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令书卷一 治原
亦云可以尽巳之处,无不克尽焉尔。
○魏际瑞【原名祥,字善伯,江西宁都人,有伯子文集】
杂说
△杂说
水无不清,停之斯验矣;民无不良,良有司治之,斯验矣。
译也说只要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可以尽力做到的地方,就没有不能尽力做到的。
○魏际瑞【原名祥,字善伯,江西南康宁都人,著有《伯子文集》】
杂说
△杂说
水没有不清澈的,静止下来就能验证这一点;百姓没有不好的,由贤良的官吏治理,就能验证这一点。
○聂继模【字乐山,湖南衡山人,有文集】
诫子书
△诫子书
尔在官不宜数问家事。道远鸿稀,徒乱人意。正以无家信为平安耳。山僻知县,事简责轻,最足钝人志气。须时时将此心提醒激发,无事寻出有事,有事终归无事。今服官年余,民情悉熟,正好兴利除害。若因地方褊小,上司或存宽恕偷安藏拙,日成痿痹。无论将来不克大有所为,即何以对此山谷愚民?且何以无负师门指授?见答黄孝廉札,有为报先生“春睡熟”语,此大不可。诗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居官者宜晚眠早起,头梆靧口,敕二梆视事,虽无事亦然,庶几习惯成性。后来猝任繁剧,不觉其劳,翻为受用。长公负文章,遭时不偶,惯激而谈,何必拾其唾余耶?山路崎岖,历多虎患,涉水尤险。因公出门,须多带壮役,持鸟鎗夹护,不可省钱减从,自轻民社之身。又不可于途中旅次过行琐责,此辈跟随亦有可悯。御之以礼,抚之以恩,二者相需,偏倚则害。流民在衙供役者亦然。邑中除去五患,人咸为尔庆,我每思及,反觉蹙然。李忠定公譬此辈犹痰,乘虚火而生,火降水生,仍化为精。痰与精,岂二物而顷刻变化如此?天下无德精而雠痰者,皆自吾身生,在反身而巳。此后须设法处置,无使数千里外老人魂梦作恶也。尔家书屡言办过军需,并未赔垫,此殊可疑。湖南州县无不赔垫者,况尔初任,几户穷民额粮不满二里,又适逢荒歉之岁,肯于此时加一分思,全活实多,兼可不误大件。人笑尔迂,我心弥喜。若云全不赔垫,则将取之谁耶?若尔曲为此言,冀宽我心,犹为有说。然尔视我为何如人?好消息恶消息,以善养不以禄养。彼闺阁中人能分晰言之,况八旬须眉老翁哉?此后凡遇上司公文,关系地方兴除,须设法行之,至万不能为而后巳。大抵自巳节省,正图为民间兴事,非以节省为身家计,同一节省,其中殊有义利之分。如此俸薪须寄回。为岁时祭祖用,倘有参罚,即不必如数寄,毋致上欺祖宗,且可为办事疏忽戒。养廉银两,听尔为地方使用。通邑仅得二社,目前即须谋增建。穷戚友亦不宜恝然。京师乡老重修会馆,此是义举,既有札通知,须量力应答。年谊中曾有以诗文送赠者,须有以报之。如一时不能,不妨迟致。空札告穷苦,此最是习气,取人厌骂,且非诚心待人之道也。往省见上司有必需衣服,须如式制就。矫情示俭,实非中道。知州去知府尚远,然既属直隶州,即当以知府相待,须小心敬奉,又不可违道干求。尽所当为而巳。官厅聚会,更属是非之场。大县遇小县,未免骄气,彼自器小,与我何预?然切不可以小县傲之,又不可存鄙薄心,须如弟之事兄,如庶子之待嫡子,如乡里人上街,事事请教街上人可否,在我斟酌。诚能感人,谦则受益,古今不易之理也。官厅子内不可自立崖岸,与人不和,又不可随人嬉笑,须澄心静坐,思着地方事务。若有要件,更须记清原委,以便传呼对答。山城不得良幕,自办未为不可,但须事事留心,功过有所考验,更须将错误处触类旁通,渐觉过少,乃有进步。偶有微功,益须加勉,不可怀欢喜心,阻人志气。镇安向来囹圄空虚,尔到任后颇多禁犯,但须如法处治,不可存怒恨心。寒暑病痛亦宜加恤。我虽非官医,每入禁视囚病痛,给以药物。十余年来地方官因尔通籍不便,延我入禁视病,然我自乐为之。尔毋亦亲手做丸药,近来益以此为事。尔体此意,自宜于牢狱尽心。山中地广人稀,责令垦荒原属要着,但不时奖劝,切不可差役廵查。如属巳业,不可强令报官。有愿领执照者,实时给付,不可使书吏勒索银钱,日积月累,以图功效。生童文理晦塞,耐烦开导,畧可取即加奖劝,又当出以诚心庄语,不可杂一毫戏嫚。此二事皆难一时见功,须从容为之不可,始勤终倦。我最爱雷先生与尔书云:“种子播地,自有发生。尔在镇安,正播种子时,但须播一嘉种,俟将来发生耳。”知县是亲民官
译聂继模,字乐山,湖南衡山人,著有文集。
《诫子书》
你在任为官,不适宜频繁过问家中事务。路途遥远,书信稀少,只会徒然扰乱人心。正好以没有家信传来作为平安的征兆罢了。地处偏僻的知县,事务简单,责任较轻,最容易消磨人的志气。必须时时将此心提醒激发,无事时找出事来做,有事时最终归于无事。如今你任职一年多,民情已经熟悉,正是兴利除害的好时机。如果因为地方狭小,上司或许存有宽恕之心,你就偷安藏拙,日渐变得萎靡不振。无论将来能否大有作为,即便这样,又怎么面对这山谷中的愚昧百姓?又怎么不辜负老师门的教导?看到回复黄孝廉的信札,有报答先生“春睡熟”的话语,这非常不可取。《诗经》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生身父母。”做官的人应当晚睡早起,第一遍梆子响时洗漱,第二遍梆子响时处理公务,即使没有事务也应当如此,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将来突然承担繁重的事务,就不会觉得劳累,反而成为一种享受。长子你富有才华,但时运不济,习惯于激昂谈论,何必拾取那些陈词滥调呢?山路崎岖,历来多有老虎为患,渡水尤其危险。因公出门,必须多带强壮的差役,手持鸟枪夹护,不可为了省钱而减少随从,轻视自己身为地方父母官的身份。又不可在途中旅舍对随从过于琐碎苛责,这些人跟随也有可怜之处。用礼节约束他们,用恩惠安抚他们,这两者相辅相成,偏废任何一方都会造成危害。流民在衙门服役的也是如此。县里消除了五种祸患,人们都为你庆贺,我每次想到,反而觉得忧虑。李忠定公比喻这些人如同痰液,趁着虚火而生,火降则水升,仍会化为精气。痰与精,难道是两种东西而顷刻间变化如此之大吗?