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三 骚下
卷三三 骚下【骚下】【九歌二首】※屈平王逸注【少司命】秋兰兮蘪芜，罗生兮堂下。言己供神之室，闲而清静，众香之草，又环其堂下，罗列而生。诚司命君所宜幸集也。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袭，及也。予，我也。言芳草茂盛，吐叶垂华，芳香菲菲，上及我也。夫人自有兮美子，夫人，谓万民也。荪何以兮愁苦！荪，谓司命也。言天下万民，人人自有子孙，司命何为主握其年命而用思愁苦？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言己事神崇敬，重种芳草，茎叶五色，香益畅也。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言万民众多，美人并会，盛满於堂，而司命独与我睨而相视，成为亲亲也。入不言兮出不辞，言神往来奄忽，入不语言，出不诀辞，其志难知也。乘回风兮载云旗。言司命之去，乘风载云，其形貌不可得见。悲莫悲兮生别离。屈原思神略毕，忧愁复出，乃长叹曰：人居世悲哀，莫痛与妻子生别离。伤己当之也。乐莫乐兮新相知。言天下之乐，莫大於男女始相知之时也。屈原言己无新相知之乐，而有生离之忧。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言司命被服香净，往来奄忽，难当值也。夕宿兮帝郊，帝，谓天帝。君谁须兮云之际？言司命之去，暮宿於天帝之郊，谁待於云之际乎？幸其有意而顾己。与汝游兮九河，冲飙起兮水扬波。与汝沐兮咸池。咸池，星名也。盖天池。晞汝发兮阳之阿。晞，乾也。诗云：匪阳不晞。阿，曲阿。日所行也。言己原讬司命，俱沐咸池，乾发阳阿，斋戒絜己，冀蒙天祐也。望美人兮未来，美人，谓司命也。临风怳兮浩歌。怳，失意貌也。言己思望司命而未肯来，临疾风而大歌，冀神闻之而来至也。孔盖兮翠旌。言司命以孔雀之翅为车盖，翡翠之羽为旌旗。言殊饰也。登九天兮抚彗星。九天，八方中央也。言司命乃昇九天之上，抚持彗星，欲扫除邪恶辅仁贤也。竦长剑兮拥幼艾，竦，执也。幼，少也。艾，长也。言司命持长剑以诛绝恶，拥护万人，长少使各得其命。荃独宜兮为民正。言司命执心公方，无所阿私，善者佑之，恶者诛之。故宜为万民之正。【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有人，谓山鬼也。阿，曲隅也。被薜荔兮带女萝。女萝，菟丝也。言山鬼彷彿若人，见山之阿，被薜荔之衣，以菟丝为带也。薜荔、菟丝，皆无根，缘物而生，山鬼亦奄忽无形，故衣之以为饰也。既含睇兮又宜笑，睇，微盻也。言山鬼之状，体含妙容，美目盻然，又好口齿而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子，谓山鬼也。窈窕，好貌也。诗云：窈窕淑女。言山鬼之貌既以姱丽，亦复慕我有善行好姿，是故来见其容也。乘赤豹兮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辛夷，香草也。言山鬼出入乘赤豹，从神貍，结桂与辛夷以为车旗。言有香絜也。被石兰兮带杜衡，石兰、杜衡，皆香草也。折芳馨兮遗所思。所思，谓清絜之士，若屈原者也。言山鬼脩饰众香以崇其神。屈原履行清絜以厉其身。神人同好，故折香馨相遗，以同其志也。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言山鬼所处，乃在幽昧之内，终不见天地，所以来出，归有德也。或曰：幽篁，竹林。路险难兮独後来。言所处既深，其路阻险又难，故来晚暮，後诸神。表独立兮山之上，表，特也。言山鬼後到，特立於山之上而自异也。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言山鬼所在至高，云出其下，虽白昼犹冥晦。东风飘兮神灵雨。飘，风貌也。诗云：匪风飘兮。言东风飘然而起，则灵应之而雨。以言阴阳相感，风雨相和。屈原自伤独无和也。留灵脩兮憺忘归，灵脩，谓怀王也。岁既晏兮孰华予！晏，晚也。孰，谁也。言己宿留怀王，冀其还己，心中憺然，安而忘归，年岁晚暮，将欲疲老，谁当复使我荣华也。采三秀兮於山间，三秀，谓芝草也。石磊磊兮葛蔓蔓。言己欲服芝草以延年命，周旋山间，采而求之，终不能得。但见山石磊磊，葛草蔓蔓。或曰：三秀，秀才之士隐处者也。言石葛者，喻所在深也。怨公子兮怅忘归，公子，谓公子椒也。言所以怨公子椒者，以其知己忠信而不肯达。故我怅然失志而忘归也。君思我兮不得閒。言怀王时思念我，顾不肯以閒暇之日，召己谋议。山中人兮芳杜若，山中人，屈原自谓也。饮石泉兮荫松柏。言己虽在山中无人之处，犹取杜若以为芬芳，饮石泉之水，荫松柏之木。饮食居处，动以香絜自脩饰。君思我兮然疑作。言怀王有思我时，然谗言妄作，故令狐疑者也。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言己在深山之中，遭雷电暴雨，猿号狖呴，风木摇动，以言恐惧失其所也。或曰：雷为诸侯，以兴於君。云雨冥昧，以兴佞臣。猿狖善鸣，以兴谗言·风以喻政，木以喻人。雷填填者，君妄怒也。
译卷三三 《骚》下 《骚》下 《九歌二首》屈平 王逸注 《少司命》秋天的兰草啊，蘪芜草，环绕生长在堂屋下面。意思是说，我供奉神灵的居室空闲而清静，各种香草又环绕堂下分列生长，确实是司命之神适宜降临之处。绿叶啊，白色的花朵，芬芳浓郁，侵入我的身上。“袭”是到达，“予”是我。意思是说，芳草茂盛，吐出绿叶，垂下花朵，浓郁的芳香飘到我身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美好子孙，司命为何使我忧愁？“夫人”指天下万民，“荪”指司命。意思是说，天下万民人人都有子孙，司命为什么掌握他们的年寿命运，使人忧愁苦恼？秋兰青翠，绿叶紫茎。意思是说，我恭敬地侍奉神灵，反复种植芳草，使茎叶呈现五彩，香气更加畅达。美人满堂，司命却忽然只同我以目光相会。意思是说，万民众多，美人都聚集满堂，而司命却独自同我以目光相视，成为亲近之人。进入时不说话，出去时也不告辞。意思是说，神灵来去倏忽，进入时不说话，离开时不告别，心意难以知晓。乘着回旋的风，载着云旗。意思是说，司命离去时乘风而行，载着云旗，形貌无法看见。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活着却与亲人离别。屈原思念神灵的情意稍稍结束，忧愁又涌上心头，于是长叹说：人活在世上，最悲哀的莫过于同妻子儿女生离。这正是说我遭遇了这种情况。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初次与人相知。意思是说，天下的快乐，没有比男女刚刚彼此相知更大的了；屈原说自己没有新相知的快乐，只有生离的忧愁。穿着荷叶衣，系着蕙草带，倏忽而来，又忽然离去。意思是说，司命穿着香洁的服饰，往来倏忽，很难遇见。傍晚住在天帝的郊外，你在云边等待谁呢？“帝”指天帝。意思是说，司命离去后，傍晚住在天帝郊外，不知谁在云边等待；希望他有意回头顾念自己。愿与你在九条河流间游玩，冲天的狂风吹起，水面扬起波涛；愿与你在咸池沐浴，晒干你的头发于太阳运行的曲岸。“咸池”是星名，大概也是天池；“晞”是晒干，《诗经》说“匪阳不晞”；“阿”是曲岸，是太阳运行之处。意思是说，我想依托司命，与他一起在咸池沐浴，在太阳照临的曲岸晒干头发，斋戒洁净自己，希望得到上天的保佑。遥望美人却不见来，面对疾风恍惚地放声歌唱。“美人”指司命，“怳”是失意的样子。意思是说，我思念、盼望司命而他不肯来，便面对疾风大声歌唱，希望神灵听见而来到。孔雀翅羽制成车盖，翡翠羽毛制成旌旗。意思是说，司命用孔雀翅羽作车盖，用翡翠羽毛作旌旗，装饰非常奇特。登上九天，抚持彗星。九天指八方和中央。意思是说，司命升到九天之上，抚持彗星，想扫除邪恶，辅佐仁德贤者。竖起长剑，护卫老幼。“竦”是执持，“幼”是年少，“艾”是年长。意思是说，司命执持长剑诛除恶人，护卫天下众人，使老少都各自保有应得的寿命。唯独你最适宜，来做万民的正神。意思是说，司命秉持公正方直之心，不偏袒私爱；善人就保佑，恶人就诛罚，所以最适合成为万民的正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山鬼》仿佛有人在山的角落，披着薜荔，腰束女萝。有人指山鬼，“阿”是曲折的角落，女萝就是菟丝。意思是说，山鬼仿佛人的形状，出现在山的角落，披着薜荔制成的衣服，以菟丝作腰带。薜荔、菟丝都没有根，攀附别的东西生长；山鬼也倏忽无形，所以用它们作装饰。含着秋波般的目光，又适宜微笑；你爱慕我美好幽丽。这里“睇”是微微斜视，“子”指山鬼，“窈窕”是美好的样子。意思是说，山鬼的形貌既美丽，眼睛又含情脉脉，口齿也美好而适宜微笑；你仰慕我有美好品行和姿态，所以前来显露容貌。乘着赤豹，跟随文狸；以辛夷作车，用桂枝系成旗帜。辛夷是香草。意思是说，山鬼出入时乘赤豹，带着有花纹的狸猫，用桂和辛夷扎成车旗，表示芳香洁净。披着石兰，腰束杜衡；折取芬芳香草赠给所思念的人。石兰、杜衡都是香草，“所思”指清洁高尚的人，如屈原。意思是说，山鬼用许多香草修饰自己，以尊崇神灵；屈原奉行清洁之道来砥砺自身。神与人有共同的爱好，所以折取芳香赠送彼此，以表达同样的志向。我住在幽深竹林中，始终见不到天空。意思是说，山鬼所居在幽暗深处，始终看不见天地；它之所以出来，是因为要归附有德之人。也有人说，“幽篁”是竹林。道路险峻艰难，所以我独自最后到来。意思是说，居处既深，道路又险阻难行，因此来得很晚，落在众神之后。独自站立在山顶，云气重重在下方，幽暗昏冥，即使白昼也如同昏暗。这里“表”是独特、特立。意思是说，山鬼最后到达，独自站在山顶，显得与众不同；它所在之处极高，云气出现在脚下，即使白天也幽暗昏冥。东风飘然而起，神灵应之而降雨。“飘”是风吹动的样子，《诗经》说“匪风飘兮”。意思是说，东风飘然吹起，神灵便感应而降雨，说明阴阳相互感应，风雨相互调和；屈原则为自己独自一人、无人相和而伤感。留下灵修啊，安然忘记归去；年岁已经晚了，谁还使我荣华？灵修指怀王，“晏”是晚，“孰”是谁。意思是说，我长久留在怀王身边，希望他召还我，内心安定而忘记归去；但年岁已经晚暮，自己将要衰老，谁还会再使我显达荣华？在山间采摘三秀，山石磊磊，葛藤蔓蔓。“三秀”指灵芝。意思是说，我想服食灵芝来延长寿命，周游山间采求它，最终却不能得到。只见山石重重叠叠，葛草蔓延不绝。有人说：“三秀”指三次开花的灵芝，比喻有才德而隐居的人；说山石和葛草，是比喻所在之地幽深。诗中说“怨公子啊，惆怅得忘了归去”：公子指公子椒。意思是，我之所以怨恨公子椒，是因为他知道我的忠诚可信，却不肯向君王荐举我，所以我惆怅失意，忘了归去。“君王思念我啊，却不得闲暇”：意思是，怀王有时思念我，只是始终不肯在闲暇之日召我来商议国事。“山中人啊，芳香的杜若”：山中人是屈原自称。“饮石泉啊，荫息在松柏下”：意思是，我虽然身处山中无人之地，仍采杜若作为香草，饮石泉之水，荫息于松柏之下；饮食和居处，无不以香洁之物自我修饰。“君王思念我啊，却疑惑不定”：意思是，怀王曾有思念我的时候，但谗言妄起，使他因此狐疑。“雷声隆隆啊，雨势昏暗；猿声啾啾啊，猿猴夜间哀鸣；风声飒飒啊，树木萧萧”：意思是，我身处深山，遭遇雷电暴雨，猿啼猿鸣，风吹树摇，以此表现内心恐惧、失去安身之所。有人说：雷比喻诸侯，借以兴喻君王；云雨昏暗，比喻奸佞之臣；猿猴善鸣，比喻谗言；风比喻政事，树木比喻百姓。“雷声隆隆”，是说君王无故发怒。
