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集义纲领卷中
也说道有予夺。又问:文定公据孟子「春秋天子之事」一句作骨,如此则是圣人有意诛赏?曰:文定是如此説,道理也是如此。但圣人只是书之,使后世因此去考见得道理如何,便为是如何,便为不是。若说圣人当时之意,说他当如此便书此一字,他当如彼便书彼一字,则恐不然。又问:今欲防《春秋》,且将胡安国说为正如何?曰:便是他亦有太过处。苏辙教人只读《左传》,只是他《春秋》亦自分晓。且如「公与夫人如齐」,毕竟是理会甚事,自可见。叉如「季氏逐昭公」,毕竟因甚如此?今人理会得一个义理后,将他事来处置,合于义理者是,不合义理者为非。亦有谓之是而未尽善者,亦有谓之不是而彼善于此者。且如读《史记》,便见得秦之所以亡,汉之所以兴,及至后来刘之所以得,项之所以失,不难判断。只是《春秋》郤精细,他都不説破,教后人自将义理去折衷。延平李氏于《春秋》工夫未及下手而弃去,盖亦以心志凋残,不堪记忆。此书虽云本根天理,然实与人事贯通。若不稽考事迹,参以诸儒之说,亦未易明也。故未及请其说,然尝备闻其一二,以为《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防风水移步换形,但以今人之心求圣人之意,未到圣人洒然处,不能无失耳,此亦可见其发明之大防也。古史之体可见者,《书》《春秋》而已。《春秋》编年通纪,以见事之先后;《书》则每事别纪,以具事之首尾。意者当时史官既以编年纪事,至于大者则又采合而别记之。若《二典》所记,上下百有余年,而《武成》《金縢》诸篇,其所记或更数月,或歴数年,其间岂无异事?盖必已具于编年之史,而今不复见矣。故左氏于《春秋》既依经以作传,复为《国语》二十余篇,国别事殊,或越数十年而遂卒其事,盖亦近《书》体以相错综云尔。又曰:左氏说得《春秋》有七八分。问:孔子作《春秋》,空言无补,乱臣贼子何缘便惧?且何足为《春秋》之治【孟子集注所云如此】曰:非说当时便一治,只是存得个治法,使此道理光明灿烂,有能举而行之,为治不难。当时史书掌于史官,想人不得见,及孔子取而笔削之,而其义大明。孔子亦何曾果有意说用某字使人知劝,用某字使人知惧,用某字有甚微词奥义使人晓不得,只以褒贬荣辱人,不过如今之史书,直书其事,善者恶者了然在目,观之者知所惩劝,故乱臣贼子有所畏惧而不犯耳。近世说《春秋》者太巧,皆失圣人之意。问:孔子所书辞严义简,若非三传详着事迹,亦晓他笔削不得。曰:想得孔子作书时,事迹皆在,门人弟子皆晓得圣人笔削之意。三家惧其久而泯没也,始皆笔之于书,流传既久,是以不无讹谬。然孔子已自直书在其中,如云「夫人姜氏会齐侯于某公」,「与夫人姜氏会齐侯于某公」,「薨于齐公之丧至自齐」,「夫人孙于齐」,此等显然在目,虽无▯亦可晓。且如楚子侵中国,得齐桓公遏之,使不得侵;齐桓公死,又得晋文公遏之,如横流泛滥,硬做隄防,不然中国为渰浸必矣。此等义何难晓?问:读《春秋》之法?曰:如他法,只是据经所书之事迹而准折之以先王之道,某是某非,某人是底,犹有未是处,不是底,又有彼善于此处,自将道理折衷便见。如防《史记》,秦之所以失如何,汉之所以得如何,楚汉交争,楚何以亡,汉何以兴,其所以为是非得失成败盛衰者何故?只将自家平日讲明底道理去折衷防,便见。防《春秋》亦如此,只是圣人言语细宻,要人仔细勘量考索耳。孔子七十岁方系《易》,作《春秋》。《易》本隠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隠,《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易》以形而上者说出在那形而下者去,《春秋》以形而下者说上那形而上者去。或说《春秋》云,不当以褒贬防,圣人只备录是非,使人自见。如克段之书,而兄弟之义自见;如蔑之书,而私盟之罪自见;来赗仲子便自见,得以天王之尊下赗诸侯之妾。圣人以公平正大之心,何尝规规于褒
译也说道,道有给予和剥夺。又问:文定公依据孟子“《春秋》是天子之事”这一句作为纲领,如此说来,难道是圣人有意进行诛罚和奖赏吗?回答说:文定公是这样说的,道理也确实如此。但圣人只是把它记录下来,让后世因此去考察、体认其中的道理,该认为对的,便认为对;该认为错的,便认为错。如果说圣人当时的意图,认为应当这样便写下这个字,应当那样便写下那个字,那恐怕不是这样。又问:现在想要注释《春秋》,暂且以胡安国的说法作为正统,怎么样?回答说:即便是他,也有过分的地方。苏辙教人只读《左传》,只是他的《春秋》本身也分得明白。且如“公与夫人如齐”,毕竟是处理什么事,自然可以看见。又如“季氏驱逐昭公”,毕竟因为什么这样?现在的人明白了一个义理后,拿它来处理事情,符合义理的就是对,不符合义理的就是错。也有被说成是对的却未尽善的,也有被说成是错的却比对方好的。且如读《史记》,就能看见秦国之所以灭亡,汉朝之所以兴起,以及后来刘邦之所以得天下,项羽之所以失天下,不难判断。只是《春秋》却精细,它都不说破,教后人自己用义理去折中判断。延平李氏在《春秋》上的功夫还没来得及着手就放弃了,大概也是因为心志衰残,不堪记忆。这本书虽然说是本根于天理,但实在与人事贯通。如果不考证事迹,参酌诸儒的说法,也不容易明白。所以还没来得及请教他的说法,但曾经听他讲过一二,认为《春秋》每一件事各自有所阐发。明白一个例子,就像风水移步换形,但只用今人的心去求圣人的意,没达到圣人洒脱明澈的境界,就不能没有失误,这也可见他阐发的大意。古史的体裁可以看见的,只有《尚书》和《春秋》罢了。《春秋》编年通纪,以显示事情的先后;《尚书》则每件事分别记载,以具备事情的始末。