天下没有德行精纯而仇视痰液的人,都是从自身产生,在于反省自身罢了。此后必须设法处置,不要让千里之外的老人魂梦不安。你的家书屡次说办理军需,并没有赔补垫付,这非常可疑。湖南的州县没有不赔补垫付的,况且你初任,几户穷民的定额粮税不满二里,又恰逢荒歉之年,肯在这个时候多一分思考,救活的人实在很多,同时还可以不误大事。人们笑你迂腐,我心里更加欢喜。如果说完全不赔补垫付,那么钱从哪里来呢?如果你曲意这样说,希望宽慰我的心,还说得过去。然而你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好消息坏消息,用善行来供养,而不是用俸禄来供养。那些内室中的女子尚能分辨清楚,何况八十岁的须眉老翁呢?此后凡是遇到上司的公文,关系到地方兴利除害的,必须设法施行,直到万不得已而不能为才停止。大体上自己节省,正是为了替民间兴办事情,不是为了节省作为身家计,同样是节省,其中却有义与利的区别。这样的俸薪必须寄回。用于岁时祭祖,倘若受到参劾罚俸,就不必如数寄回,以免欺瞒祖宗,而且可以作为办事疏忽的警戒。养廉银两,听凭你为地方使用。全县仅有两个社学,目前就必须谋划增建。贫穷的亲戚朋友也不宜冷漠对待。京城同乡长老重修会馆,这是义举,既然有信通知,必须量力应答。同年好友中曾有以诗文赠送的,必须有回报。如果一时不能,不妨延迟致送。空信告知穷苦,这最是一种习气,招人厌骂,而且不是诚心待人的道理。前往省城拜见上司,有必需的衣服,必须按规格制作。矫情显示节俭,实在不是中庸之道。知州距离知府尚远,但既然属于直隶州,就应当以知府相待,必须小心敬奉,又不可违背道义去求取。尽到应当做的罢了。官厅聚会,更是是非之地。大县遇到小县,未免有骄气,他们自己器量狭小,与我何干?但切不可以小县傲视他们,又不可存有鄙薄之心,必须像弟弟侍奉兄长,像庶子对待嫡子,像乡里人上街,事事请教街上的人可否,由我斟酌。真诚能够感人,谦虚则受益,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官厅内不可自立门户,与人不和,又不可随人嬉笑,必须澄心静坐,思考地方事务。如果有重要案件,更必须记清原委,以便传唤对答。山城得不到好的幕僚,自己办理也未尝不可,但必须事事留心,功过有所考察,更必须将错误之处触类旁通,逐渐觉得过错减少,才有进步。偶尔有微小的功劳,更必须加倍勉励,不可怀有欢喜心,阻碍人的志气。镇安向来监狱空虚,你到任后多有囚犯,但必须依法处治,不可存有怒恨之心。寒暑病痛也应当加以体恤。我虽然不是官医,每次进入监狱查看囚犯病痛,给予药物。十多年来地方官因为你在京不便,延请我入狱看病,但我自己乐于为之。你也亲手制作丸药,近来更加以此事为务。你体会此意,自然应当对牢狱尽心。山中地广人稀,责令开垦荒地原本是要点,但必须不时奖劝,切不可派差役巡查。如果属于已有的产业,不可强行命令报官。有愿意领取执照的,实时给付,不可让书吏勒索银钱,日积月累,以此图谋功效。生员童生文理晦涩,耐心开导,略可取即可加奖劝,又应当出于诚心庄重的言语,不可夹杂丝毫戏谑轻慢。这两件事都难以一时见效,必须从容为之,不可开始勤奋最终倦怠。我最爱雷先生给你的信说:“种子播撒在地,自然会有发生。你在镇安,正是播撒种子的时候,只要播撒好的种子,等待将来发生罢了。”知县是亲近百姓的官
,小邑知县更好亲民,作得一事,民间即沾一事之惠。古有小邑知县,实心为民造福一两事,竟血食千百年,土人或呼为某爷、某公。视彼高位显秩,去来若途人者,何如哉?蒲城罗明府,名文思者,查乡会年谱,都无其人。在省契合,且多劝勉,此最难得,宜相处在师友间,然不可以此望之人人。尔性狷介,吾不虑其不亲贤,虑过以贤望人也。州县中闻,亦有曾系中丞公加意者,卒罣白简,可见大人爱憎至公无私。尔蒙格外勉望,吾既喜复忧。尔能自忧,即吾之喜也。曾子云:“莅官不敬,非孝也。”我老矣,因尔作官,益信此言。糟糠之妇,布裙荆钗,安之若素,不致累尔。万水千山来此穷乡,情殊可念,当相待以礼。凡有不及,须以情恕。官场面孔,毫不宜施。镇安僻陋,尔子不致染纨袴习气,吾无他虑,但暇宜课以读书。尔亦藉此得与典籍相近。至于律文精奥,尤须字字研究。中庸所谓宪章,即此也。讵得以法家者言忽过?护送人等,嘱令到即回家,勿听久留署。闻尔土民时时念我,足见风俗淳古。我身健,尚能复来,得覩地方起色为乐。余言尔妻自悉,不暇谈。
译小地方的知县更应当亲近百姓,做成一件事,民间就能得到一件事的实惠。古代有小地方的知县,真心实意为百姓造福一两件事,竟然享受千年的祭祀,当地人称他为某爷、某公。比起那些身居高位、显赫官职,来去匆匆如同路人的人,又怎么样呢?蒲城的罗知县,名叫文思的,查乡试、会试的年谱,都没有这个人。在省会相遇投合,而且多有劝勉,这最难得,应当以师友的身份相处,然而不能对每个人都这样期望。你性格耿直孤高,我不担心你不亲近贤人,担心的是你过于用贤人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州县中听说,也有曾经被中丞公特别关注的,最终却因触犯法律被弹劾,可见大人爱憎公正无私。你受到格外勉励期望,我既高兴又担忧。你能自己担忧,就是我的高兴之处。曾子说:“担任官职不恭敬,就是不孝。”我老了,因为你做官,更加相信这句话。结发妻子,穿着布裙、戴着荆钗,安之若素,不至于拖累你。跋山涉水来到这穷乡僻壤,情状实在令人怜惜,应当以礼相待。凡是做得不够的地方,必须用情理去宽恕。官场上的面孔,一点不适宜摆出来。镇安偏僻简陋,你的儿子不至于沾染纨绔子弟的习气,我没有其他忧虑,只是闲暇时应当督促他读书。你也借此机会与典籍接近。至于法律条文精深奥妙,尤其需要逐字研究。《中庸》所说的宪章,就是指的这个。怎么能把法家的言论轻易忽略呢?护送的人等,嘱咐他们一到就回家,不要听任他们久留在衙署。听说当地百姓时时想念我,足以看出风俗淳朴古朴。我身体康健,还能再来,看到地方有起色就是快乐。其余的话你妻子自然明白,来不及细谈。
乐山聂翁,布衣也。精于医。仲子焘令镇安,翁寄书诫之。陈榕门相国抚陕时,尝手批此书者三次,并命撰入《镇安县志》。云语见《经世文编》。
