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谋【见保甲书卷三】
○陈宏谋【见保甲书卷三】
申饬官箴檄(十则录七)
手札节要
△申饬官箴檄(十则录七)
朝廷设官,原以为民。官必爱民,乃为尽职。故府州县官,皆以知为名,又名之曰地方官。谓地方之事,府州县当无所不知也。百姓称官曰父母,自称曰子民。谓民间苦乐,府州县当无不关切,如一家也。屡奉上谕,令惠爱生民,力行教养。圣训煌煌,至明至切近。又奉旨准部议覆条奏行,令地方官徧历乡邨,体验兴举饬禁事宜,有无成效,无非欲地方官周知民事之意。本都院因部文内所载应兴应革事宜,虽大端不外乎此,而各省风土物宜不同,奉行难以拘泥。巳就陕省情形,条列利弊,徧布晓谕。一则使小民知官司之政令,有所遵从;一则使官司知民间之利弊,有所措手。惟是廵访虽在临时,而筹划端在平日。官衙之内,未曾有一番讲求,下乡之时,必不能有一番措置,徒然游目四乡,究竟仍无实际。本都院每见属员,常切切以此劝勉,而属员众多,接见时少,亦难领悉。今酌定十条,合行通饬。仰司官吏即便遵照,转行各属,移知臬司各道,实力遵行。府州并移丞倅,一体遵照。
一曰存实心。心为一身主宰,万事根苗。有心有余而力不逮者,未有无此心而能为此事者也。司牧之官,先办得一点不容巳于斯民之心,乃能随时体察,为民造福。如兴一利也,惟恐不利于是,真有不容已于斯民之心者,乃能如比推□曲尽。民惟恐利民不久,更惟恐利少而害多。除一弊也,惟恐害之不去,惟恐此时无害而将来有害,更惟恐一害未去,别害又生。彻始彻终,有一番筹划,防微杜渐,有一番布置。不如此则心有不安。果能如此,于民有益,即于巳有累,亦所不惜。有此实心,而才情不逮,亦必随其分量有所成就。若无此实心,视民间苦乐漠不关心,虽有才智,徒工粉饰,争趋巧便;虽有良法,亦不能行。古云:“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又云:“处官事如家事”,皆实心之谓也。每事止图可以回复上官,不顾可对士民与否者,皆不实心之故也。愿各属每日之内,常切提撕,随事检点。果能有此一点为民实心,然后可以商量兴利除弊之事。
一曰:坚操持,功令森严,耳目昭著,稍知自爱,亦自有所畏,而不敢为。然义利关头未能看破,苟得念虑难遽扫除。或踪迹诡秘,而冀人之不觉;或借端巧取,而以为有说之辞。如征银多捉,短封收米,措勒尖收买谷,则短价浮量;借谷则平出尖入,以及勒借铺户,累甲民私收礼物,投拜门生,或捐监有使费,绅衿有交结。喜庆令节,暗受馈遗;日用柴薪,短发价值。但有一事,即思染指,不思养廉。当俸之外,绝少无碍之钱粮。昏夜暗室之中,焉有不知之财物?即或一时瞒过,而心中有欲,剖断必不公平,措置必多乘戾,言动必不光明,暗地必多怨咨。事后难逃指摘,究竟所得无多,而同宫掣肘,书役穿鼻,衿棍挟制,家人招摇,声名一玷,后悔无穷矣。故必扫除欲念,坚固操持,然后可以正巳,可以正人,可以兴利,可以除弊也。
一曰耐烦劳。一郡一邑,何事不待理于我?何人不仰望于我?每日所事,非关百姓身家性命,即关地方风俗人心。其中情伪百出,疑难多端,小心翼翼,犹恐有悞,岂可有厌烦之心?惟日孜孜,犹□式璟□语语有□□然能有鲜矣,恐不及。岂可有惮劳之心?故人谓居官则可免烦劳,不知正惟居官则不能不烦劳,亦不敢不烦劳也。看案而耐烦劳,则原委透明;审事而耐烦劳,则虚实可辨;立谳而耐烦劳,则供看明切;检验而耐烦劳,则尸伤明确;后来案无疑窦。鞫囚而耐烦劳,则反复研讯,不事刑求,真情可得;批词而耐烦劳,则批断切中,小民不致守候再告;禀复而耐烦劳,则确切对针,不致答非所问;踏勘而耐烦劳,则界址分明,堂审更有把握;佥票而耐烦劳,则票内字句轻重名目多寡俱有斟酌,胥役不能朦混,而里民免无端之惊扰,绝意外之株连。耐烦劳以兴
译○陈宏谋【见《保甲书》卷三】
申饬官箴檄(十条录七条)
手札节要
△申饬官箴檄(十条录七条
朝廷设立官职,原本是为了百姓。官员必须爱护百姓,才算尽职。所以府、州、县的官员,都以“知”作为名称,又称为地方官。意思是说地方的事务,府、州、县应当无所不知。百姓称官员为父母,自称子民。意思是说民间的疾苦安乐,府、州、县应当无不关切,如同对待一家人一样。屡次奉上谕,命令官员恩惠爱护百姓,努力施行教化养育。圣上的训示光辉显赫,极其明白且切近。又奉旨批准部议覆奏,命令地方官员普遍巡视乡村,体验兴办、举荐、整饬、禁止的事宜,是否有成效,无非是想让地方官员周知民事的意思。本都院因为部文中所载应当兴办、应当革除的事宜,虽然大端不外乎这些,但各省风土物产适宜不同,奉行难以拘泥。已就陕西的情况,条列利弊,普遍发布晓谕。一则让小民知道官府的法令,有所遵从;一则让官府知道民间的利弊,有所着手。只是巡视访查虽然在临时,但筹划关键在于平日。官衙之内,未曾有一番讲求,下乡之时,必然不能有一番措置,徒然游目四乡,终究仍无实际效果。本都院每见下属官员,常深切以此劝勉,但下属官员众多,接见时少,也难以完全领会。现在酌定十条,合行通饬。仰请司官吏即便遵照,转行各属,移文告知臬司各道,实力遵行。府、州并移文丞、倅,一体遵照。
第一条:存实心。心是一身的主宰,万事的根苗。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没有没有此心却能做成此事的人。治理百姓的官员,先办得一点对百姓不容已的心,才能随时体察,为民造福。比如兴办一件利事,只担心不利于此,真有对百姓不容已的心的人,才能如此推究曲尽。百姓只担心利民不久,更担心利少而害多。革除一项弊政,只担心害处不去,只担心此时无害而将来有害,更担心一害未去,别害又生。从头到尾,有一番筹划,防微杜渐,有一番布置。不像这样则心有不安。果真能如此,对百姓有益,即使对自己有拖累,也不吝惜。有此实心,而才情不足,也必随其分量有所成就。若无此实心,对民间苦乐漠不关心,虽有才智,徒然粉饰,争趋巧便;虽有良法,也不能施行。古语说:“如同保护婴儿,诚心求之。”又说:“处理官事如同家事”,都是指实心而言。每件事只求可以回复上官,不顾可否对得起士民,都是不实心的缘故。愿各属每日之内,常深切提撕,随事检点。果真能有此一点为民实心,然后可以商量兴利除害之事。
第二条:坚操持。法令森严,耳目昭著,稍知自爱的人,也自然有所畏惧,而不敢做。然而义利关头未能看破,苟且获得的念头难以迅速扫除。或者踪迹诡秘,希望别人不觉察;或者借端巧取,以为有说辞。比如征收银两多捉,短封收米,勒索尖收买谷,则短价浮量;借贷谷物则平出尖入,以及勒索借贷铺户,累及甲民私收礼物,投拜门生,或者捐监有使费,绅衿有交结;喜庆令节,暗受馈遗;日用柴薪,短少价值。但只要有一件事,就想染指,不思养廉。当俸禄之外,极少有无碍的钱粮。昏夜暗室之中,哪有不知的财物?即使一时瞒过,但心中有欲,剖断必然不公平,措置必然多乖戾,言动必然不光明,暗地必然多怨咨。事后难逃指摘,终究所得无多,而同僚掣肘,书役穿鼻,衿棍挟持,家人招摇,声名一玷,后悔无穷了。所以必须扫除欲念,坚固操持,然后可以端正自己,可以端正他人,可以兴利,可以除弊。
第三条:耐烦劳。一郡一邑,何事不需我治理?何人不仰望我?每日所做的事,非关百姓身家性命,即关地方风俗人心,其中情伪百出,疑难多端,小心翼翼,还恐怕有失误,岂可有厌烦之心?每日孜孜不倦,尚且担心来不及,岂可有惮劳之心?所以人说做官则可免烦劳,不知正惟做官则不能不烦劳,也不敢不烦劳。看案卷而耐烦劳,则原委透明;审理案件而耐烦劳,则虚实可辨;定罪而耐烦劳,则供词明切;检验而耐烦劳,则尸伤明确,后来案件无疑窦。审讯囚犯而耐烦劳,则反复研讯,不滥用刑求,真情可得;批词而耐烦劳,批断切中,小民不致守候再告。禀复而耐烦劳,则确切对针,不至于答非所问;踏勘而耐烦劳,界址分明,堂审更有把握;签发票证而耐烦劳,则票内字句轻重、名目多寡俱有斟酌,胥吏不能朦胧混事,而里民免无端之惊扰,杜绝意外之株连。耐烦劳以兴
利,则利虽难而必可兴;耐烦劳以除害,则害虽大而必可去。固有官司耐一时之烦劳,而四境受无穷之福泽;即有官司厌一时之烦劳,而百姓受无穷之扰累者矣。况事虽极烦杂,自有端绪,能耐烦劳,则心与事习,理得心安,久之将有不烦而得、不劳而理之效。近见各属,明知事之可为、职之当为,而或畏其难,或以为迂,或阳奉而阴违,或始勤而终怠。即如日行案件,亦有潦草塞责,得过且过,甚至上司公文并不全看,颁发条款并未细阅,偶遇叩问,惊愕失措,茫然不知,皆坐不耐烦劳之病。苟非充类至尽,不能自祛痼习,故以此为诸君朂。
译有利可图,那么利益即使难以获取也必定能够兴起;能够忍受烦劳以消除祸害,那么祸害即使巨大也必定能够去除。因此,有的官吏能够忍受一时的烦劳,从而使四方边境享受无穷的福泽;也有官吏厌恶一时的烦劳,从而使百姓遭受无穷的困扰和拖累。况且事情即使极其烦杂,也自有头绪,只要能够忍受烦劳,心就会与事务熟悉,道理通达内心也就安定,时间久了将会产生不烦扰就能成功、不劳累就能治理好的效果。近来看到各下属官员,明明知道事情可以做、职责应当履行,却有的畏惧其艰难,有的认为其迂腐,有的表面遵从而暗中违背,有的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就像日常处理的案件,也有草率应付、敷衍塞责,得过且过,甚至上司的公文并不全部看完,颁布的条款并未仔细研读,偶尔遇到上级询问,便惊慌失措,茫然不知,这都是因为患有不能忍受烦劳的毛病。如果不能推究事理直到极致,就不能自行去除这种顽固的习气,所以以此勉励各位。
一曰戒揣摩。人有本心,事有定理。当时不免浮言,事后岂无公论?无如仕途恶习,不讲实在是非,惟以私心摹拟。即如举一人,也不以其政迹过人,而以为因某事为上台偏喜也;不然则某人吹拂也。劾一人,也不以为奉职无状,而以为因某事触上台之忌也;不然则某人中伤也。岂上台全无公是公非,而祗有偏好偏恶耶?全以私心揣测上司,一倡百和而激扬之,公泯劝戒之意不昭矣。至于办理案件,一有私意揣摩,必至是非混淆,轻重倒置,何以彰法纪而服人心?况有揣摩之心,便工迎合之计,奔竞钻营,无所不至。其有关于吏治风俗、人品心术,殊非浅鲜。所愿各属莅民理事,本心而推,循理而行,自守以正,相勉以公论。人则平心而察,在巳则自反而思,毋囿于积习,毋惑于浮言。去一分揣摩,即扩充一分天良;即存一分公道,为自巳展布事业,为地方维持风教,即为朝廷推广德意矣。
一曰禁扰累。居官而有意扰民累民,虽愚不至此。但乡民至愚,地方甚广,奸胥猾吏,地方奸徒,情伪百出,稍有举动,便可藉端扰。地方官须时时在意,时时留心。累故无论官政烦苛,即良法美意,而体察未到,扰累不浅。无论奉行错谬,即遵奉力行,而防闲未周,亦足扰累。如应速而迟,则有守候之苦;应迟而速,则又有逼廹之□。取结造册,需索生焉;传谕问话,诈吓生焉。即不耗费银钱,而废时失业,民巳苦之;即不受刑坐罪,而躭惊受怕,民巳苦之。本人之拘系,此扰累也;无干之株连,亦扰累也。至于官衙借用对象,虽云给还,而取送无非民力,守候更为失时,况未必全还也。买卖对象,虽云给价,而多寡不能相值,迟早不能如期,况未必给价也。加以佥差出票,展转守催,则酒食使费更在应付对象之外矣。即如州县因公下乡廵历乡邨,原以为民,倘或候迎送,或事铺设,或备供应,或供马草,或平道路,均属扰累。即或不须伺候,不肯苛求,亦宜不时检点,以防里甲指派。或自巳丝毫不扰,而随带人役,亦须防其暗地需索,有一于此,决不姑容。总之州县乃亲民之官,下乡乃亲民之时,非立威之时,止宜拜跪坐立之有礼,不在仪从供帐之可观。虽无扰民累民之事,须时存惟恐扰民累民之心。周历一乡,可使乡民羣聚乐观,毋使乡民愁苦相对。必使民幸其复来,不可使民忧其再至,乃为美举。
一曰绝回护。官司治事,原宜慎重于先,乃不至翻覆于后。但事理无穷,物情变幻,初时见闻或依于一偏,或事多不暇致详。及至推行不去,巳知错误,又难拘执。故见惟有及早回头,据实改正,庶几理得心安,更见虚怀远识。即或有千例议,而改过不吝,事得其平,上可以见上司,下有以对士民,所谓公可服人也。无如官场陋习,乐于见长,不乐于见短,喜顺恶逆。明知前此未妥,或以愚民可以计诱势廹,或恃才长可以弥缝牵合,安心不肯改悔,抵口不敢认错。前此错误犹云无心之过,后此回护巳成有心之恶。小事回护,必至酿成大案;小过不改,必至积为大恶。自巳丧其本心,地方受其实祸,有时破百姓之身家性命,供为官者一时之迁就。种种罪孽,无不因回护而起。况此习不改,不止回护自巳也,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则为经手之上司,回护罗案外无干之人,解局中难解之结,则为承办之同官,回护以莫须有之装点,加平民不可解之冤累,则更为诈赃诬拿之书役回护。方且恃为周旋巧计,一时目为干办能员,殊不知圣明在上,功令森严,欺人适以欺巳,自作还宜自受。明干国宪,阴遭天谴,往往而是。善乎诸葛孔明云:“违覆而得中,犹弃敝蹻而得珠玉。”诸君当熟复此言,增一分虚公之心,即少一分回护之念。始而难,终而易,造过在此,造福亦在此矣。
一曰,息忿怒。临民之官,平心静气,犹恐下情难悉,处置失当。一有怒意,堂上官之气先不能平,焉能平阶下之不平?再加以忿怒,忿怒时但想二想:是自家吃芳,自家作孽,便□解冰
译第一条是戒除揣摩。人都有本心,事都有定论。当时不免有流言蜚语,事后难道没有公正的舆论吗?无奈官场恶习,不讲求实际的是非,只用私心去揣测。比如举荐一个人,不是因为他的政绩过人,而是认为因为某件事被上级偏爱;否则就是某人吹捧的结果。弹劾一个人,也不是因为他任职无状,而是认为因为某件事触犯了上级的忌讳;否则就是某人中伤的结果。难道上级完全没有公正的是非,只有偏好的爱憎吗?完全用私心揣测上司,一人倡导众人附和并激扬这种风气,公正消亡,劝诫的意义就不显明了。至于办理案件,一旦有私意揣摩,必然导致是非混淆,轻重倒置,怎么彰显法纪并使人信服呢?况且有了揣摩之心,就会擅长迎合之计,奔走钻营,无所不至。这对于吏治风俗、人品心术的影响,绝非轻微。希望各下属官员治理百姓、处理事务,推究本心,遵循道理而行,以正直自守,以公正舆论互相勉励。对人要平心观察,对自己要反省思考,不要局限于积习,不要被流言迷惑。去掉一分揣摩,就扩充一分天良;存留一分公道,为自己施展事业,为地方维持风化教化,也就是为朝廷推广德意了。
第二条是禁止扰民累民。做官如果有意扰民累民,即使愚蠢的人也不会做到这一步。但是乡民非常愚昧,地方非常广阔,奸诈的胥吏、地方的奸徒,欺诈虚伪层出不穷,稍有举动,就可以借端骚扰。地方官必须时时在意,时时留心。累民固然不用说官政烦苛,即使是良法美意,如果体察不到,扰累也不浅。无论奉行错误,即使遵奉力行,如果防范不周全,也足以扰累。比如应该快速却迟缓,就有守候的痛苦;应该迟缓却快速,又有逼迫的困扰。索取结状、造册,产生需索;传唤问话,产生诈吓。即使不耗费银钱,但浪费时间、荒废生计,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即使不受刑定罪,但担惊受怕,百姓已经苦不堪言。本人被拘禁,这是扰累;无关的人被株连,也是扰累。至于官衙借用物品,虽然说归还,但取送全靠民力,守候更加浪费时间,况且未必全部归还。买卖物品,虽然说给价,但多少不能等价,迟早不能如期,况且未必给价。加上征派差役、发出票证,辗转守候催促,那么酒食使费更在应付物品之外了。比如州县官员因公下乡巡视乡村,原本是为了百姓,如果等候迎送,或者布置陈设,或者准备供应,或者供给马草,或者平整道路,都属于扰累。即使不需要伺候,不肯苛求,也应该不时检点,以防里甲指派。或者自己丝毫不扰,但随带的人役,也必须防备他们暗中需索,有其中之一,决不姑息。总之州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下乡是亲近百姓的时候,不是树立威严的时候,只适宜拜跪坐立有礼貌,不在于仪仗随从、供帐可观。即使没有扰民累民的事,也必须常存恐怕扰民累民的心。巡视一个乡,可以让乡民聚集乐观,不要让乡民愁苦相对。一定要让百姓庆幸他再次到来,不可让百姓担忧他再次到来,这才是美好的举措。
第三条是杜绝回护。官司处理事务,原本应该事先慎重,才不至于事后翻覆。但是事理无穷,人情变幻,起初见闻或许偏于一面,或者事务繁多来不及详细考察。等到推行不下去,已经知道错误,又难以拘泥固执。所以见解只有及早回头,据实改正,才能理得心安,更显虚心远识。即使有千条理由议论,而改过不吝惜,事情得到公平,上可以面对上司,下可以对士民,所谓公正可以使人信服。无奈官场陋习,乐于见长,不乐于见短,喜欢顺从厌恶逆耳。明知以前不妥,或者以为愚民可以用计诱势迫,或者倚仗才长可以弥缝牵合,安心不肯改悔,闭口不敢认错。以前的错误还说是无心之过,后来的回护已经成为有心之恶。小事回护,必然酿成大案;小过不改,必然积成大恶。自己丧失本心,地方遭受实际祸害,有时破败百姓的身家性命,供给为官者一时的迁就。种种罪孽,无不因回护而起。况且此习不改,不止回护自己,以小人的肚度量君子的心,则为经手事务的上司,回护罗织案件外无关的人,解开局中难解的结;则为承办的同僚,回护用莫须有的装点,加给平民不可解的冤累;则更为诈赃诬拿的书役回护。还且倚仗为周旋巧计,一时被看作干练能干的官员,殊不知圣明在上,法令森严,欺人适以欺己,自作还宜自受。明犯国宪,暗遭天谴,往往如此。好极了诸葛孔明说:“违背覆议而得到中肯,如同抛弃破鞋而得到珠玉。”各位应当熟读此言,增加一分虚心公正的心,就减少一分回护的念头。开始难,最终易,造过在此,造福也在此。
第四条,平息忿怒。治理百姓的官员,平心静气,还恐怕下情难以悉知,处置失当。一旦有怒意,堂上官的气先不能平,怎么能平阶下之不平?再加以忿怒,忿怒之时只想两想:是自家吃亏,自家作孽,便化解冰释