大概当时史官既然用编年的方式记事,至于大事则又采集综合而分别记载。像《二典》所记,上下百余年,而《武成》《金縢》等篇,所记有的仅几个月,有的历经几年,其间难道没有别的事?大概必然已经具备在编年史中,而现在不再看见了。所以左氏在《春秋》既依经文作传,又作《国语》二十余篇,各国分别、事情不同,有的跨越几十年才结束其事,大概也是接近《尚书》的体裁来相互错综罢了。又说:左氏解说《春秋》有七八分正确。问:孔子作《春秋》,空谈无补,乱臣贼子凭什么就害怕?况且凭什么足以成为《春秋》的治理【孟子集注所说如此】?回答说:不是说当时就一下子治理好了,只是保存了一个治法,使这道理光明灿烂,有能举起并实行它的人,治理就不难。当时史书由史官掌管,想人们不得见,等到孔子取来删削,而其大义大明。孔子又何曾真的有意说用某个字使人知道劝善,用某个字使人知道畏惧,用某个字有什么微词奥义使人不明白,只是用褒贬荣辱人,不过像现在的史书,直书其事,善的恶的了然在目,观看的人知道惩戒和劝勉,所以乱臣贼子有所畏惧而不犯。近世解说《春秋》的人太巧,都失去了圣人的意。问:孔子所写的言辞严厉、义理简略,如果不是三传详细记载事迹,也晓不得他笔削的意思。回答说:想孔子作书时,事迹都在,门人弟子都晓得圣人笔削的意。三家害怕它久而泯没,才开始都笔之于书,流传既久,所以不无讹谬。但孔子已经自己直书在其中,如说“夫人姜氏会齐侯于某公”,“与夫人姜氏会齐侯于某公”,“薨于齐公之丧至自齐”,“夫人孙于齐”,这些显然在目,虽然没有〇也可以晓。且如楚子侵中国,得到齐桓公遏止他,使他不得侵;齐桓公死,又得到晋文公遏止他,像横流泛滥,硬做堤防,不然中国被淹没必然了。这些义理何难晓?问:读《春秋》的方法?回答说:像其他方法,只是依据经文所书的事迹而用先王之道来准折,某是某非,某人是底,还有未尽是处,不是底,又有彼善于此处,自己用道理折中便见。如注释《史记》,秦之所以失如何,汉之所以得如何,楚汉交争,楚何以亡,汉何以兴,其所以为是非得失成败盛衰者何故?只将自家平日讲明底道理去折中注释,便见。注释《春秋》也如此,只是圣人言语细密,要人仔细勘量考索耳。孔子七十岁方才系《易》,作《春秋》。《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易》与《春秋》是天人之道。《易》以形而上者说出在那形而下者去,《春秋》以形而下者说上那形而上者去。有人说《春秋》云,不当以褒贬注释,圣人只备录是非,使人自见。如克段之书,而兄弟之义自见;如蔑之书,而私盟之罪自见;来赗仲子便自见,得以天王之尊下赗诸侯之妾。圣人以公平正大之心,何尝规规于褒
贬?曰:只是中间不可以一例说,自有晓不得处。且道如翚帅师之类是如何?曰:未赐族,如挟柔、无骇之类,到庄以后郤不待赐而诸侯自予之。曰:便是这般所在,那里见得这是赐,那是未赐?三▯惟左氏近之。而今防《春秋》,初时天王尚略略有战伐之属,到后来都无及,到定哀之后更不说着。然其初只是诸侯出来抗衡,到后来诸侯不奈何,便又被大夫出来做;及大夫稍稍做不奈何,时又被陪臣出来做。这便似唐之藩镇模様,其初是节度使抗衡,后来牙将、孔目官、虞候之类皆杀节度使出来做。当时被他出来握天下之权,后便更无奈何。这自是其势必如此。如夫子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一段,这个说得极分晓。《春秋》大防,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想孔子当时只是要备二三百年间之事故,取史文写在这里,何尝云某事用某法,某事用某例?如书会盟、侵伐大。意不过见诸侯擅兴自肆耳。书郊禘大意不过见鲁僭礼耳。至如三卜、四卜,牛伤、牛死,是失礼之中又失礼也。如书不郊,犹三望,是不必望而犹望也。如书仲遂卒犹绎,是不必绎而犹绎也。如此等义,却自分明。近世如苏氏、吕氏郤防得平问伊川程先生《春秋序》后条曰:“四代之礼乐,此是经世之大法。《春秋》之书,亦经世之大法也。然四代之礼乐,是以善者为法;《春秋》是以不善者为戒。”又问:“孔子有取乎五霸,岂非时措从宜?”曰:“是。”又曰:“观其予五霸,其中便有夺底意思。”又曰:“十二”
译贬吗?回答说:只是其中不能一概而论,自然有说不清楚的地方。且说像“翚帅师”这类情况是怎样的呢?回答说:没有赐姓,像挟柔、无骇这类人,到了庄公以后,郤氏却不再等待赐姓,而是诸侯自行授予。问:就是这样的地方,哪里看得出这是赐姓,那是未赐姓呢?三〇只有左氏的说法接近真相。如今考察《春秋》,起初天王还略微有战伐之类的事,到后来都来不及顾及,到定公、哀公之后更不再提及。然而起初只是诸侯出来抗衡,到后来诸侯无可奈何,便又被大夫出来掌权;等到大夫也渐渐无可奈何时,时而又被陪臣出来掌权。这就好比唐代藩镇的情形,起初是节度使抗衡,后来牙将、孔目官、虞候之类的人都杀死节度使出来掌权。当时让他们掌握了天下的大权,后来便更无可奈何。这自然是形势必然如此。像孔子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一段,讲得极其明白。《春秋》的大义,可见的有诛杀乱臣、讨伐贼子、尊中国、卑夷狄、贵王侯、贱霸主罢了,未必像先儒所说的那样字字都有深意。想来孔子当时只是要完备二三百年间的史实,选取史官的文字写在这里,何曾说过某事用某种笔法,某事用某种条例呢?像记载会盟、侵伐,大意不过是显示诸侯擅自兴兵、放纵妄为罢了。记载郊祀、禘祭,大意不过是显示鲁国僭越礼制罢了。至于像三次占卜、四次占卜,牛受伤、牛死亡,这是在失礼之中又失礼。像记载不举行郊祀,却仍举行三望之祭,是不必望而仍然望。像记载仲遂去世却仍举行绎祭,是不必绎而仍然绎。像这样的义理,却自分明。近世如苏氏、吕氏却解释得平淡。问伊川程先生《春秋序》后条说:“四代的礼乐,这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春秋》这本书,也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然而四代的礼乐,是以善者为法则;《春秋》是以不善者为警戒。”又问:“孔子有取于五霸,难道不是因时制宜吗?”回答说:“是的。”又说:“看他给予五霸,其中便有剥夺的意思。”又说:“十二”
