皆公職也。公能獨無思乎?退而思其道,進而施諸事,必使袞職無關,庶官無曠,五典脩,百度貞,陰陽和,時序順,四海熙熙,無一物之弗遂,庶幾盡吾職而有以副明主之德意與天下之人之□。不然,或有一之弗至,即吾職有所未盡。故雖燕居獨處,汲汲焉求諸心而不遑暇焉者,大臣君子以身任天下之所為也。宋魯簡肅為執政,題其私室曰退思巖。此其志,盖與公同。當時稱魯直,又稱其忠實可大用,亦公之所同。若遭逢□□□祿之久且盛,則公所有而簡肅不及焉。宜公□□惓不能己於心歟?公自始仕至今四十年,單智畢慮於厥職,恒恐不及,而秉議持約,恂恂不改其布衣時。位愈進,德愈厚,名愈重□□。今之老成人,夫何辛?國有老成以係百僚卿大夫之承式也哉!士奇仕於朝,從公之後,知公之心,間承公命為此記。既復于公,又書以自勵云。

○樸齋記

永嘉郭文通精繪事,事太宗文皇帝嘗賜其名田。純純既拜命,退而名所居曰樸齊。盖樸幾於純,純以□言,樸以質言,繇朴以違純也。繪事自唐虞見於經,盖備五采之施,而藝之至文者也。一色不襍為純,在人為至誠之德。聖明之意,其欲約之使復於太古之無事乎?三五以前,絕智離巧,迨夏與殷,猶尚忠質。至於成周而文盛焉,盖勢則然矣。聖人豈不欲長用古之道哉?孔子曰:「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其意可見矣。其亦如民之初生,赤予之心純而無偽。既長而欲動,則私意日滋,向之純而無偽者日喪。故孔子之教,亦使復其初耳。純之所以名同繪事後素之旨,文皇帝之心,孔子之心也。固欲天下皆純質之俗,斯民皆誠篤之行,而况左右供奉之臣哉?純能欽承聖訓,以名齊居,其亦欲朝□起處體諸□誠諸行,不使有一息之或間,一事之或戾,以仰副文皇帝之心而不忝乎純,其有志乎哉?□樸之為齊也,必忠信以為址,靜貞以為宇,澹泊以為扃,簡約以為牖,斥浮靡之玩,謝矯餙之游,黔智巧之務,執其誠守其一,以任乎自然,如是而可矣。勉稱純也。純為人和厚明敏,自永樂初□至後,擢營繕所丞。上嗣大寶之初,陞閣門□。云洪熙元年三月記。

○永思堂記

永樂甲午冬,余偕王邦彥司直、張伯原、劉允恭兩司諫,還自北京。晚出文明門,道通州,登舟。時北風沍寒,數人者聯轡徐行。伯原從子時貴馳一騎,挾四五僮奴,崇殽載酒,追及即道傍民舍以餞。皆引滿痛酌,時貴侍其從父及賓客,怡然甚恭,惟恐不極其歡也。旦出河上,氷已合,則謀陸行。時貴留侍數日,為治裝具。余三人前皆未識時貴,一旦相遇,相愛敬者,盖自愛敬從父而推及之也。及與從父別,其戀戀不忍之意,感動左右。盖吾輩皆竊歎其事,從父如此,於事父母可見矣。後聞其家有永思堂,伯原為余言,時貴年始十三,其父當戍遼東,老且病不能行,即奮身請代。方行時,道傍觀者矜念嘆息,謂此孱然弱穉,冐辛若從役萬里海外,夫安知其有立否也?既及□,四顧無所可恃,勉自樹立,然闓疏磊落,不肯跼蹐在人後。既壯,其上下皆愛重之,獨其心未嘗一日不在父母側也。既內徙淮陽,日望得一歸省,無幾復徙常山護衞,今父母皆沒矣,徒抱無涯之戚。此堂之所以名也。願為之書。夫父子天性,生而致愛,沒而致思,常情所同也。春秋常事不書,然後世有不能事其父母,又有肆己悖道以危父母者矣。於時貴之事,可書也。嗟乎,時貴飬不可及矣。顧今所得為者,持身謹行,以圖無柰,此孝之大節也。時貴勉哉!遂為之書。張氏世家□之廣濟,時貴今寓北京云。是歲十有二月既望記。