消矣。则偏向偏恶,非刑逼辱,何求不得?虽有真冤实情,申诉难入,不但事失其平,破家丧命,皆不可知。迨至事后气平,虽知民冤,而狱谳巳定,悔亦无及。若夫乘官怒而阴肆其毒,激官怒而倒持其柄,则又胥役惯技,固惟恐官之不忿不怒也。每见官司逞一时之怒,小民抱终身之冤,官亦造无边之孽者矣。世俗谓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似居官易于生怒,又若可以怒者,殊不知惟居官独不可怒,更不敢怒。虽遇可怒可忿之人,尤不忘可哀可矜之念。吕氏云:“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之,必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此为笃论。惟时时惩忿戒怒,如水之止,如衡之平,能息一分忿怒,即昭一分平允,以此临民,庶几无过。
译消解了。那么偏向一方、厌恶另一方,如果不是刑罚逼迫、侮辱,还有什么求取不到的呢?即使有真正的冤屈和实情,申诉也难以被采纳,不仅事情失去公平,导致家破人亡,都是不可预知的。等到事后怒气平息,虽然知道百姓有冤屈,但案件已经判决,后悔也来不及了。至于趁着官员发怒而暗中施展毒手,激怒官员而反过来操控权柄,这又是差役们惯用的伎俩,他们本来就唯恐官员不愤慨、不发怒。常常看到官员逞一时之怒,小民抱终身之冤,官员也造下无边罪孽的情况。世俗说“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似乎做官容易发怒,又好像可以发怒,殊不知只有做官的人最不可发怒,更不敢发怒。即使遇到可怒可恨的人,尤其不能忘记可怜可悯的念头。吕氏说:“当官的人,首先要把暴怒作为警戒,事情有行不通的地方,应当详细处理,必定没有不恰当的。如果先暴怒,只能害自己,怎么能害别人?”这是确切的言论。只有时时克制愤怒、戒除怒气,像水静止一样,像秤平衡一样,能平息一分愤怒,就彰显一分公平,用这种态度治理百姓,大概就不会有过失了。
以上各条,各属不时省察,即事返观。所指病痛,有则亟改,无则加勉。明敏者持以小心,迟钝者勤以补拙。始或有所苦难行之,既久理得心安,何等乐易!不此之务,纵有长才,不过粉饰于民生,何益于自巳?何益自此以后,本院即此考察各属之从违,以定贤否,勿作一场话说也。
涂文钧曰:「曲而中,微而臧。如写家书,如老农道种植法,称心而谈,都忘其为案牍语也。」承祚之称葛侯,谓其声教遗言,皆足经事综物,可以知其人之意理。吾于文公,亦云。
△手札节要
吾辈居官,当事事从民生起见,计久远不计目前,尚实事不尚虚文,方不负朝廷为民设官之意。至于缓急轻重,随宜变通,则又当虚心审度,以求其中平气,遇物以协于众,然后事克有济【寄孙隽书】
以官场为利薮,惟计出息多寡,不问民生休戚,惟求上司刮目看顾,不问自巳能否尽职。此官场人鬼关头,来字觑破及此,且有夷然不屑之意,即此便见立志,从兹奋勉所进,正不可量。至于物力艰难,世情变幻,见过则易,见功则难,又须自巳立定脚根,从难苦中做去。语云「俭可养廉」,又云「惟忍乃克有济」,不俭必不能清宁,耐而持重,非隐忍而恝置也。勉之【寄葛其恕书】
仕途顺逆,百凡皆有定数。祇能尽其在我,自求无愧,不必尤人,亦不可尤人也。平心而论,虽或事出意外,亦必所处不善,有以招之。返观内照,其理自见,其气自平【寄王文鼎书】
吾辈居官,不择地,不择官,惟就可以尽心措手之处,埋头做去。此外,升沉迟速,均非所知。淡于仕进,切干措施,宁静致远,义取诸此。彼连岁迁擢者,每历一官,不及察民生之休戚,更不暇辨地方之境界,又复迁去。他人羡其赫赫,而循名责实,反躬内问,匆匆虚度,不堪回首者,不知凡几矣【寄杨秋水应琚书】
地方虽云简僻,然一处有一处风俗,一处有一处利弊,随处筹划,方为尽心于民,幸毋以事不到前,即谓无事可办也【寄内弟杨晦叔声显书】
竹邑介在万山,地阔人稀,清寂可想。然朝廷之设此官,以为民也;吾辈之有事于此,官亦为可以及民也。就所管之土地人民,为之整顿经理,行其有利于民者,去其有害于民者。况地僻事少,则案牍应酬可以不致纷扰;土广民贫,则休养化诲可以有所措手。捐官场无益之俗套,与纷烦之俗念,专一勤恳为此地图永久之计。就目下而论,清苦寂寞中有许多滋味,有许多乐趣。异日事有就缩,遗惠在人,更觉不虚此行,不负此官,所得多矣。历考前辈名臣,盛名伟望,率多起于清苦艰难,人所畏避不居之地,其事业实基于此,而得力亦在于此【寄常青岳书】
亲民之令,一身之喜怒劳逸,均关百姓身家苦乐。况当剧要烦杂之区,尤易生厌烦。苟安之计,一切平心静气,以心入之,以身先之,不辞劳苦,不厌烦琐,纵极烦难,必易就理【寄黄德培元基书】
地方官勤政秉公,体民心,以巳心筹民事,如家事。官有平政理讼之实功,民自收移风易俗之实效,教养出其中,化导亦出其中【寄熊绎祖书】
教士惠民,惩恶安良之大政,任劳任怨,势所不免。有初行或难,而久之乃觉相信者;若初行既觉欣感,则久之更易浃洽【寄刘合章新翰书】
在官在民,物力艰难,均属一体。少一分繁文,即增一分实事。禁无益之酬应,省太甚之浮靡。于黜浮返朴之中,自着移风易俗之效【寄锺闻轩书】
地方官视民事,全无关切之意,故虽有良法美意,多不能行。勉强行之,亦见其害,不见其利。益信有“治人无治法”之非虚语也。然所谓治人,才调犹次,其最要者,此一点不容巳于斯民之心。有此心,则才之大小,可以随事见功;不则虽有长才,亦足为害。又况无才也【寄王后村书】
向闻楚风刁悍,今历其境,似不尽然。釜底抽薪,消于未然,惩于巳犯,其责仍在上而不在下。窃谓祗求天下有良心之官,不怕无良心之百姓也【寄雷翠亭书】
湖南风俗素称刁悍,
译以上各条,各位要随时省察,就事反思。所指的毛病,有就赶快改正,没有就更加勉励。聪明的人持以小心谨慎,迟钝的人勤勉以弥补笨拙。开始或许觉得困难难以实行,时间久了道理明白内心安定,是何等快乐容易!不致力于此,纵然有长才,也不过粉饰于民生,对自己有什么益处?从此以后,本院就凭此考察各位的遵从与违背,来评定贤良与否,不要当作空话来说。
涂文钧说:“委婉而切中,细微而美好。如同写家书,如同老农谈论种植方法,称心而谈,都忘记这是公文语言了。”承祚称赞葛侯,说他的声教遗言,都足以经事综物,可以了解他的意理。我对文公,也是如此。
△手札节要
我们做官,应当事事从民生着想,考虑长远而不计较眼前,崇尚实事而不崇尚虚文,才不辜负朝廷为民设官的本意。至于缓急轻重,随宜变通,又应当虚心审度,以求其中平之气,遇事能与众人协调,然后事情才能成功。【寄孙隽书】
把官场当作利益聚集的地方,只计算出息多少,不问民生疾苦,只求上司刮目相看,不问自己能否尽职。这是官场的人鬼关头,能看透这一点,并且有夷然不屑的意思,这就可见立志,从此奋勉所取得的进步,正不可限量。至于物力艰难,世情变幻,看破容易,见效难,又必须自己立定脚跟,从艰难困苦中去做。俗话说“节俭可以培养廉洁”,又说“只有忍耐才能成功”,不节俭一定不能清静安宁,忍耐而持重,不是隐忍而漠然置之。勉励你。【寄葛其恕书】
仕途顺逆,各种事情都有定数。只能尽到自己该做的,自求无愧,不必怨恨别人,也不可怨恨别人。平心而论,即使事情出乎意外,也一定是所处不善,有招致它的原因。返观内照,道理自然显现,气自然平复。【寄王文鼎书】
我们做官,不选择地方,不选择官职,只可以在尽心措手的地方,埋头去做。此外,升沉迟速,都不必知道。淡泊仕进,切实措施,宁静致远,意义取于此。那些连年升迁的人,每经历一个官职,来不及考察民生疾苦,更无暇辨别地方界限,又再次迁去。别人羡慕他们显赫,而循名责实,反躬自问,匆匆虚度,不堪回首的,不知有多少。【寄杨秋水应琚书】
地方虽然说是简僻,但一处有一处的风俗,一处有一处的利弊,随处筹划,才是尽心于民,千万不要因为事情不到眼前,就认为无事可办。【寄内弟杨晦叔声显书】
竹邑处在万山之中,地广人稀,清寂可以想象。但朝廷设置这个官,是为了百姓;我们在这里做事,官职也是可以用来惠及百姓的。就所管辖的土地人民,为之整顿经营,实行有利于百姓的,去除有害于百姓的。况且地僻事少,那么案牍应酬可以不致纷扰;土广民贫,那么休养教化可以有所作为。抛弃官场无益的俗套,与纷烦的俗念,专一勤恳为此地图永久之计。就目前而论,清苦寂寞中有许多滋味,有许多乐趣。日后事情有成,遗惠在人,更觉得不虚此行,不负此官,所得多了。历考前辈名臣,盛名伟望,大多起于清苦艰难,人所畏避不居的地方,其事业实基于此,而得力也在于此。【寄常青岳书】
亲民之令,一身的喜怒劳逸,都关乎百姓身家苦乐。何况处在剧要烦杂的地区,更容易产生厌烦。苟安之计,一切平心静气,用心投入,以身作则,不辞劳苦,不厌烦琐,纵然极其烦难,必定容易理顺。【寄黄德培元基书】
地方官勤政秉公,体察民心,以己心筹划民事,如同家事。官有平政理讼的实际功效,民自然收到移风易俗的实际效果,教养出其中,化导也出其中。【寄熊绎祖书】
教士惠民,惩恶安良的大政,任劳任怨,势所不免。有起初实行或许困难,而久了乃觉得相信的;若起初实行就感到欣感,那么久了更容易融洽。【寄刘合章新翰书】
在官在民,物力艰难,都属于一体。少一分繁文,就增一分实事。禁止无益的应酬,节省太过的浮靡。在黜浮返朴之中,自然有着移风易俗的效果。【寄锺闻轩书】
地方官看待民事,全无关切之意,所以虽有良法美意,大多不能实行。勉强实行,也只看到其害,看不到其利。更加相信“治人无治法”不是虚语。然而所谓治人,才调还次一等,其最要紧的,是这一点不容已于百姓的心。有此心,那么才之大小,可以随事见功;不然虽有长才,也足以造成危害。又何况无才呢。【寄王后村书】
向来听说楚风刁悍,如今经历其境,似乎不尽然。釜底抽薪,消于未然,惩治已犯,其责任仍在上而不在下。私下认为只求天下有良心的官,不怕无良心的百姓。【寄雷翠亭书】
湖南风俗素来被称为刁悍,
年来讼牍日减,刁徒敛迹,自是执法明允,讼无留牍之效,上下孚信,可以想见。至于上台,凡有兴举,下吏勉强粉饰,全无实际,反多扰累,久为官场必有之积习,所见诚是。然当此生齿日繁,生计日蹙,凡可以有资衣食者,自当切为计。及其间骤然获利者,民自争先为之,何俟于官?其一时不能有利,小民力薄计短,难于兴举,须官为导引,官为筹划者,亦自不少。预存一必行之见,强官民以必行,此好事喜功,固属不可;而竟视世间无可为之事,亦未免因噎废食。惟相其地土所宜,行之有渐,相宜者为之,不宜者听之,既不苦以所难,亦不至于扰累也。天下凡百事体,有一利必有一弊,决无百利而无一弊之事。始事或难观成,则易决无甫行而即易成之事。朱子所以有“七分利三分害”或“利久而害暂,即当行之”“三分利而七分害,或害久而利暂,则不当行之”之说。吕新吾有“毋执偶然之弊而訾常然之法,毋骛偶然之利而贻经久之害”之说也【寄周人骥书】
译近年来诉讼文书日渐减少,刁诈之徒收敛行迹,这自然是执法公正严明、诉讼没有积压文书的效果,上下互相信任,可以想见。至于上级官府,凡是有所兴办举措,下级官吏勉强粉饰,全无实际内容,反而多有扰民累民,这长久以来已成为官场必然存在的积弊,您的见解确实正确。然而,在当今人口日益繁衍、生计日益紧迫的情况下,凡是能够有助于衣食生计的,自然应当切实地谋划。其中那些能骤然获利的事,百姓自然会争先去做,哪里需要官府催促?而那些一时不能获利、百姓力量薄弱且目光短浅、难以兴办,需要官府引导和筹划的事,也自然不少。预先存有必须推行的成见,强迫官民必须执行,这是好事喜功,固然不可取;但竟然认为世间没有可以做成的事,也未免是因噎废食。只有考察当地土地适宜的情况,循序渐进地推行,适宜的就做,不适宜的就听之任之,既不拿困难的事来苦害百姓,也不至于扰民累民。天下各种事情,有一利必有一弊,决没有百利而无一弊的事。开始时或许难以看到成效,这就容易让人放弃,决没有刚推行就立刻容易成功的事。朱熹之所以有“七分利三分害”或者“利是长久的而害是暂时的,就应当推行”“三分利七分害,或者害是长久的而利是暂时的,就不应当推行”的说法。吕新吾有“不要拘泥于偶然出现的弊端而诋毁常态下的法度,不要追逐偶然获得的利益而留下长久的祸害”的说法【寄周人骥书】
守令当知民之父母四字,所以为父母者,无他,曰诚而巳矣。草野政之精粗巨□,行政之本未先后,此己道尽无余。寓军政二语,尤三代后之政要之。饥寒困穷,皆吾子之嗷嗷待哺也。欲使之各遂其生,岂必家赐而人益?惟在保全其脂膏,宽恤其物力,劝农桑树艺畜牧,导养其山林川泽之利,制节其凶丰奢俭积贮贸迁之宜,寓军政于保甲之中,行抚字于催科之内,然后其民可得而教也。教善良之民,如克家子焉,则从而咨嗟乐道之。抚摩奖劝,以益笃其为善之心。教顽恶之民,如不肖子焉,多方诱掖创惩,至于厉声震色,涕泣笞捶,必欲其迁善远罪而后巳。自非木石鸟兽,岂有不可训化之民?洵如是也。诚于养民而民得其养,诚于教民而民率其教,锄强暴以安寡弱,革浇漓而归忠厚,风可移,俗可易,乃无愧为父母矣。教养者,守令之实政也。诚于教,诚于养者,以实心行实政也。人不实心,皆私欲间之,私则不公,欲则不洁,而教养之政为虚文,是以上官掣其肘,僚属挠其权,胥吏穿其鼻,豪强拊其背。若公而无私,洁巳而无欲,则数者皆无之矣。故居官以廉为称首。
居官不要钱,鬼神犹畏之,况人乎?清而勿刻,廉而不矫,斯为善矣。廉之本在俭,澹泊可甘,浮费自省。吾未见豪奢而能廉者也。
○陈庆门【陕西盩厔人,雍正癸卯进士,官至绥定府知府,见《切问斋文钞】
仕学一贯录
△仕学一贯录
世上原无好做之官,虽抱关之吏,亦须夜行早起,方为称职。纔说做好官,便非做好官之人。士子平日读书,博得一第,居四民之上,自谓朝廷倚重,生民利赖,熟知日日行害人事,件件行折福事,时时做违心违理事,反在人前扬扬得意,畧无愧色,岂复有廉耻哉?故人以得官为可喜,我正以得官为可惧也。
天非私富一人,原以众贫者相托也。非私贵一人,实以众贱者相托也。在贫贱者自巳,血汗自巳消受,天之鉴察也,常宽。若富贵之人,高爵厚禄,万民血汗,一人消受,天之督过也,常严。天心不远,以民为心者也,抚民即所以奉天也。每叹居官之人,事上则俯首鞠躬,临民则逞志作威,或则厚敛,或则酷刑,或则苦役,贱之如犬马,刈之如草芥。讵知祸民者,天必祸之乎?忠恕违道不远,舍此六字,未有能合人情得天理者也。
当官处事,常思有恩以及人,而以方便为主。即如一催科也,其势万不能免,但就其间求其所以省民力者,不使骚扰,重为民害,则所全巳多。一听讼也,准之以人情物理,出之以静气平心,不事煅炼罗织,而人心各得其平。至于恤灾捍患,移风易俗,当颠困欲毙之时,而起诸沟壑,予以生全,尤不若先事区处,不致颠顿危急之为妙也。当越礼犯法之日,而严刑峻法,重惩示警,尤不如止恶未萌,不至用刑,而俗美民安之为愈也。
州县亲民之官,非特贪酷足为民害,即拘谨之流,未尝不洁清自好,而闇昧不明,优柔不断,识不足以剔弊,力不足以惩奸。彼虽不□建韶曰廉,而无□不若□□□□□□未免过火。□贪之一字,断断□不得。贪利、贪功、贪名,皆有必者为之,干以济贪,害民害国,无所不至。何若廉而无能者,犹可□安静无事之区,虽无逃,亦无害乎?贪有代之而吸民膏者,彼虽不酷,有代之而戕民命者,其与贪酷害民无异。且百为丛脞,诸务废弛,或反不若贪酷者流,犹能理烦而治剧。所谓廉而无能,不若贪而有干,古之人诚有慨乎其言之也。
为政说宽,说严,皆迹也。莫如切实讲理。理者,人心自有之天也。发一言,施一事,以我心之天感孚乎人心共有之天。非言人所不能言,实言人所必欲言也。非行人所不能行,实行人所必欲行也。宽之可为杜母,严之可为召父。宽严之迹,悉化以此,大畏民志。所谓不赏而劝,不怒而威也。
古人谓太上化民以德,其次莫如猛。是说也,非谓猛愈于宽,猛以济宽,适所以成其宽也。缘民愚无知,彼见上之宽,则玩心生;后又从而刑之
译地方长官应当懂得“民之父母”这四个字的含义,之所以称为父母,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一个“诚”字罢了。民间治理的精粗巨细,行政的根本与枝节、先后次序,这已经说尽无余了。将军事政务寓于保甲制度之中,这是夏商周三代以后政治的要务。百姓饥寒交迫、困顿贫穷,都是我的子民嗷嗷待哺的样子。想要让他们各自安身立命,难道一定要每家每户赐予、每个人增加恩惠吗?关键在于保全他们的生计,宽缓体恤他们的物力,鼓励农桑种植和畜牧,引导他们利用山林川泽的资源,制定调节灾荒与丰年、奢侈与节俭、积蓄与贸易的适宜措施,将军事政务寓于保甲之中,在催缴赋税的同时施行安抚体恤,这样百姓才可以被教化。
教化善良百姓,就像对待能干的儿子一样,就顺从他们,赞叹并乐于宣扬他们的善行。抚慰鼓励,以加深他们行善的决心。教化顽劣邪恶的百姓,就像对待不肖的儿子一样,多方面诱导扶持、惩戒惩罚,甚至厉声震怒、流泪责打,一定要让他们改过向善、远离罪恶才停止。除非是木头石头鸟兽,哪有不可训化教化的百姓呢?确实如此。真诚地养育百姓,百姓就能得到养育;真诚地教化百姓,百姓就能顺从教化。铲除强暴以安抚孤弱,革除浇薄风气以回归忠厚,风俗可以改变,习俗可以更易,这才无愧于“父母”的称号。
教养百姓,是地方长官的实际政事。真诚地教化、真诚地养育,就是用实心去实行实政。人如果不实心,都是私欲在中间作祟,私心就不公正,欲望就不廉洁,那么教养的政事就成了虚文。因此上级官员掣肘,同僚下属干扰权力,胥吏从中钻营,豪强势力背后掣肘。如果公正无私,廉洁无欲,那么这几类问题就都不存在了。所以做官以廉洁为首要。
做官不贪钱,连鬼神都畏惧他,何况是人呢?清廉而不苛刻,廉洁而不矫饰,这才是好的。廉洁的根本在于节俭,甘于淡泊,自觉反省不必要的开支。我没见过生活豪奢却能廉洁的人。
○陈庆门【陕西盩厔人,雍正年间癸卯科进士,官至绥定府知府,事迹见于《切问斋文钞》】
《仕学一贯录》
世上原本就没有好做的官,即使是守门的官吏,也必须早起晚睡,才算称职。一开口就说要做好官,便不是真正做好官的人。读书人平日读书,考中功名,居于士农工商四民之上,自认为朝廷倚重,百姓依赖,哪里知道每天做的是害人的事,件件是折损福报的事,时时做的是违背良心和道理的事,反而在人前洋洋得意,毫无愧色,哪里还有廉耻呢?所以别人以得官为可喜,我却以得官为可惧。