公时各不同。如隠桓时王室新东,号令不行,天下都星散,无王。庄僖之时,桓文造伯,政自诸侯出,天下始有统一。宣公时,楚庄方盛强,夷狄主盟,中国诸侯亲齐者亦皆朝楚,朝晋者亦皆朝楚。及成公之世,悼公出来整顿,楚始退去。既而吴越又强入来争伯。定哀之朝,政自大夫出,鲁三家,晋六卿,齐田氏,宋华向放肆意志,终春秋世更不奈何。张栻曰:春秋明天理,遏人欲,以示万世有国家者之大法,故曰天子之事。又谓知我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盖知之则以为圣人继天心而立人极,有不可已者;不知则以为専断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或云僣矣。又曰:春秋之作,其事之大者不过齐桓晋文,其文则因鲁之旧,然其义则圣人有取乎此。盖一句一字之间,所以存天理,遏人欲,拨乱反正,示王者之法于将来也。方其未经圣人笔削,固鲁国之史耳;及乎圣人有取焉,则情见乎辞,乃史外▯心之要典也。故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又云:春秋即事而明天理,穷理之要也。观此书取其大义数十断为定论,而详味其抑▯予夺轻重之宜,则有以权万变矣。或读春秋通防,谓春秋史外▯心之要典,「王正月」者心之体也。伊川所谓「一哉王心,箕子无偏无党」是也。叹其妙读及「仪父宋人盟」心之妄,「克段」心之贼,「归仲子赗」心之邪,「祭伯来」心之贰,「益师卒而不日」心之慢。曰:心却无许多事也。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者,乱臣贼子之情伪毕见,而讨絶之法着焉,施于万世更无所遁其迹故也。又曰:学者要须先明王霸之辨,而后可论治体。王霸之辨莫明于孟子。大扺王者之政皆无所为而为之,霸者则莫非有为而然。也无所为者天理义之公也,有所为者人欲利之私也。故左氏所载齐桓晋文之事,其间岂无可喜者?要莫非有所为而然,攷其迹。而其心术之所存,固不可掩也。吕祖谦曰:观《春秋》,见圣人以礼杜乱,名义之间,凛乎其不可紊。诚欲使是非善恶明白,故其辞所以微而显,婉而辨。若只是为匹夫而作,则定不如此微婉。既如此,则能使上之人善恶昭明。如齐桓、晋文,当时不知其为假仁也,惟《春秋》书之,则知其所以谲。季氏之强,当时不敢言其非也,惟《春秋》书之,则知其所以僭。所谓上之人能使昭明,不是上之人能使《春秋》之法明,何故《春秋》之作,其法便自昭昭,不待上之人使之明也。故孔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春秋》便是行事。五霸之霸,王政衰则霸者出,王政修明,则安得有霸?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韦,周伯齐桓、晋文,此是三代之伯,《春秋》之伯。齐桓、晋文、秦穆、楚庄、宋襄,不足以与霸。或者以勾践与五伯之例。
论诸家得失
程頥曰:春秋何为而作哉?其王道之不可行乎?孟子有言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去圣逾逺,诸儒纷纷,家执异论,人为私说,互相弹射,甚于仇雠。开元秘书言《春秋》者,盖七百余家矣。然圣人之法,得者至寡,至于弃经任▯,杂以符纬,胶固不通,使圣人之心鬰然而不显,吁可痛也。独唐陆淳得啖先生赵夫子而师之,讲求其学,积三十年,始大光▯,絶出于诸家外。虽未能尽圣作之蕴,然其辟异端,开正途,功亦大矣。惜夫其书之粹者,在乎集▯,而世微其▯矣。今所存者,请槩言其一二,亦可观其道之所至焉。《春秋》之法,大者在乎侵伐、战取、围入、执杀、盟会、如聘、禘郊、烝尝、归复、入纳、灾异、赋役焉。然诸家之论,前予后夺,未见其能一也。其间书侵者五十七,伐者二百一十三,书围者四十四,入者二十七。圣人之意,其详其备也,如是,岂苟然哉?盖诛其祸乱之道尔。彼岂有是哉?徒随其事而传之。三传往往从而美之者有矣,未有一言发明圣人诛之之心者也。独陆君用啖氏之说曰:「《春秋》纪师,何无曲直之辞?曰一之也。不一则祸乱之门辟矣。」若夫其差之甚者,则在乎其文矣。此则见圣人
译公时各不同。如隐公、桓公之时,王室刚刚东迁,号令不能施行,天下如同星辰般离散,没有真正的王。庄公、僖公之时,齐桓公、晋文公建立霸业,政令出自诸侯,天下开始有了统一。宣公之时,楚庄王正强盛,夷狄主持盟会,中原诸侯亲近齐国的也都朝见楚国,亲近晋国的也都朝见楚国。到了成公的时代,晋悼公出来整顿,楚国才开始退去。不久吴国、越国又强盛起来争夺霸权。定公、哀公之朝,政令出自大夫,鲁国的三家,晋国的六卿,齐国的田氏,宋国的华氏、向氏放纵意志,直到春秋末世也无法奈何他们。
