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姚际恒文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5 段

姚际恒文集

诗经通论序顾颉刚古人习熟于口耳者惟诗,无往而不引,无事而不歌。以其托物抒情,宛转掩抑,辞义不若他经之彰者,故经师所为恒多索隐行怪之论。汉人治学,其标的为通经致用。三百篇之教,儒生所极意经营者,惟在如何而使天子后妃诸侯王蹈夫规矩,故一意就劝惩以立说,不得其说则实其人事于冥漠之乡,信之不疑,若曾亲接。自今日视之,固当斥其妄诞,而在彼时则自有致治之苦心存焉。世代推嬗,史事积累之词求之于经。然纠缠既甚,摆脱为难。以晦庵朱?日多,其可为劝惩者何限,奚必犹以髣子魄力之雄,举毛传、卫序、郑笺、孔疏而悉摧陷之,自为集传,独树赤帜,顾察其所言,因仍旧说者复不?,知荡涤之功非一日之事矣。姚首源先生崛起清初,受自由立论之风,遍考九经,存真别伪,其诗经通论十八卷,实承晦庵之规模而更进者,其诋之也即所以继之也。序中谓涵泳篇章,寻绎文义,以从是黜非,明非先悬一成见而曲就之者。其以文学说诗,置经文于平易近人之境,尤为直探讨人之深情,开创批评之新径。自标论旨,谓宁可获罪前人,不欲遗误后人,何言之伟也!遭时不造,汉学勃兴,回复于信古之途,其书为儒者所排摈,若存若亡,不见录于诸家。百年后韩城王笃督学四川,出所藏钞本刻之,世始见其书,而行犹未广。云南方玉润游蜀得之,喜其立说之新,扩之为诗经原始。凡其传播与推崇者不出雍、梁一隅,盖传统束缚之力稍微,始得吸受其豪杰之精神尔!二十年前,适之先生读方氏言而善之,知天壤间有一姚氏通论在,索之于藏书最富之北平,久而不获。其后新繁吴又陵先生北上,行箧中携有王刻本,适之、玄同两先生欢跃相告,予乃得假归读之,当时曾钞一本,施以标点、欲重刊之而未能也。民国十四年,编录古史辨,以适之先生与予讨论姚氏遗着,实开予等治史之门,因缀往还函牍于书首。一时波涛激荡。人咸知有姚氏其人与通论其书矣。十六年,双流郑氏之覆刻本遂出。岁月迁流,迄今又十八年,郑氏举所刻版赠北泉图书馆,馆长杨家骆先生辑印丛书,列之为第一集,以予与有夙契也,命作弁言。噫,此书版刻三嬗皆在蜀中,兹予避寇托廛于此,而新印本适出,其偶然之遇合耶﹖抑洵有所待耶﹖姚氏九经通论,竭一生心力为之,积稿等身,未付劂氏,竟亡佚而难求。予寻访之至今日,可得为同好告者:古文尚书通论,阎百诗疏证中曾附载十数条;礼记通论,杭大宗集说中散入各篇,玄同先生欲辑录之而未成,予当完其遗志;春秋通论,民国十八年东莞伦哲如先生购自北平某书肆,惜已残缺六之一;仪礼通论,民国二十三年余登杭州崔氏藏书楼所发见,复写一本,观其纸张行格与春秋书悉同,知并为海峰阁中清稿。以沈霾近三百年之物,而历劫不磨,天假吾手而出之,为之喜而不寐。计九经中惟诗、礼两经独全。倭寇侵浙,崔氏一楼书闻已被席卷而去,余所钞者尚留旧京,他日燕云收复,倘青楼无恙,愿归家骆先生并刊之,俾与此书若珠之贯,若瑞之辑,其克豫许我乎﹖顷莅北泉,得休静室,遥望峡中风物,想见当年湖山一角,阁照残霞,首源先生栖止其中,矻矻一经会心微笑之情状。此间秀甲巴渝,岳岳者缙云,汤汤者嘉陵,潺潺者温塘,此书之版藏于斯,裒然居?籍之首,若明珠之在骊颔,腾其光辉,摄人心目,况又得贤主人为之护持而宣扬之,先生其当释久閟之憾于九京哉!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三十一日顾颉刚序于北碚北泉公园之木屋

译姚际恒文集 《诗经通论》序 顾颉刚 古人熟习并经常诵读、传讲的经典,只有《诗》;无论到哪里都引用诗,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歌咏诗。由于诗是借物抒情,含蓄曲折,文辞意义不像其他经典那样显明,所以经师们所作的解释常常多是探寻隐义、穿凿怪异之论。汉人治学,以通晓经典、用于治事为目标。三百篇的教化,儒生极力经营的,只在于怎样使天子、后妃、诸侯和国王履行那些规范,所以一心从劝善惩恶方面立说;如果找不到相应的说法,就把人物事迹落实到幽冥之中,深信不疑,仿佛亲自接触过一样。从今天看来,当然应斥为荒诞妄说;但在当时,其中自有一番致力于治理国家的苦心。时代不断推移,历史事实积累起来,人们便到经典中寻求相应的文辞。然而纠缠得太深,想摆脱也很困难。朱晦庵一类的著述很多,其中能够用来劝善惩恶的内容难道还少吗?何必仍要凭借髣子魄力之雄,将毛传、卫序、郑笺、孔疏全部摧毁,另作《集传》,独树一帜?考察他所说的内容,其中又有不少仍沿袭旧说,足见荡涤旧说的功夫不是一日能够完成的。姚首源先生在清初崛起,承受了自由立论的风气,遍考九经,辨别真伪;他的《诗经通论》十八卷,实际上承接朱晦庵的规模而又有所推进。他批评朱熹,正是为了继承并推进朱熹的事业。序中说,要沉潜涵泳篇章,寻绎文辞意义,依从正确的说法而排斥错误的说法;这并不是先预设一个成见,再曲意迁就它。他从文学角度解说《诗经》,把经文置于平易近人的境地,尤其直接深入地探讨人的内心情感,开创了批评的新途径。