○宣德二年進士題名記

译少师、吏部尚书、蜀郡蹇公把自己燕居的书斋命名为“退思”。有人说:蹇公历任多朝辅佐之职,骤然升至一品,俸禄丰厚而地位尊崇。天下士人奔走在他的门下,仰望他的余光,遥远得不可企及。这样还为什么要退居思考呢?□唉,这正是君子有所思虑的地方。君子思考的是尽到自己所能,和外界有什么关系呢?蹇公以进士身份侍奉太祖皇帝,早晚近侍十多年;后来始终侍奉太宗皇帝、仁宗皇帝,担任六卿之首,进而位列三孤。三位圣主在上,对他了解深、信任厚、任用专。如今又遇到明圣之主,像三位圣主那样信任他,而天下人也都对蹇公寄予希望。现在士大夫贤能与不肖的鉴别,首要执掌事务者能否任用和黜退,都由蹇公掌管。国家有重大政务和议论,关系到宗庙社稷和百姓生民的重要事情,也都由蹇公参与,希望一切都能达到善治。能够不思考就做到吗?古代大臣君子如禹、稷、皋陶、伊尹、周公,他们所思考的,上对君主、下对百姓,都是公职所在。蹇公难道可以独自没有思虑吗?退居时思考治理之道,入朝后把它施行于政事,一定要使天子的官职没有缺失,各级官员没有旷职,五典得到修明,各项法度端正,阴阳和谐,四时顺序,四海安乐,没有一件事物不能顺遂,这样或许才算尽到我的职责,也才可以符合明主的德意和天下人的□。” 否则,哪怕有一件事没有做到,就是我的职责没有尽到。所以即使在安闲居处、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仍急切地从内心寻求答案而没有片刻闲暇;这是因为大臣君子把天下的事务视为自己的责任。宋代鲁简肃担任执政时,把他的私室题名为“退思岩”。他的志向大概同蹇公相同。当时称赞鲁简肃正直,又称赞他忠实可靠、可以担当大任,这一点也同蹇公相同。若说遭逢□□□,俸禄长久而丰厚,那么这是蹇公拥有而鲁简肃所不及的。蹇公岂不是应当更加心怀忧劳、不能在心中停止吗?蹇公从开始做官到现在已经四十年,把全部才智和思虑都用在职务上,常常担心来不及;而他主持议论、持守约束,仍恭敬谨慎,始终不改变平民时代的样子。地位越升高,德性越深厚,名望越加尊重□□。如今的老成之人,还有谁能比得上?国家有这样一位老成之臣,来作为百官卿大夫遵循的典范啊!士奇在朝廷任职,跟随在蹇公之后,了解蹇公的心意,偶然承受蹇公的命令写下这篇记。回复蹇公以后,又写下这些话来勉励自己。《朴斋记》永嘉人郭文通精通绘画,侍奉太宗文皇帝时,皇帝曾赐给他名田。郭文通恭敬接受命令,退下后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朴斋”。“朴”大概接近“纯”,“纯”是从□的意义说,“朴”是从质朴的意义说;由朴而达到纯。绘画之事从唐尧、虞舜时就在经典中出现,大概是具备五彩的施用,是技艺中最有文采的。单一而不杂叫作纯,用在人身上就是至诚的德性。圣明的意思,难道是想约束人们,使他们恢复到太古时代无事无为的状态吗?三皇五帝以前,断绝机巧智慧,远离巧饰;到了夏、商,仍然崇尚忠厚质朴。到了成周,文饰兴盛,大概形势自然如此。圣人难道不想长久实行古代的道吗?孔子说:“如果要采用,我就跟从先代。”他的意思可以看出来了。这也像百姓刚出生时,赤子之心纯真而没有虚伪;长大后欲望发动,私心杂念一天天增加,原先纯真无伪的心也一天天丧失。所以孔子的教诲,也是要使人恢复本初罢了。“纯”这个名字,同绘画“先质后文”的旨意相同;文皇帝的心意,也就是孔子的心意。本来是希望天下都形成纯朴的风俗,百姓都具有诚实厚重的行为,更何况身边供奉的臣子呢?郭纯能够敬谨承受圣人的训诫,用它来命名自己的居处;他大概是希望自己早晚起居都体现这种□诚实的行为,不使一息之间有所间断、一件事情有所违背,以此仰承文皇帝的心意而不辱没“纯”这个名字吧?他是有这样的志向吗?□,作为朴斋,必须以忠信作为根基,以静正作为屋宇,以淡泊作为门扉,以简约作为窗户;摒弃浮华奢靡的玩物,谢绝矫饰虚伪的交游,抛开炫耀智巧的事务,守持诚心、专一不二,顺任自然,这样就可以了。努力做到名副其实,配得上“纯”。郭纯为人和厚、明敏,自永乐初年□至后来,被提拔为营缮所丞。皇上继承大统初年,升任阁门□。洪熙元年三月记。《永思堂记》永乐甲午年冬天,我同王邦彦司直、张伯原和刘允恭两位司谏,从北京回来。傍晚出了文明门,取道通州,登船。当时北风凛冽,天气严寒,我们几个人并马缓行。伯原的侄子时贵骑着一匹马,带着四五个僮仆,装载着丰盛的食物和酒,追上我们后,就在路旁百姓家设宴饯行。大家斟满酒杯痛饮,时贵侍奉他的叔父和宾客,神情愉悦而十分恭敬,唯恐不能让大家尽兴。第二天早晨走到河边,河水已经结冰,于是商议改走陆路。时贵留下侍奉我们几天,为我们置办行装。我们三人此前都不认识时贵,一旦相遇便彼此爱护敬重,大概是因为敬爱他的叔父,所以推及到他。等到同他的叔父告别时,他依恋不舍的情意感动了身边的人。我们这些人都私下感叹此事;从他对叔父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侍奉父母的情况了。后来听说他家有一座永思堂,伯原告诉我:时贵当时年仅十三岁,他的父亲应当戍守辽东,年老而且有病不能出行,时贵便挺身而出请求代替父亲。刚出发时,路旁观看的人怜悯感叹,说这个孩子这样孱弱幼小,却要冒着艰辛,随军服役到万里海外,哪里知道他将来能不能立身呢?等到抵达□地,四下看去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好勉励自己立身自立;然而他胸襟开阔磊落,不肯畏缩地落在人后。成年以后,那里上下的人都爱护看重他,只有他的心从来没有一天不在父母身边。后来他调到淮阳,每天都盼望能够回去省亲;不久又调到常山护卫,如今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只能徒然怀抱无边的悲痛。这就是这座堂取名“永思”的原因。我愿意为它写下文字。父子之间的亲情是天性,父母活着时尽力爱敬,去世后尽力思念,这是常情所共同具有的。春秋时代的寻常事情不入史书,然而后世有人不能侍奉父母,又有人放纵自己、违背道义,以至于危害父母。在时贵的事情上,却值得记载。唉,时贵想要奉养父母已经不可能了;现在能够做到的,只是持身谨慎、行为端正,以求不留下遗憾,这就是孝道的大节。时贵努力吧!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张氏世代居住在□广济,时贵如今寄居北京。此年十二月十六日记。《宣德二年进士题名记》