上天并非偏私地使一人富裕,原本是把众多贫穷的人托付给他;并非偏私地使一人尊贵,实在是把众多卑贱的人托付给他。对于贫贱者自身,血汗由自己消受,上天的鉴察,通常比较宽缓。如果是富贵之人,高官厚禄,万民的血汗由一人消受,上天的督责过失,通常非常严厉。天心并不遥远,以百姓之心为心,安抚百姓就是侍奉上天。常常感叹做官的人,对待上级则俯首鞠躬,面对百姓则逞志作威,有的横征暴敛,有的严刑峻法,有的劳役繁重,把百姓看得像犬马一样低贱,割杀百姓像割草芥一样容易。哪里知道祸害百姓的人,上天必定会降祸于他呢?忠恕之道离大道不远,舍弃这六个字,没有谁能合乎人情、顺应天理的。
当官处理事务,常想着施恩于人,而以方便为主。比如催缴赋税,形势上万不能免除,但就在其中寻求节省民力的方法,不使骚扰,加重百姓的祸害,那么保全的就很多了。审理诉讼,依据人情事理,出于平静的心态,不从事罗织罪名、严刑逼供,而人心各自得到公平。至于救济灾荒、抵御祸患,在百姓颠沛困顿、濒临死亡之时,把他们从沟壑中救起,给予生存保全,尤其不如事先妥善安排,不致使百姓陷入颠沛危急那样妙。在百姓越礼犯法之日,用严刑峻法重惩示警,尤其不如在恶念未萌时制止,不至于动用刑罚,而风俗美好、百姓安宁那样更好。
州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不只是贪婪残酷足以成为百姓的祸害,即使是拘谨拘束的一类人,未曾不洁身自好,但昏昧不明,优柔寡断,见识不足以剔除弊端,力量不足以惩治奸邪。他们虽然不宣称廉洁,但没有不……(原文此处有缺字,意谓虽不标榜廉洁,但未必不……)未免过火。……贪婪这一字,断断……(原文缺字,意谓断断不可……)。贪利、贪功、贪名,都有必然的原因驱使,干练用来助长贪婪,害民害国,无所不至。哪里比得上廉洁而无能的人,还可以……(原文缺字,意谓还可以……)在安静无事的地区,虽然没有……(原文缺字,意谓虽然没有……),也没有害处呢?贪婪的人有代替他吸取民脂民膏的,他虽然不残酷,有代替他残害民命的,这与贪婪残酷害民没有区别。而且百事丛脞,各项事务废弛,有的反而不如贪婪残酷的那类人,还能处理繁杂事务、治理剧变。所谓廉洁而无能,不如贪婪而有干练,古人确实对此深有感慨啊。
谈论政事,说宽说严,都是表象。不如切实讲求道理。道理,是人心自有的天性。说一句话,做一件事,用我心中的天性去感化人心共有的天性。不是说人不能说的话,实在是说人必然想说的话。不是做人不能做的事,实在是做人必然想做的事。宽厚可以成为杜母,严厉可以成为召父。宽严的表象,都以此化解,使百姓心生敬畏。所谓不奖赏而能劝善,不发怒而能立威。
古人说最高明的是用德行教化百姓,其次没有比严厉更好的。这种说法,不是说严厉胜过宽厚,严厉是用来辅助宽厚的,恰恰是为了成就宽厚。因为百姓愚昧无知,他们看到上级宽厚,就产生玩忽之心;后来又接着用刑罚惩治他们
,则怨毒起矣。为民上者,视事之初,即严加整饬吏役士民,苟有过犯,毫不假借,见之明,行之果,人心震动,恪恭各怀一不敢慢易、不敢欺蔽之心。如此则呼应既灵,法在难犯,而处心积虑,却时时欲与民休息,事事为愚顽鉴原,准情度理,足以快人听闻,即尽法处之,身受者不敢怨。若其始不振,后即整顿,徒招怨耳。
译如果这样,怨恨和毒恨就会产生了。作为百姓的统治者,在任职之初,就应当严厉整顿官吏、差役、士兵和百姓,如果有过错犯罪,绝不宽贷,洞察得清楚,执行得果断,人心受到震动,恭敬谨慎,各自怀着不敢轻慢、不敢欺骗隐瞒的心态。这样,上下呼应既灵敏,法令难以触犯,而内心却时时想着让百姓休养生息,事事为愚昧顽固的人开脱原谅,合乎情理,足以让人听得高兴,即使依法处置,受罚的人也不敢怨恨。如果起初不整顿,后来才整顿,只会招致怨恨罢了。
涂文钧曰字字抓得着痒处
○袁守定【字易斋,江西丰城人,雍正庚戌进士,官至礼部祠祭司主事,有《图民录》等书】
居官通义
△居官通义
効忠乃臣子常分,非必左右明廷始可披胸见窾。藐兹小臣,君门万里,虽素孕血诚,倾沥无所祗竭。力为民即是効忠也【为民即是効忠】
卷阿之七章曰:媚于天子。八章曰:媚于庶人。人皆知天子当媚,不知庶人亦当媚也。不知媚庶人,即所以媚天子也。盖能尽媚民之道,则民悦。民悦则久安长治,所効于天子者多矣。人臣输忠,孰大于是【□于庶人】
子言忠信笃敬,至参前倚衡,始行。大易中孚一卦,虽豚鱼可格。凡莅一方,果实心实政,其下自有风动之效。所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若有一毫粉饰,则百姓断不可欺。所谓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官之性情心术,百姓无不知之,洞然无所蔽隔。居是职者,乌可不诚【诚】
孔子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孟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夫能爱人,则人爱之而身安矣。不能爱人,则人怨而伤之者至矣。然则爱人者,非特人蒙其泽,亦所以自爱也。不爱人者,非特人受其病,多见其不自爱也【爱人为大】
刘宽为南阳守,视民如子。召信臣为上蔡长,视民如赤子。锺离意为堂邑令,抚循百姓如视赤子。人情之爱子也,无所不至。三公视民如子,则爱之无不用其极,宜乎民之爱之若父母矣。阳城为道州刺史,治民如治家。杜慧度为交州刺史,为政纤密有如治家。王□为汲郡守,抚百姓如家,耕桑树艺,屋宇阡陌,莫不躬自教示。人情之为家谋也,无所不至。三公治民如家,则谋之无不曲尽,宜乎民之从之若家长矣【视民如子,治民如家】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令,将行,请曰:“为茧丝乎?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夫为保障者,为民作主,愚者觉之,弱者扶之,屈者伸之,危者援之,阙者完之,隐然为一方保障,使一方之人皆有所恃以无恐,岂特如理丝者但务治之而巳哉【保障】
凡待人宽一步,则感;急一步,则怨。凡行政宽一步,则办;急一步,则蹶。凡断讼案宽一步,则易结;深求一步,则难结【宽】
人不必多才,祗宽和,则民受其福;人虽多才,祗躁急,则民受其害。西门豹性急,乃佩韦以自缓。人必变化气质,乃可临民【变化气质】
宽则得众,此语彻上彻下。如宽贷一人,身受者固感,不知旁观者何以亦感也。苛责一人,身受者固怨,不知旁观者何以亦怨也。史称丙吉宽大,惟宽故大也。杨邠苛细,惟苛故细也。州县虽微,奈何不务其大而务其细哉【宽则得众】
书曰:临下以简。夫子称子桑伯子,亦曰可也。简,盖简则便民而可行,反是而务为烦碎,则民扰而吏亦病,鲜克治矣。唐陆象先历任方镇,明于治体,尝曰: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第澄其源,何忧不简?真达论也【简】
欧阳文忠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公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亦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烦碎耳。”此宽简之的义,守经训者所当知【宽简的义】
安静是为治之本能,安静则民受其福,且足以有为;不安静则民受其害,亦不足以有为。匪惟不足有为,且不胜其扰矣。襄城令刘方为治不烦,诏书称之。李兑出知杭州,上书“安民”二字,赐之。宋子京知成都,陛辞日面请圣训,上曰:“镇静皆识为治之体者也【安静】
当官须省事。省事者,不矜明察,不事深求。遇事之来,直寻常视之。其可巳者,巳之。案牍不烦,以养无事之福。此真才吏也。若视为不才,误矣。当官毋滋事。滋事者,好矜明察,好事深求。遇事之来,每作意求之。其可巳者,不巳。案牍必烦,大为斯民之累。此真不才吏也。若视为才,又误矣【须省事,毋滋事】
李孝基所治郡邑,虽甚剧,至午
译涂文钧说:字字都抓住了痒处。
○袁守定【字易斋,江西丰城人雍正庚戌年进士,官至礼部祠祭司主事,著有《图民录》等书】
居官通义
△居官通义
效忠是臣子的本分,并非一定要在皇帝身边才能剖开胸膛显示忠诚。像我这样微末的小臣,距离皇宫万里之遥,虽然一向怀着赤诚之心,但倾尽所有也无法直接奉献给君主。尽力为民办事就是效忠【为民即是效忠】。
《诗经·卷阿》第七章说:“取悦于天子。”第八章说:“取悦于百姓。”人们都知道应当取悦天子,却不知道也应当取悦百姓。不知道取悦百姓,正是取悦天子的途径。因为能够尽到取悦百姓的道理,百姓就会喜悦。百姓喜悦,国家就能长久安定、治理良好,这样献给天子的功劳就多了。臣子进献忠诚,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取悦于百姓】。
孔子说忠信笃敬,直到这些品德参验在前、倚靠在后,才能实行。《易经》中孚这一卦,即使是猪和鱼也能感通。凡是治理一方,如果确实有诚心、实行善政,下面自然会有风气感化的效果。所谓至诚而不能打动人的,是没有的。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粉饰,百姓绝对不可欺骗。所谓不真诚,没有能打动人的。官员的性情心术,百姓没有不知道的,清楚明白没有任何遮蔽阻隔。担任这个职位的人,怎么能不真诚呢【诚】。
孔子说:“古代治理政事,以爱护百姓为最重要。不能爱护百姓,就不能保全自身。”孟子说:“爱护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爱护他。能够爱护别人,那么别人爱护他而自身就安定了。不能爱护别人,那么别人怨恨并伤害他的情况就来了。既然如此,爱护别人,不仅别人蒙受恩泽,也是用来爱护自己。不爱护别人,不仅别人遭受痛苦,大多显示出他不爱护自己【爱人为大】。
刘宽担任南阳太守,看待百姓像看待儿子。召信臣担任上蔡县长,看待百姓像看待婴儿。钟离意担任堂邑令,安抚百姓像看待婴儿。人之常情爱护儿子,没有不竭尽全力的。三公看待百姓像儿子,那么爱护他们就没有不用尽极致的,百姓爱戴他们像父母一样是理所当然的。阳城担任道州刺史,治理百姓像治理家庭。杜慧度担任交州刺史,施政细致周密像治理家庭。王方担任汲郡太守,安抚百姓像对待家人,耕种桑麻、种植树木、房屋田界,没有不亲自教导示范的。人之常情为家庭谋划,没有不竭尽全力的。三公治理百姓像治理家庭,那么谋划就没有不周全的,百姓顺从他们像顺从家长一样是理所当然的【视民如子,治民如家】。
赵简子派尹铎做晋阳令,尹铎将要出发时,请示说:“是做抽丝剥茧的官呢?还是做保障百姓的官呢?”赵简子说:“做保障百姓的官!做保障百姓的官,就是为民做主,愚蠢的人启发他,弱小的人扶持他,受委屈的人伸张他,危险的人援助他,缺失的人补全他,隐隐然成为一方的保障,让一方的人都有所依靠而没有恐惧,哪里只是像理丝的人只致力于治理丝线而已呢【保障】。
凡是待人宽让一步,就感激;紧迫一步,就怨恨。凡是施政宽缓一步,就办成;紧迫一步,就失败。凡是断案宽缓一步,就容易结案;深究一步,就难以结案【宽】。
人不一定需要多才多艺,只要宽厚平和,百姓就蒙受福泽;人虽然多才多艺,只要急躁,百姓就遭受祸害。西门豹性格急躁,于是佩戴柔韧的韦带来自我缓和。人必须改变气质,才能治理百姓【变化气质】。
宽厚就能得到众人,这句话上下都适用。比如宽贷一个人,身受者固然感激,不知道旁观者为什么也感激。苛责一个人,身受者固然怨恨,不知道旁观者为什么也怨恨。史书称丙吉宽大,因为宽厚所以宏大。杨邠苛刻琐碎,因为苛刻所以琐碎。州县虽然微小,怎么能不追求宏大而追求琐碎呢【宽则得众】。
《尚书》说:对待下属要简约。孔子称赞子桑伯子,也说可以。简约,大概是简约就方便百姓且可行,反之如果追求繁琐细碎,那么百姓受扰而官吏也受害,很少能治理好的。唐代陆象先历任地方长官,明晓治理的根本,曾说:天下本来没有事,庸人把它搅扰得烦琐罢了。只要澄清源头,何必担心不简约呢?真是通达的言论【简】。
欧阳修历任多个郡守,不见治理的政绩,不追求声誉,宽厚简约而不扰民,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到便利。有人问:“施政宽厚简约而事情不松弛废弃,为什么呢?”欧阳修说:“把放纵当作宽厚,把省略当作简约,那么政事就会松弛废弃,百姓也会遭受弊端。我所说的宽厚,是不苛刻急躁;简约,是不繁琐细碎罢了。”这是宽厚简约的确切含义,恪守经书训诫的人应当知道【宽简的确切含义】。
安静是治理的根本,安静百姓就蒙受福泽,而且足以有所作为;不安静百姓就遭受祸害,也不足以有所作为。不仅不足以有所作为,而且受不了这种扰民。襄城县令刘方治理不烦扰,诏书称赞他。李兑出任杭州知州,上书“安民”二字,皇帝赐给他。宋祁担任成都知府,辞别皇帝时当面请求圣上训示,皇帝说:“镇静都是懂得治理根本的人【安静】。
当官必须省事。省事,就是不夸耀明察,不从事深究。遇到事情来,直接当作平常事看待。可以停止的,就停止。案牍不烦扰,以培养无事的福分。这才是真正有才能的官吏。如果认为是不才,就错了。当官不要滋事。滋事,就是喜欢夸耀明察,喜欢从事深究。遇到事情来,每每刻意追求。可以停止的,不停止。案牍必然烦扰,大大成为百姓的累赘。这才是真正无能的官吏。如果认为是有才,又错了【必须省事,不要滋事】。
李孝基所治理的郡县,虽然非常繁剧,到了中午
即却扫,隐几,庭无人迹。有问者曰:“吾治无他,省事而巳顾顗之、江秉之先后为山阴令,山阴户繁讼炽,海内剧邑,官是地者,昼夜矻矻,事犹殷积。二公御繁以简,常得无事,所以然者,由得“省事诀”也。然亦省其繁苛可省者耳,岂一切置之不理乎【得省事诀】
译随即闭门谢客,倚靠着几案,庭院中不见人迹。有人问道:“我治理政务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减少事务罢了。顾顗之、江秉之先后担任山阴县令,山阴县户口众多,诉讼繁多,是天下最繁重的县邑,在此任职的官员,日夜勤勉劳作,事务仍然堆积如山。这两位长官用简略的方法驾驭繁杂的事务,常常得以清闲无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减少事务的诀窍’。然而也只是减少那些繁杂苛细、可以省略的事务罢了,难道是把所有事情都置之不理吗?【得到减少事务的诀窍】
烦扰之病,有数端:条教烦,则惑民听;征索烦,则伤民财;兴作烦,则劳民力;改革烦,则驱民以所不习;政事烦,则强民以所难堪。官多一事,民多一扰。民扰则怨讟必兴。知其为扰,而后从而巳之。民巳病矣【烦扰之病】
当官不可察察为明,察察为明,必多造事端,下不能受而巳,亦为累。老氏所谓其政察察,其民□□。列氏所谓察见渊中鱼,不祥,皆是也。夫大明者,必有所不照,日月至明,不入人奥窔,而照其私。长民者,但屏私智小慧而不用,而下之所得巳多矣,所以为大明也【勿察察为明】
良吏有二:才气开张,遇事能断,智足以集事,此能吏也;朴茂庞厚,安静若无能,每事欲置斯民于无事之地,此福吏也。福吏为上,能吏次之。以能吏之效在事功,福吏之效在元气也。王新城尚书谓:「忠厚惇大,培养元气,最关治体。」世皆重能吏,而不知重福吏,何也【福吏为上,能吏次之】
周公曰:「不简不易,民不能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盖必至平至易,俾民可近,而后民得以尽其情。上得民情,而后可言治理也。故朱子揭出「平易近民」四字,谓为治之本端在是也【平易近人】
官自有体,世谓之官体。或以养尊自贵为立体,不知其转失体也。吾所为体,则不然:谦谦其度,抑抑其仪,油然可亲,蔼然可乐。盖州县为民父母,父母之于子,自无色相体岸之可求,斯为真得体矣。其实只是平易近人耳【官体】
谦是行巳第一务,而居官尤不可忽。不特接绅士当谦,虽接齐民亦当谦也。《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又曰:“自上下下,其道大光。”本贵也而降巳以下贱,本上也而降巳以下下,乃至民心太悦,而在我之道亦大光显。所谓“谦尊而光”是也。一行作吏,窃国家之威灵,僩然自肆于民上,高巳迕物。其坐也尸居,其行也走肉,亦甚可羞矣【谦】
临政须善思,熟思则有得无失,不熟思则有得有失。传所谓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是也。吕文清曰:「尝见前辈作州县,或狱官,遇事难决,必沈思静虑累日,忽然若有得者,则是非判矣。官之所判,民命系焉,其可忽乎哉【临政须善思】
吕文清曰:「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少陵诗曰:『忍过事堪喜。』谚曰:『忍字敌灾星。』忍之一宇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是先务。若清慎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辨?」此文清《官箴》中语也。凡入仕途,如身陷阵,前后左右,无非锋刃相向。凡上官之陵轹,同官之侵侮,属吏之谲慢,百姓之唐突,势所必有。祗能忍,便了一切。若不忍悁悁之忿,必召滔天之灾。张子房生平得力,强忍于不可忍者,而强忍之,则无事矣【忍】
凡营钱者,伤故“钱”字之义,金旁加戈;殖货者,贱故“贱”字之义,以戈争贝。钱与贝,非吉祥可贵之物也。传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又曰:“象有齿,以焚其身。”人奈何以官为利?贵此不祥之物,以亡其身哉【怀璧其罪】
宋子罕以不贪为宝。不贪,何以为宝也?盖贪则狼藉之声甚于粪秽,祸害之加甚于戈戟,防虑之切甚于盗贼。其既露也,平日之所亲信、所用以介事、媒钱之人,皆吾雠对矣。身败名裂,心劳日拙,君子悲之。不贪则反是。其为宝也,不既多乎【不贪为宝】
在官不可偶有所好,但示人以所好,病即缘所好而入。盆花幅草,皆足为累。明施邦曜为福建左布政使,有馈之朱墨竹者,家人请受之。邦曜曰:“不可,我受之,彼即得乘间以尝我,我则示之以可欲之门矣。”当路而开可欲之门,则投之者众,为累不诚大哉【有所好即受□】