○于成龙【见《保甲书》卷三】
与荆雪涛论罗城事书
△与荆雪涛论罗城事书
广西柳州之罗城,偏在山隅,土司环绕,山如剑排,水如汤沸,蛮烟瘴雨,北人居此,生还者什不一二。土民有猺獞狑狼之种,带刀执鎗,性好鬬杀,父子兄弟反目,操戈恬不知怪。顺治十六年冬,初入版籍,成龙于十八年谒选,得是邑。既注选,亲者不以为亲,故者不以为故,友者不以为友。賖脚钱,寄口食,行至清源,同年生王君吉人,反复开譬,谓非吉祥地,夙知成龙家食尚可自给,劝勿往以缴凭为高。成龙时年四十五矣,私心自度,读书半生,曾知见利勿趋,见害勿避,古人义不辞难之说,何谓也?挥泪而别。五月抵家,别母及妻子,典卖田屋得百金,携苍头五人往,其余田产交劵交付长子,但云我作官不管尔尔,作人莫念我。揽辔登程,不复回顾,此时壮气直欲吞猺獞而餐烟瘴也。行及湖南冷水滩,一病颠连,至桂林谒上司,皆见羸体伶仃,询及病状,惊悯特异,惟劝以方药调治,勿亟赴罗。抱疴之人,豪气消磨殆尽。及柳州稍瘥,尚未知罗城在何许也。罗城与融县沙巩连界,行至沙巩,遇许乡老细询之,乃知对山即是。登山一望,蒿草满目,无人行径,绕山都是营垒,瘴云惨淡,苦雾凄迷,回忆同年生之忠告,不置也。八月二十日入县中,一如郭外居民六家,草屋数椽,寄居汉寿亭侯庙,支床周仓背后。黎明到县廷,无门垣雨墀茅草,一如荒郊。中堂草屋三间,东断为宾馆,西断为书吏舍,中开一门入为内宅,茅屋三间,四围皆无墙壁,郁从中来。病卧月余,从仆环向而泣,扶病理事,立意修善以回天意,凡有陋弊,清察厘革。无何一仆死,余仆皆病。康熙元年正月,谋为归计,自忖一官落魄,复何恨?诸仆无罪,何苦贻累?丁宁令各逃生。一仆苏朝卿仗义大言:「若今生当死于此,去亦不得活,弃主人流落他乡,即生亦何为?哀哉!」幸有此也,当时通详边荒久反。之地一官一仆,难以理事,乞赐生归。当事者置之一哂而巳其年逃仆归家,大儿悲念,天涯万里,一主一仆,何以安身?续觅四仆来,而三仆皆登鬼箓,止存一仆,昼夜号咷,一如风魔。事处两难,一人难以远行,欲遣前仆伴归,则孑身更苦。无如前仆亦切思归之念,听其浩然长往,万里一身,生死莫能自主。夜枕一刀,床头树一鎗,为护身符。然猺獞虽顽,帖然相安。事到万不得巳时,亦得勉强为之。申明保甲,不得带刀携鎗,咸遵无犯。闲有截路伤命无踪,盗情务期缉获尽心推详,必得真实,立时诛戮,悬首郊野,渐次人心信服,地方安静。上台采访真确,于是有大事解省,小事即行处决之,通行境内。虽平苦,与柳城西乡为邻,此地祖孙父子生长为贼,肆害无巳。申明当事,辄以盗案为艰,置之高阁。成龙思渐不可长,身为民父母,而可使子弟罹殃咎乎?约集乡民练兵,亲督剿杀,椎牛盟誓,齐力攻击。先发牌修路,刻日进攻。此未奉委命而专征,自揣功成亦在不赦之条,但奋不顾身为民而死,胜于瘴病而死也。渠魁俛首乞恩讲和,掳掠男女牛畜皆送还,仍约每年十月犒赏牛酒。敢有侵我境者,竟行剿灭。于是邻盗渐息,而上台采访更确,反厌各州县之请兵不巳,报盗不休为多事也。嗣后官民亲睦,或三日或六日,环集问安,如家人父子。言及家信杳绝,悲痛如切巳肤。土谣:「武阳冈,三年必一反。」比及三年,食寝不安。人心既和,谣言不验。又云:「三年一小剿,五年一大剿。」比及五年,又复无事。而民俗婚丧之事,亦皆行之以礼,感之以情。谬蒙上台赏识,列之荐章,遂有四川合州之擢。自数年来,本非为功名富贵计,止欲生归故里。日食二餐,或日食一餐。读书堂上,坐睡堂上,毛头赤脚,无复官长体。
译乐山聂翁,是平民百姓。精通医术。他的次子聂焘担任镇安知县,聂翁写信告诫他。陈榕门相国在陕西巡抚任上时,曾亲手在这封信上批注了三次,并命令将其编入《镇安县志》。这些话见于《经世文编》。
○于成龙【见《保甲书》卷三】
与荆雪涛讨论罗城事务的信
△与荆雪涛讨论罗城事务的信
广西柳州的罗城,偏僻地处在山角,被土司环绕,山势如剑排列,水流如沸汤翻滚,弥漫着蛮荒的烟瘴和雨水,北方人居住在这里,能活着回去的十中难有一二。当地百姓有猺、獞、狑、狼等部族,带刀持枪,生性好斗杀人,父子兄弟反目成仇,拿起武器争斗也习以为常。顺治十六年冬天,罗城刚纳入朝廷户籍,于成龙在顺治十八年参加选拔,被派往这个县。既然已经选任,亲近的人不认为我是亲人,故旧的人不认为我是故交,朋友不认为我是朋友。借了路费,寄了口粮,走到清源时,同年进士王吉人反复开导劝解,说那里不是吉祥之地,向来知道于成龙家中生活尚可自给,劝我不要前往,以交回凭证为高明。于成龙当时四十五岁了,私下自我揣度,读书半生,曾听说过“见利不趋,见害不避”,古人所说的“道义所在不辞艰难”是什么意思呢?于是挥泪告别。五月回到家,告别母亲和妻儿,典卖田产房屋得到一百两银子,带着五个仆人前往,其余田产契约交给长子,只说我去做官不管你们了,做人不要挂念我。挥鞭启程,不再回头,此时壮烈之气简直想吞下猺獞,餐食烟瘴。走到湖南冷水滩,一场大病缠绵,到桂林拜见上司,大家都看到我瘦弱孤单的样子,询问病情,惊讶怜悯之情非同一般,只劝我用药物调养,不要急于赴任罗城。抱病之人,豪气消磨殆尽。到了柳州病情稍好,还不知道罗城在什么地方。罗城与融县、沙巩交界,走到沙巩,遇到许乡老详细询问,才知道对面山上就是。登山眺望,蒿草满目,没有人行走的小径,绕山都是营垒,瘴气云惨淡,苦雾凄迷,回想起同年进士的忠告,不能置之不理。八月二十日进入县城,就像郭外的居民只有六家,几间草屋,寄居在汉寿亭侯庙里,支床在周仓像背后。天刚亮到县衙,没有门墙和雨阶,茅草杂乱,就像荒郊野外。正中的堂屋是三间草屋,东边隔断做宾馆,西边隔断做书吏宿舍,中间开一门进去是内宅,茅屋三间,四周都没有墙壁,郁闷之气从中涌来。病卧一个多月,随从仆人围着我哭泣,我带病处理事务,立志修善以挽回天意,凡是陋习弊端,都清查整顿。不久一个仆人死了,其余仆人都病了。康熙元年正月,谋划回家的打算,自忖一个官员落魄,还有什么遗憾?仆人们无罪,何必苦累他们?再三叮嘱让他们各自逃生。一个仆人苏朝卿仗义大声说:“如果今生该死在这里,离开也活不成,抛弃主人流落他乡,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用?悲哀啊!”幸好有这样的人,当时详细上报说边远荒僻之地长期反叛,一个官员一个仆人,难以处理事务,请求恩赐活着回去。