张栻说:《春秋》阐明天理,遏制人欲,以向万世拥有国家的人展示大法,所以说它是天子的事。又说:了解我或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了解的人认为圣人是继承天心而确立人的准则,有不可停止的责任;不了解的人则认为他专断二百四十二年的行事,有人说他僭越了。又说:《春秋》的创作,其中大事不过齐桓公、晋文公,其文辞则依据鲁国的旧史,但其义理则是圣人有取于此。大概在一句话一个字之间,用来保存天理,遏制人欲,拨乱反正,向将来展示王者的法则。当它还没有经过圣人笔削时,固然是鲁国的史书;等到圣人有取用时,则情感显露于辞章,乃是史书之外洞察人心的重要典籍。所以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私下窃取来的。又说:《春秋》就事阐明天理,是穷究事理的关键。观看此书,取其数十条大义作为定论,而详细体味其贬抑褒扬、授予剥夺、轻重适宜的道理,就能权衡万变。有人读《春秋通义》,说《春秋》是史书之外洞察人心的重要典籍,“王正月”是心的本体。伊川所说的“一哉王心,箕子无偏无党”就是这个意思。赞叹其妙,读到“仪父与宋人结盟”是心的妄动,“克段”是心的贼害,“归仲子赗”是心的邪恶,“祭伯来”是心的贰心,“益师卒而不日”是心的怠慢。说:心却没有这么多事啊。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畏惧,是因为乱臣贼子的情伪完全显露,而讨伐绝灭的法度昭著,施用于万世更无处隐藏踪迹的缘故。又说:学者必须首先明白王霸的区别,然后才能论及治体。王霸的区别没有比孟子说得更明白的。大抵王者的政令都是无所为而为之,霸者则没有不是有所为而然的。无所为是天理义之公,有所为是人欲利之私。所以《左氏传》所载齐桓公、晋文公之事,其间难道没有可喜之处吗?但终究都是有所为而然,考察其迹,而其心术之所存,固然不可掩盖。
吕祖谦说:观看《春秋》,可见圣人以礼杜绝祸乱,在名义之间,凛然不可紊乱。确实想要使是非善恶明白,所以其辞章微妙而显明,委婉而辨明。如果只是为匹夫而作,就一定不会如此微妙委婉。既然如此,就能使上位者善恶昭明。如齐桓公、晋文公,当时不知道他们是假仁,只有《春秋》记载,才知道他们的诡诈。季氏的强盛,当时不敢说他们不对,只有《春秋》记载,才知道他们的僭越。所谓上位者能使善恶昭明,不是上位者能使《春秋》的法度明,为什么《春秋》之作,其法便自然昭昭,不待上位者使之明呢?所以孔子说:“我想把它载于空言,不如见诸行事那样深切着明。”《春秋》便是行事。五霸的霸,王政衰微则霸者出,王政修明,怎么会有霸?夏代的伯昆吾,商代的伯大彭、豕韦,周代的伯齐桓、晋文,这是三代和《春秋》的伯。齐桓、晋文、秦穆、楚庄、宋襄,不足以与霸。有人把勾践与五霸并列。
论诸家得失
程颐说:《春秋》为什么而作呢?是因为王道不能施行吗?孟子有话说:“《春秋》,天子之事也。”距离圣人越来越远,诸儒纷纷,各家持有不同的议论,人为私说,互相攻击,甚于仇敌。开元年间秘书省谈论《春秋》的,大概有七百多家。然而圣人的法度,得到的人极少,至于抛弃经典任凭己意,混杂符命纬书,胶固不通,使圣人的心意郁结而不显,唉,可痛啊。只有唐代的陆淳得到啖助先生、赵匡夫子而师从他们,讲求他们的学问,积累三十年,才大大光大,绝出于诸家之外。虽然未能尽圣人创作的蕴藉,但他辟除异端,开辟正途,功劳也很大了。可惜他书中精粹的部分,在于《集注》,而世人轻视他的著作了。现在所保存的,请概略说其一二,也可以观其道之所至。《春秋》的法度,大的在于侵伐、战取、围入、执杀、盟会、如聘、禘郊、烝尝、归复、入纳、灾异、赋役等。然而诸家的议论,前予后夺,未见其能统一。其中记载侵的有五十七次,伐的有二百一十三次,记载围的有四十四次,入的有二十七次。圣人的心意,其详备如此,难道是随便的吗?大概是诛讨祸乱之道罢了。他们哪里有这样的呢?只是随其事而传述。三传往往从而赞美它的有,没有一句话发明圣人诛讨之心的。只有陆君用啖氏之说曰:“《春秋》记载军队,为什么没有曲直之辞?说是一致。不一致则祸乱之门打开了。”如果其差别很大的,则在于其文辞了。这可见圣人
絶恶之源,原情之法,此表里之论也。其余若盟会,其法皆用是也。禘郊之议,诡谲殊状,左氏之▯畧而不解,公谷之论泥而失真,何杜之流,汛汛其间尔。陆氏之学,独能斥先儒之失,明诸侯之僭,谓禘为王者之祭,明郊非周公之志,皆足以见其所存之博大,得圣师救祸乱、明上下之心也。余若书「郑伯之克」为「克」下之辞,明君臣之义,异乎所谓「如二君与能杀者」屑屑之论矣。书次于郎,则言非有俟而次则已,将为贼尔,防兵乱之源,殊乎所谓「过信次止者」区区之谈矣。发言侵、言伐之例,则曰「无名行师」与「称罪致讨」之异,逺乎濶略之言,贼害之语矣。且取邑之条,则曰「力得之不是其専夺异乎?不用师徒,不宜取之之浅矣。其余称将帅、纪名、纪氏之类,亦皆度越于诸家逺甚。防意之众,莫可歴数。要其归,以圣人之道公,不以已得他见而立异,故其所得也深。噫!圣门之学,吾不得而见焉。幸得见其几者矣。
译杜绝邪恶的根源,推究情理的法则,这是表里相应的论述。其余诸如盟会之类,其法则也都采用这一原则。关于禘祭和郊祭的议论,诡异奇特、形态各异,《左传》对此粗略而不加解释,《公羊传》《谷梁传》的论述拘泥而失真,何休、杜预等一流学者,只是泛泛地游荡其中罢了。陆氏的学问,唯独能够斥责前代儒者的失误,阐明诸侯的僭越行为,认为禘祭是王者的祭祀,明确郊祭并非周公的本意,这些都足以显示他存心的博大,领悟了圣师挽救祸乱、明辨上下尊卑的心意。其余如将“郑伯之克”记为“克”字下之辞,以明君臣之义,不同于所谓“如同两位君主互相征伐且能互相杀戮”那种琐碎的议论。记载驻扎在郎地,则说明并非有所等待才驻扎,而是将要成为贼寇,以防备兵乱之源,不同于所谓“过分相信驻扎停止”那种浅薄的谈吐。关于“侵”与“伐”的用例,则说“无名行师”与“称罪致讨”的区别,远离了粗略宽泛之言和贼害之语。至于夺取城邑的条例,则说“凭借武力得到它,难道不是专断夺取吗?不同于不使用军队,不适宜夺取的浅见”。其余如称呼将帅、记载姓名、记载氏名之类,也都远远超过其他各家。防范细微之意的众多之处,无法一一列举。归结其主旨,在于以圣人之道为公,不凭借自己的见解而标新立异,所以他所得到的道理深刻。唉!圣门之学,我未能亲眼见到。有幸能见到其大概罢了。