人之爱身,必甚于爱贿,而往往以贿易身,何也?大都以为行事密,人不知也。不知今夕受贿,明日则喧传合衙矣;再明日则喧传道路矣。《诗》曰:「鼓钟于宫,声间于外【鼓钟于宫,声间于外】
在宫必崇俭,必咬得菜根断,乃可行其志。若妄费,则用不支,将不免滥取矣。李若谷为长社令,日悬百钱于壁,用尽即止。
译烦扰百姓的弊病,有几种情况:政令条文繁琐,就会迷惑百姓的视听;征收索取频繁,就会损害百姓的财产;兴修工程繁多,就会劳役百姓的体力;变革改制频繁,就会驱使百姓去做他们不熟悉的事;政事繁杂,就会强迫百姓去做他们难以忍受的事。官吏多办一件事,百姓就多受一次骚扰。百姓受到骚扰,怨恨诽谤必然兴起。知道这是骚扰,然后才去停止它。百姓已经深受其害了【烦扰之病】
当官不可以苛细精明,苛细精明,必定会制造很多事端,下属无法承受而停止,也会成为累赘。老子所说“政令苛细,百姓就会疏远”,列子所说“能看清深渊里的鱼,是不祥的”,都是这个意思。真正的大明,必定有所不照,日月虽然极其明亮,也不进入人的幽暗深处,去照亮他们的隐私。治理百姓的人,只要摒弃私智小慧而不使用,百姓得到的好处就已经很多了,这就是所谓的大明【勿察察为明】
好的官吏有两种:才气开阔,遇事能果断决断,智慧足以成就事业,这是能吏;质朴敦厚,安静得好像没有能力,每件事都想要让百姓处于无事的境地,这是福吏。福吏为上,能吏次之。因为能吏的功效在于事功,福吏的功效在于培养元气。王新城尚书说:“忠厚敦大,培养元气,最关系到治国的根本。”世人看重能吏,而不知道看重福吏,为什么呢【福吏为上,能吏次之】
周公说:“不简约平易,百姓就不能亲近;平易近民,百姓必定归附。”大概必须达到极度的平和简易,使百姓可以亲近,然后百姓才能尽情表达他们的实情。上位者了解了百姓的实情,然后才可以谈论治理。所以朱子提出“平易近民”四个字,说治理的根本就在于此【平易近人】
官吏自有其应有的风范,世人称之为官体。有人认为养尊处优、自视高贵是树立风范,不知道这反而失去了风范。我所认为的风范,则不是这样:态度谦逊,仪态庄重,自然可亲,和蔼可乐。大概州县官是百姓的父母,父母对于子女,自然没有威严高傲的样子可以追求,这才是真正得体。其实只是平易近人罢了【官体】
谦虚是修身的第一要务,而当官尤其不可忽略。不仅接待绅士应当谦虚,即使接待平民也应当谦虚。《易经》说:“以尊贵之身谦下于卑贱之人,能大得民心。”又说:“从上面谦下于下面,其道大光显。”本来尊贵却降低自己到卑贱之下,本来在上却降低自己到在下之下,以至于民心非常喜悦,而在我的道也大光显。所谓“谦尊而光”就是这个意思。一旦做了官吏,窃取国家的威灵,傲慢放肆于百姓之上,抬高自己违背常理。他坐着像尸体一样僵直,行走像行尸走肉,也是非常可羞耻的【谦】
处理政务必须善于思考,深思熟虑则有得无失,不深思熟虑则有得有失。传中所说“政事如同农事,日夜思考它”就是这个意思。吕文清说:“曾经看见前辈做州县官,或者狱官,遇到难以决断的事,必定沉潜思考、静心考虑好几天,忽然好像有所领悟,于是是非就判明了。官吏所判定的,关系到百姓的性命,怎么可以忽视呢【临政须善思】
吕文清说:“《尚书》说:‘必须有忍耐,才能成功。’杜甫诗说:‘忍耐过后事情值得欣喜。’谚语说:‘忍字能抵挡灾星。’‘忍’这一个字是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其是要务。如果在清、慎、勤之外,再实行一个‘忍’字,什么事不能分辨?”这是吕文清《官箴》中的话。凡是进入仕途,就像身陷阵中,前后左右,无非是锋刃相向。凡是上官的欺凌,同僚的侵侮,下属的狡诈怠慢,百姓的冒犯,势所必有。只要能忍耐,就一切了结。如果不能忍耐那小小的忿怒,必定招致滔天的灾难。张良生平得力之处,在于在不可忍耐时强忍,而强忍之后,就无事发生了【忍】
凡是经营钱财的人,违背了“钱”字的本义,金字旁加戈;积累货物的人,违背了“贱”字的本义,用戈争夺贝。钱和贝,不是吉祥可贵的东西。传中说:“普通人没有罪,怀揣玉璧就成了罪。”又说:“大象因为有牙齿,因而招致杀身之祸。”人怎么可以把官职当作获利的手段?看重这不祥之物,从而丧命呢【怀璧其罪】
宋国的子罕以不贪为宝。不贪,为什么可以作为宝呢?大概贪婪就会名声狼藉,比粪秽更甚,祸害加身比戈戟更甚,防备忧虑比盗贼更甚。一旦暴露,平日所亲信、所用来办事、引荐钱财的人,都成了我的仇敌了。身败名裂,心力交瘁,君子为之悲伤。不贪则相反。它作为宝,难道不很多吗【不贪为宝】
在官位上不可以偶尔有所喜好,只要向人显示你的喜好,弊病就会顺着你的喜好而入。盆花幅草,都足以成为累赘。明朝施邦曜任福建左布政使,有人送给他朱墨竹,家人请求接受。邦曜说:“不可以,我接受了,他们就可以趁机试探我,我就向他们显示了可欲之门了。”当权者而打开可欲之门,那么投献的人就多了,成为累赘难道不大吗【有所好即受□】
人爱惜自身,必定胜过爱惜贿赂,却往往用自身换取贿赂,为什么呢?大都是以为行事秘密,别人不知道。不知道今天受贿,明天就会在衙门里喧传;后天就会在路上喧传。《诗经》说:“在宫中敲击鼓钟,声音传到外面【鼓钟于宫,声间于外】
在宫中必须崇尚节俭,必须能咬得断菜根,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如果胡乱花费,那么用度就不够,将不免滥取。李若谷任长社县令,每天在墙上挂一百钱,用完就停止。
吴隐之为广州刺史,常食不过菜及干鱼。蒲克仁知泰和县,经旬不知肉味。王琎为宁波太守,自奉俭约,尝见鱼肉兼馔,撤而土之,世号「埋羹太守」。此等高风俭德,百世下咀之,犹有余味【俭】
译吴隐之担任广州刺史时,日常饮食不超过蔬菜与干鱼。蒲克仁任泰和县知县,长达十天不知肉味。王琎任宁波太守,自身生活节俭朴素,曾见到鱼肉并置的菜肴,便撤去埋入土中,世人称他为“埋羹太守”。这些高尚的风节与节俭的德行,即便在百代之后人们回味起来,仍觉意味深长【俭】
人官一方,则受一方之寄,必为民出力,自强不巳,而后不为民病。若好逸怀安,案牍冗塌,则宅门以外,守候而待命者不知凡几矣。张子韶佥书镇军判官,尝书壁曰:「此身苟一日之间,百姓罹无涯之苦。窃谓一刻偷安,百姓受一刻之累,何待一日也【勤】
居官讼狱,烦簿书,烦酬应,烦当之如集猬,理之如刈,可谓应接不暇矣。居是职者,无他谬巧,祗耐烦,便了一切。若案牍不耐烦,则不能详阅,而奸吏得乘其惰矣。词讼不耐烦,则不能详鞫,而奸民得售其欺矣。接人不耐烦,则词色必简率,而瞻望者索然无余趣矣。事上不耐烦,则礼意不周到,而芥蒂者纷然寻衅端矣。《论语》曰:「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其耐烦之谓乎【耐烦】
凡人初到官,每自振作,发奋有为,久则渐渐荒惰。传所谓官怠于有成,病加于小愈也【官怠于有成】
疲,是居官大病。所谓疲者,如疲马然,策之不动也。然疲生于挨,朱子所谓「挨得过时且过」是也。须知今日之事,待办明日,明日亦办也,等办也,其我贷乎?吾之心力费于今日,今日固费也;今日靳而不用,而费于明日,明日亦费也,等费也,能自逸乎?然则虽挨,何益哉?益滋事矣【勿挨事】
王万知台州,终日坐厅事,事至立断,吏无所售,往往改业散去。陈仲微知崇阳县,寝食公署,旁日与父老樵竖相接,下情毕达,吏无所措手。凡为吏,但能长坐厅事,或二堂危坐,洞开诸门,使无障蔽,遇民来诉,即唤问之,则民免守候,吏不为奸,而民受其赐矣。官欲出,而不欲藏。藏则未有不病民者也【官欲出不欲藏】
长民者必有包荒之量,礼貌词令,岂可责之蚩蚩之民?凡箕踞无礼,语言唐突,所在皆有,但若未尝见,未尝闻也,而过之则无事矣。若怒其不顺而鞭扑之,是结民之仇也,是示巳之不广也,愈自失矣【包荒】
盘庚之诘曰:「罔不惟民之承。」又曰:「恭承民命。」祖巳之训曰:「王司敬民。」古明王哲臣,莫不惟民之是敬也。俗吏慢视之,过矣。舜之告禹曰:「可畏非民。」召公之告成王曰:「用顾畏于民。」碞周公作《酒诰》曰:「廸畏天显小民。」古明王哲臣,莫不以民为可畏也。俗吏易视之,过矣【敬民畏民】
记曰: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夫民蔽于人欲之私,而有鄙陋之心,此宜可慢矣。而经言毋慢,更当敬之。不可因其鄙陋无知而不用吾敬也。其睢盱龌龊,日在吾前者,无非可敬之人也。其有不幸而丽于刑书者,彼自丽之,吾非敢慢之也。罪人且不可慢,况平民乎?有鄙心者且当敬,况有良心者乎【民有鄙心可敬不可慢】
当官无他术,祗务合人情。事之顺民情者可行,咈民情者不可行也。管子曰:「政之所存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唐质肃曰:「自古欲治之主,非求绝世之术,在顺人情而巳是治天下亦操是道,况一方乎【顺人情】
凡地方行一事,必博采舆论。舆论可则可行,舆论不可则不可行。若咈众独断,则民必违犯,而事终柅矣。《坊记》所谓:“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则犯也【采舆论】
宋绍兴间,以黄山谷所书戒石铭颁于州县,令刻石。文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后二语,即蜀孟昶所颁官箴中语也。曩在会同,其石犹归,然立于署后,每摩挲读之,不禁泪下。安敢以一日之长,结怨于民,以获罪于天也【戒石铭】
官必好恶同民。凡百姓所利,官亦曰利,所利即未就,而民生感。若曰吾安知其为民利也,则拂民情矣。百姓所苦,官亦曰苦,所苦虽未去,而民不怨。若曰此犹不足为民苦也,则骇民听矣。唐崔荛为陕州观察使,民诉旱,荛指庭前树曰:“此尚有叶,何旱之有?”杖之,民怒逐之。荛走渴,求饮,民以溺饮之。纲目大书“陕民作乱,逐观察使崔荛”,所以诛民也。而于分注详载致乱之由,垂戒后世之意至深切矣【同好恶】
古人燮理阴阳之道,非有他也。平其政而巳。
译治理一方地方,便承受了那一方的托付,必须为百姓出力,自强不息,这样才不会成为百姓的祸害。如果喜好安逸、贪图舒适,公文积压混乱,那么官府大门之外,守候等待命令的人不知有多少了。张子韶任镇军判官时,曾在墙壁上题写:“如果自身苟且偷安一日,百姓就会遭受无尽的苦难。我私下认为,偷安一刻,百姓就受累一刻,何必要等到一整天呢?”【勤】
担任官职处理诉讼案件,文书繁多,应酬繁杂,应对之事如刺猬聚集般棘手,梳理起来如割草般艰难,可以说是应接不暇了。担任这个职位的人,没有其他的巧妙方法,只是要有耐心,一切事情就能处理妥当。如果对公文没有耐心,就不能详细审阅,奸诈的吏员就会趁此懈怠之机钻空子。如果对诉讼没有耐心,就不能详细审问,奸诈的百姓就会施展欺骗。如果待人没有耐心,言辞神色必定简慢粗率,那些观望期待的人就会感到索然无味。如果对待上级没有耐心,礼节情意就不周到,那些心存芥蒂的人就会纷纷寻找借口生事。《论语》说:“君子不论人多势众还是人少势孤,不论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这说的不就是要有耐心吗?【耐烦】
凡是人刚上任时,常常自我振作,发奋有所作为,时间久了就渐渐荒废懈怠。《传》中所说的“官员在事业有成时容易懈怠,疾病在病情稍有好转时容易加重”,就是这个道理。【官怠于有成】
疲怠,是担任官职的大病。所谓的疲怠,就像疲乏的马一样,鞭打它也不动。然而疲怠产生于拖延,朱子所说的“能熬得过的时候且先熬过去”就是这种情况。要知道今天的事情,等到明天去办,明天也是办,等于是办,这能算是宽待自己吗?我的心力耗费在今天,今天固然耗费;今天吝惜不用,而耗费在明天,明天也是耗费,等于是耗费,能让自己安逸吗?既然如此,即使拖延,又有什么好处呢?只会惹出更多事端罢了。【勿挨事】
王万任台州知州,整天坐在厅堂上,事情来了立即决断,吏员无法施展奸计,往往改行散去。陈仲微任崇阳县知县,寝食都在官署,平日里与父老、砍柴人接触,下情完全通达,吏员无法施展手段。凡是做官的,只要能长时间坐在厅堂上,或者在二堂端坐,打开所有门户,使没有遮蔽,遇到百姓来申诉,就立即传唤询问,那么百姓就免去了守候之苦,吏员无法作奸犯科,百姓就能得到恩赐了。做官想要显露,而不想要隐藏。隐藏的话,没有不祸害百姓的。【官欲出不欲藏】
治理百姓的人必须有包容荒秽的度量,礼貌言辞,怎么可以要求那些愚昧的百姓做到呢?凡是箕踞无礼、语言唐突的人,到处都有,但如果假装没看见、没听见,放过他们也就没事了。如果因为他们的不顺从而鞭打他们,这是结下百姓的仇怨,这是显示自己的不宽宏,反而更加失去人心。【包荒】
盘庚诘问说:“没有不承受百姓意愿的。”又说:“恭敬地承受百姓的命令。”祖己训导说:“君王要恭敬地对待百姓。”古代的圣明君王和贤哲臣子,没有不恭敬对待百姓的。庸俗的官吏轻视百姓,错了。舜告诉禹说:“可畏惧的不是别人,正是百姓。”召公告诉成王说:“要顾念畏惧百姓。”周公作《酒诰》说:“引导畏惧上天显赫的小民。”古代的圣明君王和贤哲臣子,没有不把百姓当作可畏惧的。庸俗的官吏轻视百姓,错了。【敬民畏民】
《礼记》说:百姓被蒙蔽于人而有鄙陋之心,可以尊敬但不能怠慢。百姓被私欲所蒙蔽,而有鄙陋之心,这本是可以怠慢的。但经典说不要怠慢,更应当尊敬他们。不能因为他们鄙陋无知就不对他们表示尊敬。那些目光短浅、行为拘谨,每天在我面前的人,没有不是值得尊敬的人。那些不幸触犯刑律的人,是他们自己触犯的,我不敢怠慢他们。罪人尚且不可怠慢,何况平民呢?有鄙陋之心的人尚且应当尊敬,何况有良心的人呢?【民有鄙心可敬不可慢】
当官没有其他方法,只是务必合乎人情。事情顺应民情的可以实行,违背民情的不可实行。《管子》说:“政令之所以存在,在于顺应民心;政令之所以废弛,在于违背民心。”唐质肃说:“自古以来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寻求绝世的方法,在于顺应人情罢了。”治理天下也采用这个道理,何况治理一方地方呢?【顺人情】
凡是地方推行一件事,必须广泛采纳舆论。舆论认为可行的就可以实行,舆论认为不可行的就不可实行。如果违背众人独自决断,那么百姓必定违犯,事情最终就会停滞。《坊记》所说的:“上级斟酌百姓的意见,那么下级就会顺从;上级施行政令不斟酌百姓的意见,就会触犯百姓。”【采舆论】
南宋绍兴年间,将黄山谷所书的戒石铭颁布到州县,命令刻在石头上。铭文说:“你的俸禄,是百姓的膏脂。下民容易虐待,上天难以欺骗。”后两句,就是蜀国孟昶所颁布的官箴中的话。从前在会同,那块石头还在,立在官署后面,每次抚摸阅读,不禁流泪。怎么敢凭借一日之长,与百姓结怨,从而获罪于上天呢?【戒石铭】
做官必须与百姓好恶相同。凡是百姓认为有利的,官员也说有利,即使利益尚未实现,百姓也会感激。如果说我怎么知道这对百姓有利呢,那就违背了民情。百姓所苦的,官员也说苦,即使苦难尚未去除,百姓也不会怨恨。如果说这还不足以成为百姓的苦难,那就惊骇百姓的听闻了。唐代崔荛任陕州观察使,百姓申诉旱灾,崔荛指着庭前的树说:“这树上还有叶子,有什么旱灾?”鞭打百姓,百姓愤怒驱逐他。崔荛逃跑口渴,求水喝,百姓用尿给他喝。《资治通鉴纲目》大字记载“陕民作乱,驱逐观察使崔荛”,以此来诛责百姓。但在分注中详细记载了导致动乱的原因,垂戒后世的意思非常深切。【同好恶】
古人调和阴阳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使政令公平罢了。
斟酌庶政,无少轩轾,自然阴阳不愆,水旱不作。书言阿衡,诗言秉钧,皆所以持其平也。匪惟政府州县,亦然。正巳无伪,处事周详,允求庶务之中,深契万姓之隐,自能感召天和,嘉祥滋至。是为一邑,亦有燮理之术,毋自菲薄也【为一邑亦有燮理之术】
译处理各项政务,不偏不倚,自然阴阳调和,水旱灾害就不会发生。《尚书》提到阿衡,《诗经》提到秉钧,都是用来保持平衡的。不只是政府州县如此,其他方面也是这样。端正自身没有虚伪,处理事情周全详尽,公正地寻求各项事务的适中之道,深切契合百姓的隐情,自然能够感召上天之和气,吉祥之事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因此,治理一个县邑,也有调和治理的方法,不要轻视自己【治理一个县邑也有调和治理的方法】
孔子曰:「概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又曰:「临官莫如平。凡临政处事,祗能持平,便为称职;祇遇有不平,便为溺职。」《大学》不言治天下,而言平天下,惟平可以治天下也。汉宣帝诏曰:「与我共天下者,惟良二千石乎?政平讼理也。亦惟平,而后可以共天下也【临官莫如平】
王雍为相州刺史,魏主戒之曰:「作牧之道,亦易亦难。其身正,不令而行,故易;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难。夫身者,民所望以为从违者也。嗜欲之壑,欲民不争;处诈之府,欲民从忠。虽令之民,其从我乎?且窃窃议之矣。书曰:『违上所令,从厥攸好。』记口不徒其所令,从其所好。吕氏所谓如玺印涂,董子所谓如金在镕,胥是道也【正身为治民本】
言动不可不慎,一言乖错,一动轻浮,至细也,而传而播之,必甚于所言所动。尝见一长官乘肩舆,稍欹,一时竞传曰:「帽子歪戴,轿子歪坐。」又见一长官在肩舆中偶闭目,一时竞传曰:「善渴睡,由长夜之饮。」凡流言之起,必有其端,居官者为众人耳目所属,虽细必谨,恐为其端也【言动不可不慎】
当官须战兢惕厉,时时堤防,恐陷刑网,方可免于罪悔。若以是为得意之场,可乐之地,矜情放气,以为之而罔识顾畏,将入于畏途,不能自脱矣。书曰:「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论语》:「君子怀刑。」呜呼,可畏哉【战兢惕厉】