当权者对此一笑置之罢了。那年逃跑的仆人回到家,大儿子悲伤挂念,天涯万里,一个主人一个仆人,怎么安身?又找了四个仆人前来,而三个仆人都死了,只留下一个仆人,昼夜号哭,就像疯了一样。事情处于两难境地,一个人难以远行,想派前面的仆人伴我回去,则孤身一人更苦。无奈前面的仆人也强烈想回家,听任他毅然离去,万里孤身,生死不能自主。夜里枕着一把刀,床头立着一支枪,作为护身符。然而猺獞虽然顽固,但也相安无事。事情到了万不得已时,也能勉强应对。申明保甲制度,不准带刀持枪,大家都遵守没有违犯。偶尔有拦路伤人失踪的,盗情务必缉拿归案,尽心推究详情,必须得到真相,立即诛杀,悬首郊野,逐渐人心信服,地方安静。上级官员采访核实,于是有大事解送省城,小事就地判决的规定,通行境内。虽然平苦,与柳城西乡相邻,此地祖孙父子世代为贼,肆意害人无休无止。申明当权者,总是以盗案艰难为由,置之不理。于成龙想势头不可助长,身为百姓父母,能让子弟遭受灾祸吗?召集乡民练兵,亲自督战剿杀,杀牛盟誓,齐心协力攻击。先发牌修路,限期进攻。这没有奉到委任而专断征伐,自揣功成也在不赦之列,但奋不顾身为民而死,胜过死于瘴病。贼首低头乞恩讲和,掳掠的男女牛畜都送还,仍约定每年十月犒赏牛酒。敢有侵犯我境地的,就进行剿灭。于是邻盗逐渐平息,而上级官员采访更加确切,反而厌恶各州县不断请兵、不断报盗为多事。此后官民亲睦,或三天或六天,环绕聚集问安,像家人父子。说到家信断绝,悲痛如同切肤之痛。土谣说:“武阳冈,三年必一反。”等到三年,寝食不安。人心既已和睦,谣言不验。又说:“三年一小剿,五年一大剿。”等到五年,又复无事。而民俗婚丧之事,也都依礼而行,以情相感。谬蒙上级赏识,列入荐章,于是有升任四川合州知州的提拔。自数年来,本非为功名富贵打算,只想活着回到故里。每天吃两餐,或每天吃一餐。在堂上读书,在堂上坐睡,头发蓬乱赤脚,不再有官长的体统。
夜酒一壶,直钱四文。读唐诗,写俚语,下之有时痛哭流涕,并不知。杯内之为酒,为涕也。闲尝祝城隍:「我无一毫亏心事,当令早还乡井。」今得遇合,岂非上苍默佑?回思同寅诸人,死亡无一得脱,是以赴蜀之日,益励前操,至死不变。此数年之大概也。偶书寄以发知巳,万里一嘅。
译夜里喝一壶酒,只值四文钱。读着唐诗,写着俚语,有时忍不住痛哭流涕,自己却浑然不觉,分不清杯子里装的是酒还是泪水。闲暇时曾向城隍祈祷:“我没有任何亏心事,应当让我早日返回故乡。”如今得以重逢,难道不是上天暗中保佑吗?回想当年那些同僚,死亡之中无一人能逃脱,因此在我前往蜀地的那天,更加坚定原本的操守,至死也不改变。这就是这几年的大致情况。偶尔写下这些寄给你,以抒发知己之情,万里之外,一声长叹。
陈廷敬曰:「公尝自言,一生得力在令罗城。盖与王文成之龙场,同一动心忍性。故余于公传,特载此书,俾世人知公澹泊坚刚之操所自来云。」
○严虞惇【字宝成,号兴庵,江苏常熟人,康熙丁丑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有《严太仆集】
与沈位山书
△与沈位山书
出宰百里,有一二利益百姓之事,乃士君子读书用世素愿。但须拼此一官,不畏不疑,亦不必作过情之事,惟从百姓起见,吾尽吾心,其它利钝,听之于天。得如朱邑之桐乡,亦足永永不朽矣。仆自少有此志,欲作一亲民之官,好作条教,少立名迹,此志不遂,蹉跎至今,愿吾弟勉之。只此一官,尚可为,余则向背俱触。仆又见今日所称好官,纔到任便减陋规,革常例,标榜清节,矫饰声誉,而其实私门旁窦,暮金日进,人皆谓之清官,欺世盗名,尤为可恨。仆所见真正清官,汤潜庵先生一人而巳清不绝物,和而不随,此人若在圣门,不亚四科之列。愿吾弟以此为法,而今之所谓刻薄苛皦一流,切勿效之也。
○李塨【字刚主,直隶蠡县人,康熙庚午举人,官通州教谕,有《大学辨业》《小学稽业》《圣经学规》《纂田赋考辨》《平书订》《恕谷后集》等书】
富平赠言
△富平赠言
自与吾友西来,富平爱吾友如自爱其心膂,为不废刍荛,非仅礼貌之敬也。今吾友仁心仁政,旁罗洋溢,为吾党光。鄙人以省亲将行,惨然顿如远别,因书瞽语,并以自鉴,以代面谈。
一戒高兴言语,勿高兴。凡出言必有所为,不得突如其来,不得茫无头绪,不得杂乱不清,不得有首无尾。应酬之言,勿过文,恐人不醒也;勿俗俚,恐人不威也。欲简而明,恭而礼。叙事之言,须有扼要,有平铺,有收结,有轻重繁简,令人听之了然。责人勿高兴,巳怒也,再为存想,将行刑也,再为拟议,勿任性气,致一发而难收。用财勿高兴,汉高以黄金四万斤与陈平,不问其出入;韩昭侯一敝袴不以与人,皆英雄之宏图也。若漫然用财,不择当否,虽费无功。施仁政勿高兴,如水利、农桑、武备诸政,吾友念念不忘,诚民之父母也。然须酌量时可以为力,可以为乃出号令,不然言不能行,则无以取信。干民即行而卤莽灭裂,不克有成;或兴利而反以贻害,尤为不可。爱人勿高兴,其人可爱也,徐而察之,平心而观之,渐渐任用以尽其才,不得一时相投辄惊喜非常,过分相加,苟非真才,反以坏之。或吾用情难继后,反致怨。推之礼上司,待朋友,皆当知此。
一戒骄奢。吾友谦恭下士,衣食朴俭,可谓富贵中特立者。然吾昨语田公子曰:「贵不期骄,富不学侈。言贵则自骄,非必有心也;富则自奢,不学而能也。车马服御,赉予支费,须损之又损,宁朴勿华,宁陋勿豪。库银不可动,假贷不可行。何者?轻用巳财,即轻用民之膏脂也。不然,于何出办?至于仆役盛装,从者如云,以为气势,此今日富贵人陋习。吾友爱民如子,众志成城,何人不拥护?如父母者,无事纲纪之纷纷也。」
一戒缓慢。吾友近日涵养气质,甚见和平。吾爱之,重之。然勿以怠缓为和,以放弛为平。如与人财,也可与则朿与之,不可则断。以无有买人物也,用则即给之价,不用则即还其物,皆不可旷日留难。此虽小事,易失人心。余如此者,可类推之。
一戒矜张。我辈居官,立志为圣贤,出政效帝王,皆分内也。无事矜张,设我少有矜张之意,必来谀诵之口;来谀诵之口,必有假此中我以射利乱政者矣。且我善政异人,即不矜张,人尚以矜张加之,以致上司不快,同僚嫉妬,非小故也。而况矜张好谀乎?且作大事者,量如沧海,度如山岳,小善小劳,沾沾自喜,何以图大?