他自己标举宗旨说:宁可得罪前人,也不愿贻误后人。这话是多么伟大啊!他生逢不幸,汉学兴盛,又回到了信守古说的道路上;他的书受到儒者排斥,时存时亡,也没有被各家著录。百年以后,韩城王笃任四川学政,拿出所收藏的抄本刊刻出来,世人才见到这部书,但流传仍不广。云南人方玉润游历四川时得到此书,喜爱它立说的新颖,扩充为《诗经原始》。凡是传播、推重这部书的人,都没有超出雍州、梁州这一隅之地,大概是传统束缚的力量稍微减弱,才得以吸收其中杰出人物的精神吧!二十年前,适之先生读到方氏的著作而称许它,知道天下还有姚氏《通论》存在,便到藏书最丰富的北平去寻求,久久没有得到。后来新繁吴又陵先生北上,行李箱中带有王氏刻本;适之、玄同两位先生欢喜地相互告知,我才得以借回阅读。当时曾抄录一部,施加标点,想重新刊印,却未能办成。民国十四年,编纂《古史辨》时,适之先生同我讨论姚氏的遗著,这实际上开启了我们这些人研究历史的大门,因此把往来的书信缀录在书前。当时舆论如波涛激荡,人们都知道有姚氏其人以及《通论》这部书了。民国十六年,双流郑氏的覆刻本于是问世。岁月流逝,直到今天又过了十八年,郑氏把所刻的版片全部赠给北泉图书馆;馆长杨家骆先生编印丛书,将它列为第一集,因为我同他早有交情,便命我写序言。唉,这部书的版刻三次转移都在四川;如今我避难寄居于此,而新印本恰好出版,这难道是偶然的相遇吗?还是确实有所等待呢?姚氏的九经《通论》,耗尽一生心力写成,积稿高得等身,却没有交给刻工,最终散佚,难以寻求。我寻访到今天,可以向同好者报告的是:《古文尚书通论》曾由阎百诗在《疏证》中附载十几条;《礼记通论》散见于杭大宗的《集说》各篇,玄同先生想辑录却没有完成,我应当完成他的遗志;《春秋通论》在民国十八年由东莞伦哲如先生从北平某书铺购得,可惜已经残缺六分之一;《仪礼通论》在民国二十三年我登临杭州崔氏藏书楼时发现,又抄写了一部;看它的纸张和行格同《春秋通论》完全相同,知道它们都是海峰阁中的清稿。这些沉埋了将近三百年的东西,历经劫难而没有磨灭,仿佛上天借我的手使它重新出现,我因此高兴得不能入睡。九经之中,算来只有《诗经》和《礼记》两经完整。倭寇侵入浙江,听说崔氏藏书楼的书已经被席卷而去;我所抄的本子还留在旧京。将来燕云收复,如果青楼安然无恙,希望把它归还杨家骆先生,并将它一同刊印,使它同这部书像珍珠串联在一起,像祥瑞汇集在一起;他能够答应我这个愿望吗?近来我来到北泉,在幽静的书室得到休息,遥望峡中的景物,想见当年湖山的一角:楼阁映照着残霞,首源先生栖居其中,专心致志于一部经书,会心微笑的情状。这里的景色冠绝巴渝,巍峨的是缙云山,浩荡的是嘉陵江,潺潺的是温塘;这部书的版片收藏在这里,聚然位居某种书籍之首,犹如明珠在骊龙颔下,发出光辉,摄人心目。何况又有贤明的主人替它守护并宣扬,先生大概可以在九泉之下消释长久闭藏的遗憾了吧!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三十一日,顾颉刚在北碚北泉公园木屋作序。

自序姚际恒诸经中诗之为教独大,而释诗者较诸经为独难。曷言乎诗之为教独大也?易、诗、书皆夫子前所有。夫子一言易曰:「五十学易,可无大过。」一引书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如是而已。于诗异是。诏子曰:「学诗乎?」又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诏门人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其平日自论,一则曰「诗三百」,再则曰「诵诗三百」,又曰「兴于诗」,又论关雎之义,又论乐而言关雎,言雅、颂,其与门人问答及见于孟子之引其说诗者,且数十而未已焉,谓非夫子于易、诗、书三者独重于诗不可也,间尝窃窥之,易与书之外不复有易与书,即夫子春秋之外亦不复有春秋;后世之史固与书异体,扬雄太玄、王通元经,直妄作耳。是彼三经者,一传不再。惟诗也旁流而为骚,为赋;直接之者汉、魏、六朝,为四言、五言、七言,唐为律,以致复旁流为ㄠ么之词、曲,虽同支异派,无非本诸大海,其中于人心,流为风俗,与天地而无穷,未有若斯之甚者也。夫子之独重于诗,岂无故哉!曷言乎释诗为独难也?欲通诗教,无论辞义宜详,而正旨篇题尤为切要。如世传所谓诗序者,不得乎此,则与瞽者之伥伥何异。意夫子当时日以诗教门人,弟子定晓然明白,第不知载在简编而失之,抑本无简编而口授也?其见于经传,如所谓诗序者,略举言之:鸱鹗之为周公贻王,见于书;载驰之为许穆夫人,硕人之为美庄姜,清人之为恶高克,黄鸟之为殉秦穆,见于左传;时迈、思文之为周公作,见于国语;若此者真诗之序也。惜其它不尽然,意此必孟子时已亡。说者咸谓孟子之释北山必有所本;予谓非也,此亦寻绎诗意而得之。不然,胡为有「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之训乎?自东汉卫宏始出诗序,首惟一语,本之师传,大抵以简略示古,以浑沦见该,虽不无一二宛合,而固滞、胶结、宽泛、填凑,诸弊丛集。其下宏所自撰,尤极踳驳,皆不待识者而知其非古矣。