或问程頥曰:左传可信否?曰:不可全信,信其可信者耳。问公谷如何?曰:又次于左氏。左氏即是丘明否?曰:▯中无丘明字,不可考。朱熹曰:春秋之书且据左氏。当天下大乱圣人自据其实而书之,其是非得失则付诸后世公论盖有言外之意。若必于一字一辞之间求褒贬所在,窃恐不然。又曰:春秋本是明道正谊之书今人只较齐晋伯业优劣,反成谋利,大义都晦了。且如今人做义只做得齐桓晋文优劣论又曰: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尊王贱霸,内诸夏,外夷狄,此春秋之大防,不可不知也。防春秋,且须防左氏首尾意思通贯方能略见圣人笔削与当时事之大意。又曰:春秋难理会,公谷甚不好,然又有甚好处,如序隠公逊国宋宣公逊其侄处甚好。何休注甚谬春秋制度大纲左传较可据公谷较难慿胡文定义理正。当问左丘明非▯春秋者耶?曰:未可知也。啖赵陆氏辨之于纂例详矣。程子盖因其说而范吕杨氏则因以为当世之人也。先友邓著作考之,氏姓书曰:此人盖左丘姓而明名,传春秋者乃左氏耳。左氏传是一博记人,做只是以世俗见识断当世事,皆功利之说公谷虽陋,亦有是处但皆得于传闻多讹谬左氏之文及于三家灭知伯,故通鉴始于威烈王二十三年,盖继春秋也。左氏歌诗恐是当时文饰左氏说礼皆是周末衰乱不经之礼无足取者。或云如陈鍼子送女先配后祖一段,更是不分晓古时岂曾有此礼曰:便是他记礼皆差。熹尝言:左氏不是儒者,只是晓事该博会做文章之人。若公谷二子,却是不晓事底儒者,故其说道理及礼制处不甚语得郑重。或因举所断孔父谓其义形于色,仇牧谓其不畏强御,荀息谓其不食言,最是说得好。曰:然。或云: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卫辄拒父为尊祖,都是不是。曰:是他不晓事底见识,只知道有所谓嫡孙承重之义,便道孙可以代祖,而不知子不可以不父其父。又曰:「公谷想得皆是齐鲁间儒,其所着之书,恐有所传授,但皆杂以己意,所以多差舛有合道理者,疑是圣人之旧。」左传君子曰:「最无意思。」朱熹曰:「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记事,安有许多义例?」又问胡文定春秋曰:「胡氏春秋大义正,但春秋自难。」
理会如左氏,犹有浅陋处。问于二礼书《春秋》,未有说,何也?熹曰:《春秋》是当时实事,孔子书之后,世诸儒学未至,而各立己意,正横渠、张载所谓非理明义精而治之,故其说多凿是也。惟伊川程氏以为经世之大法,得其防矣。然其间极有无定当难处置,今不若且存取胡氏本子,与后世防,纵未能尽得之,然不中不逺矣。
宋氏春秋駮议》其说以左亲受经于仲尼,以公羊、谷梁为道聴途说之学,以唐啖、赵、陆淳为狂懵。其集▯纂例,皆窃左、杜之说。辩则辩矣,抑有可疑者:如隠公不书即位,左氏以为摄也。春秋既正名隠公为诸侯矣,会盟征伐,莫不称公。又削其即位以为摄,则是名不正也。昔者周公尝摄政矣,考诸诗书,成王则称王,周公则称公,未尝易其名位,而以周公为王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春秋岂其若是哉?此可疑者一也。宰咺归赗,左以为于惠公则赠死不及尸,于仲子则豫凶事也。仲子犹存,生而来赗。周徳虽衰,不应至此极。此其可疑者二也。二年冬,夫人子氏薨。杜氏以为隠公让桓为太子,成其母丧,以赴诸侯,故经于此称夫人。经既正名仲子为夫人矣。六年考仲子之宫,又不称夫人子氏之宫,何也?前则夫人,之后则妾之。何春秋之名实变乱无常如此乎?其可疑者三也。四年夏,君氏卒。左氏以为声子也。不称夫人,故不言葬,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定姒亦非夫人而得葬,则于例不通。为子故削其母之姓而特曰君氏,于理无说。其可疑者四也。隠公薨不葬,左氏以为不成丧也。按翚使贼弑公,而讨寪氏,有死者,固欲掩其弑君之迹,归狱于寪氏矣。岂更令其丧礼不成以自暴耶?此其可疑者五也。左氏果受经于仲尼,不应是非如此之谬也。谷梁子则以为隠
译有人问程颐说:《左传》可以相信吗?回答说:不能完全相信,只相信其中可信的部分罢了。又问《公羊传》和《谷梁传》怎么样?回答说:又次于《左传》。《左传》的作者就是左丘明吗?回答说:《春秋》中没有“丘明”二字,无法考证。朱熹说:《春秋》这部书且依据《左传》。当天下大乱时,圣人根据实际事实来记载,其中的是非得失则留给后世的公论,大概有言外之意。如果一定要在一字一词之间寻找褒贬所在,我私下认为恐怕不是这样。又说:《春秋》本是阐明道义、端正正义的书,现在的人只比较齐桓公、晋文公霸业的优劣,反而变成了谋利,大义都晦暗了。况且现在的人写义理,只写成齐桓公、晋文公优劣论。又说:端正正义不谋求利益,阐明道义不计算功效,尊崇王道轻视霸道,亲近中原诸夏,疏远夷狄,这是《春秋》的大原则,不可不知道。研读《春秋》,且须研读《左传》,首尾意思贯通,才能略见圣人笔削与当时事情的大意。又说:《春秋》难以理解,《公羊传》《谷梁传》很不好,然而又有甚好之处,如叙述隐公让国、宋宣公让位给侄子之处甚好。何休的注解很荒谬,《春秋》制度的大纲,《左传》较可依据,《公羊传》《谷梁传》较难凭信,胡安国的义理正。当问左丘明不是作《春秋》的人吗?回答说:不可知。啖助、赵匡、陆淳在《春秋纂例》中辨析得很详细。