汉书》谓董仲舒、公孙宏、儿宽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宋史》谓宋取士兼习律令,故儒者以经术润饰吏事,能举其官。土人既学古通经,又明习吏道,于事迎刃而解,所至未有不治,以任郡县之职,可告无忝矣【以经术润饰吏事】
凡处剧职,当大事,必有闲闲冷冷之度,从容详序之意,事治而不以巳与之,乃真能治事者也。若仓皇惟恐后,事词气举止俱失常度,事虽治,非大器也。刘真当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邹志完虽遇冗剧事,处之优游,常若无事,固是才高,亦由养邃。非养邃不能澹定若此【处事必澹定】
人必历练而后明于治理,历练愈久,则治理愈明。若者可行,若者不可行,早灼见于事先矣。魏文侯曰:“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此历练之说也。然古有初任郎举其官者,学问之功与历练同,舍是无能为役矣【历练】
人入仕途,历练既久,不特明于庶事,愈见圣贤之道,断断可行,且非是不可。若稍涉权术,便驳杂矣。故居官历练后读书,更觉亲切有味。所以然者,由古昔圣贤,直从历练后见得事之真确,故吐辞为经也【历练后读书】
论语》曰:「仕而优则学。」居烦剧之郡县,安得有优时?祗床上、船上、肩舆上,即优时也,可以学矣【仕优之时】
君子居是官,则思死是职。如居将帅之职,则思効命戎行;居谏诤之职,则思捐躯言下。居牧令之职,独不当为民而死乎?果皇皇汲汲,尽瘁为民,虽劳形敝神,而死得死所也。若窃国家升斗之余,以娱既暮,老死妻孥之手,使乡农数十辈作吊客,骨朽空山,草木同腐,甚可涕矣【居是官思死是职】
涂文钧曰:「此谓儒者心声,能以其学施于有政者。」
○牛运震【号阶平,山东滋阳人,雍正癸丑进士,官甘肃秦安县知县,有《空山集】
寄董大兄书
△寄董大兄书
仆见墨卷揣摩家有典显浅三字诀,仆为县官亦谬效之,猥有三字拙谋曰俭、简、检而巳俭者,薄于自奉,量入为出,所谓以约失之者鲜,此不亏空、不婪赃之本也。仆愿为栔安中产,分衣食甘苦。简者,令繁则民难遵,体亢则下难近,一切反之,毋苛碎,毋拘执,毋听陋例,毋信俗讳。仪从可减,减之;案牍可省,省之。当无日不与百姓相见,差与之齐,而讯其苦乐,惟求一切便民,虽驱世笑我以黄老,吾不知也。检者,天有理,人有情,吏部有处分,上司有考课,豪强在境将吾伺,好吏在衙将吾欺。人一钱乙诸简,得毋纳贿;施一杖榜诸册
译孔子说:“概,是用来使量器水平衡的;官吏,是用来使法律公平执行的。”又说:“担任官职没有比公平更重要的。凡是处理政务,只要能够保持公平,就算称职;一旦遇到不公平的情况,就是失职。”《大学》不谈论治理天下,而谈论平定天下,只有公平才能治理天下。汉宣帝下诏说:“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那些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吗?政治公平、诉讼合理罢了。也只有公平,然后才能共同治理天下。”【担任官职没有比公平更重要的】
王雍担任相州刺史,北魏君主告诫他说:“做地方长官的道理,既容易又困难。自身端正,不发布命令百姓也会服从,所以容易;自身不端正,即使发布命令百姓也不服从,所以困难。自身,是百姓观察并决定顺从或违抗的对象。自己贪欲无度,却希望百姓不争抢;自己身处欺诈的环境,却希望百姓忠诚。即使命令百姓,他们会听从我吗?况且他们已经在私下议论了。《尚书》说:‘违背上级的命令,顺从自己的喜好。’《礼记》说:‘不听从上级所命令的,而顺从上级所喜好的。’吕氏所说的像印章盖在泥上一样,董仲舒所说的像金属在熔炉中一样,都是这个道理。”【端正自身是治理百姓的根本】
言语行动不可不谨慎,一句话出错,一个举动轻浮,虽然很细微,但传播开来,影响必定比言语行动本身更严重。曾经看见一位长官乘坐轿子,稍微倾斜,一时间竞相传言说:“帽子歪戴,轿子歪坐。”又看见一位长官在轿子里偶然闭眼,一时间竞相传言说:“喜欢睡觉,是因为整夜饮酒。”凡是流言的产生,必定有起因,做官的人是众人耳目所关注的对象,即使细微也要谨慎,恐怕成为流言的起因。”【言语行动不可不谨慎】
当官必须战战兢兢、警惕戒惧,时时提防,恐怕陷入法网,这样才能免于罪过和悔恨。如果把这当作得意的场所、快乐的地方,放纵情感、意气用事,认为这样无所畏惧,将会进入危险境地,不能自拔了。《尚书》说:“身处尊宠地位要想到危险,没有不畏惧的,不畏惧就会陷入危险。”《论语》说:“君子心中常怀刑罚。”唉,真可怕啊!”【战战兢兢、警惕戒惧】
《汉书》说董仲舒、公孙弘、儿宽三人都儒者,通晓世务,熟悉法律条文,用经术来润色行政事务。《宋史》说宋朝选拔士人兼习法律,所以儒者用经术来润色行政事务,能够胜任官职。读书人既学习古代经典,又熟悉行政之道,处理事情迎刃而解,所到之处没有治理不好的,担任郡县职务,可以告慰无愧了。”【用经术来润色行政事务】
凡是担任繁重的职务,处理大事,必定要有从容不迫、冷静沉着的态度,从容有序的意思,事情治理好了而不把自己混同于事情之中,这才是真正能治理事情的人。如果慌张害怕落后,事情、言辞、语气、举止都失去常态,事情虽然治理好了,也不是大器。刘真担任官职,没有官官相护的事情;处理事情没有事事操心的心态。邹志完虽然遇到繁杂的事务,处理得悠闲自在,常常像没有事情一样,固然因为才能高超,也因为修养深厚。没有深厚的修养不能如此淡定。”【处理事情必须淡定】
人必须经过历练才能明白治理之道,历练越久,治理之道就越明白。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能清楚地看到。魏文侯说:“人刚开始做官,就像进入昏暗的房间,时间久了就越明亮。”这就是历练的说法。然而古代有初次任职就能胜任官职的人,学问的功效与历练相同,除此之外无能为力了。”【历练】
人进入仕途,历练久了,不仅明白各种事务,更看到圣贤之道,确实可行,而且非此不可。如果稍微涉及权术,就会驳杂了。所以做官历练后读书,更觉得亲切有味。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古代圣贤,直接从历练后看到事情的真实确切,所以吐露言辞成为经典。”【历练后读书】
《论语》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居住在繁杂的郡县,哪里有空闲时间?只有在床上、船上、轿子上,就是空闲时间,可以学习了。”【做官有余力的时候】
君子担任这个官职,就想着为这个职务而死。比如担任将帅的职务,就想着在军队中效命;担任谏诤的职务,就想着在言论下捐躯。担任地方长官的职务,难道不应该为百姓而死吗?如果真的忙碌急切,尽心竭力为百姓,虽然劳累形体、耗损精神,但死得其所。如果窃取国家少量的俸禄,来娱乐晚年,老死在妻子儿女手中,让几十个乡农做吊客,骨头在空山中腐朽,与草木一起腐烂,非常可悲啊!”【担任这个官职就想着为这个职务而死】
涂文钧说:“这是儒者的心声,能把自己的学问施行于政治的人。”
○牛运震【号阶平,山东滋阳人雍正癸丑进士,官甘肃秦安县知县有《空山集】
寄董大兄书
△寄董大兄书
我看到墨卷揣摩家有典显浅三字诀,我做县官也错误地效仿,有三字拙谋曰俭、简、检而已。俭者,薄于自奉,量入为出所谓以约失之者鲜,这是不亏空、不贪婪赃款的根本。我愿为栔安中产,分衣食甘苦。
简者,令繁则民难遵,体亢则难近,一切反之,毋苛碎,毋拘,毋听陋例,毋信俗讳。
仪从可减,减之;案牍可省省之。当无日不与百姓相见,差与齐,而讯其苦乐,惟求一切便民虽驱世笑我以黄老,吾不知也
检者,天有理,人有情,吏部处分,上司有考课,豪强在境吾伺,好吏在衙吾欺。人一钱乙诸简,得纳贿;施一杖榜诸册
,得毋滥刑。今日去官,吾仓库不畏后任;明日还乡,吾心迹可白友朋。此又所谓检也。三者仆实有所不能尽,亦未必真是要道,但以循其性之所近,而勉其所可能,故敢质之尊兄。其惟尊兄推分开□导以我所未逮,俾得勉为良吏,则是尊兄不惟有德于龙里之民,而又大有造于秦安也。三项之外,仆又有平生自矢可信于心者,盖实心爱民四字,常举以告人。若此四字,则不敢负;如其负之,愿尊兄屝诸西戎,勿复与相见也。
译恐怕会滥用刑罚。今天离任,我的仓库账目不怕后任查验;明天回乡,我的心迹可以向朋友表白。这又叫做检点。这三件事我确实不能完全做到,也未必真的是关键之道,只是遵循本性所亲近的,努力做力所能及的事,所以敢向尊兄坦白。希望尊兄能推究分析,开导我未能做到的地方,使我能努力做个好官,那么尊兄不仅对龙里的百姓有恩德,而且对秦安也有很大的造就。除了这三项,我还有平生自誓、内心确信的原则,那就是“实心爱民”四个字,常常举来告诉别人。如果是这四个方面,我不敢辜负;如果辜负了,希望尊兄把我驱逐到西戎之地,不再与我相见。
○叶镇【字君蒲,六字玉屏,福建顺昌人,乾隆戊辰进士,官至江西晋州知州,有《六事箴》《误学要则》《居官要言】
作吏要言
△作吏要言
为官须求消受得过。朝廷荣我,以章服;厚我,以俸禄。出则舆马随从,入则僮仆趍承,事事与人异等。我若一日无一事益于国,便于民,此一日即难消受。如此警醒,安得不抖擞精神,向好处做去?
居官者每觉官不如意,民不称心,鲜有念及我负此官、此民者。消受得过四字,良心也,亦公道也。朱性斋总宪注。
立一议,须衷诸时势所可行;建一事,须计及后官所易守。
行为要高,意念要下;身分要高,性格要下。逢人援巳要高,逢人誉巳要下;胆量要大,心思要细规模要大,条理要细逢人琐屑要大,逢人机诈要细
喜怒不可偏向,恐有伺其隙而投我者;爱憎不可显露,恐有窃其柄而弄我者;语言不可轻发,恐有藉其口而成悞者;耳目不可专嗜,恐有接其流而成弊者。
繁苛之政,民甚苦之,巳亦为累,故行贵乎简。如兴利,必权其最急;除弊,但去其太甚。理事必芟其旁支,考成但严其专责。差徭可免者免之,繁费当革者革之。所谓民称便,称不烦者,庶几近之。
凡事见得是,而于例有碍,须自巳有担当。幕友多拘于法,不肯为然。识见既定,亦可曲行吾意。凡遇事有可原、可保人身家性命者,皆是。
每事当前,虽见得是,还须细心讨论,不可固执。幕友或不暇致详,或不肯虚衷,为民父母,岂容漠视乎?如自巳不肯耐心体察,虚衷讲求,幕友更不无潦草从事。其中本有可施之恩泽,而不能施;有可保之身家性命,而不能保矣。例者,法之正;曲行吾意者,用法之权。正欲委曲不倍乎例,以济人而集事,非高下其手,违例以沽名也。朱性斋总宪注。
○朱【字性斋,江苏松江人。乾隆年间官至总宪,有《作吏管见》,余未详】
作吏管见
△作吏管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州县政务殷繁,或兴举事件,或听断词讼,少有错误,当立时改正,即对众认过,何妨?倘有心掩饰,刻意弥缝,上官看破,必咎其欺罔;百姓看破,则目以昏庸。且因循久之,致生节外之枝,并贻百姓以无穷之累。民即甘于隐忍,自问其能少安;平认过见得,百姓怙过见不得。百姓旨哉!是言当猛省而切戒之。
○林枝春【字青圃,福建闽县人,乾隆丁巳进士,官至通政司副使,有《青圃文钞】
畿辅见闻录题辞
△畿辅见闻录题辞
一命之寄,簿书猬集,奔走疲劳。其于地利、农功、诵弦、礼俗,以及鸡豚、枲,一切废兴、赢绌之数,尚能有所事哉?虽然,亦存乎其人耳。君子摄百里之政,思造千万人无疆之福,夫岂可阔略自期?盖抚循黎庶,莫不起于至纤至悉。若讲明切究而不疑于所行使老农、老圃善白为谋者,亦无以易此。非身履其地,习见熟闻,日积而月累之者,不能传。曰:“学以从政,未闻以政学。”夫安知以政学之末,始非政耶?黄子以忧归,今行复为政,膂力方刚,经营四方。其不惟昔日之见见闻闻,将毋有新知、新得,大惠斯民者与?南北殊方,教养同术,《畿辅见闻录》一编,美哉!始基之矣。
○韩梦周【号理堂,山东潍县人,乾隆丁丑进士,官知县,有《理堂文集】
与间阜宁
△与间阜宁
位者,非巳所得专;时者,难得而易失。一日居官,则竭一日之心。要术无多,伹于足下所谓诚者,勉之又勉耳。爱百姓如赤子,防胥吏如鬼蜮。无要誉于流俗,无假意于左右。勿取人以言色,必求其实;勿任情为喜怒,必得其当。外揆之人,内返之心,可对君上,可质鬼神,则表里洞达,而诚之德充矣。又勤敏之中,当寓节宜。久意急要务,畧细微;戒冗语,省闲气。劳而不疲,乃可任剧;不然,丛廹无节,必至烦恼。烦恼不巳,遂成躁率。既有伤于性情,必有害于公事,特忙中不察耳。大抵事变无常,以诚为主宰,以从容为节度,以安定
译叶镇【字君蒲,号玉屏,福建顺昌人,乾隆戊辰科进士,官至江西晋州知州,著有《六事箴》《误学要则》《居家要言》】
作吏要言
△作吏要言
做官必须求得内心能够坦然承受。朝廷用官服来荣耀我,用俸禄来厚待我。出门有车马随从,进门有仆役侍奉,事事都与人不同。我如果一天没有做一件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事,这一天就难以坦然承受。如此警醒,怎能不抖擞精神,向好的方面去做呢?
做官的人常常觉得官职不如意,百姓不顺心,很少想到是我辜负了这官职、这百姓。“消受得过”这四个字,是良心,也是公道。朱性斋总宪注。
确立一项议定,必须合乎时势所可行;建立一项事业,必须考虑到后任官员容易遵守。
行为要高洁,意念要谦下;身分要高,性格要谦下;逢人援引自己要高,逢人赞誉自己要谦下;胆量要大,心思要细;规模要大,条理要细;逢人琐屑之事要大度,逢人机诈之事要细心。
喜怒不可偏向,恐怕有人窥伺其缝隙而迎合我;爱憎不可显露,恐怕有人窃取其权柄而操纵我;语言不可轻率发出,恐怕有人借其口而成错误;耳目不可专一嗜好,恐怕有人顺着其流而成弊端。
繁杂苛刻的政令,百姓非常苦于它,自己也受牵累,所以行事贵在简约。如兴办利事,必须权衡其最紧急的;除去弊端,只去除其太严重的。处理事务必须剪除其旁支,考核成效只严格其专责。差役徭赋可免除的免除它,繁杂费用当革除的革除它。所谓百姓称便,称不烦扰的,大概接近于此。
凡事看得是对的,而于成例有妨碍,必须自己有所担当。幕僚多拘泥于法度,不肯如此。识见既定,也可以变通实行我的意思。凡遇事有可原谅、可保全人身家性命的,都是如此。
每件事当前,虽然看得是对的,还须细心讨论,不可固执。幕僚或许无暇详细考虑,或许不肯虚心接受,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岂能漠视呢?如果自己不肯耐心体察,虚心讲求,幕僚更不免潦草从事。其中本有可施行的恩泽,而不能施行;有可保全的身家性命,而不能保全了。成例,是法度的正途;变通实行我的意思,是用法的权变。正是要委曲而不违背成例,以救济人而成就事,不是高下其手,违背成例以沽名钓誉。朱性斋总宪注。
朱【字性斋,江苏松江人。乾隆年间官任总宪,著有《作吏管见》,其余不详】
作吏管见
△作吏管见
人不是圣贤,谁能没有过错?州县政务殷实繁多,或兴举事件,或听断词讼,稍有错误,应当立即改正,即使当众认错,有什么妨碍?倘若有心掩饰,刻意弥补,上官看破,必定怪罪其欺瞒;百姓看破,则视其为昏庸。而且因循日久,导致生出节外之枝,并遗留给百姓无穷的累赘。百姓即使甘于隐忍,自问能少安吗?平素认错看得,百姓怙过看不得。百姓的话啊!这话应当猛省而切戒之。
林枝春【字青圃,福建闽县人,乾隆己巳科进士,官至通政司副使,著有《青圃文钞》】
畿辅见闻录题辞
△畿辅见闻录题辞
一命之寄,簿书猬集,奔走疲劳。(对于)地利、农功、诵弦、礼俗,以及鸡猪、麻枲,一切废兴、盈亏之数,还能有所作为吗?虽然如此,也在于其人罢了。君子治理百里之政,思造千万人无疆之福,难道可以粗略自期吗?大概安抚百姓,莫不起于至纤至悉。如果讲明切究而不疑于所行,使老农、老圃善于为谋者,亦无以易此。非亲身履其地,习见熟闻,日积月累者,不能传。曰:“学以从政,未闻政以学。”夫安知以政学之末,始非正耶?黄子以忧归,今行复为政膂力方刚,经营四方。其不唯昔日之见见闻闻,将毋有新知、新获,大惠斯民者与?南北殊方,教养之术相同,《畿辅见闻录》一编,美哉!始于基之矣。
韩梦周【号理堂,山东潍县人,乾隆己丑科进士,官知县,著有《理堂文集》】
与间阜宁
△与间阜宁
位者,非己所得专;时者,难得而易失。一日居官则竭一日之心。要术无多,但于足下所谓诚者,勉之又勉耳。爱护百姓如赤子,防备胥吏如鬼蜮。不要向流俗求誉,不要向左右假意。不要取人以言色,必求其实;不要任情为喜怒,必得其当。外揆的人,内返的心,可对君上,可质鬼神,则表里通达,而诚之德充矣。又勤敏之中当寓节宜。久意急要务,略细微;戒冗语,省闲气。劳而不倦,乃可任剧;不然,丛迫无节,必至烦恼。烦恼不已,遂成躁率。既有伤于性情,必害于公事,特忙中不察耳。大概事变无常,以诚为主宰,以从容为节制,以安定
为统摄。其中高下轻重,随时可以权衡矣。执法者失之固,通情者易于流;气勇者必拗心,杂者多为人所乘。既欲自立,而不知取法古人,徒求胜庸流,此则五十步百步之说,非贤者所肯居也。
译作为统领全局的原则。其中高低轻重的分寸,随时都可以权衡把握。执法的人容易失于固执,通达人情的人容易流于放纵;刚烈勇猛的人必定固执己见,杂而不纯的人大多被人所利用。既然想要自立,却不知效法古人,只是谋求胜过平庸之辈,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道理,不是贤德之人所愿意自处的。
○汪辉祖【见《保甲书》卷三】
勤职
通论居官
△勤职
吕氏当官三字曰:清,曰:慎,曰:勤。尝与同官论三事次第,皆谓以清为本,余则谓非勤不能,何也?兢兢焉守绝一尘,而晏起昼寝,以至示期常改,审案不结,判槀迟留,批词濡滞,前后左右之人,皆足招摇滋事,势必不清,何慎之有力求称职之故,固无一不于勤也。独是勤之为道,难言矣。求治太急者,病在躁疾,行无善步,其势必蹶。道贵行之以渐,一鼓作气者,病在锐弩未不穿鲁缟,其后难继,道贵守之以恒。渐则因时制事,条理无不合宜;恒则心定神完,久远可以无倦。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念之哉!