雨冥冥者，群佞聚也。猿啾啾者，谗夫弄口也。风飒飒者，政烦扰也。木萧萧者，民惊骇也。思公子兮徒离忧。言己怨子椒不见达，故遂忧愁。【九章】序曰：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江南之野，故复作九章。章，著也，明也。言己所陈忠信之道甚明著也。※屈平 王逸注【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奇，异也。或曰：奇服，好服也。年既老而不衰。衰，懈也。己少好奇伟之服，履忠直之行，至老不懈。带长铗之陆离兮，长铗，剑名也。其所握长剑，楚人名曰长铗也。冠切云之崔巍。崔巍，高貌也。言己内修忠信之志，外带长利之剑，戴崔巍之冠，其高切青云也。被明月兮佩宝璐。在背曰被。宝璐，美玉也。言己背被明月之珠，腰佩美玉，德宝兼备，行度清白。世溷浊而莫余知兮，溷，乱也。浊，贪也。吾方高驰而不顾。言时世贪乱，遭君蔽闇，无有知我之贤，然犹高行抗志，终不回曲也。驾青虬兮骖白螭，言虬螭神兽，宜於驾乘。以喻贤人清白，宜可信任也。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重华，舜名也。瑶，石次玉也。圃，园也。言己想侍虞舜游玉圃，犹言遇圣帝，升清朝也。登昆仑兮食玉英，犹言坐明堂，受爵位。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言己年与天地相敌，名与日月同曜也。哀南夷之莫吾知兮，屈原怨毒楚俗嫉害忠贞，乃曰：可哀哉，南夷之人无知我贤者也。旦余济兮江湘。旦，明也。济，度也。言己遭放弃，以明旦时始去，遂渡江、湘之水。言明旦之者，纪时明，刺君不明也。乘鄂渚而反顾兮，乘，登也。鄂渚，地名也。欸秋冬之绪风。欸，叹也。绪，馀也。言己登鄂渚高岸，还望楚国，乡秋冬北风，愁而长叹之，中忧思也。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邸，舍也。方林，地名。言我马壮强，行山皋，无所驱驰；我车坚牢，舍於方林，无所载任也。以言己才德方壮，诚可任用，弃在山野，亦无所施也。乘舲船余上沅兮，舲船，船有窗牖者也。齐吴榜以击汰。吴榜，船棹也。汰，水波。言己始去乘窗船西上沅、湘之水，士卒齐举大棹而击水波。自伤去朝堂之上，而入湖泽之中也。或曰：齐悲歌，言愁思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疑，惑也。滞，留也。言士众虽同力引棹，船犹不进，随水流，使己疑惑，有意还之者也。朝发枉渚兮，枉渚，地名。夕宿辰阳。辰阳，亦地名。言己乃从枉渚，宿辰阳，自伤去日远也。或曰：枉，曲也。渚，沚也。辰，时也。阳，明也。言己将去枉曲之俗，而处时明之乡。苟余心其端直兮，苟，诚也。虽僻远之何伤！僻，左也。言我惟行正直之心，虽在远僻之域，犹有善称。无害疾也。故论语曰：子欲居九夷也。入溆浦余儃佪兮。溆，水名也。迷不知吾之所如。迷，惑也。如，之也。言己思念楚国，虽循水涯，意犹迷惑不知所之。深林杳以冥冥兮，草木茂盛。乃猿狖之所居。非贤士之道径。山峻高以蔽日兮，言嶮岨危倾也。下幽晦以多雨。言暑湿泥泞也。霰雪纷其无垠兮，涉冰冻之盛寒。云霏霏而承宇。室屋沈没，与天连也。或曰：日以喻君，山以喻臣，霰雪以喻残贼，云以象佞人。山峻高以蔽日者，谓臣掩君明也。下幽晦以多雨者，群下专擅施恩惠也。霰雪纷其无垠者，残贼之政害仁贤也。云霏霏而承宇者，佞人并进，满朝廷也。哀吾生之无乐兮，遭遇谗佞，失官禄也。幽独处乎山中。远离亲戚而斥逐也。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终不易志随枉曲也。固将愁苦而终穷。愁思无聊，身困极也。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接舆，楚狂接舆也。髡，剔也。首，头也。自刑体，避世不仕也。桑扈，隐士也。去衣臝袒，效夷也。言屈原不容於世，引比隐者以自慰。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以，亦用也。伍子逢殃兮，伍子，伍子胥也。为吴王夫差臣，谏令伐越，夫差不听，遂赐剑而自杀。後越竟灭吴。故逢殃也。比干菹醢。比干，纣之诸父也。纣淫惑妲己，作糟丘酒池长夜之饮，斮朝涉，剖孕妇，比干正谏，纣怒，妲己曰：圣人之心有七孔。於是乃杀比干，剖其心而观之。故言菹醢也。与前世而皆然兮，谓行忠直而遇患害，若比干、子胥也。吾又何怨乎今之人！言自古有迷乱之君，若纣、夫差，不用忠信，灭国忘身，当何为复怨今之君乎？余将董道而不豫兮，董，正也。豫，犹豫也。言己虽见先贤执忠被害，犹正身直行，志不犹豫而有狐疑也。固将重昏而终身。昏，乱也。言己不逢明君，思虑交错，心将重乱以终年命。【卜居】序曰：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原放弃，乃往太卜之家，卜己居俗，何所宜行。※屈平王逸注
译“雨势昏暗”，是说群佞聚集；“猿声啾啾”，是说进谗的奸人搬弄口舌；“风声飒飒”，是说政事烦扰；“树木萧萧”，是说百姓惊恐。诗中说“思念公子啊，只是徒然增添忧愁”：意思是，我怨恨公子椒不肯荐举我，所以终于忧愁不已。《九章》序说：《九章》是屈原所作。屈原被放逐到江南的旷野，所以又作《九章》。“章”就是彰著、明白的意思，是说自己所陈述的忠信之道非常明白显著。屈平作，王逸作注。《涉江》我年少时就喜爱这种奇异的服饰，所谓“奇”，就是奇异；有人说，“奇服”就是华美的服饰。年纪已经老了，爱好也没有衰减；“衰”就是懈怠。意思是，我年轻时喜爱奇伟的服饰，奉行忠贞正直的行为，到老也没有懈怠。佩带着长长的宝剑啊，剑名叫“长铗”；戴着高高的切云冠。“崔巍”是高大的样子。意思是，我内心修养忠信的志向，外佩锋利的长剑，头戴高耸入云的冠冕。披着明月珠啊，佩着宝玉。“被”是披在身上；“宝璐”是美玉。意思是，我背披明月珠，腰佩美玉，德行和珍宝兼备，行为清白。世道混浊，没有人了解我啊，我正要高飞远行而不回头。“溷”是混乱，“浊”是贪浊。意思是，时世贪婪混乱，又遭君王昏昧而受蒙蔽，没有人知道我的贤能；但我仍然行为高尚、坚持志节，始终不肯回转屈曲。驾着青色虬龙啊，让白色螭龙作骖马。意思是，虬、螭是神异之兽，适宜驾车，比喻贤人清白，适宜被信任。我同重华一起游览瑶玉之园。重华是舜的名字；瑶是仅次于玉的美石；圃是园子。意思是，我想象自己侍奉虞舜游于玉园，也就是遇到圣明的帝王，登上清明的朝廷。登上昆仑山啊，食用玉树的花英，也就是坐在明堂之中，接受爵位。愿寿命与天地相等，光辉和日月同样明亮。意思是，我的寿命可与天地相抗衡，声名可与日月同样照耀。悲哀啊，南方夷地竟没有人了解我。屈原怨恨楚地风俗嫉妒、伤害忠贞之士，于是说：可悲啊，南方夷地的人没有知道我贤能的。清晨我渡过江水和湘水。“旦”是天明，“济”是渡过。意思是，我遭到放逐，天一亮就开始离去，于是渡过江、湘之水。特意说“清晨”，既是记明时间，也是在讥刺君王昏昧。登上鄂渚又回头望啊。“乘”是登上；鄂渚是地名。面对秋冬的余风叹息。“欸”是叹息，“绪”是余下。意思是，我登上鄂渚高岸，回头望楚国，迎着秋冬的北风，忧愁而长叹，心中充满思念。我让马在山冈上缓步，停下车在方林。“邸”是停宿；方林是地名。意思是，我的马强壮，却只能行走在山冈，没有地方驰骋；我的车坚固，却停放在方林，没有什么任务可承载。借此说明我的才能德行正当强盛，本来可以任用，却被抛弃在山野，毫无施展之处。我乘坐有窗的船向西上行，沿沅水、湘水而上；士卒一齐划动吴地的大桨，击打水波。“舲船”是有窗的船，“吴榜”是船桨，“汰”是水波。这是自伤离开朝廷，进入湖泽之中的意思。有人说，“齐悲歌”是说忧愁思念。船儿从容摇荡却不前进啊，在回旋的水流中停滞不定。“疑”是迷惑，“滞”是停留。意思是，众人虽然一同用力划桨，船仍然不能前进，只随着水流漂荡，使我疑惑，仿佛有人有意要让船返回。早晨从枉渚出发，晚上住宿在辰阳。枉渚、辰阳都是地名。意思是，我从枉渚出发，住宿辰阳，自伤离开故国已经很远。有人说，“枉”是曲，“渚”是小洲；“辰”是时，“阳”是明，意思是我将离开弯曲的风俗，住到时世清明的地方。只要我的内心正直啊，即使处在偏远之地又有什么妨害！“苟”是诚然，“僻”是偏僻。意思是，我只要坚持正直的内心，即使在偏远的地方，也仍会有善名，并没有什么害处。《论语》说：“孔子想居住在九夷。”进入溆浦后我徘徊不前啊，心中迷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溆”是水名，“如”是往、到。意思是，我思念楚国，虽然沿着水边前行，心意仍然迷惘，不知去向。深林幽暗而昏冥，草木茂盛，是猿猴所居之处，不是贤士应走的道路。山势高峻，遮蔽了太阳，说明道路险峻、倾危。山下幽暗昏晦而且多雨，暑热潮湿，泥泞难行。霰雪纷纷无边无际啊，我踏过冰冻，忍受严寒。云气纷纷，连接着屋宇，仿佛房屋沉没，直与天空相连。有人说：太阳比喻君王，山比喻臣子，霰雪比喻残暴贼害，云比喻奸佞。山高而遮蔽太阳，是说臣子掩蔽君王的光明；山下幽暗而多雨，是说群臣专擅施行恩惠；霰雪纷纷无边，是说残暴的政令伤害仁贤；云气弥漫连接屋宇，是说奸佞一齐进用，充满朝廷。可悲啊，我这一生没有快乐，遭遇谗佞，失去了官职俸禄。孤独地住在山中，远离亲戚而被斥逐。我不能改变心志去顺从世俗啊，始终不会改变志向，随从邪曲。必将忧愁困苦，直到穷困终身。接舆剃去头发啊，桑扈赤身露体。接舆是楚国的狂人，剃发是自我刑罚，以避开世俗、不出仕；桑扈是隐士，脱去衣服赤身露体，仿效夷人的装束。意思是屈原不被世所容，便援引隐士自我安慰。忠诚的人未必被任用，贤能的人未必被使用。“以”也是任用的意思。伍子胥遭逢灾祸。伍子是伍子胥，他做吴王夫差的臣子，劝夫差攻打越国，夫差不听，反赐剑命他自杀。后来越国终于灭掉了吴国，所以说伍子胥遭逢灾祸。比干被剁成肉酱。比干是纣王的叔父。纣王沉溺于妲己，筑糟丘、酒池，通宵饮酒；又杀害早晨涉水过河的人，剖开孕妇的肚子。比干直言劝谏，纣王发怒。妲己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于是纣王杀死比干，剖出他的心来观看，所以说他被制成肉酱。过去的人也都如此，指奉行忠直却遭遇祸害，如比干、伍子胥一样。我又何必怨恨今世之人！意思是，自古就有昏乱的君王，如纣王、夫差，不任用忠信之臣，既使国家灭亡，又使自身丧命；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再怨恨今天的君王呢？我将端正自己的道路而不犹豫。“董”是正，“豫”是犹豫。意思是，我虽然看见先贤坚持忠诚而遭受祸害，仍要端正自身、正直行事，志向不犹豫，也不狐疑。必将长期处在重重昏乱之中，直到终身。“昏”是混乱。意思是，我遇不到明君，种种思虑交错，内心将长期混乱，直到生命终结。《卜居》序说：《卜居》是屈原所作。屈原被放逐后，便到太卜家中，占卜自己处身于世俗之中应当采取什么做法。屈平作。王逸作注。