一戒近小人。小人贡谀以中我,射利或阳奉我,或阴违我,或假相契合以探我。我爱其熟软,喜其伶俐,比□夤缘。及后远之不能,近之立祸可畏也。且即同官同辈,无所觊觎于我者,但系小人,即不乐人为君子,欢我以嬉笑,
译陈廷敬说:“公曾经自己说,一生得力之处在担任罗城令。这大概与王阳明在龙场的经历一样,都是动心忍性的磨砺。所以我在公的传记中,特意记载了这封信,让世人知道公淡泊坚刚的操守是从哪里来的。”
○严虞惇【字宝成,号兴庵江苏常熟人,康熙丁丑科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著有《严太仆集》】
与沈位山书
△与沈位山书
出任百里之地的县令,有一两件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这是士人君子读书入世平素的愿望。但是必须拼上这一官职,不畏惧不怀疑,也不必做过头的事情,只从百姓的角度出发,我尽我的心,其他顺利与否,听凭上天安排。能像朱邑在桐乡那样,也足以永远不朽了。我从小就有这个志向,想做一个亲近百姓的官,喜欢制定教令,很少建立名声事迹,这个志向没有实现,蹉跎到现在,希望我的弟弟努力。只这一官职,还可以作为,其余则无论顺逆都会触犯。我又看到今天被称为好官的人,刚到任就削减陋规,革除常例,标榜清高节操,矫饰声誉,而实际上私门旁路,每天进献金钱,人们都称他为清官,欺世盗名,尤其可恨。我所见到的真正清官,只有汤潜庵先生一人而已。清而不隔绝事物,和顺而不盲从,这个人如果在孔门,不亚于四科之列。希望我的弟弟以此为法则,而今天所谓刻薄苛察的一类人,千万不要效仿。
○李塨【字刚主,直隶蠡县(今河北蠡县)人,康熙庚午科举人,官通州教谕,著有《大学辨业》《小学稽业》《圣经学觚》《纂田赋考辨》《平书订《恕谷后集》等书】
富平赠言
△富平赠言
自从我和我的朋友西来,富平爱我的朋友如同爱自己心腹,对于草野之人的意见不废弃,不仅仅是礼貌上的尊敬。现在我的朋友施行仁心仁政,广泛洋溢,是我们党人的光荣。我因为省亲将要离开,悲伤地如同远别,因此写下这些盲言,用来自我鉴戒,代替面谈。
一戒高兴言语,不要高兴。凡是说话必定有所为,不能突如其来,不能茫无头绪,不能杂乱不清,不能有头无尾。应酬的话,不要过于文雅,恐怕别人听不懂;不要俗俚,恐怕别人不敬畏。想要简明而恭敬有礼。叙事的话,必须有扼要,有平铺,有收结,有轻有重,有繁有简,让人听之了然。责备人不要高兴,已经愤怒了,再为存想,将要行刑了,再为拟议,不要任性气,导致一发而难收。用财不要高兴,汉高祖用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不问其出入;韩昭侯一条破裤子不给人,都是英雄的宏图。如果漫然用财,不选择当否,虽然费钱无功。施行仁政不要高兴,如水利、农桑、武备等政事,我的朋友念念不忘,确实是百姓的父母。但是必须斟酌时势可以有为,可以有为才出号令,不然话不能实行,就无法取信。干民即行而卤莽灭裂,不能有成;或者兴利而反而贻害,尤其不可。爱人不要高兴,那个人可爱,慢慢地观察他,平心观察他,渐渐任用以尽其才,不能一时相投就惊喜非常,过分相加,如果不是真才,反而坏了他。或者我用情难继后,反而招致怨恨。推之礼上司,待朋友,都应当知道这个。
一戒骄奢。我的朋友谦恭下士,衣食朴俭,可以说是富贵中特立的人。但是我昨天对田公子说:“贵不期骄,富不学侈。说贵就自然骄傲,不一定有心;富就自然奢侈,不学就能。车马服御,赉予支费,必须减之又减,宁朴勿华,宁陋勿豪。库银不可以动,假贷不可以行。为什么?轻用己财,就是轻用百姓的膏脂。不然,从哪里出办?至于仆役盛装,从者如云以为气势,这是今天富贵人的陋习。我的朋友爱民如子,众志成城,谁不拥护?如父母者,无事纲纪之纷纷。”
一戒缓慢。我的朋友近日涵养气质,很见和平。我爱他,重他。但是不要以怠缓为和,以放弛为平。如果与人财,也可以给就束与之,不可以就断。因为无有买人物,用就即给之价,不用就即还其物,都不可旷日留难。这虽然是小事,容易失人心。其余这样的,可以类推。
一戒矜张。我们居官,立志为圣贤,出政效帝王,都是分内的事。无事矜张,假设我少有矜张之意,必定来谀诵之口;来谀诵之口必定有假此中我以射利乱政的人。而且我善政异人,即使不矜张,人尚以矜张加之,导致上司不快,同僚嫉妒,不是小故。何况矜张好谀呢?而且作大事的人,量如沧海,度如山岳,小善小劳沾沾自喜,何以图大?
一戒近小人。小人贡谀以中我,或者阳奉我,或者阴违我,或者假相契合以探我。我爱其熟软,喜欢其伶俐,比□夤缘。及后远离不能,亲近立祸可畏。而且即使同官同辈,无所觊觎我的人,但系小人,就不乐人为君子,欢我以嬉笑,
引我以宴游,拉我以声色,必致我坏其心乃快。于此不能壁立千仞,终溷泥涂。
译引诱我参加宴饮游乐,拉扯我沉溺于声色享乐,一定要让我败坏心性才感到痛快。如果在此时不能像高山一样屹立不倒、坚守节操,最终就会陷身于污泥浊水之中。
一戒小术,至诚之道,可格幽明,此仁术正术也。若诡道,则但可用于兵旅;至于家人、父子、朋友、仆从、吏卒、民人,一毫术谲不可用也。此用之彼露之,前用之后,必难复之,使人疑我、备我、坏事实多。
一戒奇异。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仁心仁政,至平至易,即至奇至变。平地成天,皆在其内。若假鬼神,好元虚说,梦幻不惟无益,且启人疑,致人轻甚,不必也。至于讲六壬、奇门、南宫、剑客,皆杀身祸世,涂炭生民之人也。万勿误以为正术而近之。
一好学问兵农礼乐,欲为一事,必涉其藩篱,入其阃奥,有法有畧,有谟有为。若但虚志而不实研,临事未有不为田父之诒者。
一贵闲暇。庸人之闲暇,怠也;英雄之闲暇,静也。善作事者,常使精神余于事,不使事余于精神。苟好胜喜多,以致忙乱,事必有误,名将受损。意思安闲,如不欲战,古人所以称殊绝也。
一贵有恒,吾友爱民之心,吾敬之;理政之才,吾爱之。再益以沉潜细密,喜怒不形,得失不惊,有始有卒,则生民之幸矣。万勿始敏而后怠,万勿始俭而后奢,万勿始小心而后放肆,万勿始虚受而后刚愎。
附呈恕谷日谱数条
附呈恕谷日谱数条
待以恩者,有过则责之,使勿纵;制以法者,允服则宽之,使不怨。刘晔劝曹操取蜀,操不从。居七日,操又问晔曰:“今巳小定,未可击也?天下事变于呼吸,如此狐疑迟钝,安有济乎?”