程子大概因其说,而范祖禹、吕大临、杨时则因此认为他是当世之人。先友邓著作考证说,姓氏书说:此人大概是左丘姓而名明,传《春秋》的是左氏。《左传》是一个博记的人,所作只是以世俗见识判断世事,都是功利之说;《公羊传》《谷梁传》虽然浅陋,也有对的地方,但都来自传闻,多讹误;《左传》的记载直到三家灭智伯,所以《通鉴》始于威烈王二十三年,大概是接续《春秋》。《左传》中的歌诗,恐怕是当时的文饰;《左传》说的礼,都是周末衰乱不经之礼,无足取。有人说如陈鍼子送女先配后祖一段,更是不分明,古时岂曾有此礼?回答说:便是他记礼皆差。熹曾说:《左传》不是儒者,只是晓事、该博、会做文章之人。若《公羊》《谷梁》二子,却是不晓事的儒者,故其说道理及礼制处不甚语得郑重。或因举所断孔父谓其义形于色,仇牧谓其不畏强御,荀息谓其不食言,最是说得好。回答说:然。有人说: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卫辄拒父为尊祖,都是不对的。回答说:是他不晓事的见识,只知道有所谓嫡孙承重之义,便道孙可以代祖,而不知子不可以不父其父。又说:“《公羊》《谷梁》想得皆是齐鲁间儒,其所著之书,恐有所传授,但皆杂以己意,所以多差舛;有合道理者,疑是圣人之旧。”《左传》君子曰:“最无意思。”朱熹说:“《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记事,安有许多义例?”又问胡文定《春秋》说:“胡氏《春秋》大义正,但《春秋》自难理会。如《左传》,犹有浅陋处。”问于二礼书《春秋》,未有说,何也?熹说:《春秋》是当时实事,孔子书之后,世诸儒学未至,而各立己意,正横渠、张载所谓非理明义精而治之,故其说多凿是也。惟伊川程氏以为经世之大法,得其防矣。然其间极有无定当难处置,今不若且存取胡氏本子,与后世防,纵未能尽得之,然不中不远矣。宋氏《春秋驳议》其说以左亲受经于仲尼,以公羊、谷梁为道听途说之学,以唐啖、赵、陆淳为狂懵。其集《春秋纂例》,皆窃左、杜之说。辩则辩矣,抑有可疑者:如隐公不书即位,左氏以为摄也。《春秋》既正名隐公为诸侯矣,会盟征伐,莫不称公。又削其即位以为摄,则是名不正也。昔者周公尝摄政矣,考诸《诗》《书》,成王则称王,周公则称公,未尝易其名位,而以周公为王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春秋》岂其若是哉?此可疑者一也。宰咺归赗,左以为于惠公则赠死不及尸,于仲子则豫凶事也。仲子犹存,生而来赗。周德虽衰,不应至此极。此其可疑者二也。二年冬,夫人子氏薨。杜氏以为隐公让桓为太子,成其母丧,以赴诸侯,故经于此称夫人。经既正名仲子为夫人矣。六年考仲子之宫,又不称夫人子氏之宫,何也?前则夫人,之后则妾之。何《春秋》之名实变乱无常如此乎?其可疑者三也。四年夏,君氏卒。左氏以为声子也。不称夫人,故不言葬,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定姒亦非夫人而得葬,则于例不通。为子故削其母之姓而特曰君氏,于理无说。其可疑者四也。隐公薨不葬,左氏以为不成丧也。按翚使贼弑公,而讨寪氏,有死者,固欲掩其弑君之迹,归狱于寪氏矣。岂更令其丧礼不成以自暴耶?此其可疑者五也。左氏果受经于仲尼,不应是非如此之谬也。谷梁子则以为隐
公之欲与桓让也。夫人子氏薨者,隠之妻也。公羊子则以尹氏卒讥世卿也。隠不书葬,贼未讨也。疑得春秋之防也,故言三▯得失,未有若啖氏之精者。其言曰:左氏比于二▯,其功最髙,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后代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二传传经宻于左氏,谷梁意精,公羊词辨,但守文坚滞,或至矛盾,不近圣人夷旷之体。其言三家得失,可谓公矣。故愚于序中有取。于啖、赵三家者,为其所得之多,亦不敢以为尽也。若为宋氏駮议,指为狂懵,窃恐其言之过耳。陆伯冲宗师啖、赵,着《微防》三卷,多得《春秋》要义。宋氏以《公谷》但广演《左》义,徒为繁文。以啖、陆窃杜征南注为之冗说,则未晓也。且以从上一事明之:如隠公元年春王正月,不书即位。左氏则直以惠公为再娶,以仲子为夫人,以桓为嫡子,以隠公之居位摄也。谷梁子则以惠公之欲与桓邪也,既胜其邪心以与隠矣,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与桓,则是成父之恶也。故隠之让桓不正也,其说与左氏正相反矣。安得言但广演左义为繁文而已乎?啖氏则又曰:「言古者诸侯一娶九女,元妃卒则次妃摄行内事,无再娶之文,故仲子非夫人,桓公非嫡子。惠公之欲与桓是亏礼而遗祸也。」此又谷梁子之所未发者,安得指为冗说?考寻经文,当以左氏为非,以谷梁、啖说为是。夫人存则以氏系姓,以姓系号;夫人殁则以諡系号,以姓系諡。若夫存不称号,殁不称諡,单举姓字者,妾耳。元年归仲子之赗,六年书考仲子之宫,以姓系字,不称号諡,则知诸侯不再娶,仲子非夫人矣。隠二年夫人子氏薨,谓桓之母者误矣。夫非所有而据之者摄也,推已所有以与人者让也。仲予果夫人,桓公果嫡子,则国乃其国也,隠何得久摄而不归也?隠不奉桓为君而自立乎其位,则是簒也。桓公杀之,乃非弑君,其恶亦少减矣。《春秋》亦不应深絶之。今乃于隠不书葬,桓不书王,冢宰下聘而称其名,诸侯来朝而降其爵,荣叔锡命去天王,以深絶之也,则知桓公非嫡子矣。其于隠有长幼之序,无贵贱之别矣。隠公自当有国而非摄矣。其欲与桓而不书即位,当名为让矣。推此一事,其他可知。