宣德二年三月朔,廷試進士,得馬愉等百有一人。國朝廷試,天子御正朝,親出制策。既第其高下,明日陳鹵簿,傳臚。天子服皮弁絳紗袍,御正朝,文武羣臣朝服,東西序立,傳臚。既羣臣上賀,其詞曰:「天開文運,賢俊登庸,士□與於斯者,其榮矣哉!」自設科兼取南北士,而前十□□科,南士往往數倍於北。皇上綱統之初,詔禮部科舉歲取百人,南士什六,北什四,著為今盖簡用人材,南北並進,公天下之道也□。是合前科未廷試者一人,而其第一人出山東。前此南北士合試,未有北士占首選者,有之寔自今始。禮部尚書臣濙言:「故事有題名刻石太學,矧今龍飛第一科,宜有示後制。可命臣士奇述文。」臣士奇既拜受命,仰惟國家取士非一途,而士必以科第為榮者,天子親擢之也。今朝廷寵科第廷試,有錄以示中外,題名有碑以垂永遠。夫豈徒顯其名哉?固望為當世之用,太平之具也。士平居勤苦學問,亦豈徒藉為名哉?固特推所學見諸功業,及諸天下也。名之所在,使後人睹之而思其所立,歆豔愛慕之無已,榮莫大焉。不然碌碌無稱,或所行非所學,後將有指其名而疵議之者矣。此係其立志與否,嗚呼可不勉歟!於是朝之令典宜有紀,士之立志宜有勸。敬拜手稽首,具書于題名之首,時奉命讀卷及執事之臣列諸其陰。