作大事者,勿喜而喜,勿怒而怒,勿有事而有事。亚夫军中夜惊,坚卧不动,有以也。
御马之难也,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安可得哉?马前软也,坐后以息之;马善惊也,谨辔以防之。人曰:“马无跅弛,而不知御者之苦也。”用人如之。
下之人忤我,勿轻怒,恐彼有冤,或才可取也。上之人奖我,勿轻喜,恐伊漫言,或计相笼也。
幸进者,无功;欲速者,多踬;矜长者,易于见短;好谀者,必受其愚;屠牛者,不屑搏鼠;搏鼠者,必不能屠牛。
用财有度,为善亦有度。用财无度,则费不可支;为善无度,则壅不能行。
智深勇沉,知人知巳,豪杰之善物也。人不自知,余无可问者。事虽易断,而必思;事既经思,则必断。
听言欲尽其底蕴,故曰好问。好察曰集思广益。若闻言而不详,质巳见若何?人意若何?可行可违如何?措施漫然即行,以致错误;或漫应之,不行之,则言而无益。人将结舌,与不听言同。
每日向晦燕息,返勘巳行之事;平旦未起,酌量将行之事。
○蔡世远【字闻之,号梁村,福建漳浦人,康熙己丑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赠尚书,谥文勤,有《二希堂集】
循吏传序
与郑鱼门书
△循吏传序
亲民之官,以廉为基,以仁为本。引而近之,欲其亲;格而禁之,欲其严;理之欲其明,措之欲其简。虑民之不给也,为之课农桑,训节俭,轻徭役,广积蓄;遇有故,则赈贷之,又加详焉。虑民之不戢也,为之教孝弟,敦睦婣,惩诬黠,息讼争;以事至者,诲谕之,又加详焉。根于中而不狥乎外者,贤守令也;结欢上官而不体下情者,民之蠹也。自恃无他而张弛不恊者,诚不足识不充也;视犹传舍,因为利薮者,本心既失,殃及其身者也。
△与郑鱼门书
今之持论者,皆曰外官惟县令与学使最难供职。世远窃谓此二者为最易。夫县令者,朝行一政,则夕及于民。兴政立教,无耳目不周之处,无中隔之患。古人所谓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也。学使无刑名钱谷之繁,惟以衡文劝学,广励学官,振饬士子为职业。草偃风行,比地方职守者尤易。或又以为是二者皆有掣肘之患,不知所谓掣肘者,多由于自掣,非尽人掣之也。夫布衣则古称先自强不懈,人犹称其严毅清苦力行可畏,况居官哉?但气不可胜,事不可激,当谨确完养以合乎中耳。谓见掣于人,吾未之闻也。
○李绂【字巨来,号穆堂,江西临川人,康熙己丑进士,官至直隶总督,礼部寺郎,有《穆堂初槀
译第一条戒用小术。至诚之道,可以感通幽深与显明,这是仁爱的正道。若是诡诈之术,只能用于军队作战;至于家人、父子、朋友、仆从、官吏士卒、百姓,丝毫诡诈之术都不可使用。这是因为一旦使用,对方就会察觉,先前使用后,必定难以再恢复信任,使人怀疑我、防备我,败坏事实的情况很多。
第二条戒求奇异。孔子说:“中庸之道难以做到。”仁心仁政,最平常最容易,也就是最奇特最变化。平地成就天功,都包含在其中。如果借助鬼神,喜好玄虚之说,梦幻般的东西不仅无益,而且会引起人的怀疑,导致人轻视,实在不必。至于讲解六壬、奇门、南宫、剑客等,都是杀身祸世、使百姓陷入苦难的人。千万不要误以为是正道而接近他们。
第三条喜好学问兵农礼乐。想要做一件事,必须涉足其边缘,进入其核心,有方法有方略,有谋略有行动。如果只是空有志愿而不切实研究,临事时没有不成为农夫笑柄的。
第四条贵在闲暇。庸人的闲暇,是懈怠;英雄的闲暇,是宁静。善于做事的人,常使精神有余于事务,不使事务有余于精神。如果喜好争胜贪多,以致忙乱,事情必定出错,名将受损。心意安闲,好像不想作战,古人因此称颂其卓越。
第五条贵在持之以恒。我友爱百姓的心,我敬重它;治理政事的才能,我喜爱它。再加以深沉细密,喜怒不形于色,得失不惊,有始有终,那就是百姓的幸运了。千万不要开始敏锐后来懈怠,千万不要开始节俭后来奢侈,千万不要开始小心后来放肆,千万不要开始虚心接受后来刚愎自用。
附呈恕谷日谱数条
对待以恩惠的人,有过错就责备他,使他不要放纵;约束以法律的人,顺从就宽待他,使他不要怨恨。刘晔劝曹操攻取蜀地,曹操不听从。过了七天,曹操又问刘晔说:“现在稍微安定,不可以攻击吗?天下的事变在呼吸之间,像这样狐疑迟钝,怎么能成功呢?”
做大事的人,不要因高兴而高兴,不要因愤怒而愤怒,不要因有事而忙乱。周亚夫军中夜间惊动,他坚卧不动,是有原因的。
驾驭马的困难在于,所向没有空旷之地,真正可以托付生死,哪里能得到呢?马前软,坐在后面让它休息;马善惊,谨慎持缰以防备它。有人说:“马没有放纵,却不知道驾驭者的辛苦。”用人也是这样。
下属违逆我,不要轻易发怒,恐怕他有冤屈,或者他的才能可以取用。上级奖赏我,不要轻易高兴,恐怕他是随便说说,或者计谋想要笼络我。
侥幸晋升的人,没有功劳;追求速成的人,多跌倒;自夸长处的人,容易显露短处;喜欢阿谀的人,必定受其愚弄;杀牛的人,不屑于捕捉老鼠;捕捉老鼠的人,必定不能杀牛。
使用财物有度,行善也有度。使用财物无度,费用就无法支撑;行善无度,就会堵塞不能施行。
智慧深沉勇气沉稳,了解别人也了解自己,是豪杰的善物。人如果不了解自己,就没有可问的了。事情虽然容易判断,但必须思考;事情既然经过思考,就必定判断。
听言要穷尽其底蕴,所以说好问。善于考察叫集思广益。如果听言而不详细,质问自己的见解如何?别人的意思如何?可行可违如何?措施漫然就实行,以致错误;或者漫然答应,不实行,那就言而无益。人将闭口不言,与不听言相同。
每天傍晚休息,回顾已做的事;清晨未起,斟酌将做的事。
○蔡世远【字闻之,号梁村,福建省漳浦人,康熙己丑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赠尚书,谥号文勤,有《二希堂集》】
循吏传序
与郑鱼门书
△循吏传序
亲近百姓的官员,以廉洁为基础,以仁爱为本。引导并亲近他们,希望他们亲近;纠正并禁止他们,希望他们严肃;治理他们希望他们明白,处置他们希望他们简单。考虑到百姓供给不足,为他们督促农桑,训导节俭,减轻徭役,扩大积蓄;遇到变故,就赈济借贷给他们,又更加详细。考虑到百姓不收敛,为他们教导孝悌,敦睦亲戚,惩罚诬陷狡猾,平息诉讼争斗;对于来办事的人,教诲开导他们,又更加详细。根植于内心而不迎合外部的,是贤能的守令;结交上官而不体察下情的,是百姓的蛀虫。自恃没有别的而张弛不协调的,是诚心不足见识不充实;视如传舍,因此成为利薮的,是本心既失,殃及自身的。
△与郑鱼门书
现在持论的人,都说外官中只有县令和学使最难任职。世远私下认为这两者最容易。县令,早上施行一项政令,晚上就惠及百姓。兴办政教,没有耳目不周之处,没有中间阻隔的忧患。古人所谓得到百里之地而君临它。学使没有刑名钱谷的繁杂,只以衡量文章劝勉学习,广泛鼓励学官,整顿士子为职业。草偃风行,比起地方职守的人更容易。有人又认为这两者都有掣肘的忧患,不知道所谓掣肘,多由于自己掣肘,不是别人都掣肘。布衣则古称先自强不懈,人们还称赞他严毅清苦力行可畏,何况做官呢?只是气不可胜,事不可激,应当谨慎确切完善修养以合乎中道。说被他人掣肘,我没有听说过。
○李绂【字巨来,号穆堂,江西省临川人,康熙己丑年进士,官至直隶总督,礼部侍郎,有《穆堂初稿》】