译鲁隐公想要把君位让给鲁桓公。夫人子氏去世,她是鲁隐公的妻子。公羊学家认为尹氏去世被讥讽,是因为世卿制度。鲁隐公不记载葬礼,是因为弑君贼尚未讨伐。怀疑这符合《春秋》的大义,所以说三家的得失,没有比啖氏更精辟的。他说:左氏传与公羊、谷梁相比,功劳最高,广泛采纳各家学说,叙事尤其完备,能让后代大致看到事情的始末,借此探求经义,经文的意思就可以明白了。公羊、谷梁两传在阐释经文上比左氏更严密,谷梁传意旨精微,公羊传辞令辨析,但拘泥于文字而固执呆板,有时甚至自相矛盾,不符合圣人平易旷达的体例。他评论三家的得失,可以说是公正的。所以我在序言中有所采纳。对于啖氏、赵氏以及三家之说,是因为他们所得到的义理很多,也不敢认为他们完全正确。如果像宋氏那样驳斥议论,指责他们狂妄糊涂,我恐怕是他们的言论过分了。陆伯冲以啖氏、赵氏为宗师,著《微旨》三卷,多得《春秋》的要义。宋氏认为《公羊》《谷梁》只是广泛推演《左传》的意思,徒然增加繁琐的文字。认为啖氏、陆氏窃取杜预的注解作为冗长的解说,这是没有理解。且用上面的一件事来阐明:如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不记载即位。左氏就直接认为惠公是再娶,仲子是夫人,桓公是嫡子,隐公居位是代理。谷梁子则认为惠公想要把君位给桓公是不对的,既然战胜了这种邪心而把君位给了隐公,如果探求先君的邪志而最终把君位给了桓公,那就是成全父亲的恶行。所以隐公让位给桓公是不正当的,他的说法与左氏正好相反。怎么能说只是广泛推演左氏的意思为繁琐文字而已呢?啖氏又说:“古代诸侯一娶九女,元妃去世则由次妃代理内政,没有再娶的记载,所以仲子不是夫人,桓公不是嫡子。惠公想要把君位给桓公是亏缺礼制而留下祸患。”这又是谷梁子没有阐发的,怎么能指责为冗长的解说?考察寻究经文,应当认为左氏是错误的,以谷梁、啖氏的说法为正确。夫人活着时用氏系连姓,用姓系连号;夫人去世后用谥号系连号,用姓系连谥号。如果活着不称号,去世不称谥,只单独举出姓字的,是妾。元年送仲子的赗礼,六年记载考仲子的宫室,用姓系连字,不称号谥,就知道诸侯不再娶,仲子不是夫人了。隐公二年夫人子氏去世,说是桓公的母亲是错误的。不是自己所有而据为己有是代理,推己所有而给予别人是让位。仲子果真是夫人,桓公果真是嫡子,那么国家就是他的国家,隐公怎么能长久代理而不归还呢?隐公不奉桓公为君而自立于君位,那就是篡位。桓公杀他,就不是弑君,他的罪恶也就减少了。《春秋》也不应该深深绝弃他。现在却在隐公不记载葬礼,桓公不记载王,冢宰下聘而称其名,诸侯来朝而降其爵,荣叔锡命去掉天王,来深深绝弃他们,就知道桓公不是嫡子了。隐公与桓公有长幼的顺序,没有贵贱的区别。隐公自然应当拥有国家而不是代理。他想要把君位让给桓公而不记载即位,应当称为让位。推究这一件事,其他就可以知道了。
春秋集义纲领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集义纲领卷下
宋 李明复 撰
縂论
论日月时之例曰:隂阳消息进退,见于日月时。正则气至不失晷度,而隂阳节矣。故《春秋》纪日以正月,纪月以正时,纪时以正年。年、时、月、日,天道之纲纪也。日有子丑甲乙,月有晦朔,有闰。时有春夏秋冬。子丑者,配甲乙而相续者也。朔者,明之始;晦者,明之终。闰者,积日月余分而成月者也。春夏者,阳来隂往而始乎物者也;秋冬者,阳往隂来而终乎物者也。日月时往来相更,终始相循,天下事物之变与之更出迭入,而未始有穷也。《春秋》因事书日,以明日;因事书月、书朔、书晦、书闰,以明月,不以有事无事。书时,以明时;因列国变故书事,以明事。所以轨天度而律人为也。凡大事皆书日,谨之也。以月见意则书月,以时见意则书时。盟、战、败、灭、祭祀、卒、葬、日食之类,皆大事也,故书日。纳币、逆女、朝聘之类,以时,故书时。内女归,书月,谨其行也。他国以婚事至,书月,谨其来也。凡公如,书月,谨其行也。大夫如,书时,降于公也。凡公会,书月,谨其行也。外诸侯会,内大夫会,书时,降于公也。大雩、搜、狩、城、筑之类,以时,故书时。雩书月,则着见其尤失时也。雩书日,则着其用二辛也。郎狩书月,城楚丘书月,则以岁首重之也。凡遇、凡次,皆书时,着其非事而出,非一月也。凡侵伐,皆书时,着其劳民病众,非一月也。内侵伐书月者,谨其出也;不月者,着其久也。凡救,书月,则以解难欲急也。凡迁,书月,谨其出也。凡取,书月,谨其入也。殱亡之类,不书日者,以其取亡非一日也。凡执诸侯,书月;执内大夫,书月,谨之也。执外大夫,书时,降于君也。凡诸侯出奔,书月;内大夫书月,谨之也;外大夫奔,书时,降于君也。天王出,不书日;公孙不书日者,自出至郑,自孙至齐,非一日也。天王入,不书日者,着王室之乱也。公至,不书日者,着其不谨也。古者举动必顺隂阳,大阅、治兵,书日,则又以见择日而有为也,郊书日,庙祭书日,则又以见择日而有事也。凡灾异歴时,则书时;不及时,则书月;止一日,则书曰。日食常在朔,故日食书日,书朔;不书朔者,食不当朔也。星变或止一日,或弥月,或累月,故星变或书日,或书月,或书时。螽螟或止一月,或累日,故螽螟或书月,或书时。水旱书时,以见为灾非一月也。不雨书正月至七月,以见为灾非一时也。雨雹、雨雪或以异常书,或以非时书。十月雨雪,三月大雨震电,此以非时书也;秋大雨雹,冬大雨雪,此以异常书也。麋、蝝、蜚、蜮皆书时,纪其为异而已;无事书月也。陨霜不杀草,陨霜杀菽,皆书月,纪其当杀不杀、不当杀而杀而已;无事书日也。火灾、地震、震庙、陨石皆书日,谨变之大也。凡日,当日不日者,史失之也;盟不书日之类是也。不当日书日,▯者溢文也;内大夫奔书日之类是也。亦或变文以示义,雩书日,姜氏入书日之类是也。凡月,当月不月者,史失之也;公如不书月之类是也。不当月书月者,▯者溢文也;滕子来朝书月之类是也。亦或变文以示义,城楚丘书月之类是也。谷梁以内盟日为信,不日为渝;以外盟日为恶,不日为正。稽之于理则不通,求之于例则不合,失《春秋》之意逺矣。来盟不日者,其盟不以来日故也;涖盟不日者,其盟不以往日故也。凡盟,自文公以前阙日者多,自宣公以后阙日者少,逺略而近详故也。内与外盟阙日者少,外诸侯、外人盟阙日者多,内详而外略故也。触类而推之,则《春秋》所书日月不同,其防见矣。论天王之例曰:王者与天合徳,故称天王。《春秋》明一王之法,皆王者循天理而正人伦者也。首止之会,殊王世子以屈诸侯;温之朝书狩以尊天子,君臣之分辨矣。君臣之分辨,故天理明于君臣之间。申生称世子以罪晋侯不仁,蒯瞆称世子