○賓壺堂記

翰林撿詩莆田黃行中為余言,其鄉有徐氏者,故詩書家居,壺山之麓,東隴之里,累世矣。至士德甫,始徙居黃石,盖去壺山之麓十里所。士德甫沒,其三子,長曰孟博,不忘厥祖之所居也,偕其二弟,即其父所築之前,而面壺山,作堂名之曰賓壺,求為之記。余未嘗識孟博兄弟,而行中端重謹信,不妄交際,孟博兄弟之為人可知矣。賓者,敬以接之也;父者,吾身之所從出也;祖者,又吾父之所從出,□而上之,皆吾祖也,皆吾之所從出也。先儒論禮,以立冬祭始祖,立春祭先祖,盖曰始祖,厥初生之祖也;先祖,初祖以下,高祖以上者也。冬至一陽之始,立春生物之始,皆象其類而祭之也。象其類有致愛敬之禮,則即所居而致愛敬焉者,天理在人心,自有所不能已也。夫巋然而寺乎吾前,則吾起居出入,無不接乎目,接乎目則動乎中,怵焉而興感,肅焉而起敬者,自無一朝一夕之間,豈必象其類而後然也哉。吾於徐氏斯堂,盖有以知孟博兄弟重本敬始之惓惓也。嗚呼,恒人知愛敬於其父也,於其祖盖有間矣,况□而上之者哉。夫知重其祖,其必知重其身,又可以推見孟博兄弟之為善者歟。吾又聞壺山莆中之最勝處也,隱者之所樂,而神人仙子往往出沒於其間。夫徐氏之祖有靈焉,其必不去此,而精神相感,氣類相通,其必有致愛敬而受福者歟。堂凡若干楹,作於某年月,孟博之弟仲曰某,季曰某,皆可為徐氏孝孫云。

○思政堂記

治事之後,堂名思政者,求善其政也。為政有道也,未得夫道,必求諸心。方清靜無事,不與物接之際,靈臺湛虗,道無不存。一念之興,則道隨著焉。故凡官府,皆有退處燕休之居,豈徒息勞而佚倦哉?亦以專一其志,而將致夫無窮之道也。廣德州及所隸建平縣,凡民之戶幾萬幾千有奇,田之稅歲幾萬幾千有奇,且在邦畿之內也。於為之守而善其政,殆難矣哉!廬陵羅坤泰之為知州也,勤其政而愛民如子,蚤暮察其所欲惡,盡心而為之。州治之後有堂,久圯矣,因其舊葺之而加閎焉,闓爽靚深,喧囂之聲塵襍之迹皆不及,可以疏暢煩欝,澄心願神而啟發靈智。公暇則於此用其心於所未至,名曰思政之堂。問求余為記。君子居官,本之為持身,上之為事君,下之為治民,五者其要也。必端其在己,而勉於臣職,不使有所不盡;厚於民生,不使有所不足。夫欲其然也,其道有不思而得者乎?庶事叢脞乎前,而人異情,時異宜也。欲隨事酌其情,權其宜,而不由乎思,可乎?猝有過舉焉,不遠而復,亦未必不由乎思也。入而思之,出而行之,政有不善焉者冥矣。坤泰可謂得為政之道歟?坤泰永樂戊成進士,由庶吉士擢今官,和厚明敏而有志焉。為廣德未踰年,吏部尚書蹇公奉詔廵撫過之,民耆老年餘人詣公言知州之賢能仁愛已也。其得民如此,非得為政之道而然歟?如其求道而不已焉,將民之戴之豈有窮乎?且後之繼坤泰而居者無窮也,如皆求其道而不已,將民之戴之又有窮乎?以是復坤泰為記,而併以告夫來者。