自宋晁说之、程泰之、郑渔仲皆起而排之。而朱仲晦亦承焉,作为辨说,力诋序之妄,由是自为集传,得以肆然行其说;而时复阳违序而阴从之,而且违其所是,从其所非焉。武断自用,尤足惑世。因叹前之遵序者,集传出而尽反之,以遵集传;后之驳集传者,又尽反之而仍遵序;更端相循,靡有止极。穷经之士将安适从哉?予尝论之,诗解行世者有序,有传,有笺,有疏,有集传,特为致多,初学茫然,罔知专一。予以为传、笺可略,今日折中是非者,惟在序与集传而已、毛传古矣,惟事训诂,与尔雅略同,无关经旨,虽有得失,可备观而弗论。郑笺卤莽灭裂,世多不从,又无论已。惟序则昧者尊之,以为子夏作也,集传则今世宗之,泰为绳尺也。予谓汉人之失在于固,宋人之失在于妄;固之失仅以类夫高叟,妄之失且为咸丘蒙以北山四言为天子臣父之证矣。间观周颂潜之序曰:「季冬荐鱼,春献鲔」,本于不韦月令,明为汉人所作,奈何玷我西河!世人固可晓然分别观之,无事凛遵矣。集传纰缪不少,其大者尤在误读夫子「郑声淫」一语,妄以郑诗为淫,且及于卫,且及于他国。是使三百篇为训淫之书,吾夫子为导淫之人,此举世之所切齿而叹恨者。予谓若止目为淫诗,亦已耳,其流之弊,必将并诗而废之。王柏之言曰:「今世三百五篇岂尽定于夫子之手!所删之诗,容或存于闾巷游荡之口,汉儒取以补亡耳。」于是以为失次,多所移易;复黜召南及郑、卫风集传所目为淫奔者,其说俨载于宋史儒林传。明程敏政、王守仁、茅坤?野有死从而和之。嗟乎,以遵集传之故而至于废经,集传本以释经而使人至于废经,其始念亦不及此,为祸之烈何致若是!安知后之人不又有起而踵其事者乎?此予所以切切然抱杞、宋忧也。夫季札观乐,与今诗次序同,而左传列国大夫所赋诗,多集传目为淫奔者,乃以为失次,及汉搀入,同于目不识丁,他何言哉!我尝缅思,如经传所言可为诗序者,而不能悉得,渺无畔岸,蠡之测海,其与几何!又见明人说诗之失在于凿,于是欲出臆论则仍邻凿空,欲喜新谭则终涉附会,敛手缩笔,未敢昌言,惟是涵泳篇章,寻绎文义,辨别前说,以从其是而黜其非,庶使诗意不致大歧,埋没于若固、若妄、若凿之中;其不可详者,宁为未定之辞,务守阙疑之训,俾原诗之真面目悉存,犹愈于漫加粉蠹,遗误后世而已。若夫经之正旨篇题固未能有以逆知也。论成,因详述其所以释诗为独难之故,且以志吾媿。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冬十月,新安首原姚际恒识。

译自序 姚际恒 在各种经典中,《诗经》的教化作用独为广大,而解释《诗经》也比解释其他经典更加困难。为什么说《诗经》的教化作用独为广大呢?《易》《诗》《书》在孔子以前就已经存在。孔子谈《易》只说过:“五十岁学习《易》,可以没有大的过错。”引用《书》只说过:“孝啊,就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如此而已。对于《诗经》却不是这样。他告诫子路说:“学习《诗经》了吗?”又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他告诫门人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什么没有谁学习《诗》呢!”他平日谈论《诗经》,一是说“《诗》三百”,二是说“诵读《诗》三百”,又说“兴起于《诗》”,又谈《关雎》的意义,又谈音乐而说到《关雎》,谈到《雅》《颂》;他同门人的问答,以及《孟子》中引用他解说《诗经》的话,已有几十处还不止。这不能不说孔子在《易》《诗》《书》三经中独独重视《诗经》。我曾私下考察过:除《易》《书》之外,后世不再有另一部《易》或《书》;即使在孔子的《春秋》之外,后世也不再有另一部《春秋》。后世的史书虽然与《尚书》体例不同,扬雄的《太玄》、王通的《元经》,也不过是妄作罢了。这三部经典,传授一次以后就不再有流衍。唯独《诗经》旁流而成为《楚辞》、赋;直接继承它的有汉、魏、六朝的四言、五言、七言诗,唐代又成为律诗,后来又旁流为歌词、曲子。虽然同一支脉而派别不同,无不本于这片大海;它深入人心,流变为风俗,同天地一起无穷无尽,没有哪一种经典像它这样影响深远。孔子独独重视《诗经》,难道没有原因吗!为什么说解释《诗经》独为困难呢?要通晓《诗经》的教化作用,不论文辞和意义都应详尽说明,而各篇的宗旨和篇题尤其重要。像世间流传的所谓《诗序》,如果不能把握这一点,就同盲人茫然无措有什么不同?想来孔子当时天天用《诗经》教导门人,弟子们一定明白清楚;只是我不知道,是记载在简册中后来遗失了,还是本来就没有简册记录而只是口头传授呢?经传中所见、可以作为诗篇序说的,略举几例:说《鸱鸮》是周公赠给成王的,见于《尚书》;说《载驰》是许穆夫人所作,《硕人》是赞美庄姜,《清人》是讥刺高克,《黄鸟》是为秦穆公殉葬者而作,见于《左传》;说《时迈》《思文》是周公所作,见于《国语》。这些才是真正的诗序。可惜其他的并不全是这样,我想这些真实的序说到孟子时一定已经亡失了。解说者都认为孟子解释《北山》一定有所依据;我说不是这样,这也是推求诗意而得到的。不然,为什么会有“以自己的心意推测诗人的意志,这才算理解它”的教训呢?