屈原既放三年，违去郢都，处山林也。不得复见，道路僻远，所在深也。竭智尽忠，建造策谋，披胸心也。蔽鄣於谗。遇谄佞也。心烦意乱，意愤闷也。不知所从。迷瞀眩也。乃往见太卜郑詹尹，稽神明也。郑詹尹，工师姓名也。曰：“余有所疑，意惑遑也。原因先生决之。”断吉凶也。詹尹乃端策拂龟，整仪容也。曰：“君将何以教之？”原闻其要。屈原曰：吐词情也。“吾宁悃悃款款，志纯一也。朴以忠乎？竭诚信也。将送往劳来，追俗人也。斯无穷乎？不困贫也。宁诛锄草茅，刈蒿菅也。以力耕乎？耕稼穑也。将游大人，事贵戚也。以成名乎？荣誉立也。宁正言不讳，谏君恶也。以危身乎？被刑戮也。将从俗富贵，食重禄也。以媮生乎？身安乐也。宁超然高举，让官爵也。以保真乎？守玄默也。将哫訾栗斯，承颜色也。喔咿嚅唲，强笑噱也。以事妇人乎？诎蜷局也。宁廉絜正直，志如玉也。以自清乎？脩絜白也。将突梯滑稽，转随俗也。如脂如韦，柔弱曲也。以洁楹乎？顺滑泽也。宁昂昂志行高也。若千里之驹乎？才绝殊也。将汜汜普爱众也。若水中之凫乎？群戏游也。与波上下，随众高卑。偷以全吾躯乎？身无忧患。宁与骐骥抗轭乎？冲天驱也。将随驽马之迹乎？安步徐也。宁与黄鹄比翼乎？飞云隅也。将与鸡鹜争食乎？啄糠糟也。此孰吉孰凶？谁喜忧也。何去何从？安所由也。世溷浊而不清，货赂行也。蝉翼为重，近谗佞也。千钧为轻。远忠良也。黄锺毁弃，贤隐藏也。瓦釜雷鸣。愚讙讼也。谗人高张，居朝堂也。贤士无名。身穷困也。吁嗟嘿嘿兮，世莫论也。谁知吾之廉贞？”不别贤也。詹尹乃释策而谢，愚不能明。曰：“夫尺有所短，骐骥不骤中庭。寸有所长，鸡鹤知时而鸣。物有所不足，地亏东南角也。智有所不明，孔子厄陈蔡也。数有所不逮，天不可计量也。神有所不通，日不能夜照也。用君之心，所念虑也。行君之意，遂本操也。龟策诚不能知此事。”不能决君之志。【渔父】序曰：渔父者，屈原之所作。渔父避俗，时遇屈原，怪而问之，遂相应答。※屈平王逸注屈原既放，身斥逐也。游於江潭，戏水侧也。行吟泽畔，履荆棘也。颜色憔悴，皯■黑也。皯，古旱切。■，力迟切。形容枯槁。癯瘦瘠也。渔父见而问之，怪屈原也。曰：“子非三闾大夫欤？谓其故官。何故至於斯？”曷为遭此患也。屈原曰：“世人皆浊众贪鄙也。我独清，忠絜己也。众人皆醉惑财贿也。我独醒，廉自守也。是以见放。”弃草野也。渔父曰：隐士言也。“圣人不凝滞於物，不困辱其身也。而能与世推移。随俗方圜。世皆浊，人贪婪也。何不淈其泥同其风也。而扬其波？与沈浮也。众人皆醉，巧佞曲也。何不餔其糟从其俗也。而歠其醨？食其禄也。何故深思高举，独行忠直。自令放为？”远在他域。屈原曰：“吾闻之，受圣制也。新沐者必弹冠，拂土芥也。新浴者必振衣，去尘秽也。安能以身之察察，己清絜也。受物之汶汶者乎！蒙垢尘也。宁赴湘流，自沈渊也。葬於江鱼腹中，身消烂也。安能以皓皓之白，皓皓，犹皎皎也。蒙世俗之尘埃乎！”被汙点也。渔父莞尔而笑，笑难断也。鼓枻而去。叩船舷也。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喻世昭明。可以濯我缨，沐浴升朝。沧浪之水浊兮，喻世昏闇。可以濯我足。”宜隐遁也。遂去，不复与言。合道真也。【九辩五首】序曰：九辩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辩者，变也。九者，阳之数也，道之纲纪也。谓陈说道德，以变说君也。宋玉，屈原弟子。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也。※宋玉王逸注悲哉秋之为气也！寒气聊戾，岁将暮也。萧瑟兮阴令促急，风疾暴也。草木摇落华叶陨零，肥润去也。而变衰。形体易色，枝枯槁也。自伤不遇，将与草木俱衰老也。憭栗兮思念暴戾，心自伤也。憭音了。若在远行，远客出去之他方也。登山临水兮升高远望，视江河也。送将归。族亲别逝还故乡。泬寥兮泬寥，旷荡而虚静也。或曰：泬寥，犹萧条无云貌也。泬音血。天高而气清，秋天高朗，体清明也。言天高朗，照见无形，伤君昏乱，不聪明也。寂漻兮源渎顺流，漠无声也。收潦而水清。沟无溢潦，百川静也。言川水夏浊而秋清，伤君无有清明之时也。憯凄增欷兮怆痛感动，叹息也。薄寒之中人，伤我肌肤，变颜色也。怆怳懭悢兮中情怆惘，意不得也。去故而就新。初会鉏铻，志未合也。坎廪兮数遭患祸，身困穷也。
译屈原被放逐已经三年，离开郢都，住在山林中。他不能再见到君王，道路偏僻遥远，所处之地幽深；他竭尽智慧，献尽忠诚，制定谋略，剖露心胸，却被谗言蒙蔽阻隔；内心烦乱，意气愤懑，不知道该怎么办，迷惘昏乱。于是前往拜见太卜郑詹尹，请他询问神明。郑詹尹是太卜官的姓名。屈原说：“我有一件疑惑的事，心意迷乱不安，请先生替我决断。”也就是请他判断吉凶。郑詹尹于是端正蓍草，拂拭龟甲，整肃仪容，说：“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意思是，请屈原说明事情的要点。屈原说：“我宁愿忠诚恳切、志向纯一，朴实而忠诚吗？也就是竭尽诚信；还是迎送来往、追随世俗的人，这样就能无穷困吗？也就是不受贫困之苦。宁愿铲除草木、割取蒿草，用力耕种吗？也就是从事农耕；还是交游于显贵、侍奉权贵，以此成就名声吗？也就是建立荣誉。宁愿端正直言、不避讳地劝谏君王的过错，以致危及自身吗？也就是遭受刑戮；还是顺从世俗以求富贵，享受厚重俸禄，以此苟且保全生命吗？也就是使身体安逸。宁愿超然高飞，推让官爵，以保全本真吗？也就是守持幽静；还是低声下气、畏缩奉承，迎合脸色吗？发出含混的声音，勉强陪笑取乐，以此侍奉妇人吗？也就是屈曲蜷缩。宁愿廉洁正直，志节像美玉一样，以此自我清白吗？也就是修养洁白；还是圆滑诙谐，转身随从世俗，像油脂、像熟皮那样柔弱弯曲，以此洁饰厅堂吗？也就是顺滑光泽。宁愿志行昂扬高尚，像日行千里的良马，才能卓异；还是广泛施爱众人，像水中的野鸭，只知群聚嬉游，随着波浪上下，随众人的高低而变化，苟且保全身体吗？也就是自身没有忧患。宁愿与骐骥并驾，冲天奔驰；还是跟随劣马的足迹，安稳缓慢地走？宁愿与黄鹄并翼，飞向云边；还是与鸡鸭争食，啄食糠秕酒糟？这些做法究竟哪一种吉、哪一种凶？哪一种带来喜悦，哪一种带来忧患？应该舍弃什么、跟从什么？究竟应当由哪条道路前行？世道混浊而不清，贿赂横行；蝉翼反而被认为沉重，因为人们亲近谗佞；千钧之重反而被认为轻，因为人们疏远忠良；黄钟被毁弃不用，贤人隐藏不出；瓦锅却像雷鸣一样响，愚人喧哗争辩。谗人声势张扬，居于朝廷；贤士却没有名声，困穷无所作为。唉，沉默无言，世上没有人评议是非；又有谁知道我的廉洁贞正？”意思是，世人不能辨别贤与不肖。郑詹尹于是放下蓍草，向他道歉，说自己愚昧，不能说明。又说：“尺有它的短处，良马不能在庭院中奔驰。寸也有它的长处，鸡和鹤都知道时令而鸣叫。万物各有不足，就像大地缺少东南角；智慧也有不能明察之处，就像孔子困厄于陈国、蔡国之间；命数也有不能达到之处，就像天的广大无法计量；神明也有不能通达之处，就像太阳不能在夜间照耀。运用您自己的心志，也就是按照您所思考的去做；实行您自己的意愿，也就是始终坚持本来的操守。龟甲和蓍草确实无法知道这件事。”意思是，它们不能替您决定志向。《渔父》序说：《渔父》是屈原所作。渔父避离世俗，偶然遇到屈原，觉得奇怪便询问他，于是二人相互问答。屈平作。王逸作注。屈原被放逐以后，身体遭到斥逐，在江潭游走，在水边吟咏，脚踏荆棘；面容憔悴，脸色发黑；形体枯槁，瘦弱干瘪。渔父看见他，觉得奇怪，便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这是指他过去的官职。“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也就是为什么遭受这样的祸患。屈原说：“世上的人都混浊，众人都贪婪鄙陋；唯独我清白，保持忠诚洁净。众人都沉醉，迷惑于财物贿赂；唯独我清醒，守持廉洁。因此被放逐。”也就是被弃置于草野。渔父说：“圣人不会被外物凝滞，也不会使自身困辱，而能够随着世道一同变化。世人都混浊、贪婪，您为什么不搅浑泥水、随同风俗，也扬起波浪，与世沉浮呢？众人都沉醉，巧言谄媚、行为邪曲，您为什么不吃酒糟、顺从世俗，也喝薄酒呢？也就是接受他们的俸禄。为什么要深思高举，独自奉行忠直，使自己被放逐到远方？”屈原说：“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是从圣人的教诲中受到的。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动衣服，拂去尘垢。怎么能让清白的身体，去承受外物的污浊呢？” 怎么能让洁白的身体承受外物的污浊呢？宁可奔赴湘水，自沉深渊，葬身江鱼腹中，让身体消解腐烂；怎么能让皎洁的纯白蒙受世俗的尘埃呢！”渔父微微一笑，笑意难以断绝，便敲着船桨离去，叩击着船舷，唱道：“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双脚。”这是说世道清明便可以出仕，世道昏暗便应当隐退。于是离去，不再同屈原说话；这就是合乎道理和真实。《九辩五首》序说：《九辩》是楚国大夫宋玉所作。“辩”是变化的意思；“九”是阳数，也是道的纲纪。意思是陈述道德，以此改变君王的观念。宋玉是屈原的弟子，怜惜他的老师忠诚却遭放逐，所以作《九辩》来叙述他的志向。宋玉作。王逸作注。悲哀啊，秋天形成的气候！寒气凛冽，年岁将要结束；秋风萧瑟，阴气催逼，风势迅疾猛烈。草木摇落，花叶凋零，肥润之气消失，形体改变了颜色，枝条枯槁。我自伤没有遇到知己，将要同草木一起衰老。内心凄厉而战栗，思念之情猛烈，使自己悲伤。仿佛身在远行之中，登山面向流水，登高远望江河，送别将要归去的人。天空空旷寥廓，既高远又清朗；秋天高远明净，能够照见无形之物，正为君王昏乱、不够聪明而悲伤。天地寂静空旷，水流顺畅无声，积水消退，河流清澈。夏天河水混浊，秋天才清澄，正为君王没有清明的时候而悲伤。寒意侵身，令人悲痛叹息，薄寒伤及肌肤，使面色改变。内心悲怆惆怅，意愿不能实现；离开故旧而趋向新处，初次相遇便彼此抵牾，志向不能相合。困顿不安，屡遭患祸，身体困穷。