○東畊記

译宣德二年三月初一,朝廷考试进士,录取马愉等一百零一人。本朝举行廷试时,天子驾临正朝,亲自出题策问。评定名次高下后,第二天陈列仪仗,传呼唱名。天子穿皮弁、绛纱袍,驾临正朝;文武百官穿朝服,分列东西两侧,传呼唱名。百官上前祝贺后,贺词说:“上天开启了文运,贤能俊杰登朝任用,士人□能够参与其中,这是多么荣耀啊!”自从设置科举兼取南北士人以来,前十□科,南方士人往往是北方士人的数倍。皇上统治初期,下诏礼部规定科举每年取士一百人,南方士人占十分之六,北方士人占十分之四,把这作为现今选用人才的定制,使南北士人一同进用,这是天下为公的办法□。这次合计前一科尚未廷试的一人,共取一百零一人,而第一名出自山东。在此以前南北士人合并考试,从来没有北方士人占据首选;有北方人夺得第一,确实从这次开始。礼部尚书臣濙说:“按照旧例,进士题名要刻石立于太学,何况如今是皇帝登极后的第一科,更应当留下制度以示后世。可以命臣士奇撰写文章。”臣士奇拜受命令后,仰思国家取士并不只有一条途径,但士人必定把科第看作荣耀,是因为天子亲自选拔他们。如今朝廷厚待科第和廷试,有名册记录以示中外,又刻题名碑以流传永久。这难道只是为了显扬他们的姓名吗?本来是希望他们成为当世所用的人才,成为实现太平的工具。士人平日勤苦学习,难道也只是借此求取名声吗?本来是要特别推行所学,把它体现在功业上,并施行于天下。姓名所在之处,使后人看见它而思考他们的立身作为,羡慕爱慕而不能停止,这是最大的荣耀。否则庸庸碌碌而没有声誉,或者实际行为同所学不相符合,后世将有人指着他的姓名来责备议论他。这取决于他是否立定志向,唉,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因此,朝廷的优良典章应当有所记录,士人的立志也应当受到劝勉。我恭敬地拜手稽首,把这些话写在题名碑的开头;当时奉命阅卷以及担任执事的臣子,列名刻在碑的背面。《宾壶堂记》翰林院检讨、莆田人黄行中对我说:他的乡里有徐氏,原本是世代读《诗》《书》的家族,居住在壶山山麓东陇里,已经延续了好几代。到了士德甫,才开始迁居黄石,大概离壶山山麓十里左右。士德甫去世后,他的三个儿子,长子叫孟博,没有忘记祖先原来居住的地方,便和两个弟弟来到父亲所建房屋的前面,面向壶山,建了一座堂,取名为“宾壶”,请求我为它作记。我不曾认识孟博兄弟,但黄行中为人端庄稳重、谨慎守信,不轻易与人交往,由此也可以知道孟博兄弟的为人了。“宾”,就是以敬意来接待;父亲,是我自身所由产生的人;祖父,是我父亲所由产生的人;再向上推,都是我的祖先,也都是我自身所由产生的人。先儒论礼,认为立冬祭祀始祖,立春祭祀先祖,大概所谓始祖,是最初出生的祖先;所谓先祖,是初祖以下、高祖以上的祖先。冬至是一阳开始的时候,立春是万物生长开始的时候,都是取与所祭对象相类的时节来祭祀。取其相类而有表达亲爱敬意的礼,那么对于自己的居所,也应当表达亲爱敬意;这是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地方。那高高耸立的祖庙就在我面前,那么我的起居出入,没有不映入眼中的;既映入眼中,就会触动内心,使人惊惧而产生感动,肃然起敬。这种感情自然不会有一朝一夕的间隔,难道一定要等到有相类的时节以后才这样吗?我从徐氏这座堂,确实可以知道孟博兄弟殷切地尊重根本、敬奉始祖的心意。唉,平常人知道爱敬自己的父亲,对于祖父大概就有所不同了,何况再向祖先之上追溯呢?能够知道尊重祖先的人,他一定也知道尊重自身;由此也可以推知孟博兄弟是善于行善的人吧。我又听说壶山是莆田最优美的地方,是隐士所喜爱的地方,神人仙子也常常在其中出没。徐氏的祖先若有灵,他一定不会离开这里;精神彼此感应,气类彼此相通,他一定会接受他们所致的爱敬而使他们得到福祉吧。这座堂共有若干楹,建于某年某月。孟博的弟弟,排行仲的叫某,排行季的叫某,都是可以称为徐氏孝孙的人。○思政堂记 治理政事之后,把堂命名为“思政”,是为了求得把政事治理好。治理政事有一定的道理;还没有得到这种道理时,一定要从内心寻求。正当清静无事、不与外物接触的时候,心灵清澄虚静,道无不存于其中。一念兴起,道就随之体现出来。所以凡是官府,都有退处、安息休息的居所,难道只是为了消除劳累、解除疲倦吗?也是为了专一自己的心志,将要由此达到无穷的道理。广德州以及所管辖的建平县,百姓的户数有几万几千户有余,田地的赋税每年有几万几千有余,而且都在京畿之内。作为这里的长官而把政事治理好,大概很难吧!庐陵人罗坤泰任知州时,勤于政务,爱民如子,早晚察看百姓所喜欢和厌恶的事情,尽心尽力去办理。州治后面有一座堂,已经毁坏很久了,于是依照旧址修葺,并加以扩建;堂宇开阔明爽、幽静深邃,喧嚣的声音和尘杂的踪迹都到不了这里,可以疏通舒展烦闷郁结,澄清心神、安定精神,从而启发灵明的智慧。公事之余,罗公便在这里用心思考政事中尚未达到完善的地方,将它命名为“思政堂”,请我作记。君子居官,对自己来说,根本在于修持自身;向上说,在于侍奉君主;向下说,在于治理百姓;这五方面是其中的要领。一定要端正自身,勉力履行臣子的职责,不使有任何没有尽到的地方;要厚待百姓的生计,不使他们有任何不足。既然希望达到这样,难道有什么治理之道是不经过思考就能得到的吗?各种事务纷纷杂陈在面前,而人的情形不同,时势和适宜的做法也不同。想要随着事情斟酌其情势,权衡其适宜之处,却不经过思考,能行吗?突然有了过失的举动,能够不走远就返回正道,也未必不是由于思考。入朝之后思考,出而施行;如果政事中有不善之处,就会暗中被察觉。坤泰可以说是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了吗?坤泰在永乐戊戌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升任现在的官职,性情和厚、明达敏锐而且有志向。他任广德知州不到一年,吏部尚书蹇公奉诏巡抚经过这里,百姓中年老者二十多人到蹇公面前称说知州贤能仁爱。罗坤泰得到百姓拥戴到这种程度,不正是因为得到了治理政事的道理吗?如果他寻求治道永不停止,那么百姓拥戴他,难道会有穷尽吗?况且后来继任坤泰、居此官位的人将没有穷尽,如果都寻求治道而不停息,那么百姓的拥戴又会有穷尽吗?因此我再次为坤泰作记,并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东畊记