东汉卫宏开始写出《诗序》,每篇开头只有一句,依据老师的传授,大体用简略显示古意,用浑然概括来表现全貌;其中虽不乏一两处曲折相合,但固执、胶着、宽泛、拼凑等弊病集中出现。至于后面卫宏自己撰写的部分,尤其错杂荒谬,根本不用等有识之士也能知道它不是古说。从宋代晁说之、程泰之、郑渔仲等人开始,都起来排斥《诗序》。朱仲晦也承接了这种做法,撰写辨说,极力斥责《诗序》的荒妄,于是自己编作《集传》,得以放肆地推行自己的说法;但他又常常表面违背《诗序》而暗中依从它,甚至违背《诗序》认为正确的地方,反而依从它认为错误的地方。他武断自用,尤其足以迷惑世人。因此我感叹:从前遵从《诗序》的人,《集传》出现后便全部反过来遵从《集传》;后来驳斥《集传》的人,又全部反过来仍然遵从《诗序》。这样换头改端、互相沿袭,永远没有止境。穷究经典的人究竟应当听从谁呢?我曾经评论过,流行于世的《诗经》解释,有《序》、有《传》、有《笺》、有《疏》、有《集传》,尤其多,初学者茫然无措,不知道应当专门取法哪一种。我认为《传》《笺》可以略去;今天折中判断是非,只在《诗序》和《集传》之间。毛传很古老,只从训诂方面解释,和《尔雅》略同,同经书宗旨没有关系;虽有得失,可以备作观览而不必评论。郑笺粗疏破碎,世人大多不采用,也就不必再说了。只有《诗序》,无知的人尊崇它,认为是子夏所作;《集传》则为当世所尊奉,几乎成了严格的尺度。我认为汉人的过失在于固执,宋人的过失在于妄作;固执的过失不过近似高叟,妄作的过失却会像咸丘蒙那样,拿《北山》四句作为天子臣服于父亲的证据。偶然看到《周颂·潜》的序说:“冬季最后一个月进献鱼,春季进献鲔鱼。”这本于《吕氏春秋·月令》,明明是汉人所作,为什么要玷污我的西河学派呢?世人本来完全可以清楚地区分来看,没有必要战战兢兢地遵守它。朱熹《集传》的错误不少,其中最大的尤其在于误读孔子“郑声淫”这句话,妄称郑国诗歌淫荡,并且把这种说法扩大到卫国以及其他国家。这等于使三百篇成为训诫淫邪的书,使孔子成为引导淫乱的人,这是全天下人都切齿痛恨、叹息遗憾的事。我说,如果只是把诗篇看作淫诗,也就罢了;但这种流弊最终必将连《诗经》本身也一并废弃。王柏说:“今天的三百零五篇,难道全都是孔子亲手确定的吗?被删去的诗,有的或许还保存在民间游荡者的口中,汉儒把它们取来补足亡佚的诗篇。”于是便认为诗篇次序错乱,任意移动多处;又把《召南》以及《郑风》《卫风》中《集传》所称为淫奔的篇章排斥掉。这种说法郑重记载在《宋史·儒林传》中。明代程敏政、王守仁、茅坤?野也相继附和。唉,因为遵从《集传》,竟至于废弃经典;《集传》本来是用来解释经典的,却使人走到废弃经典的地步,朱熹当初的想法也没有料到会这样,祸害的猛烈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怎么知道后世不会又有人起来承袭这件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这就是我之所以忧虑不已、抱有杞人和宋人的忧患的原因。季札观赏音乐时,乐章次序同今天《诗经》的编次相同;而《左传》中各国大夫所赋的诗,很多是《集传》所称的淫奔诗,于是《集传》却认为次序错乱,又说是汉人掺入的。这同于目不识丁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曾经遥想,像经传中那些可以作为诗序的说法,尚且不能全部得到,更是渺无边际;用蠡壳去测量大海,能测得多少呢!又看到明人解说《诗经》的弊病在于穿凿,于是想提出自己的意见,仍然接近凿空;想喜欢新奇的说法,最终又流于附会。我只好收敛双手、收住笔锋,不敢高声宣扬,只是沉潜涵泳篇章,寻绎文辞意义,辨别前人的说法,依从正确的而排斥错误的,希望诗意不至于产生大的分歧,被埋没在固执、妄作和穿凿之中。对于不能详尽说明的地方,宁可使用未定的说法,务必遵守存疑的原则,使原诗的真实面貌全部保存下来;这总比随意加以粉饰,误导后世要好。至于经典的真正宗旨和篇题,我确实还不能预先推知。全书论述完成后,因而详细说明解释《诗经》独为困难的原因,也借此记下我的惭愧。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冬十月,新安首原姚际恒记。

序鄂山余制蜀六年,恒以公余课士。蜀士颖异者众;求所为根柢之学则十无二三。窃念朱子小学可以端其趋,王伯厚困学纪闻、顾亭林日知录可以扩其识而练其才,先后镂板贮之。文翁石室旧有藏书;鄙意尤欲于御纂诸经及十三经注疏外,求所未见者增刻数种,志焉而未之逮也。王宝珊侍御来督学,其校士一以通经为主。今年秋。取新安姚氏诗经通论十八卷刻之。此书为侍御家藏,外间未有刻本,侍御意在嘉惠士林,故不以自秘。夫崇厉经术,助流教化,学臣之责,亦守土者责也。顾余志焉而未之逮,侍御既自尽其职,并能匡余之不逮,谓非余之厚幸耶!工竣,侍御属弁言,因志其颠末如此。至此书宗旨,姚氏自序已晰,善学者必有得焉,不复赘云。道光十七年,岁次丁酉,孟冬,长白鄂山谨序。