贫士失职亡失财物，逢寇贼也。而志不平。心常愤懑，意未明也。廓落兮丧志失耦，块独立也。羁旅而无友生。远客寄居，孤单特也。惆怅兮後党失辈，惘愁毒也。而私自怜。窃内念己，自闵伤也。燕翩翩其辞归兮，将入大海，飞徊翔也。蝉寂寞而无声。螗蜩敛翅而伏藏也。雁噰々而南游兮，雄雌和乐，群戏行也。鹍鸡啁哳而悲鸣。奋翼呼而低昂也。夫燕、蝉遇秋寒将穴处而怀惧，候雁、鹍鸡喜乐而逸豫，言无有候雁、鹍鸡之喜，而有蝉、燕之忧也。独申旦而不寐兮，夜坐视瞻而终明也。哀蟋蟀之宵征。见蜻{列虫}之夜行，自伤放弃，与昆蟲为双也。或曰：宵征，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是其宵征行也。时亹亹而过中兮，年已过半，日进往也。亹亹，进貌。诗曰：亹亹文王。蹇淹留而无成。虽久寿考，无成功也。悲忧穷蹙兮脩德见过，愁惧惶也。独处廓，孤立特止，居一方也。有美一人兮位尊服好，谓怀王也。心不绎。常念弗解，内结藏也。去乡离家兮，背违邑里，之他乡也。来远客，去郢南征，济沅、湘也。超逍遥兮远出游逝，离州域也。今焉薄？欲止无贤，皆谗贼也。专思君兮执心壹意，在胸臆也。不可化，同姓亲联，恩义笃也。君不知兮聪明浅短，志迷惑也。可柰何！顽嚚难启，长叹息也。蓄怨兮积思，结恨在心，虑愤郁也。心烦憺兮忘食事。思君念主，忽不食也。原一见兮道余意，舒写忠诚，自陈列也。君之心兮与余异。方圆殊性，犹白黑也。车驾兮朅而归，回逝言还，欲反国也。不得见兮心悲。自伤流离，路隔塞也。倚结軨兮太息，伏车重軨，而涕泣也。涕潺湲兮霑轼。泣下交流，濡茵席也。慷慨绝兮不得。中心恚恨，心剥切也。中瞀乱兮迷惑。思念烦惑，忘南北也。私自怜兮何极？哀禄命薄，常含戚也。心怦怦兮谅直。志行忠正，无所告也。皇天平分四时兮，何直春生而秋杀也。尔雅曰：四时和为通正。窃独悲此凛秋。微霜凄怆，寒栗烈也。白露既下降百草兮，万物群生将被害也。奄离披此梧楸。痛伤茂木又芟刈也。去白日之昭昭兮，违离天明而湮没也。袭长夜之悠悠。永处冥冥而覆蔽也。离芳蔼之方壮兮，去己盛美之光容也。余委约而悲愁。身体疲病而忧穷也。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君不弘德而严令也。冬又申之以严霜。刑罚刻峻而重深也。收恢炱之孟夏兮，上无仁恩以养民。夫天制四时，春生、夏长，人君则之，以养万物。秋杀、冬藏，亦顺其宜，而行刑罚。故君贤臣忠，政合大中，则品庶安宁，万物丰茂，上闇下伪，用法残虐，则贞良被害，草木枯落，故宋玉援引天时，讬譬草木，以茂美树，兴於仁贤，早遇霜露，怀德君子，忠而被害也。然坎傺而沈藏。民无住足，窜岩薮也。楚人谓住曰傺。叶菸邑而无色兮，颜容变易而苍黑也。枝烦挐而交横。柯条糺错而崱嶷也。颜淫溢而将罢兮，形貌羸瘦，无润泽也。柯仿佛而委黄。腹内空虚，皮乾腊也。萷櫹椮之可哀兮，华叶已落，茎独立也。形销铄而瘀伤。身体燋枯，被病久也。惟其纷糅而将落兮，蓬茸傎仆，根蠹朽也。恨其失时而无当。不值圣主而年老也。览騑辔而下节兮，安步徐马而勿驱也。聊逍遥以相羊。且徐低佪以游戏也。岁忽忽而遒尽兮，年岁逝往之若流也。恐余寿之弗将。惧我性命之不长也。悼余生之不时兮，伤己幼少，後三王也。逢此世之俇攘，卒遇谮谗而遽惶也。澹容与而独倚兮，茕茕独立，无朋党也。蟋蟀鸣此西堂。自闵伤己与蟲并也。心怵惕而震荡兮，思虑惕动，沸若汤也。何所忧之多方。内念君父及兄弟也。仰明月而太息兮，上告昊天，愬神灵也。步列星而极明。周览九天，仰观星宿，不能卧寐，乃至明也。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蕙草芬芳，以兴在位贤臣也。纷旖旎乎都房。被服盛饰於宫殿也。旖旎，盛貌也。诗云：旖旎其华。何曾华之无实兮，外貌若忠而心佞也。从风雨而飞飏。随君嗜欲而回倾也。夫风为号令，雨为德惠，故风动而草木摇，雨降而万物植，故以风雨谕君政。言德惠所由出之也。以为君独服此蕙兮，体受正气而高明也。羌无以异於众芳。乃与佞臣之同情也。闵奇思之不通兮，伤己忠策无由入也。将去君而高翔。適彼乐土，之他域也。心闵怜之惨凄兮，内自哀念，心恻隐也。原一见而有明。分别忠心与伪惑也。重无怨而生离兮，身无罪过而逐放也。中结轸而增伤。肝胆破裂，心剖<片畐>也。普逼切。岂不郁陶而思君兮，愤念蓄积，盈胸臆也。君之门以九重。门闱扃闭，道路塞也。猛犬狺狺而迎吠兮，谗佞讙呼而在侧也。
译贫困的士人失去职位，丧失财物，又遭逢盗贼，而志气不能平静；内心常常愤懑，意念无法舒展。空旷失意，丧失志向，失去伴侣，孤零零地站立；羁旅在外，没有朋友。惆怅啊，后来失去同道同伴，内心忧愁苦毒，又暗自怜惜自己。燕子翩翩飞翔，准备辞别而归，将要进入大海般的远方；蝉声寂寞，已经收拢翅膀，伏藏起来。大雁鸣叫着向南飞去，雌雄和乐，成群嬉游；鹍鸡啁啾悲鸣，振翅呼叫，时而高飞、时而低下。燕子和蝉遇到秋寒，将要进入洞穴而心怀恐惧；候雁、鹍鸡却欢喜安乐、自由舒展。意思是，我没有候雁、鹍鸡的喜乐，只有蝉、燕的忧患。独自直到天明仍不能入睡，整夜坐着观看，直到天亮。悲哀蟋蟀在夜间迁徙；看见蟋蟀夜行，自伤被放弃，只能同昆虫为伍。有人说，“宵征”是指七月蟋蟀在野外，八月在屋檐下，九月进入门户，十月进入我的床下，这就是夜间迁徙。时光匆匆流逝，已经过了年中的一半，日子不断向前；“亹亹”是前进的样子。《诗经》说“亹亹文王”。可叹长期滞留，却一事无成。即使长久活到高寿，也没有成就。悲哀忧愁，困顿窘迫；修养德行反而被视为过错，内心忧惧惶恐。独自住在空旷之地，孤立无援，居于一隅。有一位美好的人啊，地位尊贵，服饰华美，说的是怀王；我心中思念他，不能释怀。离开乡土，背离家园，来到遥远的地方；离开郢都向南远行，渡过沅水、湘水。远远地逍遥游走，离开本国疆域；如今要停留在哪里？想停下来，却没有贤人之地，四处都是谗害之人。我专心思念君王，心志专一，牢牢记在胸中；这是不可改变的，因为同姓亲属之间联结深厚，恩义深重。君王不了解我，聪明浅短，心志迷惑，这可怎么办！他顽固而昏暗，难以启发，只能长长叹息。积蓄怨恨，累积思虑，心中结满怨恨，忧愤郁结。内心烦闷，忘记饮食。希望能见君王一面，说明我的心意，舒展表达忠诚，自我陈述。君王的心与我的心不同，就像方与圆、白与黑的性质不同。驾车离去啊，回转而归，想返回故国；却不能见到君王，内心悲伤。倚靠车上的横木长叹，伏在重重车栏上哭泣；眼泪潺潺，沾湿车轼。情绪激越，却终究不能如愿；内心恼恨，痛苦深切。内心昏乱而迷惑，思念烦乱，连南北方向都忘了。暗自怜惜自己，这种悲哀何时才会结束？哀叹俸禄和命运浅薄，常常怀抱忧愁。内心怦怦跳动，却相信自己正直；志向和行为忠贞端正，只是没有地方申诉。皇天公平地分配四时啊，为什么偏偏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却使万物凋杀？《尔雅》说，四时调和才是通达正当。唯独我暗自悲伤这凛冽的秋天，微霜凄冷，使人寒战。白露已经降临，百草啊，万物众生都将遭受伤害；梧桐和楸树也忽然凋零，茂盛的树木遭到砍伐，令人痛惜。离开明亮的太阳啊，远离天光而沉没；进入漫长无尽的黑夜，永远处在昏暗遮蔽之中。离开芳香繁茂、正当盛年的状态啊，我失去了盛美的光彩；身体衰弱困顿，内心悲愁。秋天先用白露告诫，正如君王不弘扬德行而发布严令；冬天又用严霜加重它，刑罚刻峻而且更加深重。收敛孟夏的暑气啊，君上却没有仁爱恩惠来养育百姓。上天安排四时，春天使万物生长，夏天使万物繁茂；人君应当效法它，以养育万物。秋天使万物凋杀，冬天使万物收藏，也应顺应时宜施行刑罚。所以君王贤明、臣子忠诚，政事合于大中之道，百姓便安宁，万物便丰茂；君王昏暗、臣下奸伪，使用残虐的法令，贞良之士便受害，草木也枯落。因此宋玉借天时作譬，把茂盛美好的树木比作仁贤之士，把早早遭受霜露比作有德的君子忠诚而受害。然而他困顿失意，只能沉藏不出。百姓无处安身，只能逃入山岩和草莽。楚人把居住称作“傺”。树叶枯萎而失去颜色，面容改变而苍黑；枝条纷乱纠结，交错横斜。面色衰败，将要憔悴，形貌瘦弱，没有润泽；枝条仿佛也委顿枯黄，内部空虚，树皮干枯。枝叶萧疏惨淡，花叶已经落尽，只剩茎干独立；形体消瘦枯损，像受了瘀伤。只见它纷乱纠结，快要坠落，蓬乱倾倒，根部腐朽；可恨它失去时机，没有遇到合宜的时世，也没有遇到圣明君主便已年老。看着马缰而放慢脚步，让马安稳缓行，不要驱赶；姑且逍遥徘徊，慢慢低回游玩。岁月匆匆，年终将尽，年岁流逝如水；恐怕我的寿命不能长久。哀悼自己生不逢时，年少时没有赶上三王；又遇到这个动荡纷乱的时代，突然遭受谗毁，仓促而惶恐。安然徘徊而独自倚立，孤单一人，没有朋党。蟋蟀在西堂鸣叫，自怜自伤，觉得自己竟与虫类相伴。内心惊惧而震荡，思虑警动，像沸水一样翻腾；忧患为什么这样多？内心牵挂君王、父亲和兄弟。仰望明月而长叹，向上向昊天诉说，向神灵申诉。沿着列星行走直到天明，遍览九天，仰望星宿，不能安睡，直到天亮。我暗自悲伤蕙草的花朵曾经盛开，蕙草芬芳，用来比喻在位的贤臣；它纷纷摇曳，盛饰于宫殿之中。为什么曾经开花的蕙草却没有果实？外表像忠诚，内心却是奸佞；随着风雨飞扬，顺着君王的嗜好而倾转。风比喻号令，雨比喻恩惠；风吹则草木摇动，雨降则万物生长，所以用风雨比喻君王的政令，说明德惠由君王发出。原以为君王独独佩用这蕙草，身体承受正气而高明，却没有想到它竟与众芳草没有区别，原来同样怀有奸佞之情。怜惜奇异的谋略无法通达，悲伤自己的忠诚策略没有途径进献；将要离开君王而高飞远去，前往那快乐的土地、另一个地方。内心怜悯而惨痛，自我哀伤，心中恻隐；只希望能见君王一面，使他明白，辨别忠心与虚伪迷惑。无罪无怨却又被迫离别，自己没有罪过，却遭放逐；内心纠结，因而更加悲伤，肝胆仿佛破裂，心中痛苦不堪。难道不会忧郁而思念君王吗？愤懑思念积聚在胸中；君王的宫门有九重，宫门紧闭，道路阻塞。凶猛的狗狂吠着迎面阻挡，谗佞之人在君王身边喧哗叫嚣。
关梁闭而不通。阍人承指，呵问急也。皇天淫溢而秋霖兮，久雨连日，泽深厚也。后土何时而得乾？山阜濡泽，草木茂也。块独守此无泽兮，不蒙恩施，独枯槁也。仰浮云而永叹。愬天语神，我何咎也。何时俗之工巧兮，世人辩慧，造诈伪也。背绳墨而改错！违废圣典，背仁义也。夫绳墨者，工之法度也；仁义者，民之正路也。绳墨用，则曲木截；仁义进，则谗佞灭。二者殊义，不可不察也。却骐骥而不乘兮，斥逐子胥与比干也。策驽骀而取路。言任竖刀与椒、兰也。当世岂无骐骥兮？家有稷、契与管、晏也。诚莫之能善御。世无尧、舜及桓、文也。见执辔者非其人兮，遭值桀、纣之乱昏也。故驹跳而远去。被发为奴，走横奔也。凫雁皆唼夫梁藻兮，群小在位，食重禄也。凤愈飘翔而高举。贤者伏匿，窜山谷也。圜凿而方枘兮，正直邪枉，行殊则也。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所务不同，若粉墨也。众鸟皆有所登栖兮，群佞并进，处官爵也。凤独遑遑而无所集。孔子栖栖而困厄也。原衔枚而无言兮，意欲括囊而静默也。常被君之渥洽。前蒙宠遇，锡祉福也。太公九十乃显荣兮，吕尚耆老然後贵也。诚未遇其匹合。遭值文王功冠世也。谓骐骥兮安归？踌躇吴坂，遇伯乐也。谓凤皇兮安栖。集栖梧桐，食竹实也。变古易俗兮世衰，以贤为愚，时闇惑也。今之相者兮举肥。不量才能，视颜色也。骐骥伏匿而不见兮，仁贤幽处而隐藏也。凤皇高飞而不下。智者远逝之四方也。鸟兽犹知怀德兮，慕归尧、舜之明德也。何云贤士之不处？二老，太公归文王也。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干木阖门而辞相也。凤亦不贪餧而妄食。颜阖凿培而逃亡也。君弃远而不察兮，介推割股而自放也。虽原忠其焉得？申生至孝而被谤也。欲寂寞而绝端兮，甯武佯愚而不言也。窃不敢忘初之厚德。常受禄惠，识旧恩也。独悲愁其伤人兮，思念缠结，摧肺肝也。冯郁郁其何极。愤懑盈胸，终年岁也。【招魂】序曰：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宋玉怜哀屈原厥命将落，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也。※宋玉王逸注朕幼清以廉絜兮，朕，我也。不求曰清。不受曰廉。不汙曰絜。身服义而未沫。沫，已也。言我少小脩清絜之行，身服仁义，未曾有懈已之时也。沫音昧。主此盛德兮，牵於俗而芜秽。牵，引也。不治曰芜。多草曰秽，言己施行常以道德为主，以忠事君，以信结交。