客有過余譚東畊子之事者曰:「所居吳淞江之上,九峰三泖之涯,其為人質實,無聲色之娛,惟勤穡事。歲東作既興,每旦率子弟載耒耜畚鍤往治播種,暮乃息。或日中躬任餉饁,有餘暇而天日融霽,曳杖行□間,察視所不及。迨夏耘,其勤如之;秋穫,勤亦如之。計其歲中三時之日,率什六七在田,歲以為常。有愛之曰:『盍少自逸耶?』曰:『吾民耳,顧無他材能可以裨於時,又不自力以食,及欲仰食乎人耶?』而其積有餘,遇公府徭賦令下,必先趍事。曰:『凡吾民得安乎田里,足乎衣食,無彊凌眾暴之虞,而有仰事育之樂者,上之賜也。吾既無以報大德,又不盡力於此,何以為人乎?』余聞客之言,嘆曰:「嗚呼!世之人盖有非其力不食者矣。如惓惓於君上之大德,不敢忽忘,非知本者能之乎?誠使世之為民者,其所存皆然,俗化可厚,而刑罰可以無用也。」客聞余言曰:「願書之。」遂為之書。東畊子潘民,字大本,東畊其號。余未嘗識東畊子,皆得之於客。客為中書舍人潘謙,盖其兄云。