序苏廷玉温柔敦厚,诗教也。孟子之说诗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数语已括其全。后人或泥古而疑其辞,或求奇而昧其义,或执一偏而近凿,或汇众说而易浠,诂经者其说互异,而作诗之意几晦。新安姚首源着诗经通论十八卷,力排众说,以求合于温柔敦厚之旨;而世无刻本。韩城王宝珊侍御督学蜀中,出其家藏抄本,校而梓之,不以自秘,其嘉惠士林之意,即其羽翼诗教之功也,而侍御之心可见矣。道光丁酉小春,同安苏廷玉序于四川渖廨。

序周贻徽余与宝珊先后入词馆,嗣复同在谏垣。癸巳冬,余外补来蜀。明年,宝珊亦来视学,公余过从益密。宝珊通经术,尤善说诗,每出一语,辄非恒解。余谓匡鼎说诗解人颐,今乃于君见之,毋亦有枕中秘耶?宝珊因言家有姚氏通论藏本,行且付梓以广其传。越日:手一卷见示。余读之而跃然曰:今而知读书贵乎能疑;非能疑之贵,贵乎疑而能自析其疑,并能以释人之疑。即以关雎章言之,序以为后妃作,集传则以为宫人作,朱子非有所受之也,心疑之而因以析其疑已耳。今姚氏不以序为然,并不以集传为然,抑岂有所受之耶?心疑之而因以析其疑已耳。吾人读古人书,未尝不窃有所疑;然重视古人,不敢排击,非不敢也,不能也。偶获创解,而不能贯串全书,综核众说,自成一家言,则平日之窃有所疑者与一无所疑者何异!若姚氏者,真善疑者也。夫姚氏善疑古人,安知后人不又以所疑疑姚氏?然姚氏之疑自诸家启之,析其疑而姚氏之心一快;人之读是书者亦为之一快。后人有善疑者,倘复自姚氏启之,析其疑而后人之心一快;而姚氏亦可以无憾也。夫姚氏岂以排击为能哉!天下之理无穷,人心之灵不蔽,亦惟其是焉已耳,亦存乎人之好学深思已耳。若姚氏者,真善说诗者也。宝珊言:「姚氏固六义之功臣,诸家之诤友;先生此言,亦姚氏之知己矣。即以此言序此书,可乎?」余曰:「诺!」遂录之。道光丁酉仲冬,桂林周贻徽拜序于锦江鹾署。

序王笃余髫龄就外傅张筱原师,首以毛诗训。渐长,稍解字义,每读蓼莪、风雨诸章,辄有所感,欲歌欲泣,不能自已。而于他诗虽习诵而仍无所悟。窃以为诗之感人,或然或不然耳。嘉庆癸酉秋,霪雨浃旬,书楼渗漏,重整旧籍,移置他所。于时得诗经通论十八卷,伏而诵之,如历异境,如获奇珍。始悟向者读诗,但以备取材之路,即世所传体注、大全,亦祇训诂字句,于兴、观、群、怨之旨究无当也。先大父文端服官四十年,他无嗜好,独于书籍搜罗殆遍,购藏凡数十万卷,而此书独有钞本。意或有刊行者,偶未之见。洎通籍入词馆,供职余暇,每于坊肆留心物色,欲再购以备考订,而卒不可得,藏书家亦迄无知者。余益什袭珍之,偶于友人聚谈时拈一二章说之,听者欣然,以为得未曾闻。由是劝余付梓者颇众,余亦慨然思肩其任,数年来,輶车驰骤,未遑也。今岁试竣,旋锦官,新秋荐爽,居多闲晷,检行箧出此,悉心▯校,并命子福征襄其事,两阅月而辑定无讹,亟付锓工,以广其传。夫诗之为用,与天地而无穷,况三百篇乃诗之祖,苟能别具心眼,何妨标举以为好学深思之助。则是书之作也,诚所谓叹赏感激不能自已耳,非有意标奇示异也。读者于此潜心体玩,庶有以得作者之微情,窥删存之本旨,感发善心,惩创逸志,于是乎益验,亦可见先达苦心着论,其有裨于诗教正复不浅。若谓旁着圈评,有类月峰、竟陵之见,是岂知言者所肯出哉!刊成,因缀数语以弁其首。道光十七年,岁在丁酉,季秋上浣,韩城宝珊王笃谨序于四川督学署。

诗经通论卷前

译序 鄂山 我治理四川六年,常常利用办公之余督课士人。四川有才智出众的士人很多,但寻求根本学问的,十人中不过两三人。我私下想到,朱子的《小学》可以端正他们的趋向,王伯厚的《困学纪闻》、顾亭林的《日知录》可以扩大他们的见识、磨炼他们的才干,于是先后刻版收藏。文翁石室旧有藏书;我的心愿尤其是,除了御纂各经以及《十三经注疏》之外,再寻找几种未见之书增刻,立下这个志愿却没有来得及实现。王宝珊侍御来四川督学,他考校士人始终以通晓经书为主。今年秋天,取新安姚氏的《诗经通论》十八卷来刊刻。这部书是侍御家藏的,外间没有刻本;侍御有意嘉惠士林,所以不把它作为私藏。推重并振兴经学,帮助流布教化,是学政的责任,也是守土官的责任。只是我有这个志向却没有来得及实现,侍御既然亲自尽了自己的职责,又能补足我的不足,这难道不是我的大幸吗!工程完成后,侍御嘱托我写序言,于是记述事情的始末如此。至于这部书的宗旨,姚氏自序已经说明得很清楚,善于学习的人一定能够从中有所收获,我就不再赘述了。道光十七年,岁次丁酉,孟冬,长白鄂山谨序。序 苏廷玉 温柔敦厚,是《诗经》的教化宗旨。孟子解说《诗经》说:“不因为文字而损害文辞的意义,不因为文辞而损害诗人的志意;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测诗人的志意,这才算真正理解诗。”这几句话已经概括了全部原则。后人有的拘泥古说而误解文辞,有的追求奇异而昧于意义,有的执守片面而近于穿凿,有的汇集众说却改变原意;解释经典的人说法彼此不同,而作诗的本意几乎因此晦暗不明。新安姚首源著《诗经通论》十八卷,竭力排斥众说,以求符合温柔敦厚的宗旨;但世上没有刻本。韩城王宝珊侍御在四川督学时,拿出家藏抄本,校订后刊刻,不把它作为私藏。他嘉惠士林的心意,也就是辅助弘扬诗教的功劳;侍御的用心由此可见。