为俗人所推引，德能芜秽，无所用也。上无所考此盛德兮，考，校也。长离殃而愁苦。殃，祸也。言己履行忠信而遇闇主。上则无所考校，己盛德长遭殃祸，愁苦而已。帝告巫阳帝，谓天也。女曰巫，阳其名也。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人，谓贤人也。则屈原也。宋玉上设天意，祐助贞良，故曰帝告巫阳，有贤人屈原在於下方，我欲辅成其志，以厉黎民也。魂魄离散，汝筮予之！”魂者，身之精，魄者，性之决也。所以经纬五藏，保守形体也。蓍曰筮。尚书曰：决之蓍龟。言天帝哀闵屈原魂魄离散，身将颠沛，使巫阳筮问求索，得而与之，使反其身。巫阳对曰：“掌梦！巫阳对天帝言。招魂者，本掌梦之官所主职也。上帝其命难从！言天帝难从掌梦之官，欲使巫阳招之也。若必筮予之，恐後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谢，去也。巫阳言，如必欲先筮问求魂魄所在，然後与之，恐後世怠懈，必卜筮之法，不能复脩用。但招之可也。乃下招曰：巫阳受天帝之命，因下招屈原之魂也。魂兮来归！还归屈原之身。去君之恒幹，恒，常也。幹，体也。易曰：贞者，事之幹也。何为兮四方些？言魂灵当扶人养命，何为去君之常体，而远之四方乎？夫人须魂而生，魂待人而荣，二者别离，命则霣零也。或曰：去君之恒闬。闬，里也。楚人名里曰闬也。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舍，置也。祥，善也。言何为舍君楚国饶乐之处，陆离走不善之乡，以触众恶也。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讬，寄也。论语曰：可以讬六尺之孤。言东方之俗，其人无义，不可以讬寄身也。长人千仞，唯魂是索些。七尺曰仞。索，求也。言东方有长人国，其高千仞，主求人魂而食之也。十日代出，代，更也。流金铄石些。铄，销也。言东方有扶桑之木，十日并在其上，以次更行，其势酷烈，金石坚刚皆为销释。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译关口桥梁关闭，不能通行；守门人奉承上意，急切地呵斥盘问。上天雨水过多，秋雨连日不断，水泽深厚；大地什么时候才能干燥？山丘都被雨水浸润，草木茂盛。我却孤零零守在这里，得不到恩泽，独自枯槁；仰望浮云而长叹，向上天和神灵诉说：我有什么罪过呢？世俗为什么这样工巧虚伪？世人辩巧聪慧，制造诈伪，背弃规矩准绳，改变正道！也就是违背圣人典法，背弃仁义。绳墨是工匠所遵循的法度，仁义是百姓应走的正路。使用绳墨，弯曲的木材就能被截直；推行仁义，谗佞之人就会灭绝。这两者意义不同，不可不察。为什么拒绝骏马而不乘用，却驱逐伍子胥和比干；反而鞭策劣马来取道？这是说任用竖刀和子椒、子兰。当世难道没有骏马吗？各家都有稷、契、管仲、晏婴这样的贤才；只是确实没有善于驾驭他们的人。世上没有尧、舜以及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赶车执辔的不是合适的人，正遭逢桀、纣式的昏乱，所以骏马跳跃而远去，披散头发，像奴隶一样横奔逃走。野鸭大雁都在啄食堤梁上的水藻，群小人居于官位，享受厚禄；凤凰却更加飘然高飞，贤者隐伏，逃入山谷。圆孔配方柄，正直与邪曲、行为彼此不同；我本来就知道它们彼此抵牾，难以相容，所追求的不同，就像白与黑。众鸟都有可以登上栖息的地方，群佞一同进用，占据官爵；凤凰却惶惶不安，无处停集，正如孔子四处奔走而困厄。我含着枚而不说话，想要闭口缄默，像扎紧口袋一样保持沉静。我常常蒙受君王深厚的恩遇，先前承蒙宠爱和接纳，获得福祉。姜太公到了九十岁才显达荣耀，吕尚年老之后才得到尊贵；这实在是因为他遇到了相称的君主，遇到了功业冠绝天下的周文王。骏马啊，你要归向哪里？只能在吴坂上踌躇，等待伯乐。凤凰啊，你要栖息在哪里？只能聚集在梧桐树上，食用竹实。古道改变，风俗变易，世道衰败，把贤人当作愚人，时世昏暗迷乱。如今的卿相只选取肥胖之人，不衡量才能，只看容貌。骏马隐藏起来而不被发现，仁贤之士幽居而隐匿；凤凰高飞而不肯下降，智者远走四方。鸟兽尚且知道感念德泽，仰慕归附尧、舜的明德，为什么还说贤士不肯出来任职？二老指姜太公归附文王。骏马不急着前进求被驾驭，如段干木闭门而辞谢为相；凤凰也不贪求饲料而随意进食，如颜阖凿墙逃亡。君王弃置我、疏远我而不察看，正如介之推割下大腿肉而自我放逐；即使我像屈原一样忠诚，又怎么能得到任用？正如申生极其孝顺却遭受诽谤。我想要寂寞自守，断绝一切端绪，正如甯武子假装愚钝而不说话；但我私下不敢忘记君王当初的深厚恩德，常常承受俸禄恩惠，记得旧日恩情。只是悲愁伤人，思念纠结，摧伤肺肝；愤懑郁结，又何时才会停止。愤懑充满胸中，终年不止。《招魂》序说：《招魂》是宋玉所作。宋玉怜惜悲伤屈原，觉得他的生命将要衰亡，于是作《招魂》，想使他的精神复归，延长他的寿命。宋玉作。王逸作注。我年幼时便清白廉洁啊，所谓清，是不贪求；廉，是不接受不义之物；洁，是不受污染。我亲身奉行仁义，从未停止。这里说的是，我年少时修养清白廉洁的品行，身体奉行仁义，从来没有懈怠停止的时候。我以盛大的德行作为主旨，却被世俗牵引而荒芜污秽。“牵”是引导；不治理叫作荒芜，杂草很多叫作污秽。意思是，我行事常以道德为根本，以忠诚侍奉君王，以诚信结交朋友，却被俗人推引，德行因此荒废，没有得到施展。君上没有考察这种盛德，反而长久遭受祸殃而忧愁困苦。意思是，我奉行忠信，却遇到昏暗的君主；君上不加考察，我的盛德长期遭受祸害，只剩忧愁困苦。天帝告诉巫阳说：“下方有一个人，我想帮助他。”这里的“人”指贤人，就是屈原。宋玉假托天意来表示上天要扶助贞良，所以说天帝告诉巫阳：下方有贤人屈原，我想帮助他成就志向，以此勉励百姓。魂魄已经离散，你用筮法替我把它找回来！”魂是身体的精气，魄是性情的决断；魂魄用来维系五脏，守护形体。“筮”就是用蓍草占卜。《尚书》说：“用蓍草和龟甲来决断。”意思是，天帝怜悯屈原魂魄离散、身体将要颠沛，于是让巫阳占筮，询问寻找他的魂魄，找到后交还给他，使魂魄返回本身。巫阳回答说：“掌梦之官！巫阳是在对天帝说，招魂本来是掌梦之官所掌管的职务。上帝的命令恐怕难以遵从！意思是，天帝不应当命令掌梦之官，却要让我巫阳招魂。若一定要先占筮再把魂魄还给他，恐怕以后会被责备，再也不能任用巫阳了。”这里“谢”是离去、废止的意思。巫阳说，如果一定要先占问魂魄所在，再把它交还，恐怕后世怠惰，必然废弃占筮之法，不能再实行；只须直接招魂就可以。于是向下界发出招魂辞。巫阳接受天帝的命令，向下招屈原之魂。魂啊，回来吧！回到屈原的身体中。为什么要离开你永久的身体，奔走在四方呢？“恒”是常，“幹”是身体；《易经》说，正固是事情的根本。魂灵本应扶助人、养护生命，为什么离开你平常的身体而远走四方呢？人依靠魂而生，魂也依靠人的身体而显荣；二者一旦分离，生命就会陨落。有人说，离开你永久居住的里巷。“闬”是里巷，楚人把里巷称为闬。为什么舍弃你安乐的居所，离开那里而进入不祥之地呢？“舍”是放置，“祥”是善。意思是，你为什么舍弃楚国富饶安乐之处，漂泊到不善之乡，去遭受各种祸害？魂啊，回来吧！东方不可以寄托。寄托就是寄居。《论语》说，可以把六尺之孤寄托给人。意思是，东方的风俗之地，人们不讲义气，不能把身体寄托在那里。那里有身高千仞的巨人，专门寻找魂魄。七尺为一仞，“索”是寻找。东方有巨人之国，巨人身高千仞，专门寻找人的魂魄来吃。十个太阳轮流出现，金属熔化，石头销蚀。“代”是更替。东方有扶桑树，十个太阳一同在树上，依次轮流运行，势力酷烈，金石这样的坚硬之物也都会熔化。那里的人都习惯这种炎热，魂魄到了那里一定会消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释，解也。言彼十日之处，自习其热，魂行到，身必解烂也。归来归来！不可以讬些。言魂宜急来归，此诚不可讬附而居。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言南方之俗，其人无信，不可久留也。雕题黑齿，雕，画也。题，额也。得人肉而祀，以其骨为醢些。醢，酱也。言南极之人雕画其额，齿牙尽黑。常食蠃蚌，得人之肉，用祭先祖，复以其骨为醢酱。蝮蛇蓁蓁，蝮，大蛇。蓁蓁，积聚之貌。封狐千里些。封狐，大狐也。言炎土之气多蝮虺，积聚蓁蓁，争欲齧人。又有大狐，徤走千里求食。不可逢遇也。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倏忽，疾急貌也。言复有雄虺，一身九头，往来奄忽，常喜吞人魂魄，以益其贼害之心也。归来归来！不可久淫些。淫，游也。言其恶如此，不可久游，必被害也。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流沙，沙流而行也。言西方之地厥土不毛，流沙滑滑，昼夜流行，从横千里，又无舟航者也。旋入雷渊，旋，转也。渊，室也。爢散而不可止些。爢，碎也。言欲涉流沙，则回入雷公之室运转而行，身虽爢碎，尚不可得休止也。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旷，大也。宇，野也。言从雷渊虽得免脱，其外复有旷远之野，无人之土也。赤蚁若象，蚁，蚍蜉也。玄▯若壶些。壶，乾瓠也。言旷野之中有赤蚁，其大如象。又有大飞蜂，腹大如壶。皆有虿毒，能杀人。五穀不生，丛菅是食些。柴棘为丛。菅，茅也。言西极之地，不生五穀。其人但食柴草，若群牛也。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言西方之土温暑而热，燋烂人身肉，渴欲求水，无有源泉，不可得也。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倚，依也。言欲彷徉东西，无人可依，其野广大，行不可极也。彷，蒲忙切。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贼，害也。魂魄欲往者，自予贼害。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言北方常寒，其冰重累，瓘瓘如山。凉风急疾，雪随之飞行千里，乃至地也。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言其寒杀人，不可久留也。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天不可得上也。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啄，齧也。天门九重，使神、虎、豹执其开闭。言啄天下欲上之人而杀之。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言有丈夫一身九头，强梁多力。从朝至暮，拔大木九千枚也。豺狼从目，往来侁々些。侁々，行声也。诗曰：侁々征夫，有豺狼之兽，其目皆从奔走往来，其声侁々，争欲啗人。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投，擿也。言豺狼得人不即啗食，先悬其头，用之嬉戏，疲倦已後，乃擿於深渊之底而弃之。