》《别槀】
与泰安各属
△与泰安各属
居官大戒,第一蒙蔽。盖上下内外,非蒙蔽无以行其奸欺也。蒙蔽之在内者,有官亲、家人;蒙蔽之在外者,有猾书、蠹役。内外勾连,鬻情卖法,则为官者孤立无与,而坐听声名之败裂,其亦危险矣哉!独是官受蒙蔽,人以为官之不明也,不知蒙蔽之害,中于不明者十之二三,中于不勤者十之七八。盖人即智识短浅,而事事躬亲,则奸欺者不能尽售其术;惟因循积压,怠玩废弛,则显予人以作奸丛弊之地,而欲人之不欺我也,难矣。迨乎既受蒙蔽,而后以察察之智胜之,一人之智不足敌众人之智,而狡黠者或反得迎其私智而巧中之,是皆治之贼也。今欲力袪诸弊,惟有一主于勤。勤省阅而案牍之压搁者少矣,勤勾稽而出入之侵欺者远矣。鞫讯勤而情伪悉孰能乱我聪明?决判勤而拘系释,谁得肆其鱼肉?且闾阎之所恶者,讼师勤庶狱而雀鼠息,争讼师之伎俩无所试;乡里之所苦者,盗贼勤廵阅而萑苻远迹,盗贼之根蔓无所滋。一勤而百事治,何蒙蔽之足患乎?至于勤之明效大验,昭人耳目,而人不务于勤者,则自有故。盖勤即仁也,无痌瘝在抱之隐,必不能孳孳于民事;而性情嗜好之与俱,勤即诚也,无旦明对越之心,必不能凛凛于官箴,而饮食起处之弗遑。然独不思,君上以职司责我,统四境之农桑教化,待治于官,而为官者因循浮沉,莫之综理,其可以对君乎?百姓以父母仰我,合众人之疾苦讼诉,待命于庭,而为官者诗酒声色,莫之省顾,其可以对民乎?某与名寅好同舟泰汶,其聪明各有优绌,不能强同;其材力各有强弱,不能强齐;其学问各有浅深,不能强合。各用所长,事无不集;惟所以对乎君民,而力除其壅蔽者,则非勤莫由。某虽不敏,窃愿与各寅好共勉之。
译【别稿】
与泰安各属官员
△与泰安各属官员
做官最大的禁忌,第一是受蒙蔽。因为上下内外,如果不被蒙蔽,就无法施行奸诈欺骗。蒙蔽来自内部的,有官亲、家仆;蒙蔽来自外部的,有狡猾的书吏、害民的差役。内外勾结,徇私枉法,那么做官的人就会孤立无援,只能坐视名声败坏,这难道不危险吗!只是官员受蒙蔽,人们以为是因为官员不明察,却不知道蒙蔽的危害,中于不明察的占十分之二三,中于不勤勉的占十分之七八。因为人即使智识短浅,但如果事事亲自处理,那么奸诈之人就不能完全施展他们的伎俩;只有因循守旧、积压事务,懈怠玩忽、废弛政事,才明显给他人制造作奸犯科、丛聚弊端的机会,而想要别人不欺骗我,就难了。等到已经受了蒙蔽,然后再用明察的智慧去战胜它,一个人的智慧不足以抵挡众人的智慧,而狡黠的人或许反而能迎合我的私智而巧妙地中伤我,这些都是治理的祸害。现在想要极力去除各种弊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主于勤勉。勤勉地省阅公文,那么积压搁置的案卷就少了;勤勉地核查账目,那么出入账目的侵吞欺骗就远离了。勤勉地审讯,那么真情假意都清楚,谁能扰乱我的视听?勤勉地判决,那么拘禁释放得当,谁敢肆意鱼肉百姓?况且民间所厌恶的,是讼师,勤勉审理案件,那么雀鼠般的讼师就安息了,讼师的伎俩就无处施展;乡里所苦痛的,是盗贼,勤勉巡视,那么盗贼就远遁踪迹,盗贼的根源就无处滋生。一勤而百事皆治,还担心什么蒙蔽呢?至于勤勉的明显功效和显著验证,昭示在人们的耳目之前,而人们不致力于勤勉的,自然有其原因。因为勤勉就是仁,没有把百姓疾苦挂在心上的隐痛,必定不能孜孜不倦地处理民事;而性情嗜好与之俱来,勤勉就是诚,没有每天面对上天神明般的敬畏之心,必定不能对官箴凛然敬畏,而在饮食起居上不得安宁。然而难道不想想,君主以职责托付给我,统辖四境内的农桑教化,等待官员治理,而做官的人因循浮沉,不加以综理,这能对得起君主吗?百姓以父母看待我,汇聚众人的疾苦诉讼,等待在公堂上听候发落,而做官的人沉溺于诗酒声色,不加以省视顾念,这能对得起百姓吗?我与各位同僚如同在泰安、汶水同舟共济,我们的聪明才智各有优劣,不能强求相同;我们的才能力量各有强弱,不能强求整齐;我们的学问各有深浅,不能强求一致。各自发挥所长,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只有如何对得起君主和百姓,而尽力消除壅塞蒙蔽的方法,则非勤勉不可。我虽然不聪明,私下愿意与各位同僚共同勉励。
勤」字是为政要诀,此篇竟委穷原,说得详尽,当与《政畧》卷《勤职》篇参看。
○熊宏备【字勉庵,江苏淮安人,有《勉善堂格言】
居官格言
△居官格言
当官者以理事为职,无论事之巨细冗杂,皆宜一一为之处分。若处得恰好,便是进德修业功夫。
前辈教人居官,廉不言贫,勤不言劳,爱民不言惠,锄强不言威,事上致敬不言屈,巳礼贤下士不言忘势,庶于官箴无忝。
居官之法,尽心则无愧,平心则无偏。
催科不扰,催科中抚字;刑罚不差,刑罚中教化。
朝廷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不严,则不足以禁天下之恶;不恕,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情。
法立,贵乎必行。立而不行,适以启下人之翫。
今日居官受禄,须思当日做秀才时,又须思后日解官时。思前,则知足;思后,则知俭。
封赠父祖,易得也;无使人唾骂,父祖难得也。恩荫子孙,易得也;无使子孙流落伶仃,难得也。居官而思其难者,则父祖之泽长,子孙之祚远矣。
○王士俊【号犀川,贵州平越人,康熙辛丑进士,官至河东总督,有吏治,学古编】
屏私
△屏私
革除情面,道在正巳。巳不正,则人得而把持之,亦得而觊觎之,更得而訾议之。故曰:自胜者强。
○王植【号戅思,直隶深泽人,康熙辛丑进士,官知县,有《崇雅堂槀》《尝试语》等书】
二要
△二要
当官有二要,一曰读书。不但开卷有益,增人智识,亦且一对书史与圣贤晤接,心境清明,得自悟其过,自坚其守,是内省之资也。一曰寡欲,嗜欲既寡,精神自生,是检身之要,儒修之实也。
○沈起元【字子大,号敬亭,江苏太仓人,康熙辛丑进士,官至光禄寺卿,有《敬亭集】
循吏约
△循吏约
分疆守土之官,未有若知县之于民至亲而至切者也。故易于见功,亦难于称职。然才识之高者不足恃,下者不足虑,唯视其心何如耳。才有不同,心无不同也。识有不一,心无不一也。心者何?一曰实心。国家澄叙官方,吏治章程纤悉具备,特患视为具文故事。苟可以塞上司之责,免功令之罚,便为了事,巧于趋避,竞尚浮华,则虽有良法美意,都成虚设于地方,毫无补益。苟能将士习、民风、狱讼、赋役、水利、盗贼诸事,凡一切令甲之所垂,宪檄之所饬,民生之所系,国计之所关,一一实心整理,如饮食衣服之切巳,饥必求饱,寒必求暖,不因上台督责而粉饰,不因同列异同而依违。一民未安,一事未究,寝食不敢宁也,焦劳不敢恤也。由是则才高者寻理必细,操持必坚,更无难事足以沮我,何患政之不立?虽才识稍下,而心之所至,识自开明,才自展拓,于境内必日有起色矣。二曰虚心。夫心本灵明,不虚则蔽。有欲念则不虚,好利好名皆欲念也。有成见则不虚,务严务宽皆成见也。心既不虚,于是是非非之衡不能定,情伪之隐不能烛,动而辄误,无所适从,要皆蔽之为患也。唯彻其所蔽,使好利好名之念无所介于其中,不计禄位之得失,不问俗情之毁誉,则事之是非,民之情伪,自无遁形。事至而应,就事论事,不以姑息市恩,不以执泥行法。成见一空,渐归无我。有过即改,何妨舍巳从人?有善不矜,当觉彼长我短。虚则能受,虚则生明,岂独居官之切务实,亦治心之要诀矣。顾心之所以不能实□透得本原之论,俗吏见之恐望望然法也。与不能虚者,其病根又有二:一在不知其苦。盖劳心之苦甚于劳力,不独牧令为然,而牧令尤甚。自设官分职以来,固以极劳苦之事责之,而非以为我逸乐之具矣。今试以一身为一家之主,仰事俯畜,胥责之一。人即数口之家,无不以为苦者。况牧令地大者,数十万户;邑小者,数万户。其数万户与数十万户之身家羣责,之牧令之一身,而尚得以为我逸乐之具耶?自世教之衰,徒知以仕进为荣宠,得一美官,亲友握手相贺;而为官者亦自以为得,不念其苦也。比者,朝廷清明,纲