道光丁酉年小春,同安苏廷玉在四川审理公事的官署作序。序 周贻徽 我同宝珊先后进入翰林院词馆,后来又一同任职于谏垣。癸巳年冬天,我外调补任来到四川。第二年,宝珊也来四川督学,我们在公务之余来往更加密切。宝珊通晓经学,尤其善于解说《诗经》,每说出一句话,往往都不同于通常的解释。我说,古代匡鼎解说《诗经》能使人心情舒畅,如今竟从您这里见到了,难道您也有枕中秘传吗?宝珊于是说,家中藏有姚氏《通论》的抄本,正在准备付梓,以扩大它的流传。过了一天,他亲手拿出一卷给我看。我读后兴奋地说:现在才知道读书可贵在于能够提出疑问;但可贵的不只是能够怀疑,更在于提出疑问后能够自己分析疑问,并且能够用来解释别人的疑问。就拿《关雎》一章来说,《诗序》认为是后妃所作,《集传》则认为是宫人所作;朱子并没有什么传授依据,只是心中有所怀疑,因而分析了这个疑问罢了。如今姚氏既不认为《诗序》正确,也不认为《集传》正确,难道他又有什么传授依据吗?也不过是心中有所怀疑,因而分析了这个疑问罢了。我们读古人的书,未尝没有私下产生过疑问;然而尊重古人,不敢排斥攻击,并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偶然得到一种创新的解释,却不能贯通全书,综合考核众说,形成自成一家的论说,那么平日私下产生的疑问同完全没有疑问又有什么区别呢!像姚氏这样,才是真正善于怀疑的人。姚氏善于怀疑古人,怎么知道后人不会又根据自己所怀疑的地方来怀疑姚氏呢?然而姚氏的疑问是由各家说法启发的;分析了这些疑问,姚氏心中便感到畅快,读这部书的人也因此感到畅快。后世如果有善于怀疑的人,假如又受到姚氏的启发,分析自己的疑问而感到畅快,那么姚氏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姚氏难道是把排斥攻击当作能耐吗?天下的道理没有穷尽,人心的灵明也不会被遮蔽;关键只在于求得正确,也只在于人能够好学深思。像姚氏这样,才是真正善于解说《诗经》的人。宝珊说:“姚氏确实是六义的功臣、各家学说的诤友;先生您这番话,也算是姚氏的知己了。就用这番话为这部书作序,可以吗?”我说:“好!”于是把它记录下来。道光丁酉年仲冬,桂林周贻徽在锦江盐务官署恭敬作序。序 王笃 我幼年跟随外傅张筱原老师学习,他首先用毛氏《诗经》为我讲解。年岁渐长,稍稍懂得字义,每次读到《蓼莪》《风雨》等篇章,总会有所感触,想要歌唱又想要哭泣,不能自我控制。可是对于其他诗篇,虽然熟习诵读,却仍然没有领悟。我私下认为,诗歌能感动人,有时如此,有时未必如此。嘉庆癸酉年秋天,连绵大雨下了十天,书楼漏水,我重新整理旧书,把它们搬到别处。这时得到《诗经通论》十八卷,伏案诵读它,仿佛经历了异境,又像得到奇珍。我才明白,以前读《诗经》,只是把它作为取材的途径;即使是世上流传的《体注》《大全》,也只解释字句,对于“兴、观、群、怨”的宗旨终究没有切中要害。我的祖父文端任官四十年,别无嗜好,唯独几乎搜罗遍了书籍,购买收藏总计几十万卷,而这部书只有抄本。我想或许曾经有人刊行过,只是偶然没有见到。等到取得出身、进入词馆任职以后,利用公务余暇,常常在书铺留心寻找,想再买一部以备考订,但最终没有得到,藏书家也一直没人知道它。我更加珍重地收藏它,偶尔在朋友聚谈时拿出一两篇讲说,听的人都很欣喜,认为是听到了从未听过的见解。因此劝我付梓的人很多,我也慨然想承担这个责任,但几年来乘轻车奔走忙碌,没有空闲。今春考试结束后,我很快回到锦官;初秋凉意开始出现,空闲时间很多,便从行李箱中取出这部书,专心校订,又命儿子福征协助此事。经过两个月,两次校阅,编辑整理完成,没有错误,立即交给刻工,以扩大它的流传。诗的作用同天地一样无穷无尽,何况三百篇是诗歌的祖先;如果能够另具慧眼,为什么不能把它标举出来,作为好学深思的帮助呢?那么这部书的写作,确实是所谓感叹、赞赏、感动、激发而不能自已,并不是有意标新立异。读者如果在这里潜心体会玩味,或许能够领会作者细微的情感,窥见孔子删存诗篇的根本旨意,受到善心的感发,受到对放纵意志的惩戒;这样一来,便更加得到验证,也可以看出前辈苦心著论,对于诗教的补益确实不浅。如果说在正文旁边加上圈点批评,类似月峰、竟陵的见解,这难道是有识之士肯说的话吗!刊刻完成后,因此缀写几句话置于书前。道光十七年,岁在丁酉,季秋上旬,韩城宝珊王笃在四川督学署谨序。《诗经通论》卷前

新安首源姚际恒着诗经论旨诗有赋、比、兴之说,由来旧矣,此不可去也。盖有关于解诗之义,以便学者阅之即得其解也。赋义甚明,不必言。惟是兴、比二者,恒有游移不一之病。然在学者亦实无以细为区别,使其凿然归一也。第今世习读者一本集传,集传之言曰:「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语邻鹘突,未为定论。故郝仲舆驳之,谓「先言他物」与「彼物比此物」有何差别?是也。愚意当云:「兴者,但借物以起兴,不必与正意相关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如是,则兴、比之义差足分明。然又有未全为比,而借物起兴与正意相关者,此类甚多,将何以处之?