致命於帝，然後得瞑些。瞑，卧也。言投人已讫，上致命於天帝，然後乃得眠卧也。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往则逢害，身危殆也。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地下幽冥，故曰幽都。土伯九约，其角觺々些。土伯，后土之侯伯也。约，屈也。觺々，角利貌。言地有土伯执卫门户。其身九屈，有角觺々触害人也。敦■血拇，敦，厚也。■，背也。拇，手拇指也。逐人駓々些。駓々，走貌也。言土伯之状，广肩厚背。逐人駓々，其走捷疾，以手中血漫污人。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言土伯之头，其貌如虎而有三目。身又肥大，状如牛矣。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甘，美也。灾，害也。此物食人以为甘美，往必自害不旋踵。魂兮归来！入脩门些。脩门，郢城门也。宋玉设呼屈原之魂归楚都，入郢门。欲以感激怀王，使还之也。工祝招君，背行先些。工，巧也。男巫曰祝。背，倍也。言选择名工巧辩之巫，使招呼君，倍道先行在前，宜随也。秦篝齐缕，篝，落也。缕，线也。郑绵络些。绵，缠也。络，缚也。言为君魂作衣，乃使秦人织其篝落，齐人作采缕，郑国之工缠而缚之，坚而且好也。招具该备，永啸呼些。该，亦备也。言撰设甘美，招魂之具靡不毕备。故长啸大呼以招君也。夫啸者，阴也；呼者，阳也。阴主魂，阳主魄。故必啸呼以感之也。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反，还也。故，古也。言宜急来归，还古昔之处。天地四方，多贼奸些。贼，害。奸，恶也。言天有虎豹，地有土伯，东有长人，西有赤蚁，南有雄虺，北有增冰，皆为奸恶以贼害也。
译“释”是解散。意思是，十个太阳所在的地方习惯于炎热，魂魄到了那里，身体一定会解散腐烂。回来吧，回来吧！那里不可以寄托。意思是魂魄应当赶快回来，那里确实不能寄居。魂啊，回来吧！南方不可以停留。意思是，南方的风俗之地，人们没有信用，不可以长久停留。那里的人在额头上刺画花纹，牙齿全都染黑；得到人肉就用来祭祀，并把人的骨头制成肉酱。“醢”是肉酱。意思是，南方极远之地的人在额头上刺画花纹，牙齿全黑；平时食用螺蚌，得到人肉便拿来祭祀祖先，又把骨头制成肉酱。蝮蛇密集，大狐绵延千里。蝮是大蛇，“蓁蓁”是聚集繁多的样子，“封狐”是大狐。炎热之地多蝮蛇，密密聚集，争着要咬人；又有大狐，能奔走千里寻找食物，千万不可与它相遇。雄虺有九个头，往来迅疾，吞食人的魂魄来增加它凶残害人的欲望。“倏忽”是迅疾的样子。还有雄虺，一身九头，倏忽往来，喜欢吞食人的魂魄，以满足它凶残的心。回来吧，回来吧！那里不可长久游荡。“淫”是游荡。那里的凶恶如此，不可久游，否则一定会受害。魂啊，回来吧！西方的祸害，是绵延千里的流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流沙就是沙子流动而行。意思是，西方土地贫瘠，流沙滚滚，昼夜流动，纵横千里，又没有船只可以渡过。刚一转身就进入雷渊，身体碎裂，也不能停息。“旋”是转，“渊”是居室，“爢”是碎裂。意思是，想要渡过流沙，就会回转进入雷公的居室，随着它运转而行；身体即使碎裂，仍然不能得到休息。幸而能够逃脱，外面又是广阔的旷野。“旷”是广大，“宇”是野外。意思是，虽然从雷渊逃脱，外面又有广阔遥远、没有人的土地。赤色蚂蚁大得像象，黑色飞虫大得像壶。“蚁”是蚍蜉，“壶”是干葫芦。意思是，旷野中有赤蚁，大小如象；又有大飞蜂，腹部大如壶，都有毒刺，能够杀人。五谷不生，只能以成丛的菅草为食。“丛”是柴棘聚集，“菅”是茅草。意思是，西方极远之地不生五谷，当地人只吃柴草，像群牛一样。那里的土地能使人腐烂，想寻找水也得不到。意思是，西方土地温热酷暑，能烧烂人的肌肉；口渴想找水，却没有泉源可以得到。来回 wandering，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土地广大，没有尽头。“倚”是依靠。意思是，想向东西方游走，却没有人可以依靠；荒野广大，走也走不到尽头。“彷”读作“蒲忙切”。回来吧，回来吧！恐怕你会自取祸害。“贼”是伤害。魂魄如果要去那里，就会自行招致伤害。魂啊，回来吧！北方不可以停留。那里冰层重叠，高耸如山，飞雪绵延千里。“增冰”是层层堆积的冰。北方常年寒冷，冰层重重叠叠，高得像山；寒风急猛，飞雪随风飘行千里，直到落地。回来吧，回来吧！那里不可久留。那里的寒冷会杀人，不可长时间停留。魂啊，回来吧！你不要登上天界。天界不能上去。虎豹守卫九重关门，啃咬伤害下界的人。“啄”是啃咬。天门有九重，由神、虎、豹掌管开闭；它们啃咬所有想上天的人，把他们杀死。有一个人长着九个头，能拔起九千棵树。“一夫”是说有个大丈夫一身九头，强悍有力，从早到晚能拔起九千棵大树。豺狼眼睛相连，来来往往，发出行走的声音。“侁侁”是行走的声音。《诗经》说“侁侁征夫”。那里有豺狼之兽，眼睛都连在一起，来回奔走，发出侁侁的声音，争着要吃人。它们把人悬挂起来取乐，然后投入深渊。豺狼得到人后不立即吃掉，先悬挂人的头颅，把人当作玩物取乐；玩累以后，才把人扔进深渊底下弃置。要把人的命报告给天帝，然后才能闭眼睡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千枚〕 “瞑”是睡卧。意思是，把人投下深渊以后，还要向上把情况报告给天帝，然后才能睡卧。回来吧，回来吧！去了那里恐怕会危及身体。去了就会遇到祸害，身体必然危险。魂啊，回来吧！你不要下到这幽都。幽都是地下，是后土治理的地方；地下幽暗，所以叫幽都。土伯身子九曲，角尖利锋锐。“土伯”是后土的侯伯，“约”是弯曲，“觺觺”是角尖利的样子。地下有土伯守卫门户，身体九曲，长着尖利的角，会触撞伤人。它肩膀宽厚、脊背厚重，手指沾满鲜血，追赶人时奔跑迅疾。“敦”是厚，“■”是背，“拇”是手的大拇指；“駓駓”是奔跑的样子。土伯外形肩宽背厚，奔跑迅疾，手上沾着血，追赶并污弄人。它长着三只眼睛、虎一样的头，身体像牛。意思是，土伯的头貌似虎而有三只眼，身体肥大，形状像牛。这些东西都把人当作美味。回来吧，回来吧！恐怕你会自己招来灾祸。它们以吃人为美味，去了那里一定会自取伤害，片刻也不能回头。魂啊，回来吧！进入修门。修门是郢城的城门。宋玉设想呼唤屈原的魂魄回到楚都，进入郢城门，以此感动怀王，使他召还屈原。巧妙的男巫来招你的魂，背着道路先行。“工”是巧，“祝”是男巫；“背”通“倍”，是加倍、赶在前面的意思。意思是选择有名而巧于辞令的巫师，来呼唤你的魂魄，让他倍道先行，在前面引路，等待你跟随。秦国织造篝落，齐国织制彩线，郑国工匠把它们缠绕编结。“篝”是织物，“缕”是线，“绵”是缠，“络”是捆缚。意思是为你的魂魄制作衣服，让秦人织造篝落，齐人制作彩线，郑国工匠缠绕编结，使衣服坚固而且美好。招魂的器具全部齐备，长声呼唤。 “该”也是完备。意思是，招魂所需的甘美物品全部准备齐全，所以长声呼喊来招你的魂魄。长啸属阴，呼喊属阳；阴主管魂，阳主管魄，所以必须又啸又呼来感召魂魄。魂啊，回来吧！回到旧日的居所。“反”是返回，“故”是旧。意思是应当赶快回来，返回从前的地方。天地四方都有许多凶恶奸邪：天上有虎豹，地下有土伯，东方有巨人，西方有赤蚁，南方有雄虺，北方有重重冰层，它们全都凶恶，会伤害魂魄。
像设君室，像，法也。静閒安些。无声曰静，空宽曰閒，言乃为君造设第室，法像旧庐，所在之处，清静宽閒，可安乐之。高堂邃宇，邃，深也。宇，屋也。槛层轩些。槛，楯也。从曰槛，横曰楯。轩，楼板也。言所造之室，其堂高显，屋宇深邃，下有槛楯，上有楼板，形容异制且鲜明也。层台累榭，层、累，皆重也。有木谓之台。无木谓之榭。临高山些。言复作层重之台，累石之榭，其颠眇眇，上乃临於高山也。或曰：临高山而作台榭也。网户朱缀，网户，绮文镂也。朱，丹也。缀，缘也。刻方连些。刻，镂也。横木关柱为连。言门户之楣，皆刻镂绮文，朱丹其椽，雕镂绮木，使方好也。冬有穾夏，穾，衤复室也。夏，大屋也。诗云：於我乎夏，屋渠渠也。穾，乌吊切。夏室寒些。言隆冬冻寒，则有大屋，衤复穾温室；盛夏暑热，则有洞达阴堂，其内寒凉也。川谷径复，流源为川，注谿为谷。径，过也。复，反也。流潺湲些。言所居之舍，激导川水，经过园庭，回通反覆，其流急疾又絜净也。光风转蕙，光风，谓雨已日出而风，草木有光色。转，摇也。氾崇兰些。氾，犹汎。汎，摇动貌也。崇，充也。言天霁日明，微风奋发，动摇草木，皆令有光，充实兰蕙，使之芬芳而益畅。经堂入奥，西南隅谓之奥。朱尘筵些。朱，丹也。尘，承尘也。筵，席也。诗云：肆筵设机。言升殿过堂，入房至奥处，上则有朱画承尘，下则有筵簟好席，可以休息也。或曰：朱尘筵，谓承尘薄壁，曼延相连接也。砥室翠翘，砥，石名也。翠，鸟名也。翘，羽也。絓曲琼些。絓，悬也。曲琼，玉钩也。言内卧之室，以砥石为壁，平而滑泽，以翠鸟之羽，雕饰玉钩，以悬衣物也。或曰：儃室，谓儃佪曲房也。翡翠珠被，雄曰翡，雌曰翠。被，衾也。烂齐光些。齐，同也。言床上之被，则饰以翡翠之羽，及与珠玑，刻画众华，其文烂然而同光明。蒻阿拂壁，蒻，蒻席也。阿，曲隅也。拂，薄也。罗帱俦张些。罗，绮属也。张，施也。言房内则以蒻席薄床，四壁及与曲隅施罗帱，轻且凉也。纂组绮缟，纂组，绶类也。结琦璜些。璜，玉名也。言帏帐之细，皆用绮缟。又以纂组结束玉璜，为帏帐之饰。室中之观，多珍怪些。金玉为珍，诡异为怪。言从观房室之中，四方珍琦玩好怪物，无不毕具。兰膏明烛，以兰香练膏也。华容备些。容，貌也。言日暮游宴，然香兰之膏，张施明烛，以观其镫锭，雕镂百兽，华奇好备也。锭，都定切。二八侍宿，二八，二列也。言大夫有二列之乐。左传曰：晋悼公赐魏绛女乐二八，歌锺二肆也。射递代些。射，厌也。诗云：服之无射。递，更也。言使好女十六，侍君宴宿，意有厌倦，则使更相代也。或曰：递代夕暮也。九侯淑女，淑，善也。多迅众些。迅，疾也。言复有九国诸侯好善之女，多才长意，用心齐疾，胜於众人也。盛鬖不同制，鬖，鬓也。制，法也。实满宫些。宫，犹室也。尔雅曰：宫谓之室。言九侯之女，工巧妍雅，装饰两结垂鬓下发，形貌诡异，不与众同。皆来实满充後宫也。容态好比，态，姿也。比，亲也。顺弥代些。弥，久也。言美女众多，其貌齐同，姿态好美，自相亲比，承顺上意，久则相代。弱颜固植，固，坚。植，志也。謇其有意些。謇，正言貌也。言美女内多廉耻，弱颜易愧，心志坚固，不可侵犯，则謇然发言中礼意者也。姱容脩态，姱，好貌也。脩，长也。絙亘洞房些。絙，竟也。房，室也。言复有美好之女，其貌姱好，多意长智，群聚罗列，竟於洞达满房室也。娥眉曼睩，曼，泽也。睩，视貌也。目腾光些。腾，驰也。言美女之貌，娥眉玉貌，好目曼泽，时睩睩然视，精光腾驰，惊感人心也。靡颜腻理，靡，緻也。腻，滑也。遗视矊些。遗，窃视。矊，脉也。言美女颜容脂緻，身体夷滑，中心矊脉，时窃视，安详谛，志不可动也。离榭脩幕，离，朆鹨病■，长也。幕，大帐也。侍君之閒闲些。閒，静也。言原令美女於离宫别观帐幕之中，侍君閒静而宴游。翡帷翠帱，饰高堂些。言复以翡翠之羽，雕饰帱帐之高堂，以乐君也。红壁沙版，红，赤貌也。沙，丹沙也。玄玉之梁些。玄，黑也。言堂上四壁皆垩色，令之红白。又以丹沙尽饰轩版，承以黑玉之梁。五采分别也。仰观刻桷，画龙蛇些。言仰视屋之榱橑，皆刻画龙蛇而有文章也。