译“勤”字是为政的要诀,这一篇探究源流、详尽无遗,说得十分透彻,应当与《政略》卷中的《勤职》篇对照参看。
○熊宏备【字勉庵,江苏淮安人著有《勉善堂格言》】
居官格言
△居官格言
当官的人以处理政务为职责,无论事情大小、繁杂与否,都应当一一妥善处置。如果处置得恰到好处,这就是增进德行、修习事业的功夫。
前辈教导人们做官,廉洁而不以贫穷为借口,勤勉而不以辛劳为借口,爱护百姓而不以恩惠自居,铲除豪强而不以威严自恃,侍奉上级恭敬而不以委屈为意,礼贤下士而不以权势相忘,这样大概就不会辜负为官的戒律了。
做官的方法,尽心则问心无愧,平心则没有偏私。
催征赋税不扰民,在催征中体现安抚;刑罚不偏差,在刑罚中体现教化。
朝廷制定法律,不可不严厉;官吏执行法律,不可不宽恕。不严厉,就不足以禁止天下的恶行;不宽恕,就不足以通达天下的情理。
法律制定后,贵在必须执行。制定了却不执行,正好会引发下属的轻慢。
如今做官享受俸禄,要回想当年做秀才的时候,还要回想日后卸任的时候。回想从前,就能知足;回想日后,就能节俭。
封赠父祖,容易得到;不让人唾骂父祖,很难做到。恩荫子孙,容易得到;不让子孙流落孤苦,很难做到。做官时考虑到这些难处,那么父祖的恩泽就能长久,子孙的福分就能深远。
○王士俊【号犀川,贵州平越人康熙辛丑年进士,官至河东总督,著有《吏治学古编》】
屏私
△屏私
革除人情面子,关键在于端正自己。自己不端正,别人就会把持你,也会觊觎你,更会非议你。所以说:战胜自己的人才是强者。
○王植【号戅思,直隶深州人康熙辛丑年进士,官至知县,著有《崇雅堂稿》《尝试语》等书】
二要
△二要
做官有两个要点,一是读书。不仅开卷有益,增长人的见识,而且面对书史与圣贤晤对,心境清明,能自我觉悟过错,自我坚定操守,这是内省的凭借。二是寡欲,嗜好欲望减少了,精神自然充沛,这是检点自身的要害,也是儒家修养的实质。
○沈起元【字子大,号敬亭江苏太仓人康熙辛丑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卿,著有《敬亭集》】
循吏约
△循吏约
分疆守土的官员,没有比知县对百姓更亲近、更切身的了。所以容易见到功效,也难以称职。然而才识高的人不足以依赖,才识低的人不足以担忧,只看他的心怎么样罢了。才有不同,心没有不同;识有不一,心没有不一。心是什么呢?一是实心。国家整顿官制,吏治章程细致完备,只怕被视为形式和旧例。如果只要能够应付上级的责任,免除法令的惩罚,便当作事情办完了,巧于趋避,竞相崇尚浮华,那么即使有良法美意,都成了虚设,对地方毫无补益。如果能将士兵习气、民风、狱讼、赋役、水利、盗贼等事,凡是法令所规定、宪令所告诫、民生所系、国计所关的,一一实心整理,像饮食衣服那样切身,饿了必求饱,冷了必求暖,不因为上级督责而粉饰,不因为同僚意见不同而犹豫。一个百姓未安,一件事未究,寝食不敢安宁,焦劳不敢顾惜。这样那么才高的人寻究事理必然细致,操持必然坚定,更没有难事足以阻碍我,何愁政令不能建立?即使才识稍低,而心所至,见识自然开明,才能自然拓展,在境内必然日渐好转。二是虚心。心本灵明,不虚心就会蒙蔽。有欲念就不虚心,好利求名都是欲念。有成见就不虚心,务严务宽都是成见。心既不虚心,于是是非的衡量不能确定,情伪的隐情不能洞察,动辄出错,无所适从,这都是蒙蔽造成的祸患。只有彻底消除蒙蔽,使好利求名的念头不夹杂其中,不计较禄位的得失,不问世俗的毁誉,那么事情的是非,百姓的情伪,自然无处遁形。事情来了就应对,就事论事,不因为姑息养奸来收买恩惠,不因为固执拘泥来执行法律。成见一空,逐渐归于无我。有过错就改正,何妨舍弃自己听从别人?有善行不矜持,应当觉得别人长处自己短处。虚心就能接受,虚心就能生明,这不仅是做官的切实务实,也是修养心性的要诀。然而心之所以不能实心,是因为透不过本源的道理,庸俗的官吏看到恐怕会望而却步。与不能虚心的人,其病根又有两个:一是不知其苦。大概劳心的苦甚于劳力,不仅牧令如此,而牧令尤其严重。自从设官分职以来,本来就把极劳苦的事责成他们,而不是把它作为我逸乐的器具。现在试着以一人作为一家之主,上奉养下抚养,都责成于一人。即使是数口之家,无不以为苦的。何况牧令管辖地大的有数十万户,地小的有数万户。那数万户与数十万户的身家性命都责成于牧令一人,还能把它作为我逸乐的器具吗?自从世教衰微,只知道以仕进为荣宠,得到一个美官,亲友握手相贺;而做官的人也自以为得意,不念其苦。近来,朝廷清明,纲
纪整肃,贪黩恣睢之行,无复敢试,亦既知饮冰茹蘖之况矣。夫饮冰茹蘖之况,苦况也,而犹未知苦,乃其职也。不尽其苦,不安于苦,则苟可以偷安,可以逸欲怠气,即乘而又安能实心与虚心哉?故必知苦,乃尽其职。我尽其苦,而民乃得乐;我安其苦,而心乃曰休。自必孳孳亹亹,夙夜不遑,甘入于苦之中,而职无不尽矣。一在不知其重,夫亿兆芸生,不知其几,而居官者,千百中一二一命之士,皆上天之所厚也。天心爱民,而付之君以治斯民,又以不能独治,而分任之百职。试观今日,自牧令而上,惟大学士总六部之政务;自大学士而下,亦惟牧令总六部之根基。是岂惟洁巳奉公,即为臣职之修?有一事未尽理,一物未得所便,非君上命我之意,即非上天生我之意。诚念及此,而精神奋励,即才识由是而凝练矣。知斯二者,自能实心行事,虚心自考,而肯苟且从事乎?
译纪纲整肃,贪婪放纵的行为,不再敢尝试,也已经知道饮冰食苦的状况了。那饮冰食苦的状况,是艰苦的状况,却还不知其苦,才是他的职责。不尽其苦,不安于苦,那么只要可以苟且偷安,可以纵欲懈怠,即使乘势而上又怎么能实心与虚心呢?所以必须知苦,才能尽其职。我尽我的苦,百姓才得以安乐;我安于我的苦,心才说休息。自然勤勉不懈,早晚不暇,甘愿进入苦境之中,而职责没有不尽的了。一在于不知其重,那亿万众生,不知其数,而做官的人,千百中一两个受命之士,都是上天所厚待的。天心爱民,而托付君主治理这些百姓,又因为君主不能独自治理,而分任百官。试看今日,从地方长官往上,只有大学士总领六部的政务;从大学士往下,也只有地方长官总领六部的根基。这难道只是洁身奉公,就是臣职的修养吗?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妥当,有一物没有得到安置,不是君主命令我的意思,就不是上天生我的意思。真的想到这些,精神振奋激励,才能识见由此而凝练了。知道这两点,自然能实心行事,虚心自省,而肯苟且从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