严坦叔得之矣。其言曰:「凡曰『兴也』,皆兼比;其不兼比者,则曰『兴之不兼比者也』。」然辞义之间,未免有痕。今愚用其意,分兴为二:一曰「兴而比也」,一曰「兴也」。其兴而比也者,如关雎是也。其云「关关雎鸠」,似比矣;其云「在河之洲」,则又似兴矣。其兴也者,如殷其雷是也;但借雷以兴起下义,不必与雷相关也。如是,使比非全比,兴非全兴,兴或模拟,比或类兴者,增其一途焉,则兴、比可以无浠乱矣。其比亦有二:有一篇或一章纯比者,有先言比物而下言所比之事者,亦比「比」疑系「分」之误。之;一曰「比也」,一曰「比而赋也」。如是,则兴、比之义了然,而学者可即是以得其解矣。若郝氏直谓兴、比、赋非判然三体,每诗皆有之,混三者而为一,邪说也。兴、比、赋尤不可少者,以其可验其人之说诗也。古今说诗者多不同,人各一义,则各为其兴、比、赋。就愚着以观,如卷耳旧皆以,旧皆以为兴,?为赋,愚本左传解之,则为比。野有死无故为兴,?以死必无此理,则详求三体,正是释诗之要。愚以贽礼解之,则为赋。如是之类,诗旨失传,既无一定之解,则兴、比、赋亦为活物,安可不标之使人详求说诗之是非乎!诗序者,后汉书云,「卫宏从谢曼卿受学,作毛诗序。」是东汉卫宏作也。旧传为子夏作,宋初欧阳永叔、苏子由辈皆信之;不信者始于晁说之。其后朱仲晦作为辨说,极意诋毁,使序几无生活处。马贵与忽吹已冷之烬,又复尊崇,至谓有诗即有序,序在夫子之前,此本王介甫。以有序者存之,无者删之,凡数千言;无识妄谈,不顾世骇。其末云:「或曰:『诸小序之说固有舛驰鄙薄而不可解者,可尽信之乎?』愚曰:『序非一人之言也。或曰出于国史之采录,或出于讲师之传授,如渭阳之首尾异说,丝衣之两义并存,其舛驰固有之;择善而从之可耳。至于辞语鄙薄,则序所以释经,非作文也,古人安有鄙薄辞语。祖其意可矣。』」按贵与尊序若此,而犹为是遁辞,盖自有所不能揜也。愚欲驳序,第取尊序者之言驳之,则学者可以思过半矣。诗序庸谬者多,而其谬之大及显露弊窦者,无过大雅抑诗、周颂潜诗两篇,并详本文下。抑诗前后诸诗,皆为刺厉王,又以国语有武公作懿戒以自儆之说,故不敢置舍,于是两存之曰「刺厉王」,又曰「亦以自警」;其首鼠两端,周章无主,可见矣。潜诗则全袭月令,故知其为汉人。夫既为汉人,则其言三百篇时事定无可信矣。观此两篇,犹必尊信其说,可乎!毛传不释序,且其言亦全不知有序者。毛苌,文帝时人;卫宏,后汉人,距毛公甚远。大抵序之首一语为卫宏讲师传授,即谢曼卿之属。而其下则宏所自为也。毛公不见序,从来人罕言者,何也?则以有郑氏之说。郑氏曰:「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自有此说,人方以为毛公亦作序,又何不见之有乎!嗟乎,世人读书卤莽,未尝细心审究,故甘为古人所愚耳。兹摘一篇言之。郑风出其东门,小序谓:「闵乱,思保其室家」;毛传:「『缟衣』,男服;『綦巾』,女服。愿为室家相乐。」此绝不同。余可类推。今而知诗序既与子夏无干,亦与毛公不涉矣。郑又曰,「诗序本一篇,毛公始分以置诸篇之首。」其言并无稽。

译新安首源姚际恒著 《诗经》论旨 诗有赋、比、兴三种说法,流传已久,这是不能取消的。因为它关系到解释诗的意义,便于学习者一看就能得到理解。赋的意义很明白,不必多说。只是兴、比二者,常有游移不定的弊病。然而对学者来说,实际上也没有办法把它们细致地区分清楚,使其明确地归于一类。只是现在世人习惯依据《集传》阅读,而《集传》说:“兴,是先说别的事物,用来引起所咏之辞;比,是拿那件事物来比喻这件事物。”这话近于含混,并不是确定的论断。所以郝仲舆驳斥它,说“先说别的事物”和“拿那件事物比喻这件事物”有什么区别?他说得对。我认为应当说:“兴,只是借助事物来引起兴发,不一定同诗的正意相关;比,是用那件事物来比喻这件事物。”这样,兴、比的意义就足以分明了。但又有并不完全属于比,只是借物起兴而同正意相关的情况,这类很多,应当怎样处理呢?严坦叔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说:“凡是说‘兴’的,都兼有比;不兼有比的,就说‘不兼比的兴’。”不过在文辞和意义之间,仍不免留下痕迹。现在我采用他的意思,把兴分为两类:一类叫“兴而比”,一类叫“兴”。所谓兴而比,如《关雎》就是这样。说“关关雎鸠”,似乎是比;说“在河之洲”,又似乎是兴。所谓兴,如《殷其雷》就是这样,只是借雷声来引起下面的意义,不一定同雷本身相关。这样,使比不是完全的比,兴不是完全的兴,兴有时仿拟事物,比有时类似兴,增加这一条分类途径,那么兴、比就可以不再混乱了。比也有两类:有的整篇或整章纯粹是比,有的是先说用来作比的事物,下面再说被比的事情;这也就是“比”。一类叫“比”,一类叫“比而赋”。这样,兴、比的意义就清楚了,学习者可以据此得到解释。如果郝氏直接说兴、比、赋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三种体式,每首诗都有三者,把三者混为一体,那就是邪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一章〕 兴、比、赋尤其不可缺少,因为可以借此检验一个人解说《诗经》的说法。