州县一官,作孽易,造福亦易。天下治权,督抚而下,莫重于牧令。虽藩臬道府,皆弗若也。何者?其权专也。专则一一,则事事身亲身亲,则见之真,知之确,而势之缓急,情之重轻,皆思虑可以必周,力行可以不惑。求治之上官,非惟不挠其权,抑且重予以权。牧令之所是,上官不能意为非;牧令之所非,上官不能意为是。果尽心奉职,昭昭然造福于民,即冥冥中受福于天。反是则下民可虐,自作之孽矣。三十余年来所见所闻,牧令多矣。其干阳谴阴祸,亲于其身,累及嗣子者,率皆获上朘民之能吏;而守拙安分,不能造福,亦不肯作孽者,间亦循格迁官。至于勤政爱民,异于常吏之为者,皆亲见其子孙良禄荣赫,当世天之报施,捷于响应。每一念及,辄为汗下。吾愿居是职者,慎毋忘福孽之见也。造福云者,非曲法求宽之谓,福孽之因,其在于勤怠之分乎?怠之祸人,甚于贪酷。贪酷有迹,着在人口,阘冗之害,万难指数。受者痛切肌肤,见者不关疴痒,闻者或且化为之,解曰:“官事殷忙,势不暇及。”官遂习为故常,岂知民以力资生,荒其一日之力,即窘其一日之生,其造孽巳无穷乎?
△通论居官
实授之官,吏民皆知敬畏,□之以德,感而化焉。俗虽敝,可以循循诱也。署印官地方,格格不入,风土驯良,犹可循分为之。若刁悍疲敝之俗,万难措手,养痈贻患。既心有不安,稍欲整顿,则羣诧为怪事。吏役既呼应不灵,土民亦恩威难洽。缓之则骄恣益甚,急之则谤讟繁兴。上不负公,下能善俗,其何道之从?人地相宜,唯用人者权之耳。
疑人则信任不专,人不为用;疑事则优柔寡断,事不可成。二者皆因中无定识之故。识不定,则浮议得以摇之。凡可行可止,必先权于一心。分应为者,咎有不避;分不应为者,功亦不居。自然不致畏首畏尾,是谓胆生于识。
有才、有识,可善治矣。然才贵练达,识贵明通,彼此殊尚,今昔异势,故须相时因地,筹其所宜。若自恃才识有余,独行其是,终亦不能为治。譬之医师用药,不知切脉加减,而专袭成方,则参、耆杀人,未始不与砒、信同祸。
私罪必不可有,公过不可尽避。一部吏部处分则例,自罚俸以至革职,各有专条。故语云:「州县官如琉璃屏,触手便碎。」然如失察、如迟延,此等公罪,虽奉职无状,大率犹可起用。若以计避之,则事出有心,身败名裂矣。故遇有公罪案件,断断不宜回护。余向幕平湖,先后佐两刘君遇盗案,皆力赞详办,不敢讳抑。后犯皆弋获,主人亦未被议,是无论例应尔也。两害相形,则取其轻。盗案四参限满,止于降调,往往仰荷恩,原犹得弃瑕录用。讳盗褫革,则一蹶不起。命案亦然。善乎刘冰斋之言曰:「吾自朝至暮,何时不担处分?何事不可去官?顾必避盗案之降调耶?」有味乎其言之也。
事无巨细,权操在手,则人为我用。若胸无成见,听人主张,将用亲而亲官,用友而友官,用长随吏役而长随吏役,无一非官。人人有权,即人人做官,势必尾大不掉,官如傀儡,稍加约束,人转难堪,甚有挟其短长者矣。国人知有穰侯、华阳,而不知有王速败之道也。故曰:官须自做。
事来辄理,即非旷官。每有恃才之吏,假私人为耳目,风闻访事,
译汪辉祖【见《保甲书》卷三】
勤职
通论居官
△勤职
吕氏提出做官的三个字:清,慎,勤。我曾与同僚讨论这三者的先后次序,大家都认为以“清”为根本,我却认为不“勤”就无法做到,为什么呢?如果兢兢业业地坚守清廉,杜绝一丝尘埃,但却晚起昼睡,以至于约定的期限常常更改,审理案件不能结案,判词草稿迟迟不写,批阅文书拖延迟滞,那么前后左右的人,都足以借机招摇生事,局势必然不清,哪里谈得上谨慎有力?要想称职,固然没有哪一方面不是依靠“勤”的。只是“勤”这一道理,难以用言语说尽。追求治理太急切的人,弊病在于急躁,行动没有好的步调,其结果必然跌倒。道理贵在循序渐进,一鼓作气的人,弊病在于锐气虽能穿透鲁地的薄绢,但后续难以持久,道理贵在持之以恒。循序渐进,就能根据时势制定措施,条理无不合适;持之以恒,就能心神安定,长久保持而不疲倦。凡事都有个开头,但很少能坚持到底,要牢记这一点啊!
州县这一官职,作孽容易,造福也容易。天下的治权,从督抚往下,没有比牧令(州县官)更重的了。即使是藩台、臬台、道台、府台,都比不上。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权力专一。权力专一,那么事事亲身参与;亲身参与,那么所见真实,所知确切,而局势的缓急,情事的轻重,都能通过思虑周全考虑,通过力行不致迷惑。追求治理的上司,不仅不掣肘他们的权力,反而更加赋予他们权力。牧令认为对的,上司不能主观地认为错;牧令认为错的,上司不能主观地认为对。如果尽心奉职,明明地造福于百姓,即使暗中也会承受上天的福报。反之,则虐待百姓,是自己造下的罪孽。三十多年来我所见所闻,牧令很多。那些遭受上天谴责、阴间祸害,祸及自身,连累子孙的,大都是讨好上司、剥削百姓的能吏;而安分守拙,不能造福,也不肯作孽的人,偶尔也能按常规升迁。至于勤政爱民,不同于一般官吏作为的人,我都亲眼见到他们的子孙享有厚禄、荣耀显赫,当世上天报应的速度,快如回声相应。每当想到这些,就汗流浃背。我希望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千万不要忘记福与孽的显现。所谓造福,不是指歪曲法律以求宽大的意思,福与孽的原因,大概在于勤与怠的区别吧?怠惰祸害百姓,比贪婪残酷更甚。贪婪残酷有迹可循,众口相传,而庸碌冗杂之害,难以数尽。受害者痛切肌肤,旁观者不关痛痒,听闻者甚至可能为之辩解,说:“官府事务繁忙,势必要无暇顾及。”官员于是习以为常,哪里知道百姓靠劳力谋生,荒废他们一天的劳力,就是窘迫他们一天的生计,这造下的罪孽已经无穷无尽了。
△通论居官
正式任命的官员,吏民都知道敬畏,用德行来感化他们,百姓就会感动而教化。风俗虽然败坏,也可以循序渐进地诱导。代理印信的官员,与地方格格不入,风俗驯良的地方,尚且可以按常规治理。如果是刁悍疲敝的风俗,实在难以着手,养痈遗患。心里既不安,稍微想整顿,众人就惊诧为怪事。吏役既呼应不灵,百姓也恩威难施。缓和则骄横放纵更加严重,急切则诽谤谩骂纷纷兴起。对上不负公事,对下能改善风俗,该采取什么方法呢?人与地相适宜,只有用人者有权衡罢了。
怀疑人,信任就不专一,人就不会为你所用;怀疑事,就优柔寡断,事就不能成功。这两者都是因为心中没有确定的见识。见识不定,那么浮夸的议论就能动摇你。凡是可行可止的事,必须先在心里权衡。属于应该做的,过失也不回避;属于不应该做的,功劳也不居功。自然不至于畏首畏尾,这就是胆量生于见识。
有才能、有见识,就可以治理好政事了。然而才能贵在练达,见识贵在明通,彼此崇尚不同,古今形势各异,所以必须根据时势和地方,筹划适宜的措施。如果自恃才识有余,独断专行,最终也不能治理好。好比医生用药,不知道切脉加减,而专门套用成方,那么人参、黄芪杀人,未必不与砒霜、信石同样祸害。
私罪绝对不能有,公过不能完全避免。一部吏部处分则例,从罚俸到革职,各有专门条款。所以俗话说:“州县官像琉璃屏风,一碰就碎。”然而像失察、像迟延,这类公罪,虽然奉职无状,大率还可以起用。如果用心计去避免,那么事出有心,身败名裂了。所以遇到公罪案件,绝对不应该包庇。我曾在平湖做幕僚,先后辅佐两位刘君处理盗案,都极力赞同详细办理,不敢隐瞒压制。后来罪犯都被抓获,主人也没有被议处,这无论条例都应该是这样。两害相比,取其轻者。盗案四次参奏期限届满,只限于降调,往往蒙受恩赦,原来还可以弃瑕录用。隐瞒盗案被革职,则一蹶不振。命案也是这样。刘冰斋的话说得好:“我从早到晚,什么时候不承担处分?什么事不可以去官?难道一定要避免盗案的降调吗?”这话意味深长啊。
事情无论大小,权力掌握在手中,那么人就为我所用。如果胸中无主见,听任别人主张,将任用亲信而成为亲信的官,任用朋友而成为朋友的官,任用长随吏役而成为长随吏役的官,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官。人人有权,就是人人做官,势必尾大不掉,官像傀儡,稍加约束,人反而难以忍受,甚至有挟持其短长的人了。国人只知道穰侯、华阳,而不知道有王速败的道理。所以说:官必须自己做。
事情来了就处理,就不是旷废官职。每有恃才的官吏,假借私人为耳目,通过风闻访查事情,
幸而偶中,自诩神明。流弊所至,必有因风吹火,李代桃僵者。夫民闲多事,全赖官为检省。官先喜事,则好事之徒,安得不闻风而起?小则累人,大且自累。知政体者,不宜为此察察也。
译侥幸偶尔猜中,便自夸神明。弊端发展到极点,必然会有借机煽风点火、替人受过的人。民间琐事繁多,全靠官员来检查省察。如果官员先热衷于多事,那么喜欢多事的人,怎么会不闻风而动呢?小则连累他人,大则连累自己。懂得政治体制的人,不应当做这种明察秋毫的事。
事虽甚繁,先要澄心定气,分别缓急轻重,次第应付,方能有条不紊。如事到着忙,必致忙中多误,名为诸事皆办,实且一事无成。环伺者窥其底蕴,因缘为弊,亦万万无暇检察矣。
天下未有不畏官者,官示以不足畏,则民玩。至官畏民,而犷悍之民遂无忌惮矣。抗官、哄堂、犯者,民而使之敢犯者,官也。事起仓猝,定之以干,尤贵定之以静。在堂勿退堂,在座勿避座,庄以临之,诚以谕之。望者起敬,闻者生感,犷悍者无敢肆也。张皇则酿事矣。临民者不必猝遇其事,而不可不豫其理。所以豫之者,全在平日有亲民之功。民能相信,则虽官有小过,及事遭难处,亦断断不致有与官为难者。
一人之身,侍于旁者,候于下者,奔走于外者,不啻数十百人。莫不窥伺辞意,乘间舞弊。不特声色货利无一可染,即读书赋诗,临池作画,皆为召弊之缘。每乘其兴到时,辄试以公事,稍有不耐烦之色,即弊所从起也。人非圣贤,谁无嗜好?须力自禁持,能寓意于物而不凝滞于物,斯为得之。
豪士文人类多善饮,必止酒而后可为。治势所难行,然不为之节,最易误事。即于事无误,而被谴者必曰:“适逢使酒”,即官声之玷矣。余佐幕时,主人多善饮者,皆与之约:非二更扃宅门后,不得举杯。故不必有止酒之苦,而未尝居耽饮之名。
经言其理,史记其事,儒生之学,先在穷经;既入官,则以制事为军。凡意计不到之处,剖大疑,快大狱,史无不备。不必凿舟求剑,自可触类引伸。公事稍暇,当涉猎诸史,以广识议。慎勿谓一官一邑不足见真实学问也。
○步毓岩【字荫轩,直隶枣强人,乾隆乙卯进士,官河南泌阳县知县】
覆门生传大令钟瑑书
△覆门生传大令钟瑑书
近来读书之士视圣经贤传为博取功名之藉,功名既得,则以为断不可行,此根本差也。仆以为居官之事与读书相表里,其有不可行者,非书之误人,行之者误耳。即如《大学》治国章,诚恕二字是一篇主脑,果能遵而行之,事上诚则上信,临民诚则民信。至折狱一事,尤县官之最紧要者,遇有疑难案件,非设身处地,委曲详求,能得其情乎?此诚之必不可少也。"巳所不欲,勿施于人",恕字之解也。凡贪酷之吏,营乎利则诛求无厌,逞其气则刑罚不中,皆知有巳,不知有人耳。究之上案迭起,需费烦多,巳亦未必独得,何如作顺施恕之为愈乎?然以此言告诸人,而人以为迂,则又有说。县官所难处者三,而百姓不与焉,长随、书役、刁衿是也。其恶迹巳露者,固可力为斥之,否则自当有堤防之道、驾驭之方。若一味坦白,人将窥我之意,假我之权,而无弊于不自觉。即外面应酬、上禀事件,有可以直陈者,亦有不可直陈者,若全无委折,抑又难矣。故用诚而不可误用其诚也。人所最不欲舍者财,最不欲受者刑。然或工程迭兴,差务频仍,不酌取诸民,能乎?匪徒之狡猾,顽民之刁悍,不严加之刑,能乎?故用恕而不可误用其恕也。至于因地制宜,随时应变,则又有存乎其人者。仆居官数载,未能尽其万,一年兄少年英才,定当出人头地。闻斯言,将以为然乎?否耶?
○谢金銮【字退谷,福建侯官人,乾隆己酉举人,官教谕,有《教谕语》《漳泉治法论》等书】
居官致用
△居官致用
问:“今之令宰可为乎?”曰:“可。”曰:“为此何术?”曰:“实心爱民,则本立;达于时势,则事不碍;然后去其积习之弊,而政可成矣。”问:“积习之所以去?”曰:“考吏精,则幕友可省;幕友贤,则门上签押无弊;经常之利不蚀于蠹胥,而复省冗食之人,则用必足;然后可以明刑慎狱,兴利锄奸,而化成也。”
天下真实紧要之官只有两员,在内则宰相,在外则县令。学者果有修巳治人之术,痌瘝在抱,不为宰相,必为县令。盖宰相所措置者在天下,而县令所措置者在一方。至于目击生民之疾苦,亲见其利害,则宰相有不如县令者矣。天之所以立帝
译事情即使非常繁杂,首先要使心境澄明、气息安定,分辨出事情的缓急轻重,按次序应对,才能做到有条不紊。如果事情一到眼前就手忙脚乱,必定导致忙中出错,名义上诸事都办了,实际上却一事无成。周围窥伺的人看穿其中的底细,借机营私舞弊,也万万没有闲暇去检查了。
天下没有不畏惧官员的人,官员表现出不足畏惧的样子,百姓就会轻慢。等到官员畏惧百姓,那些粗野强悍的百姓就无所顾忌了。对抗官员、哄闹公堂、触犯法纪的人,是百姓,但使他们敢于触犯法纪的,却是官员。事情发生得突然,用果断来安定局面,尤其可贵的是用冷静来安定局面。在公堂上不要退堂,在座位上不要躲避,庄严地面对他们,诚恳地晓谕他们。观望的人会产生敬意,听闻的人会产生感动,粗野强悍的人就不敢放肆了。惊慌失措就会酿成事端。治理百姓的人不一定突然遇到这些事,但不能不预先掌握处理的原则。所以预先掌握原则,全在于平日有亲近百姓的功夫。百姓能够信任,那么即使官员有小过错,以及事情遇到难以处理的时候,也绝对不会出现与官员为难的情况。
一个人的身边,侍奉在旁的,等候在下的,奔走于外的,不下数十百人。无不窥探言辞意图,乘隙营私舞弊。不仅声色货利没有一样可以沾染,即使是读书赋诗,临池作画,也都是招致弊端的缘由。每当兴致到来时,就试着用公事来试探,稍有不耐烦的神色,弊端就由此产生了。人不是圣贤,谁没有嗜好?必须极力自我克制,能够寄托情志于外物而不滞留在外物上,这才算是得法。
豪爽的文人大多善于饮酒,必须戒酒才可以胜任。治理局势难以推行,然而如果不加以节制,最容易误事。即使对事情没有误判,而被谴责的人必定会说:“正好赶上他借酒使性”,这就玷污了官员的名声了。我担任幕僚时,主人大多善于饮酒,都和他们约定:除非二更关闭宅门之后,不得举杯。所以不必有戒酒的痛苦,却从未沾染沉溺饮酒的名声。
经书阐明道理,史书记录事件,儒生的学问,首先在于穷究经书;一旦入仕做官,就以处理事务为根本。凡是意料不到的地方,剖析大疑案,快速决断大狱,史书中没有不具备的。不必像刻舟求剑那样死板,自然可以触类旁通。公事稍有空闲,应当涉猎各种史书,以广博见识和议论。千万不要认为一个官职、一个县邑不足以展现真实的学问。
○步毓岩【字荫轩,直隶枣强县人,乾隆乙卯年进士,官至河南泌阳县知县】
覆门生传大令钟瑑书
△覆门生传大令钟瑑书
近来读书的人把圣经贤传当作博取功名的凭借,功名一旦得到,就认为那些道理断不可行,这是根本上的错误。我认为做官的事情与读书是互为表里的,那些有不可行的地方,不是书误导了人,而是实行的人搞错了。就像《大学》治国章,诚、恕二字是一篇的主旨,果真能够遵照实行,对上以诚则上级信任,对下以诚则百姓信任。至于审案断狱一事,更是县官最紧要的,遇到疑难案件,如果不设身处地,委婉详尽地探求,能得知实情吗?这是诚所必不可少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恕字的解释。凡是贪婪酷虐的官吏,追求利益就诛求无厌,逞发脾气就刑罚不当,都只知道自己,不知道别人罢了。究其结果,案件接连发生,费用繁多,自己未必能独自得利,哪里比得上顺从施行恕道更好呢?然而用这些话告诉别人,别人认为迂腐,那又有说法了。县官难以处理的有三类人,百姓不在其中,长随、书吏、刁滑的生员是也。那些恶迹已经暴露的,固然可以极力斥责,否则自然应当有防范的方法、驾驭的手段。如果一味坦白,别人将窥探我的意图,假借我的权力,而弊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即使是外面的应酬、上报的事件,有可以直接陈述的,也有不可以直接陈述的,如果完全没有委婉曲折,那又很难了。所以使用诚而不能误用诚。人们最不想舍弃的是钱财,最不想承受的是刑罚。然而有时工程接连兴起,差事频繁不断,不酌情向百姓收取,能行吗?匪徒的狡猾,顽民的刁悍,不严厉施加刑罚,能行吗?所以使用恕而不能误用恕。至于因地制宜,随时应变,那就又有取决于个人的人了。我做官数年,未能穷尽万般道理,你这位兄长少年英才,定当出人头地。听到这些话,会认为对吗?还是不对呢?
○谢金銮【字退谷,福建侯官县人,乾隆己酉年举人,官至教谕,著有《教谕语》《漳泉治法论等书】
居官致用
△居官致用
问:“现在的县令可以做吗?”答:“可以做。”问:“为此有什么方法?”答:“真心爱护百姓,那么根本就确立了;通晓时势,那么事情就不会受阻;然后去除积习的弊端,政事就可以成功了。”问:“积习的弊端如何去除?”答:“考核官吏精明,那么幕友就可以节省;幕友贤能,那么门上的签押就没有弊端;经常性的利益不被蛀虫般的胥吏侵蚀,又节省冗员的人,那么用度必定充足;然后可以严明刑罚、慎重狱讼,兴利除奸,而教化成就。”
天下真实紧要的官员只有两位,在朝廷内则是宰相,在地方外则是县令。学者果真有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心怀百姓疾苦,不做宰相,必定做县令。因为宰相所筹划的是天下,而县令所筹划的是一方。至于亲眼目睹百姓的疾苦,亲身见到利害,那么宰相有不如县令的地方了。上天之所以设立帝王
王者,以为民也。帝王不能以一人之耳目手足徧及天下,必分立官府以治之。其实政实治,则在县令。帝王者天下之主,县令者一邑之主也。一县令壤,则一邑之民心去矣;众县令坏,则众邑之人心去矣。其祸将大学亲民,正不必改为新民。曰“亲民”二字,认得真,做谁归哉?