译仿照旧居建造您的居室，环境清静宽敞，可以使您安乐。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屋宇，下有层层栏槛，上有楼板轩廊。又建造重叠的高台和层累的榭阁，使它们高耸得仿佛临近高山。门户雕刻着绮丽的花纹，椽木涂成朱红，横木和柱子都雕镂成方正美好的形制。冬天有深邃的复室和大屋，夏天有通风阴凉的厅堂；隆冬严寒时可以居住在温暖的复室中，盛夏暑热时则有通达阴凉的房屋，里面十分凉爽。宅舍之间引导川水，使它流过园庭，曲折回旋，水流迅疾而清洁。雨过天晴，阳光明亮，微风吹动草木，使它们都闪耀光泽，也使兰蕙更加茂盛芬芳。经过厅堂进入西南角的深处，上有朱红色的承尘，下有精美的席子，可以在那里休息。也有人说，“朱尘筵”是指朱色的承尘和薄墙彼此相连。内室用砥石砌壁，平整光滑；又用翠鸟的羽毛装饰玉钩，把衣物悬挂起来。也有人说，“儃室”是指曲折回环的房间。床上的被子用翡翠羽毛和珠玉装饰，刻画出各种华美的纹饰，灿烂得仿佛光彩相同。房内用蒻席铺在床上，四壁和曲折的角落都挂着轻薄凉爽的罗帐。帷帐的细绢都用绮缟，又用彩色丝带系束玉璜，作为帷帐的装饰。室内陈设的珍玩很多，金玉珍宝和奇异玩物无不齐备。天晚举行游宴时，点燃兰香制成的膏烛，张设明亮的灯烛；灯台上雕刻着各种禽兽，华美奇巧，无不完备。十六名女乐分为两列侍奉夜宴。如果厌倦了其中一批，就让她们轮流替换。也有人说，“递代”是指从早到晚轮番侍奉。又有九国诸侯的善良女子，她们才艺众多、心思敏捷，胜过一般人。她们工巧妍丽，梳成两结发髻，垂发在鬓边，装束形貌奇异，不与众人相同，全都来到这里，充满后宫。美女众多，容貌相近，姿态美好，彼此亲爱，顺从君王的心意，时间久了便互相替换。她们有柔弱易羞的面容，却意志坚定，不可侵犯；一旦开口，言辞正直而合乎礼义。又有容貌美好、姿态修长的女子，成群排列，充满整个通达的洞房。眉毛修长，眼神润泽，双目闪耀光芒；她们不时含情注视，目光流转，精光夺人心魄。面容细腻，肌肤滑润，偶尔偷偷斜视，神态安详而专注，心志不可动摇。又有长长的离宫和大帐，让美女在其中陪侍君王，安静地宴饮游乐。用翡翠羽毛装饰高堂上的帷帐，使君王欢乐。厅堂四壁涂成红白相间，又用丹砂装饰轩板，以黑玉作梁，五彩分明。仰头看屋椽，都雕画着龙蛇，布满华丽纹饰。
坐堂伏槛，槛，楯也。临曲池些。言坐於堂上，前伏楯，下临曲水清池，可渔钓也。芙蓉始发，芙蓉，莲华也。杂芰荷些。芰，菱也。秦人谓之薢茩。言池中有芙蓉始发，其芰菱杂错，罗列而生，俱盛茂也。或曰：倚荷，立生特倚也。薢，古买切。茩，古后切。紫茎屏风，屏风，水葵也。文缘波些。言复有水葵生於池中，其茎紫色，风起水动，波缘其叶而生文也。或曰：紫茎，言荷叶紫色也。屏风，谓叶鄣风也。文异豹饰，豹，犹虎豹也。侍陂陀些。陂陀，长陛也。言侍从之人皆衣虎豹之文，异采之饰，侍君堂隅，卫阶陛也。或曰：侍陂池，侍从於君，游陂池之中也。轩辌既低，轩、辌，皆轻车名也。低，屯也。步骑罗些。徒行为步，乘马为骑。罗，列也。言官属之车既已屯止，步骑士众，罗列之陈，俟须君命。兰薄户树，薄，附也。树，种也。琼木篱些。柴落为篱。言所造舍，种树兰蕙，附於门户，外以玉木为其篱落，守御坚重又芬香也。魂兮归来！何远为些。远为四方而不归也。室家遂宗，宗，众也。食多方些。方，道也。言君九族室家以众盛，人人晓味，故饮食之和多方道也。稻粢穱麦，稻，稌也。粢，稷也。穱，择也。择麦中先熟者·粢，子夷切。穱，侧角切。挐黄粱些。挐，糅也。言饭则以稻糅稷，择新麦糅以黄粱。和而柔濡，且香滑。大苦碱酸，大苦，豉也。辛甘行些。辛，谓椒姜也，甘，谓饴蜜也。言取鼓汁调和以椒姜碱酢，和以饴蜜，则辛甘之味皆发而行也。肥牛之腱，腱，筋头也。臑若芳些。臑若，熟烂也。言取肥牛之腱烂熟之，则▯巽美也。▯巽，苏本切。臑，仁珠切。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言吴人工作羹，和调甘酸，其味若苦而後甘者也。濡鳖炮羔，羔，羊子也。有柘浆些。柘，藷蔗也。言复以饴蜜濡鳖炮羔，令之烂熟，取诸蔗之汁，以为浆饮也。鹄酸臇凫，臇，小臛也。臇，子兖切。煎鸿鸧些。鸿，鸿雁也。鸧，鸧鹤也。言复以酢酱烹鹄为羹。小臇臛凫，煎熬鸿鸧，令之肥美也。露鸡臛蠵，露鸡，露栖鸡也。有菜曰羹。无菜曰臛。蠵，大龟也。蠵，以规切。厉而不爽些。厉，烈也。爽，败也。楚人名羹曰爽。言乃复烹露栖之肥鸡，臛蠵龟之肉，其味清烈不败也。粔籹蜜饵，有餦餭些。餦餭，餳也。以蜜和米<麦由>熬煎作粔籹，捣黍作饵，又有美餳，众味甘具也。瑶浆蜜勺，瑶，玉也。勺，沾也。实羽觞些。实，满也。羽，翠羽也，觞，觚也。言食已，复有玉浆以蜜沾之。满羽觞以漱口。挫糟冻饮，挫，捉也。冻，冰也。酎清凉些。酎，醇酒也。言盛夏则为覆蹙乾酿，捉去其糟，但取清醇，居之冰上，然後饮之，酒寒清凉，又长味好饮。华酌既陈，酌，酒升也。有琼浆些。言酒尊在前，华酌陈列，复有玉浆，恣意所用者也。归来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妨，害也。言若魂急来归，还反所居故室，子孙承事恭敬，长无祸害也。肴羞未通，鱼肉为肴。羞，进也。女乐罗些。言肴膳已具，进举在前，宾主之礼殷勤未通，则女乐列堂下。陈锺桉鼓，桉，徐也。造新歌些。言乃奏乐作音，而撞锺徐鼓，造为新曲之歌，与众绝异。涉江采{艹陵}，发杨荷些。楚人歌曲也。言己涉彼大江，南入湖池，采取菱芰，发杨荷叶。喻屈原背去朝堂，隐伏草泽，失其所也。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朱，赤也。酡，著也。言美女饮啗醉▯包，则面著赤色而鲜好也。娭光眇视，娭，戏也。眇，眺也。目曾波些。波，华也。言美人醉乐，顾望娭戏，身有光文，眺视曲眄，目采眇然，白黑分明，精若水波而重华也。被文服纤，文，谓绮绣也。纤，谓罗縠也。丽而不奇些。丽，美貌也。不奇，奇也。犹诗云不显，显也。言美女被服绮绣，曳罗縠，其容美丽，诚足怪奇也。长发曼{髟前}，曼，泽也。艳陆离些。艳，好貌也。左氏传曰：宋华督见孔父之妻，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言美人长发工结，鬓{髟前}滑泽，其状艳美，仪貌陆离而难形也。二八齐容，齐，同也。起郑舞些。郑舞，郑国舞也。言二八美女，其仪容齐一，被服同饰，奋袂俱起而舞也。或曰：郑重折屈而舞也。衽若交竿，抚案下些。抚，抵也。言舞者便旋，衣衽掉摇，回转相拘，状如交竹竿，以抵案而徐行者也。竽瑟狂会，狂，犹并也。搷田鸣鼓些。搷，击也。言众乐并会，吹竽弹瑟，又搷击鼓以进，八音为之节也。宫庭震惊，发激楚些。激，清声也。言众乐并会，宫庭之内，莫不震动惊骇，复作激楚之声，以发其音也。吴歈俞蔡讴，吴、蔡，国名也。歈、讴，皆歌也。奏大吕些。大吕，律名也。周官曰：舞云门，奏大吕，言乃复使吴人歌谣，蔡人讴吟，进雅乐，奏大吕，五音六律声和调也。
译坐在厅堂上，俯身靠着栏槛，下面就是曲折的池水，可以临池垂钓。芙蓉刚刚开放，菱角和荷花交错生长，都繁茂盛大。也有人说，“倚荷”是指荷花独立挺生。池中又有紫茎的水葵，风起水动，波纹沿着叶面荡漾，形成文理。也有人说，“紫茎”是指荷叶呈紫色；“屏风”是说叶子能够遮挡风。侍从们都穿着虎豹花纹的衣服，佩戴奇异的彩饰，侍立在堂角，守卫台阶。也有人说是侍从陪侍君王游于池泽。轻车已经停驻，步兵和骑兵排列成阵，等待君王的命令。兰蕙种在门户附近，外面用玉木编成篱笆。房屋周围种植兰蕙，依附门户生长，外面又用玉木作篱笆，既坚固厚重、可以防守，又芬芳宜人。魂啊，回来吧！为什么要远走而不归呢？您的宗族家室人口众多，人人都懂得品味，所以饮食调和的方式很多。煮饭时用稻米和黍米相拌，再把先熟的新麦与黄粱混合，味道调和，柔软润滑而且芳香。用豆豉汁调和椒、姜等辛味和酸味，再加入饴糖、蜂蜜，使辛甜的滋味都充分发挥。取肥牛的筋头煮得软烂，味道鲜美。吴地人制作羹汤，调和甘味和酸味，入口似苦，随后回甘。把鳖炖煮、把小羊羔炮制得软烂，再取甘蔗汁作饮料。又用酸酱把天鹅煮成小羹，把野鸭做成小臛；把鸿雁和鸧鹤煎熬得肥美。把露宿的肥鸡做成羹，把大龟肉做成臛，味道浓烈清爽而不败坏。用蜜和米麦熬煎成粔籹，用黍米捣成蜜饵，又有美味的饴糖，各种甘美滋味一应俱全。用玉液蘸蜜，斟满翠羽装饰的酒杯以漱口。盛夏时把酒糟挤去，只取清醇的酎酒，放在冰上冷却后饮用，酒味清凉而且醇厚宜人。华美的酒器已经陈列，又有玉液任意取用。回来吧，回来吧，回到原来的居室；子孙恭敬地侍奉您，长久不会有祸害。佳肴已经备好，鱼肉等菜肴陈列在前；宾主之间礼数殷勤尚未充分展开，女乐已经排列在堂下。陈列编钟，慢慢击鼓，创作新歌。渡过江水去采菱，摘取杨荷的叶子。这是楚地的歌曲，说的是自己渡过大江，向南进入湖泽，采摘菱角，摘取荷叶；用来比喻屈原离开朝廷，隐居草泽，失去了自己的位置。美人已经醉了，红润的脸颊泛起酒色。她们嬉戏顾盼，双目含情流转，眼波层层，黑白分明，精光如水波般明亮。她们穿着绮绣，拖着轻柔的罗縠，容貌美丽而且奇异。长发梳理得柔润艳丽，姿态美好而光彩纷呈，仪容难以描摹。十六名美女容貌整齐一致，一同起舞，跳郑国的舞蹈。也有人说，是以郑重曲折的姿态起舞。舞者回旋时衣襟飘动，彼此交错拘连，像交叉的竹竿，又扶着几案缓缓行走。竽和瑟一同奏响，击鼓助乐，八音以鼓点为节拍。宫廷中震动惊骇，又奏出清越激昂的楚声。吴国的歌、蔡国的讴歌一同奏起雅乐，演奏大吕，五音六律和谐协调。
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言醉饱酣乐，合尊促席，男女杂坐，比肩齐睐，恣意调戏，乱而不分别也。放陈组缨，组，绶也。班其相纷些。纷，乱也。言男女共坐，除其威严，放其冠缨，舒陈印绶，班然相乱，不可整理也。郑卫妖玩，来杂陈些。郑、卫，国名也。妖玩，好女也。杂，厕也。陈，列也。言郑、卫二国，复遣妖玩好女，来杂厕俱坐，而陈列之。激楚之结，激，感也。结，头髻也。结，吉诣切。独秀先些。秀，异也。言郑、卫妖女，工於服饰，其结殊形，能感楚人。故秀异独前而先进也。菎昆蔽象釭，菎，玉。蔽，簙箸。以玉饰之也。或言菎蕗，今之箭囊也。有六簙些。投六箸，行六釭，故为六簙也。言宴乐既毕，乃设六簙。菎蕗作箸，象牙为釭，妙且好也。分曹并进，曹，偶也。遒相迫些。遒，亦迫也。言分曹列耦，并进伎巧，投箸行釭，转相遒迫，使不得择行也。或曰：分曹并进者，谓并用射礼进之。成枭而牟，倍胜为牟。呼五白些。五白，簙齿也。言己釭己枭，当成牟胜，射张食釭，下逃於窟，故呼五白以助投者也。晋制犀比，晋，国名也。制，作也。比，集者也。费白日些。费，光貌也。言晋国工作簙釭箸，比集犀角以为雕饰，投之皜然如日光。铿钟摇虡，铿，撞也。摇，动也。揳梓瑟些。揳，鼓也。言众宾既集，簙以相乐。堂下复鸣大钟，左右歌吟，鼓琴瑟。揳，古八切。娱酒不废，娱，乐也。沈日夜些。言虽以酒相娱乐，不废政事。昼夜沈湎以忘忧也。或曰：娱酒不发。发，旦也。诗曰：明发不寐。言欢娱日夜湛乐也。又曰；和乐且耽。言昼夜以酒相乐也。兰膏明烛，华镫错些。言镫锭尽雕琢错镂，饰设以禽兽，有英华。结撰至思，撰，犹博也。兰芳假些·假，至也。书曰：假于上下。言兰芳以喻贤人。君能结撰博思，至心以思贤人，贤人即至也。