○梅溪書室記

梅溪羅宗智甫惇德博學藏書甚富。盖自伏羲至於文武,自周公孔子至於周程朱張,自經史諸子至於稗官小說,其書多具。既以為自脩之資,又推以教其子孫及其鄉人之俊秀。而名其藏書施教之居曰「梅溪書室」。間命其子敬來京師,求為之記。夫道原於天命之性,而行於彛倫日用之間。其所以然者,則具載聖賢之書。而古教法必先致知深造而不已,則有以明夫性德体用之全,而成已成物,亦將馴至大至善之域矣。故學必本乎讀書,書固不易得也。而况處乎山林僻遠幽敻之地哉?使得書而讀,而又得師,若□溪書室然者,非學者之幸歟?推其本,非由於宗智甫也仁歟?梅溪在泰和東南兩舍許,其山水環抱明秀,其原田廣衍彌望皆沃壤。處乎是者,皆有以厚其生而適其意,無慕外之累。而其人又多秀敏惇厚之資,則其於為學宜易成也。前二百年,溪之東曾秀峰先生以清文粹德教授於鄉,文丞相實出其門。雖丞相非一師,而曾氏在其里塾,要其所浸溉深矣。令羅氏積書以教,將無繼昔人而起者乎?羅族出清湖,故廬陵世家有科苐於宋。兄其徙梅溪至宗智甫,盖七世云。

東里文集卷之一

●東里文集卷之二

記

◆記

石里茅屋記

  常州府廟學重脩記

  稼軒記

  滁州重建辭翁亭記

  壽徵庵記

  竹林清隱後記

  樵雪齋記

  石岡書院記

  齊壽堂記

  顏樂堂記

  江陰縣先聖廟學重建記

  文丞相祠重脩記

  楊氏祠堂復建記

○石里茅屋記

石田茅屋者,刑部尚書太梁趙公以名其宴休之居也。士之有道也,不以貴富賤貧而易其所守。盖道內也,貴富賤貧外也。主乎內者既定,則凡其外者舉不足以奪之。故窮不加損焉,達不加益焉。顏子有王佐之才,使得時而行之,其心固不改簞瓢陋巷之時。而孟子亦稱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盖惟中之所守確乎不可拔,而以之遇則可以建功,不遇亦可以自樂。非志於道者不足語此。公少嘗樂于耕讀而有志用世,既發身科目,事太祖皇帝為夏官属,超遷浙江參政。太宗皇帝臨御,徵為少秋官,改冬官,又改春官,遂進大宗伯,改大司馬。仁宗皇帝嗣位,惓惓於慎刑罰,又改大司寇。遭逢列聖,敭歷中外三十餘年,預大議,輔大政,位高而祿厚。自恒情觀之,則向之韋布所樂,豈復有一毫尚留念慮哉?然此非可以論公也。公學博而識遠,志高而才大,推其心,盖惟天下寧謐,朝廷尊安,生民樂業,邊境無事,公之樂也。矧今聖明在位,方圖任老成,公宜益攄嘉猷以輔建太平,安得慕彼而違此哉?而平昔畎畝之不忘,于以見其心,非酣溺於富貴,其風可以廉貪而敦薄者,盖於士俗有警焉。士奇與公同□朝二十餘年,相知為舊,間嘗属余記其石田茅屋,余重其可有警也,遂為之記。