译君王,是为百姓而设的。帝王不能凭一人的耳目手足遍及天下,必然要分设官府来治理。实际上政令施行、治理得当,关键就在县令。帝王是天下的君主,县令是一县的君主。一个县令败坏,那么一县的民心就离去了;众多县令败坏,那么众多县邑的人心就离去了。其祸患将……大学中的“亲民”,正不必改为“新民”。说“亲民”二字,若能真正认清,又何必改呢?
只将父母二字坐实自巳身上,一存心,一举念,一开口,一举动,无非父母,不出三年,便成羲农世界。
得到则圣贤学问,帝正事业,合内外而以买之矣。常见居官者,有儿子在旁相助,自谓得信心之人,可倚赖也。呜呼!岂若合邑之人皆为吾子哉?
溥公心,则百姓为儿子;营私利,则儿子为外人。
逆旅之人赁屋一居,其所谓居停主人者,真秦越也。然惟朝夕相见,则疑难藉以询,出入有所托,久之而或有无赖以通,艰难赖以济。既去之后,犹有相委托者矣。情势相亲,则诸事毕治。乃今之居官者,好作大模大样,自谓体统如此。履民间之居室,干难万难;吃民间一茶一饭,则云不可,曰是犯拟议也,是疑于关节也,是当揭参也。至察其所为,则閞节横行,拟议者载涂而揭参不及焉。呜呼!不识为官机要,乌可与语哉!
官与绅士亲,与百姓亲,则左右之人甚疾之,隶役则尤疾之。为官者虽有亲民之心,往往受制于家丁隶役而不敢行。呜呼,何以为官哉?
牧民之道,于言万语,说不□此一字,却巳说尽。猛然提醒□□秘书,只一亲字,则内外上下诸弊皆绝。
州县乃亲民之官,为之者则无要妙,只一亲字,认得透,做得透,则万事浦然,无所窒碍矣。下乡之时,不厌其多,必轻骑减从,一箪食,茶炉,酒榼,行馆即住民居。遇畊民,则问晴雨,相慰劳,与谈辛苦,察其家口子妇能孝顺否,兄弟能友爱否,地有遗利,人有失业否。遇秀才,则与语读书行谊,入书斋,察童子孰聪颖可成就,询所读书为正句读,提讲解,当说则说,当劝则劝,当骂则骂,杂以欢谑戏笑,使相浃洽。遇食则山疏脱粟皆可食,遇坐则土茎芦席皆可坐。如此所至,闻风相率而来。遇小事便与立断,不用告状。行之一二年,则诸乡之是非贤不肖,皆了然于心目。如此者,何利不兴,何弊不除,何凶不可缉,而又何贫之足患哉?
问冲缺差务之难曰:“亦自不难,要须每事晓得,亲验亲发落,亲身向前,则事治。若自巳全然不知,付之于人,则非但开销过半,且必至于误差。凡误差者,皆由承办之人不饱其欲也。”曰:“或不尽然。”曰:“虽不尽然,十居其九。”
居官不要钱,不过于贪赃,一律可告无罪而巳其实算不得好官。做官须替百姓办事,方为称职。若说我不要钱便可自问无愧,则州县邑各有城隍神象,峩冠正容,终日端坐,巳极廉静,可不设官府矣。
今之州县官,朝更暮改,能久任者少矣。然做一日官,即为百姓筹百年之计,不得稍存不久之心。存不久之心,则诸事苟且不成。为官至于钱谷帐目册档文劵,则宜处处斩截,时时日日皆可交代。盖所存者百年之心,难保者一日之事。贤者居官,今日要去便去,明日要行即行,岂可有葛藤余累哉?
○程含章【号月川,云南景南厅举人,官至廵抚,有《岭南》《江右》等集】
与山左属官书二
△与山左属官书二
州县之患,莫患乎上下隔绝而情意不通。情意不通,而不思所以通之,动曰民刁,民蛮,而严刑峻罚以随之,则愈刁愈蛮,不可复治矣。且亦思民之刁,孰使之刁?民之蛮,孰使之蛮也哉?况乎其未必尽刁且蛮也。曾不自反而专以责民,夫岂情理之平?山东吏治民风之坏,其弊正在于此。譬之人胸腹胀满,二便不通,亦既消之下之矣,而胀满如故,再以消下之剂投之,则病日愈增,求片刻之安而不得也。惟理其气而顺导之,然后清者升,浊者降,锢疾霍然愈矣。治民之道,何独不然?且夫牧令者,亲民之官也。官尊民卑,其势易暌也。吾自不与民亲,民谁亲之?吾即欲与民亲,而民尚疑畏而不敢亲,况乎以惰暗倨傲之心,行刻薄贪鄙之事,民有不望风而去,绝尘而奔者哉?必也洁清自守,以服其心;明速决狱,以桖其力;锄奸伐暴,以去其疾;兴养立教,以导其机。而又于听讼之暇,征粮之际,讲读上谕之会,踏勘相验之时,百姓千百为羣,环观列侍。吾乃进而教之以孝弟忠信之理
译只要把“父母”这两个字切实地落实在自己身上,无论存心、起念、开口、行动,无时不在想着父母,不出三年,就能达到伏羲、神农那样的理想世界。
这样就能得到圣贤的学问和帝王治理天下的事业,将内在修养与外在事功统一起来。常见做官的人,有儿子在旁边协助,自认为得到了可以信赖的人,可以依靠。唉!哪里比得上全县的人都是我的儿子呢?
推广大公之心,百姓就是儿子;谋求私利,儿子就成了外人。
住店的人租房子居住,所谓的房东,真是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一样疏远。然而因为朝夕相见,疑难问题可以借此询问,出入有所依托,时间久了,或许能在困顿中互通有无,在艰难中互相救助。离开之后,还有相互委托的事情。情势亲近,那么各种事情都能治理好。然而现在的做官者,喜欢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自认为体制就是这样。进入民间的房屋,千难万难;吃民间的一茶一饭,就说不可,说是犯了嫌疑,说是疑似贿赂关节,说是应当被弹劾参奏。等到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是贿赂关节横行,涉嫌嫌疑的人满路都是,而弹劾参奏却来不及了。唉!不懂得做官的关键,怎么可以和他们谈论呢!
官员与绅士亲近,与百姓亲近,那么左右身边的人就非常嫉妒,差役尤其嫉妒。做官的人虽然有亲近百姓的心,往往受制于家丁差役而不敢施行。唉,这样怎么可以做官呢?
治理百姓的道理,千言万语,说不尽这个“亲”字,却已经把话说尽了。猛然提醒各位秘书,只要一个“亲”字,那么内外上下的各种弊端都能断绝。
州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担任这个职位没有什么奥妙,只要一个“亲”字,认识得透彻,做得透彻,那么万事都清晰明了,没有阻碍。下乡的时候,不嫌次数多,一定要轻车简从,一篮食物,茶炉,酒壶,行馆就住在民居里。遇到耕种的农民,就询问晴雨,互相慰劳,谈论辛苦,考察他们家中的儿子媳妇是否孝顺,兄弟是否友爱,土地是否有未被利用的利益,人是否有失业的。遇到秀才,就和他们谈论读书和品行,进入书斋,考察童子谁聪明可以成就,询问所读的书是否句读正确,提讲解,该说就说,该劝就劝,该骂就骂,夹杂欢乐戏笑,使他们融洽。遇到吃饭,山珍野菜粗米都可以吃,遇到坐下,土凳芦席都可以坐。像这样所到之处,百姓闻风相率而来。遇到小事就立刻决断,不用打官司。实行一两年,那么各乡的是非、贤与不贤,都在心里清楚明白。像这样,什么利益不能兴起,什么弊端不能消除,什么凶恶不能缉拿,又何必担心贫穷呢?
问冲缺差务的困难说:“其实也不难,需要每件事都明白,亲自检验亲自处理,亲身向前,那么事情就能治理好。如果自己全然不知道,托付给别人,那么不仅开销过半,而且必然导致误差。凡是误差的,都是因为承办的人欲望没有得到满足。”说:“或许不全是这样。”说:“虽然不全是这样,十件事中有九件是这样。”
做官不要钱,不过是不贪赃,一律可以宣告无罪罢了,其实算不上好官。做官必须替百姓办事,才算是称职。如果说我只要不要钱就可以问心无愧,那么州县各自有城隍神像,戴着高冠正襟危坐,整天端坐,已经极其廉洁安静,可以不设官府了。
现在的州县官,早上任命晚上改换,能长久任职的很少。然而做一天官,就为百姓筹划百年的计策,不能稍微存有不久任的心。存有不久任的心,那么各种事情就会苟且不成。做官到了钱粮账目册籍文书的地步,就应当处处果断,时时日日都可以交接。因为存有的是百年的心,难保的是一天的事。贤能的人做官,今天要走就走,明天要行就行,怎么可以有纠缠不清的遗留负担呢?
○程含章【号月川,云南景南厅人,举人,官至巡抚,有《岭南》《江右》等文集】
与山东属官书二
△与山东属官书二
州县的祸患,没有比上下隔绝而情意不通更严重的了。情意不通,却不思考如何使之相通,动不动就说百姓刁钻,百姓蛮横,而严刑峻罚随之而来,那么百姓就越来越刁钻,越来越蛮横,无法再治理了。况且也想想百姓的刁钻,是谁使他们刁钻?百姓的蛮横,是谁使他们蛮横呢?况且他们未必全都刁钻且蛮横。曾经不自我反省而专门责备百姓,这哪里符合情理呢?山东吏治民风败坏,弊病正在于此。譬如人胸腹胀满,大小便不通,已经用了消导泻下的药了,而胀满依旧,再用消导泻下的药投喂,那么病日益加重,求片刻的安宁而不得。只有调理气机而顺导它,然后清者上升,浊者下降,顽固的疾病霍然痊愈了。治理百姓的道理,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况且牧守令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官尊民卑,其势容易背离。我自己不亲近百姓,百姓谁亲近我?我即使想亲近百姓,而百姓还怀疑畏惧而不敢亲近,何况怀着懒惰昏暗倨傲的心,行刻薄贪鄙的事,百姓有不望风而逃,绝尘而奔的吗?一定要洁清自守,来使百姓信服;明断迅速决狱,来保护百姓的力量;铲除奸邪讨伐暴行,来去除百姓的疾苦;兴办养育设立教化,来引导百姓的生机。而又在听讼的闲暇,征收粮赋的时候,讲读上谕的集会,踏勘相验的时候,百姓千百成群,环绕观看列侍。我于是进而用孝悌忠信的道理教导他们
,睦姻任恤之道,悃悃款款出于至诚。彼民也,见官长之实心为我,莫不戴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即有小不如意之事,皆晓然谅其心之无他,而豪暴之徒亦将敛迹而不敢逞。民气于焉大顺矣。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巳。”故吾愿诸君子之勤政亲民,以通上下之情也。
译和睦婚姻、任用贤能、体恤孤弱的方法,必须恳切真挚地出于至诚。百姓看到官员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着想,没有不把他当作父母一样爱戴、当作神明一样敬重的。即使有少许不称心的事情,百姓也都能明白地体谅官员并无其他私心,而那些豪强暴虐之徒也将收敛行迹而不敢放肆。民心因此就大大顺服了。子夏说:“君子取得信任后才役使百姓,未取得信任就役使,百姓会认为这是在虐待自己。”所以,我希望各位君子勤于政事、亲近百姓,以沟通上下之间的情意。
○王凤生【见《保甲书》卷二】
事宜近情
才贵有识
心术宜端
克巳
△事宜近情
王道不外人情,盖以平正通达,始可大而可久也。天下事有我之所能而不可强人之必能者,亦有我处其暂可以行而人历之久即难为继者。近人筮仕入官,或家本寒素,来自田闲,既无世冑交游,尚鲜上官恩遇,自可概从俭约,无事应酬。倘以律之世家华阀、久宦广交之人,则晋接往来,不免较为开展。又或素性寡合,家口无多,既澹泊以自甘,复亲友之鲜累,亦无难不与不取,习惯相安。倘以律之慷慨出自性成、亲族赖其养赡之人,则度支日用,亦非尽出虚糜。要各视其人之遭际性情,未可一例而论。若只顾直意径行,而不为他人着想,巳不获情理之平。甚有羡余之丰,署篆适逢其会,出纳之绌到官未及通筹,辄为裁革陋规,冀邀名誉,非田人以炫巳,即有初而无终,固有识之所不为。苟实心爱民,亦惟因地因时,斟酌于可不可之间,以权其取舍,可也。
△才贵有识
为政不可以无才,而才必根之于识。有识则事虽万变,总权之于一心。有时自我发之,自我收之,要必由始彻终,通盘筹计,先握其所收之局,而后开其所发之端,乃可。惟我所为,不必畏首畏尾,否则有才无识,必致一发难收。莫如按而不发,至于事起非常,权不在我,卒使帆随油转,□风俱平,是又识之善用其才者。见者几以为不可思议,岂知从政者苟能事事用心,学久而识亦裕,识定而□□优。且所谓才者,征之于事,不在饰之于貌也。若不伤财不害民,貌若淳谨,实则优柔,如吕新吾先生所云:“廉静寡欲,分毫无损于民,而万事废弛,分毫无益于民也。”逃不得“尸位素餐”四字。倘在之繁剧,养痈贻患,为害岂可胜言?辨之尤不可不早。
△心术宜端
学古入官,须端心术。心术之邪正,惟判以公私。操守之宜坚,前巳言之矣。至宰一邑,则必将一邑之会计,视如家事。钱粮何以使之年清年款?杂项何以免其滥垫虚存?仓储何以筹之有备无患?迨去官交卸,不特仓盈库实,即原接滥款,亦复有补无亏,方可无忝厥职。若不顾国计,惟便私图,或捏款开销,交代预为张本,或假公请领,浮冐半实巳囊,抑或官项不敷,计将挪仓掩库,以缺谷可交例价银数得以减轻。劣幕多以此见长,司书亦从而分润。种种剥削公帑,何堪!甚有署印之员,自忖受代之久暂,只图便于目前,不为人留余步。苟有便宜,打捞净尽,尤于地方仓库有损。吕叔简先生云:“公私两字,是宇宙间人鬼关。若自朝堂以至闾里,只把持得公字定,便自天清地宁,政清讼息。”呜呼!国家之养土,何为?士君子之委质,何事?而顾惟身家之念耶?余何人,敢妄持公尔忘私之论?若夫前公后私,则有益于国,亦复无损于巳也。愿与同志者共勉之。
△克巳
克巳者何?毋使其身图暇豫而心不耐烦也。州县为亲民之官,簿书案牍,日所待理者,堆束如山。今日有所积,来日愈苦其多,久之而心力实有所不逮。纵勉强过目,而事不关心,与弗覩何异?宜乎幕友家人藉以偷安,吏役之因缘为奸,亦从此起。惟以身先之,举凡批词、看稿、审案,俱日有常功,随到随办,并记版折以备遗忘,随时摘畧以催其未到者,自必内外交警,相观而善。余权平湖、兰溪两邑,地之繁剧畧同,孜孜唯恐废事,因自课以程期,早起阅呈,批判稿案,午后看本日示审案卷,然后坐堂听讼。计退食之时,则巳二三鼓矣,仍将是日之禀檄文移阅讫乃巳。必令几案之闲不留片纸。兰溪为水驿之冲,冠盖往来殆无虚日,如遇迎送,则将批阅稿卷挈以自随于舟车中了之,而以堂事为夜课。闲有公谦,则以一日之事攒办于前,必事竣而后赴席。虽未尝以私废公,而促廹为之,巳觉不遗余力甚矣。繁剧州县之未可半日闲也。若谓从容亦可就理,游刃自觉有余,世固有其人,非庸愚所敢企及。
○陆向荣【
译○王凤生【见《保甲书》卷第二】
事宜近情
才贵有识
心术宜端
克己
△事宜近情
王道不外乎人情,大概只有平正通达,才能既宏大又持久。天下的事情,有我能做到却不可强求别人一定也能做到的,也有我暂时处理可以推行而别人长期经历就难以维持的。近来的人求取官职进入仕途,有的家庭原本贫寒,来自田间,既没有世家子弟的交游,也很少得到上官的恩遇,自然可以一概遵循节俭,无需应酬。如果用这个标准去要求世家大族、久任官职且交游广泛的人,那么他们的交往往来,不免较为宽泛。又或者有的人生性孤僻,家眷不多,既然淡泊自守,又少有亲友拖累,也就没有难处做到不给予也不索取,习惯成自然。如果用这个标准去要求慷慨出于本性、亲族依赖他供养的人,那么日常开支,也并非全是虚耗。总之要看每个人的遭遇和性情,不可一概而论。如果只顾直率行事,而不为他人着想,就已经失去了情理上的公平。甚至有人因为盈余丰厚,任职恰逢其时,而收支不足时到任还没来得及统筹规划,就立刻裁革陋规,希望博取名誉,这要么是用田产来炫耀自己,要么是有始无终,本来有见识的人是不会做的。如果真心爱护百姓,也只能根据地方和时机的不同,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斟酌,来权衡取舍,就可以了。
△才贵有识
治理政事不可以没有才能,而才能必须根植于见识。有见识,那么事情即使千变万化,总能由一心来权衡。有时事情由我发起,也由我收束,务必从头到尾,通盘筹划,先掌握收束的格局,然后开启发起的端点,才可以。只要是我所做的事,不必畏首畏尾,否则有才能而没有见识,必然导致一发而不可收拾。不如按兵不动,等到事情发生异常,权力不在我手中,最终使得船帆随油转动,顺风都平息了,这又是见识善于运用才能的表现。旁观者几乎认为不可思议,哪里知道从政的人如果能够事事用心,学习久了见识也就充裕,见识确定了才能也就优厚。而且所谓的才能,体现在事情上,不在于装饰在容貌上。如果不伤财不害民,外表看似淳朴谨慎,实际上优柔寡断,就像吕新吾先生所说:“廉洁安静少欲,对百姓分毫无损,但万事废弛,对百姓分毫无益。”逃不开“尸位素餐”这四个字。如果在繁杂的事务中,养痈遗患,危害岂能说得尽?辨别这一点尤其不可不早。
△心术宜端
学习古人之法进入仕途,必须端正心术。心术的正邪,只以公私来判定。操守应当坚定,前面已经说过了。至于治理一个县,就必将这个县的财务,看作自家的家事。钱粮如何做到年年结清?杂项如何避免滥垫虚存?仓储如何筹划做到有备无患?等到离任交接时,不仅仓库充实,即使原来接手的滥支款项,也能弥补亏损,才可以无愧于职守。如果不顾国家大计,只求方便私图,或者捏造款项开销,为交接预先做铺垫,或者假借公事请领,虚报一半实装一半入囊,或者官款不足,打算挪用仓库掩盖亏空,因为缺少谷物可以按例价银数减轻。劣质的幕僚多以此擅长,司书也跟着分润。种种剥削公款,怎么忍受!甚至有的代理官员,自忖任职时间的长短,只图眼前方便,不为别人留余地。如果有便宜可占,捞取干净,尤其对地方仓库有损害。吕叔简先生说:“公私两个字,是宇宙间人与鬼的界限。如果从朝廷到民间,只把持住‘公’字,自然天清地宁,政清讼息。”唉!国家供养士人,是为了什么?士君子效忠,是为了什么事?难道只顾念及身家吗?我是什么人,敢妄持公尔忘私的言论?至于先公后私,则对国家有益,也对自己无损。愿与志同道合的人共勉。
△克己
克己是什么?不要让自己的身体贪图安逸而内心不耐烦。州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文书案卷,每天等待处理的,堆积如山。今天有所积压,明天更加苦于繁多,久而久之心力实在跟不上。即使勉强过目,而事情不放在心上,与没看见有什么不同?难怪幕友家人借此偷安,吏役趁机作奸犯科,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只有以身作则,凡是批词、看稿、审案,都有日常的功课,随到随办,并记录版折以防遗忘,随时摘录要点以催促未到者,自然内外警戒,互相观察而向善。我代理平湖、兰溪两个县,地方繁杂程度大致相同,孜孜不倦唯恐废事,因此自己规定期限,早起阅览呈文,批判稿案,午后看当天要审的案卷,然后坐堂听讼。计算吃饭的时候,已经二更或三更了,仍将当天的禀报檄文阅毕才停止。一定让案头不留片纸。兰溪是水驿要冲,官员往来几乎没有空日,如果遇到迎送,就将批阅的稿卷随身携带在舟车中处理,而以堂上事务为夜间功课。偶尔有公宴,就将一天的事情提前办完,一定事情结束才赴席。虽然没有因为私事废公事,但紧迫地去做,已经觉得不遗余力了。繁杂的州县不可有半日空闲啊。如果说从容也可以处理,游刃有余,世上固然有这样的人,不是平庸愚笨的人所敢企及的。
○陆向荣【
瘦石山房笔记
△瘦石山房笔记
事苟有益,不必功自巳出;言苟可用,不必议自我发。公虚敏断,居官者皆宜如此存心。
居官于地方,有益之事不可不实力行之。有一分心力,□有一分效验。每见地方为前官立祠,令人思其遗泽,在人民所以不忘之故。
乐式□目,不独知于才者宜然,即长才亦应如是。案无留牍,谈何容易?随到随办,就是清厘一法。
浸润之谮,肤受之愬,难察而能察者,罕矣。既知其难,更应详察,不可堕其术中而不悟。
左忠毅公光斗答方学颜书云:「作令无他道,拏定洁巳爱民四字,时时提醒,自有美意良法相并而来。其根源只是不离秀才寒酸气,便是不变塞真本体真作用。余谓穷不失义,达不离道,就是。」
恋栈为居官所戒,履任时即须为交卸地步也。公项无亏,进退可以自主,断不可听傍人怂恿,知进而不知退,宦场中受此累者,正复不少。
○周际华【字石藩,贵州贵筑人,嘉庆辛酉进士,官江苏江都县知县,有《嘉荫堂稿】
庭训
△庭训
一宰之微,去君门虽远,然天下事所重寄者,惟此亲民之官。上至道府,巳属隔膜,况更等而上之耶?实在为国家培养元气,奠又苍黎。责在牧令而巳牧令之贤否,政事之善败随之,即民生之祸福因之。称此以求州县,固不易做也。
做官要习勤。偶得一官,满心都是声色货利,一谈公事便生畏葸。朝廷以社稷民人是属,岂徒使之隆豢养耽逸乐哉?即令心力交至,犹惧贻误,况负国负民孽将自受?有志者宜何如振刷也!