译《春秋集义纲领》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集义纲领》卷下
宋 李明复 撰
总论
论述日月时的体例说:阴阳的消长进退,体现在日月时之中。如果端正,那么节气到来就不会失去日影的度数,阴阳也就有了节度。所以《春秋》记载日以端正正月,记载月以端正季节,记载季节以端正年份。年、时、月、日,是天道的纲纪。日有子丑甲乙,月有晦朔,有闰。季节有春夏秋冬。子丑,是配合甲乙而相继的。朔,是光明的开始;晦,是光明的终结。闰,是积累日月余分而形成的月份。春夏,是阳气来、阴气去而万物开始的;秋冬,是阳气去、阴气来而万物终结的。日月时往来交替,终始循环,天下事物的变化与之更迭出入,而没有穷尽。《春秋》根据事件来记载日,以明确日;根据事件来记载月、记载朔、记载晦、记载闰,以明确月,不因为有事无事而改变。记载季节,以明确季节;根据列国的变故来记载事件,以明确事件。这是用来规范天道度数并约束人为行为的。凡是重大事件都记载日,是表示谨慎。如果通过月来表达意图就记载月,通过季节来表达意图就记载季节。盟誓、战争、败绩、灭亡、祭祀、去世、安葬、日食之类,都是重大事件,所以记载日。纳币、迎娶新娘、朝见聘问之类,属于季节性的,所以记载季节。本国女子出嫁,记载月,是谨慎其出行。他国因婚事而来,记载月,是谨慎其到来。凡是国君出行,记载月,是谨慎其出行。大夫出行,记载季节,是低于国君的地位。凡是国君会盟,记载月,是谨慎其出行。外国诸侯会盟,本国大夫会盟,记载季节,是低于国君的地位。大雩、搜、狩、筑城之类,属于季节性的,所以记载季节。雩祭记载月,就明显看出其特别失时。雩祭记载日,就明显看出其使用了两个辛日。郎地狩猎记载月,筑楚丘城记载月,是因为在岁首而重视它。凡是遭遇、驻扎,都记载季节,是表明其并非因事而出,也不止一个月。凡是侵伐,都记载季节,是表明其劳民伤财,不止一个月。本国的侵伐记载月,是谨慎其出兵;不记载月的,是表明其时间长久。凡是救援,记载月,是因为解除危难想要急切。凡是迁徙,记载月,是谨慎其出行。凡是夺取,记载月,是谨慎其进入。歼灭、灭亡之类,不记载日,是因为其夺取灭亡并非一日之功。凡是拘捕诸侯,记载月;拘捕本国大夫,记载月,是谨慎。拘捕外国大夫,记载季节,是低于国君的地位。凡是诸侯出逃,记载月;本国大夫出逃,记载月,是谨慎;外国大夫出逃,记载季节,是低于国君的地位。天王出逃,不记载日;公孙出逃不记载日,是因为从出逃到郑国,从孙到齐国,并非一日之功。天王回国,不记载日,是表明王室的混乱。国君到达,不记载日,是表明其不谨慎。古人行动必定顺应阴阳,大阅、治兵,记载日,又以此显示选择吉日而有作为;郊祀记载日,宗庙祭祀记载日,又以此显示选择吉日而有事务。凡是灾异历时较长,就记载季节;不及时的,就记载月;只有一日的,就记载日。日食常在朔日,所以日食记载日,记载朔;不记载朔的,是因为日食不在朔日。星象变化有的只有一天,有的持续一个月,有的连续数月,所以星象变化有的记载日,有的记载月,有的记载季节。螽螟有的只一个月,有的连续数日,所以螽螟有的记载月,有的记载季节。水旱灾害记载季节,以显示成灾不止一个月。不降雨记载从正月到七月,以显示成灾不止一个季节。雨雹、雨雪有的因异常而记载,有的因非时而出而记载。十月下雪,三月大雨且伴有雷电,这是因非时而出而记载;秋天大雨雹,冬天大雪,这是因异常而记载。麋、蝝、蜚、蜮都记载季节,只是记录其为怪异罢了;没有事务而记载月。陨霜不杀草,陨霜杀菽,都记载月,只是记录其应当杀而不杀、不应当杀而杀罢了;没有事务而记载日。火灾、地震、震庙、陨石都记载日,是谨慎其变化之大。凡是日,应当记载日而没有记载的,是史官的失误;盟誓不记载日之类就是如此。不应当记载日而记载日的,〇是衍文;本国大夫出逃记载日之类就是如此。有时也改变文体以示义理,雩祭记载日,姜氏入记载日之类就是如此。凡是月,应当记载月而没有记载的,是史官的失误;国君出行不记载月之类就是如此。不应当记载月而记载月的,〇是衍文;滕子来朝记载月之类就是如此。有时也改变文体以示义理,筑楚丘城记载月之类就是如此。谷梁认为内盟记载日是守信,不记载日是违背;外盟记载日是恶,不记载日是正。考察其理则不通,寻求其例则不合,失去《春秋》的本意太远了。来盟不记载日,是因为其盟誓并非在来日;莅盟不记载日,是因为其盟誓并非在往日。凡是盟誓,从文公以前缺失日的多,从宣公以后缺失日的少,是因为远略而近详。内与外盟缺失日的少,外诸侯、外人盟缺失日的多,是因为内详而外略。触类而推之,那么《春秋》所记载的日月不同,其微言大义就显现了。论述天王的体例说:王者与天合德,所以称天王。《春秋》阐明一王之法,都是王者遵循天理而端正人伦的。首止之会,特别称呼王世子以屈从诸侯;温之朝记载狩猎以尊崇天子,君臣的分别就明确了。君臣的分别明确,所以天理在君臣之间就显明了。申生称世子以归罪晋侯不仁,蒯瞆称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