○常州府廟學重脩記

译有位客人经过我这里,谈到东畊子的事情,说:“他居住在吴淞江上游、九峰三泖附近。他为人质朴实在,没有声色娱乐,只是勤于农事。每年春耕开始以后,每天早晨总是带领子弟,装载着耒、耜、畚、锸,前往田间播种,直到傍晚才休息。有时中午亲自担任送饭送水的事;如果有空闲,天气又晴朗温暖,就拄着手杖在田间行走,察看那些照料不到的地方。到了夏季锄草,他的勤劳也是这样;秋季收获,勤劳也同样如此。计算一年中春、夏、秋三季的日子,他大约有十分之六七在田里,把这作为常规。有人爱护他说:‘何不稍微让自己安逸一些呢?’他回答:‘我只是百姓,回头看自己没有别的才能可以补益时政,又不亲自出力来养活自己,难道等着仰赖别人供养吗?’而且他积蓄有余,每当官府下达徭役赋税的命令,必定首先赶去办理。他说:‘凡是我们百姓能够安居田里,衣食充足,没有强者欺凌、众人暴虐的忧虑,又有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快乐,这都是上面的恩赐。我既然没有办法报答大恩,又不在这些事情上尽力,凭什么做人呢?’我听到客人的话,叹息说:‘唉,世上的人,大概也有不靠自己的力量就不吃饭的了。如果像他这样殷切地想着君主和上级的深厚恩德,不敢忽略忘记,难道不是懂得根本的人才能做到的吗?假使世上做百姓的人,心中所存都像这样,风俗教化就会更加淳厚,刑罚也可以不再使用了。’ 客人听了我的话,说:“希望您把它写下来。”于是我便为他写下这篇文字。东畊子名潘民,字大本,东畊是他的号。我不曾认识东畊子,这些都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客人是中书舍人潘谦,大概是他的兄长。○梅溪书室记 梅溪人罗宗智,字惇德,学识广博,藏书非常丰富。从伏羲直到文王、武王,从周公、孔子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从经史诸子直到稗官小说,他的书大多齐备。既把这些作为自我修养的资粮,又推广用来教育子孙以及乡里的俊秀之士,并把他藏书施教的居所命名为“梅溪书室”。他偶尔命令儿子罗敬来到京师,请求我为书室作记。道源于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实行于日常的人伦事务之间。道所以如此的道理,都完整记载在圣贤的书中。古代的教育方法一定先要求获得知识,深入钻研而不停息;这样就能够明白本性、德行及其体用的完整意义,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逐渐达到至大至善的境地。所以求学一定以读书为根本,而书本来就不容易得到,何况居住在山林偏远幽深的地方呢?能够得到书来读,又能够得到老师,像《梅溪书室》这样,难道不是求学者的幸运吗?推究其根源,难道不是由于宗智甫的仁德吗?梅溪在泰和东南约二舍的地方,山水环抱,明丽秀美;原野田地广阔延展,放眼望去都是肥沃的土地。居住在这里的人,都能够借此使生活富足、心情舒适,没有羡慕外界的牵累;而且这里的人大多具有秀敏敦厚的资质,那么他们求学应当容易有成。前二百年,溪水东面的曾秀峰先生凭清正的文章、醇厚的德行在乡里教授,文丞相正是出自他的门下。虽然文丞相不止有一位老师,但曾氏在乡里的私塾中,对他的浸润教养一定很深。如今罗氏积聚书籍来教育后人,难道不会有继承昔日先贤而兴起的人吗?罗氏一族出自清湖,因此是庐陵世家,宋代曾有人通过科举取得功名。兄长从清湖迁居梅溪直到宗智甫,大概已经七代了。《东里文集》卷一 ●《东里文集》卷二 记 ◆记 石里茅屋记 常州府庙学重修记 稼轩记 滁州重建辞翁亭记 寿征庵记 竹林清隐后记 樵雪斋记 石冈书院记 齐寿堂记 颜乐堂记 江阴县先圣庙学重建记 文丞相祠重修记 杨氏祠堂复建记 ○石里茅屋记 石田茅屋,是刑部尚书太梁赵公给自己的宴饮休息之所取的名称。士人有道,不会因为显贵富有或卑贱贫困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因为道在内,贵富、贱贫在外;内在的主宰既已确定,那么外在的一切都不足以夺取它。所以困穷不会使它减损,显达也不会使它增加。颜子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假使得到时机而施展,他的内心本来不会改变贫困居处、以箪食瓢饮自守时的状态。孟子也称赞柳下惠不因三公之位而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是因为内心所守坚定到不可动摇,得到时机便可以建立功业,不遇时也可以自得其乐。不是立志于道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些。赵公年轻时曾以耕田读书为乐,并有志于为世所用;后来通过科举出身,侍奉太祖皇帝,任夏官属官,越级升任浙江参政。太宗皇帝即位后,征召他任少秋官,改任冬官,又改任春官,于是升为大宗伯,改任大司马。仁宗皇帝即位,殷切关注慎用刑罚,又改任大司寇。适逢历代圣主,内外历任三十多年,参与重大议政,辅佐重大政务,地位高而俸禄丰厚。按照常人的情感来看,那么从前平民布衣时所喜爱的生活,哪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留在心中呢?然而这不是可以这样评论赵公的。赵公学识广博、见识深远,志向高远、才干宏大;推究他的内心,大概只是希望天下安宁,朝廷尊贵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边境没有战事,这就是赵公的快乐。何况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正谋求任用老成之臣,赵公更应当充分陈述美善的谋略来辅佐建立太平,怎么能羡慕过去的生活而违背现在的责任呢?而他平日不忘田间生活,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内心并没有沉溺于富贵;这种风范可以使贪婪者廉洁,使刻薄者敦厚,大概也能对士大夫的风气有所警戒。士奇与赵公同在朝廷二十多年,相互了解,成为旧交。过去赵公曾嘱托我记述他的石田茅屋,我敬重其中具有警戒意义的一点,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常州府庙学重修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