居官未尝无乐处,如官衙早放,好□及时,岂不是极快活事?得有余闲,匹马村郊,随其所至,闻有书声,即聚厥生徒,讲明道学;见有农叟,即延之草地,备说桑这便是神仙矣!何必选妓征歌,呼卢使酒,装点出富贵人模样,俾子若孙作为标榜哉?
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儒者不定有此事,必不可无此心。心之所形,能利一人,能泽一物,即是仁字根荄。推而行之,宰一邑,一邑可行也;守一郡,一郡可行也。极之天下,何莫不然?即使寸柄不操,而教子弟,受生徒,恤邻里,亦是利济之道。如必有待而行,岂必人尽保衡,乃作是想哉?
○张士元【号鲈江,江蘓吴江人,嘉庆庚申举人,有《嘉树山房集】
答周仲和书
△答周仲和书
去年闻署泾邑甚勤,理事之暇治文书不少,忽此诚读书人本色,亦为政之道当然也。昔欧阳永叔为夷陵令,斋中无书可读,乃取积年案牍盈箱堆屋者尽阅之,因此得究知人情物理,后时深有裨于相业。其接引后进,亦不多言文章,往往与言政事。近代王道思晚年,亦以少时居官不留心事务,伹雕琢几句不唐不汉诗文,深用自悔。观此则知古人为学入政之要矣。来书云一行作吏,诸事尽废,不知所谓废者何事?岂词章夙好,今日尚不免技痒,而以不得近笔砚为憾耶?将亦事上接下之间掣肘而不得行其意也?承谕漕务经涉为累颇深,此弟所耳闻目见,非但当局者难干,即旁观者亦难说矣。大约治县诸事难了,而漕粮为尤甚。虽然急公爱民,亦视其力之所能为者为之而巳窃尝谓居官之所恃者在廉,其所以能廉者在俭,而今之治县则又非纤微省啬所能济事,盖左支右诎之情形时时有焉。然亦当以制节谨度之意推之,期于济事而止,若事不可济,则直可以去矣。闲读后汉书马援传,援告梁松窦固曰:“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窃叹为名言,因增一语曰:“居富当使可贫,居贫当使可以不富。”兄仕宦方始,愿常存此心也。
○梁章巨【号茝林,福建长乐人,嘉庆王戌进士,官至江蘓廵抚,有《古格言》《枢垣记畧退庵随笔》等书】
政事
△政事
先儒言道学政治不可使出于二,盖治天下国家而不先自治其心,则必不能无私而爱憎取舍必不能大公而至正,然亦有目恃其心之无私,而吏治贤否、民情苦乐不能洞彻无壅蔽,而措注不能以悉当者,故又须学以济之
译瘦石山房笔记
事情如果有益,不必功劳出自自己;言论如果可用,不必议论由自己发起。公正、虚心、敏锐、果断,做官的人都应当这样存心。
在地方做官,有益的事情不可不切实推行。有一分心力,就有一分成效。常常见到地方为前任官员建立祠堂,让人怀念他留下的恩泽,这是因为百姓所以不忘他的缘故。
乐于按规矩办事,不仅才能平庸的人应当如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应当这样。公案上没有积压的文件,谈何容易?随到随办,就是清理积案的一个方法。
潜移默化的谗言,切身受到的诬告,难以察觉却能察觉的人,很少了。既然知道这很难,更应当详细考察,不可落入他们的圈套而不觉悟。
左光斗(忠毅公)回答方学颜的信中说:“做县令没有别的办法,抓住‘洁己爱民’四个字,时时提醒,自然会有美好的心意和良善的方法相继而来。其根源只是不离秀才的寒酸气,便是不变的真诚本体和真实作用。我说穷困时不丧失道义,显达时不背离正道,就是如此。”
贪恋官位是做官所忌讳的,上任时就应当考虑卸任的余地。公款没有亏空,进退可以自主,断不可听从旁人的怂恿,只知进取不知退让,官场中受此拖累的人,正不少。
○周际华【字石藩,贵州贵筑人嘉庆辛酉进士,官至江苏江都县知县,有《嘉荫堂集》】
庭训
县令职位虽然卑微,距离京城虽然遥远,然而天下事务所托付最重的,只有这亲近百姓的官员。上到道台、知府,已经属于隔了一层,何况再往上呢?实在为国家培养元气,安定百姓。责任在于州县官罢了。州县官的贤良与否,政事的成败随之,即百姓的祸福也因此。以此标准来寻求州县官,固然不容易做到。
做官要习惯于勤勉。偶然得到一个官职,满心里都是声色货利,一谈公事就产生畏惧。朝廷把国家百姓托付给你,难道只是让你优厚地供养、沉溺于安逸享乐吗?即使心力交瘁,还担心贻误,何况辜负国家辜负百姓,灾祸将自己承受?有志气的人应当如何振作奋发呢!
做官未尝没有快乐的地方,比如官衙早点放衙,好事及时办理,岂不是极快活的事?得到空闲时间,单人匹马来到村郊,随其所到之处,听到有读书声,就聚集那些学生,讲明道学;见到有老农,就邀请他到草地,详细讲述农桑,这便是神仙了!何必挑选妓女征召歌女,掷骰子喝酒,装点出富贵人的模样,让子孙作为标榜呢?
一个人得不到安顿,是我的罪过。儒者不一定有这种事,但不可没有这种心。心的表现,能利益一个人,能恩泽一物,就是仁字的根本。推广实行,治理一个县,一个县可以实行;守护一个郡,一个郡可以实行。极而言之,天下,没有不是这样的。即使手中没有权柄,而教导子弟,接受学生,体恤邻里,也是利益救助的方法。如果一定要有所凭借才行动,难道一定要人人都像保衡那样,才这样想吗?
○张士元【号鲈江,江苏吴江人,嘉庆庚申举人,有《嘉荫山房集》】
答周仲和书
去年听说您代理泾县县令非常勤勉,处理事务的闲暇治理文书不少,这确实是读书人的本色,也是为政之道当然如此。昔日欧阳修(永叔)任夷陵县令,斋中没有书可读,于是取出积年累月的案卷盈箱堆屋的全部阅读,因此得以深入探究人情物理,后来对宰相事业大有裨益。他接引后进,也不多谈文章,往往与他们谈论政事。近代王道思晚年,也因为年轻时做官不留心事务,只雕琢几句不唐不汉的诗文,深深自我悔恨。观察这些就知道古人做学问进入政事的要点了。来信说一旦做官,各种事情都废弃了,不知道所谓废弃的是什么事情?难道是诗词文章一向的爱好,今天尚不免手痒,而以不能接近笔砚为遗憾呢?还是在上位者面前和下位者之间受到掣肘而不能实行自己的心意呢?承蒙告知漕运事务经历涉猎成为累赘颇深,这是小弟耳闻目见的,不仅当局者难以干好,即使旁观者也难以说清了。大概治理县务各种事情难以完结,而漕粮尤其严重。虽然急公好义爱护百姓,也看其力量所能做的做罢了。我曾私下认为做官所依靠的是廉洁,其所以能廉洁的是节俭,而现在的治理县务又非细微节省所能济事,大概左支右绌的情形时时都有。但也应当以节制谨慎法度的意思推广它,期望于济事而止,如果事情不可济,那么直接可以离开了。闲读《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告诉梁松窦固说:“做贵官应当使可以变贱,像你们想要不可再变贱。”我私下感叹为名言,因此增加一句说:“居富应当使可以变贫,居贫应当使可以不富。”兄长仕途刚刚开始,愿常存此心。
○梁章巨【号茝林,福建长乐人嘉庆壬戌进士,官至江苏巡抚,有《古格言》《枢垣记略》《退庵随笔》等书】
政事
先儒说道学和政治不可使出于二途,大概治理天下国家而不先治理自己的心,就一定不能无私而爱憎取舍一定不能大公而至正,然而也有自恃其心无私,而吏治贤良与否、民情苦乐不能洞彻无壅蔽,措施不能全部得当的,所以又必须用学问来辅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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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新吾云:「做天下好事,既度德量力,又须审事择人。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此八字者,不独妄动邪为者宜慎,虽以至公无私之心,行正大光明之事,亦须调剂人情,发明事理,俾大家信从,然后动有成,事可久。盘庚迁殷,武王伐纣,三令五申,犹恐弗从。盖恒情多暗于远,识小人不便于巳私,羣起而坏之。虽有良法,胡成胡久?」
译吕新吾说:“做天下的好事,既要估量自己的德行与能力,又必须审慎地考察事情并选择合适的执行者。专断独行难以成功,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这八个字,不只是那些妄动邪行的人应当谨慎,即便是怀着至公无私的心,去做正大光明的事,也必须调和人情,阐明事理,使大家都信服遵从,然后行动才能成功,事业才能长久。盘庚迁都到殷,武王讨伐商纣,再三告诫,还担心人们不服从。大概常人的情态大多对长远之事看不清楚,见识短浅的人认为不利于自己的私利,便群起而破坏它。即使有好的办法,怎能成功,怎能长久呢?”
○孙德锺【字丽农,号退甫,直隶清□人,道光癸未进士,官河南□阴县知县】
詹詹语
△詹詹语
不畏难,不惮烦,方能干得重大事。此治谱中要策也。
愈偷懒,愈着忙;愈躁急,愈迟滞。此必然之势。
存成见轻信人言往往误事
境愈崎岖,心愈平坦;事愈忙促,心愈安闲。不能矫情,全凭定力。
凡事任他千头万绪,止有一个线索。寻着线索,则头头是道矣。
做官不可废事,断不可多事,不可徇情,断不可矫情。
做官的只事事想一想,这事究竟是为百姓,为自巳,便可做循吏。
●牧令书卷二 政畧
安肃徐栋致初辑
治非一端而巳,自始至终,由大而小,必先胸有成模,而后可次第从事,不然措施无准,内外失宜,操刀者伤矣。盖治原其全体政畧,则大用也。
潘杓灿
胡衍虞
何士祁
何耿绳
王植
袁守定
汪辉祖
王凤生
朱
叶镇
陈宏谋
程□章
杨名时
蔡世远
袁 枚
鄂尔泰
潘杓灿
○潘杓灿【字象承,号月山,浙江钱塘生员,《有未信编】
筮仕
△筮仕
服官有本末,固必先心术,而后仪文。然出疆载贽,入国问禁,古人总为行道计耳。倘动止乖离,酬应舛错,何能优优敷治乎?故始进不可不慎也。述筮仕。
掣签巳定,则此州县之事乃身任之事,必急急咨访,使到任之日有成竹于胸。大约以钱粮丁口为主,知钱粮之轻重,便知地土之肥瘠;知丁口之多寡,便知地方之大小。其应付繁简,支用奢俭,俱开载赋役全书,各县全书俱达户部,须觅来抄录以备查考。虽本处接役有特来投递者,然未来当豫计也【查全书】
四方之人多聚京师,先须访寻本处人,咨询风俗,便知此方应如何料理。不但可以豫先准备,亦可因其所需,以延助理之客【察风俗】
新官入境,乃士民观听之始,举动不可不慎。巳入境,且离城,择公廨寺宇居停家属,着吏房开具上任参谒先后起数,以便临时酬答,并问上任旧规、接人恒礼。上任过,再令家属进署【入境】
交代印信,各处规矩不同。有前官先送府库,新官亲自见府尊领者;有差官吏送至前途者;有公座时当堂交送者。若府厅掌印,必亲往衙门领印,悉着吏书先具仪注,依例而行。开印时验四角篆文,并嵌补缺损,印文明白模糊,验真封收【受印】
须知乃为官要领,令各房造册呈递,务要照款详开。如吏房要造本衙门各房吏几名、书手几名、所属官吏几名,有无悬缺、升迁、署印及治中贡监举进巳经投供候选者,有无丁忧事故未报;户房要造该征夏税、秋粮若干,内中起运若干、存留若干,各项丁差若干、额办岁课若干、杂项钱粮若干,及何月日征收,是何月日起解,何为及期,何为过限,自我到任以前某项拖欠若干,某项完结若于;礼房要造应祭坛字几所,有无先贤祠墓古迹与忠臣烈士及现在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并恬退隐逸向时礼数褒异者几人,乡宦见任几人,致仕几人,举人贡监生员若干,其接见常规如何,境内寺观若干所,僧道若干人;兵房要造巡兵若干,凭何册籍查考,本衙各衙皂快若干,有无重役、白役坏事革逐,弓兵若干名,守何关隘何处巡司地方警急铺兵急递,何处地当孔道,何处偏僻空闲驿递马匹若干,船只若干,作何差遣;刑房要造在监囚犯几名,看监吏卒几名,钦宪件及本衙门词讼巳结未结,从实开具以便完缴,每年须解罪赎若干;工房要造岁办军需药械几何,各衙门公廨及铺舍桥梁几所,有无倒塌去处应否修理,察院分司椅桌床橙铺陈几件,作何置办应付本衙工作如何使用。如此造册讲究,或有利弊可以兴革【看须知】
到任三日,早谒文庙,次启圣祠,次两庑,次名宦乡贤祠,毕升明伦堂,抽签讲书,列等赏纸笔墨,亦有不升堂讲书者,即往各坛行香,并看养济院,就望乡答寅僚
译○孙德锺【字丽农,号退甫直隶清□人,道光癸未科进士,曾任河南□阴县知县】
詹詹语
△詹詹语
不畏惧困难,不害怕繁琐,才能干成重大的事情。这是治理地方手册中的重要策略。
越是偷懒,越是忙碌;越是急躁,越是迟滞。这是必然的趋势。
存有偏见,轻信他人言语,往往误事
环境越是崎岖艰难,内心越是平静坦然;事务越是繁忙急促,内心越是安闲从容。不能矫揉造作,全凭定力。
凡事任凭它千头万绪,只有一个线索。找到线索,就处处通达顺利了。
做官不可废弃正事,绝对不可多生事端,不可徇私情,绝对不可矫揉造作。
做官的人只要每件事都想一想,这件事究竟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自己,就可以成为循吏。
●牧令书卷二 政略
安肃徐栋致初辑
治理并非单一方面而已,从始至终,由大到小,必须先胸有成竹,然后才能按次序从事,否则措施没有准则,内外失当,操刀者就会受伤。大概治理源于其整体政略,就是大用。
潘杓灿
胡衍虞
何士祁
何耿绳
王植
袁守定
汪辉祖
王凤生
朱
叶镇
陈宏谋
程□章
杨名时
蔡世远
袁枚
鄂尔泰
潘杓灿
○潘杓灿【字象承,号月山浙江钱塘生员,《有未信编》】
筮仕
△筮仕
做官有根本和枝节,固然必须先端正心术,然后才是礼仪形式。然而出疆携带礼物,入国询问禁令,古人总为践行道义打算。倘若行动举止违背常理,应酬应对错乱,怎么能从容治理呢?所以初次任职不可不谨慎。记述筮仕。
抽签已经确定,那么这州县的事务就是自己承担的事务,必须急切地咨询访问,使得到任之日胸有成竹。大概以钱粮丁口为主,知道钱粮的轻重,便知道土地的肥沃贫瘠;知道丁口的多少,便知道地方大小的情况。其应付的繁简,支用的奢俭,都记载在赋役全书中,各县全书都送达户部,须找来抄录以备查考。虽然本处接役有特意来投递的,然而未来应当预先计划【查全书】
四方的人多聚集在京师,先须访寻本处人,咨询风俗,就知道这地方应当如何料理。不但可以预先准备,也可以因其所需,来延请助理的客人【察风俗】
新官进入辖区,是士民观察听说的开始,举动不可不谨慎。已经入境,且离开城池,选择公廨寺庙居住家属,让吏房开具上任参谒先后次序,以便临时酬答,并询问上任旧规、接待人的恒常礼节。上任过后,再让家属进入官署【入境】
交接印信,各处规矩不同。有前任官员先送到府库,新官亲自见府尊领取的;有差官吏送到前面的;有在公座时当堂交送的。若是府厅掌印,必须亲自前往衙门领印,全都让吏书先具礼仪注记,依例而行。开印时查验四角篆文,并嵌入补缺损,印文明白模糊,查验真伪封存【受印】
须知是做官的要领,令各房造册呈递,务必按照款项详细开列。比如吏房要造本衙门各房吏几名、书写手几名、所属官吏几名,有无空缺、升迁、署印以及治中贡监举进已经投供候选者,有无丁忧事故未报;户房造该征收夏税、秋粮若干,其中起运若干、存留若干,各项丁差若干,额办岁课若干,杂项钱粮若干,以及何月日征收,是何月日起解,何为到期,何为过期,自我到任以前某项拖欠若干,某项完成若干;礼房造应祭坛宇几所,有无先贤祠墓古迹与忠臣烈士以及现在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和恬退隐逸向来礼数褒奖特殊者几人,乡宦现任几人,致仕几人,举人贡监生员多少,其接见常规如何,境内寺观多少所,僧道多少人;兵房造巡兵多少,凭何册籍查考,本衙各衙门皂快多少,有无重役、白役坏事革除,弓兵多少名,守何关隘何处巡司地方警急,铺兵急递,何处地当孔道,何处偏僻,空闲驿递马匹多少,船只多少,作何差遣;刑房造在监囚犯几名,看监吏卒几名,朝廷宪件及本衙门词讼已结未结,从实开具以便完缴,每年必须解送罪赎多少;工房造岁办军需药械几何,各衙门官署及铺舍桥梁几所,有无倒塌去处应否修理察院分司椅桌床橙铺陈几件作何置办应付本衙工作如何使用。如此造册讲求,或有利弊可以兴革【看须知】
到任三日,早上拜谒文庙,其次启圣祠,其次两庑,其次名宦乡贤祠,完毕升明伦堂,抽签讲书,列等奖赏纸笔墨,也有不升堂讲书的,即前往各坛行香,并查看养济院,就望乡答谢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