人有所极，同心赋些。赋，诵也。言众座之人各欲尽情，与己同心者，独诵忠与道德。酎饮既尽，欢乐先故些。故，旧也。言饮酒作乐，尽己欢欣者，诚欲乐我先祖，及与故旧人。魂兮归来！反故居些。言魂神宜急来归还楚国，居旧故之处，安乐无忧。乱曰：献岁发春兮，献，进也。汨吾南征些。征，行也。言岁始来进，春气奋扬，万物皆感气而生。自伤放逐，独南行也。菉蘋齐叶兮，尔雅曰：菉，王刍也。白芷生些。言屈原放时，菉蘋之草其叶適齐，白芷萌牙，方始欲生。怀所见自伤哀也。犹诗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也。路贯庐江兮，左长薄，贯，出也。庐江、长薄，地名也。言屈原行，先出庐江，过历长薄。在江北时东行，故言左者也。倚沼畦瀛兮，沼，池也。畦，犹区也。瀛，池中也。楚人名泽中曰瀛。遥望博，遥，远也。博，平也。言循江而行，遂入池泽。其中区瀛远望，平博无人也。青骊结驷兮，纯黑为骊。结，连也。四马为驷也。齐千乘。齐，同也。言屈原尝与君俱猎於此。官属驾驷马，或青或黑，连车千乘，皆同服也。悬火延起兮，玄颜蒸。悬火，悬镫也。玄，天也。言己时从君夜猎，悬镫林木之中，其火延起，烧於野泽，烟上蒸于天，使黑色也。步及骤处兮，骤，走也。处，止也。诱骋先。诱，导也。骋，驰也。言猎时有步行者；有乘马走骤者；有处止者；分以围兽，己独驰骋，为君先导也。抑骛若通兮，抑，止也。骛，驰也。若，顺也。引车右还。还，转也。言抑止驰骛者，顺通共护，引车右转，以遮兽也。与王趋梦兮，课後先。梦，泽中也。楚名泽中为梦中。左氏传曰：楚大夫斗伯比与郧公之女淫而生子，弃诸梦中。言己与怀王俱猎趍於梦泽之中。课第群臣先至後至也。君王亲发兮，发，射也。惮青兕。惮，惊也。言怀王是时亲自射兽，惊青兕牛而不能制也。言尝侍从君田猎，今乃放逐，叹而自伤闵也。朱明承夜兮，朱明，谓日也。承，续也。时不见淹。淹，淹久也。言岁月逝往，昼夜相续，年命将老，不可久处，当急来归也。皋兰被径兮，皋，泽也。被，覆也。径，路也。斯路渐。渐，没也。言泽中香草茂盛，覆被径路，人无采取者。水卒增溢，渐没其道，将弃捐也。以言贤人久处山野，君不事用，亦将陨颠也。湛湛江水兮，湛湛，水貌。上有枫。枫，木名也。言湛湛江水，浸润枫木，使之茂盛。伤己不蒙君惠，而身放弃，曾不如树木得其所也。或曰：水旁林木中，鸟兽所聚，不可居也。目极千里兮，伤春心。言湖泽博平，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而伤心也。或曰荡春心。荡，涤也，言春时平望远，可以涤荡愁思之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言魂魄当急来以归，江南土地僻远，山林嶮岨，诚可哀伤，不足处也。
译男女混杂而坐，纷乱无别。酒足饭饱、欢乐酣畅时，宾主靠近坐席，男女并肩而坐，任意调笑戏弄，混乱而不加分别。又放下冠上的组缨，解开并舒展印绶，男女彼此杂乱，无法整理。郑国、卫国又送来妖冶美丽的女子，夹杂在众人中一同陈列。她们梳着能感动楚人的奇异发髻，独特秀美，所以首先上前。于是摆设六博，用菎玉装饰的博箸和象牙制成的博筹，精妙而美观。分成两方并进，轮流逼迫对方，使对方来不及选择落子。也有人说，“分曹并进”是说按照射礼一同推进。形成枭而又胜过对方，胜两倍叫作牟；于是呼喊“五白”。晋国制作的博筹用犀角拼集雕饰，投下去洁白耀眼，如同日光。铿然撞击大钟，摇动钟架，击奏梓木制的瑟。众宾已经聚集，以博戏相互取乐；堂下又敲响大钟，左右歌唱吟咏，弹奏琴瑟。饮酒娱乐却不废弃政事，昼夜沉湎其中以忘忧。也有人说，“娱酒不发”是说欢乐饮酒直到日夜；又有人说，是昼夜饮酒作乐。兰膏明烛燃烧着，华美灯台上雕饰交错，装饰着各种禽兽，光彩鲜明。《尚书》说：“达到天地上下。”这里说，兰芳用来比喻贤人。君王若能广泛构思，诚心思念贤人，贤人就会到来。座中众人各自尽情抒发心意，只有与自己同心的人才吟诵忠诚和道德。醇酒已经饮尽，欢乐是为了先祖和旧友。魂啊，回来吧！返回原来的居所。篇末说：新年开始，春天来到啊，我却匆匆向南远行。岁首到来，春气振作，万物都感受春气而生；我因被放逐而自伤，只能独自向南行进。菉草和蘋草的叶子长得整齐，白芷也开始生长。屈原被放逐时，菉蘋的叶子已经齐整，白芷刚刚萌芽；他触景伤情，正如《诗经》所说“从前我出发时，杨柳依依”。道路通向庐江，左边是长薄。我先走出庐江，经过长薄；当时在江北向东行，所以说“左”。靠近池沼和水泽中的洲渚，远远望去一片平阔。我沿江而行，进入池泽，其中的水区洲渚从远处望去平坦辽阔，空旷无人。青黑色的骊马驾成车队，车马整齐，排列成千乘。我曾和君王在这里打猎，官属驾着青黑相间的四马车，车队相连，千乘俱行，服饰也都相同。悬挂的火把接连燃起，黑色的烟气升腾到天空。我曾随君王夜猎，把灯挂在林木之间，火光延伸燃烧到野泽，烟气向上蒸腾，把天空熏成黑色。有人步行，有人骑马奔驰，有人停留；他们分头围捕野兽，而我独自奔驰，为君王在前面引导。止住奔驰的队伍，顺着道路共同防护，把车向右转，用来拦截野兽。和君王一起奔向梦泽，考核群臣谁先到、谁后到。梦泽是楚人对泽中的称呼；我曾和怀王一起到梦泽打猎，负责考察群臣到达的先后。君王亲自发箭，惊动了青色的犀牛，却不能将它制服。我曾经侍从君王田猎，如今却被放逐，只能叹息自伤。朱明接续黑夜，白昼接着夜晚到来，时光不会停留。岁月不断流逝，昼夜相互接续，年寿将要衰老，不能长久停留，应当赶快回来。泽中的皋兰覆盖着道路，这条道路渐渐被水淹没。水势突然上涨溢出，逐渐淹没道路，那里将被弃置不用；这是说贤人长久处在山野，君王不任用他，也将要衰败。江水深深，岸上长着枫树。深水浸润枫树，使它茂盛；我却没有蒙受君王的恩惠，反而被放逐，竟不如树木能够各得其所。也有人说，水边林木是鸟兽聚集之处，不适合人居住。放眼远望可以看到千里，反而伤动春日的愁心。湖泽平阔，春天草木尚短，能够望见千里，使人愁思伤心；也有人说，春日远望可以涤荡愁心。魂啊，回来吧，江南令人悲哀！江南土地偏远，山林险阻，实在可悲，不值得居住。
【招隐士】序曰：招隐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小山之徒，闵伤屈原身虽沈没，名德显闻，与隐处山泽无异。故作招隐士之赋，以彰其志也。刘安汉书曰：淮南王安，为人好书，招致宾客数千人。後伍被自诣吏，具告与淮南谋反，上使宗正以符节劾王，未至，自刑杀也。王逸注桂树丛生兮桂树芬香，以兴屈原之忠良也。山之幽，远去朝廷而隐藏也。偃謇连卷兮容貌美好，德茂盛也。枝相缭。信义枝结，条理成也。以言才德高明，宜辅贤君桢幹也。山气陇鹢兮岑崟▯参嵯，云塕郁也。塕，乌孔切。石嵯峨，嵯峨嶻■，峻蔽日也。谿谷崭岩兮崎岖閜寪，险阻亻窟也。閜，呼雅切。寪，于轨切亻窟，苦滑切。水曾波。涌跃沣沛，流迅疾也。蝯狖群啸兮禽兽所居，志乐佚也。狖，余救切。虎豹嗥，猛兽争食，欲相龁也。以言山谷之中，幽深险阻，非君子之所处，猿狖虎豹，非贤者之偶也。龁，下没切。攀援桂枝兮登引山木，远望愁也。聊淹留。便旋中野，立踟蹰也。王孙游兮隐士避世，在山隅也。不归，违背旧土，弃室家也。春草生兮万物蠢动，抽萌芽也。萋萋。垂条吐叶，纷荣华也。岁暮兮年齿已老，寿命衰也·不自聊，中心烦乱，常含忧也。蟪蛄鸣兮蜩蝉得夏，喜呼号也。啾啾。秋节将至，悲嘹噍也。以言物盛则衰，乐极则忧，不宜久隐，失盛时也。坱兮轧，雾气昧也。山曲岪，盘诘屈也。心淹留兮志望绝也。洞荒忽。亡妃匹也。罔兮沕，精气失也。憭兮栗。心剥切也。虎豹岤，嵺穿岤也。嵺音料。岤音血。丛薄深林兮攒刺棘也。人上栗。恐变色也。嵚崟碕礒兮山阜▯取嵎也。硱磈磳硊。崔巍嵼々。树轮相糺兮交错扶疏。林木▯<骨几>。枝叶盘纡。▯音跋。青莎杂树兮草木列居。薠草靃髓靡。随风披敷。白鹿麕麚兮众禽并游。或腾或倚。走住殊异。状貌崟崟兮峨峨，头角甚殊。凄凄兮漇々。凄凄漇々，毛衣若濡。狝猴兮熊罴，百兽皆俱也。慕类兮以悲，哀己不遇也。从此已上，皆陈山林倾危，草木茂盛，麋鹿所居，虎兕所聚，不宜育道德，养情性。欲屈原还归郢也。攀援桂枝兮配讬香木，誓同志也。聊淹留。踟蹰徘徊，待明时也。虎豹斗兮残贼之兽，忽急怒也。熊罴咆，贪杀之兽，跳梁吼也。禽兽骇兮雉菟之群，惊奔走也。亡其曹。违离乡党，失群偶也。王孙兮归来，旋反旧邑，入故宇也。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诚多患害，难隐处也。
卷三四 七上
译《招隐士》的序说：《招隐士》是淮南小山创作的。淮南小山一派的人怜悯屈原，认为他虽然身死沉没，但声名德行显著闻名，与隐居山泽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创作《招隐士赋》，来彰明他的志向。《刘安汉书》说：淮南王刘安，平日喜欢读书，招致宾客数千人。后来伍被亲自到官府，把他与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全部告发。皇帝派宗正持符节去弹劾淮南王，宗正还没有到，淮南王就自杀了。王逸注。桂树成丛生长，散发芬芳，用来比喻屈原的忠贞善良。山势幽深，象征远离朝廷而隐居。树干偃曲盘绕，形貌美好，象征德行茂盛；枝条彼此缠绕，象征信义交结、条理有成。意思是才德高明，适合辅佐贤君，成为栋梁。山中云气升腾，山峰高峻险峭，云气浓密郁结，石头高耸，甚至遮蔽阳光。溪谷险峻崎岖，水流涌起层层波浪，迅疾奔流。猿猴成群啸叫，虎豹也在咆哮；这里是禽兽居住的地方，虎豹争食，想要彼此撕咬。山林幽深险阻，不是君子应居之处，猿猴虎豹也不是贤者的同伴。攀援着桂树枝，登上山木，向远处眺望而忧愁；姑且停留在旷野，来回徘徊而踟蹰。王孙隐士游走在山角，避世而居，却不肯归来，背离故土，抛弃家室。春草萌生，万物蠢动，抽出嫩芽，草木繁茂，枝条下垂，吐出新叶，纷纷荣盛。年终将至，年岁已老，寿命衰退，内心烦乱忧愁，不能自我排遣。蟪蛄鸣叫，蝉在夏天得意地欢呼；到了秋天将近，又发出悲哀而嘹亮的叫声。这里是说万物盛极必衰，欢乐到了极点就会产生忧患，不应长久隐居而错过盛时。雾气昏暗，山势曲折盘绕，心中久留，志向和希望都已断绝，四周空旷荒忽。没有配偶，精神失散，内心悲痛战栗。虎豹藏在深穴之中，洞穴幽深；丛林和深林里荆棘密集，刺人而使人恐惧变色。山峰高峻，山势险陡，巨石错杂，山岭崔巍。树木的枝干相互交错，林木盘曲，枝叶纷乱繁茂。青莎和各种树木杂处，草木排列生长；薠草随风披散铺展。白鹿、麋、麚等禽兽成群游荡，有的腾跃，有的倚立，行止各不相同。它们的形貌高峻，头角格外奇异；毛色湿润，像被水沾湿。猕猴、熊、罴等百兽都聚集在这里，因为眷恋同类而悲伤，也哀叹自己没有遇到知己。以上所写，都是山林险危、草木茂盛、麋鹿居处、虎兕聚集的情景，不适合培养道德、陶养性情，意在劝屈原回到郢都。攀援桂树枝，寄托于芳香的树木，表示发誓与志同道合者相伴。姑且停留，来回徘徊，等待政治清明、时机到来。虎豹相斗，都是残暴凶贼的野兽，忽然急怒起来；熊罴咆哮，是贪图杀戮的野兽，跳跃吼叫。禽兽受到惊吓，雉兔之群惊奔逃散，失去了自己的同类和群体。王孙啊，回来吧！赶快回到旧邑，进入原来的房屋。山中实在不能长久停留，这里祸患很多，难以隐居。卷三十四 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