古今解说《诗经》的人多有不同;每个人各有一种意义,于是对诗的兴、比、赋也各有判定。就拿我的著作来看,像《卷耳》,旧说都认为是兴,某处认为是赋;我依据《左传》来解释,便认为是比。《野有死》没有根据地认为是兴,因为认为“有死”绝无此理;于是详细考察三体,这正是解释诗歌的关键。我依据贽礼来解释,便认为是赋。像这一类情况,诗的宗旨既已失传,又没有确定的解释,那么兴、比、赋也就是活的分类,怎么能不把它标明,使人详细考察解说诗歌的是非呢!《诗序》的作者,后汉书说:“卫宏从谢曼卿那里受学,作《毛诗序》。”可见是东汉卫宏所作。旧传说是子夏所作,宋初欧阳永叔、苏子由等人都相信;开始不相信的是晁说之。后来朱仲晦作辨说,极力诋毁,使《诗序》几乎没有立足之地。马贵与忽然又吹燃已经冷却的余烬,再次尊崇《诗序》,甚至说有诗就有序,序在孔子以前;这本于王介甫。他把有序的保存下来,没有序的删掉,共计数千言;真是无知妄谈,完全不顾世人的惊骇。他最后说:“有人说:‘各篇小序的说法本来就有错误、偏颇、浅陋而不可理解的地方,难道可以全都相信吗?’” 我说:“《序》不是一个人的话。有的说法出自国史的采录,有的出自讲师的传授;如《渭阳》的开头和结尾有不同说法,《丝衣》同时保存两种意义,其中有错乱本来就是难免的;只要选择好的而遵从就可以了。至于文辞浅陋,这是因为《序》是解释经典,不是写文章;古人怎么会有浅陋的文辞呢?领会它的意思就可以了。”考察马贵与如此尊崇《序》,却还说出这样的遁辞,大概是因为有自己不能掩饰的地方。我想驳斥《序》,只是拿尊崇《序》者的说法来驳斥,那么学者就可以由此思考而理解大半了。《诗序》平庸荒谬的地方很多,其中错误最大、弊病最明显的,没有超过《大雅·抑》和《周颂·潜》两篇,详见正文下的说明。《抑》诗前后的各篇都是讥刺厉王,又因为《国语》有武公作《懿戒》以自我警诫的说法,所以不敢舍弃其中任何一种解释,于是两说都保存下来,一方面说“讥刺厉王”,一方面又说“也用来警诫自己”;它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没有主见,由此可见。《潜》诗则完全抄袭《月令》,所以知道它是汉人所作。既然是汉人所作,那么它所说的三百篇时代的事情当然不可信。看了这两篇,仍然一定要尊信它们的说法,难道可以吗!毛传不解释《诗序》,而且它的说法也完全看不出知道有《诗序》。毛苌是文帝时人,卫宏是后汉人,同毛公相距很远。大概《诗序》开头的一句话是卫宏从讲师那里传授来的,讲师就是谢曼卿一类的人;下面的部分则是卫宏自己写的。毛公没有见到《诗序》,从来很少有人谈及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有郑氏的说法。郑氏说:“大序是子夏作的,小序是子夏、毛公共同作的。”有了这种说法,人们才认为毛公也作了序,于是又有什么“毛公没有见到”的问题呢?唉,世人读书粗疏,从未细心审察,所以甘愿被古人欺骗。我现在摘取一篇来说。郑风《出其东门》的小序说:“怜悯乱世,思念保全自己的家室。”毛传说:“‘缟衣’,是男子的服装;‘綦巾’,是女子的服装。愿意成为夫妻共同欢乐。”这两种说法完全不同。其余的可以类推。现在才知道,《诗序》既同子夏无关,也同毛公无涉。郑氏又说:“《诗序》本来是一篇,毛公才把它分开,放在各篇篇首。”这种说法也没有根据。

诗序来历,其详见于古今伪书考,兹不更述。郑氏于序「关雎,后妃之德」下曰:「旧云起此,至『用之邦国焉』,名关雎序,谓之小序;自『风,风也』讫末,名为大序。」然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又以小序为大序,大序为小序,不可晓。又或谓关雎序为大序,余为小序,尤非。今小、大之名相传既无一定,愚着中仍从旧说,以上一句为小序,下数句为大序云。或又以小序名前序、古序,大序名后序。愚着于小序必辨论其是非;大序颇为蛇足,不多置辨。宋人不信序,以序实多不满人意;于是朱仲晦得以自行己说者着为集传,自此人多宗之。是人之遵集传者,以序驱之也。集传思与序异,目郑、卫为淫诗,不知已犯大不韪,于是近人之不满集传者且十倍于序,仍反而遵序焉。则人之遵序者,又以集传驱之也。此总由惟事耳食,未用心思,是以从违靡定。苟取二书而深思熟审焉,其互有得失,自可见矣。集传使世人群加指摘者,自无过淫诗一节。其谓淫诗,今亦无事多辨。夫子曰「郑声淫」,声者,音调之谓,诗者,篇章之谓;迥不相合。世多发明之,意夫人知之矣。且春秋诸大夫燕享,赋诗赠答,多集传所目为淫诗者,受者善之,不闻不乐,岂其甘居于淫佚也!季札观乐,于郑、卫皆曰「美哉」,无一淫字。此皆足证人亦尽知。然予谓第莫若证以夫子之言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如谓淫诗,则思之邪甚矣,曷为以此一言蔽之耶?盖其时间有淫风,诗人举其事与其言以为刺,此正「思无邪」之确证。何也?淫者,邪也;恶而刺之,思无邪矣。今尚以为淫诗,得无大背圣人之训乎!乃其作论语集注,因是而妄为之解,则其罪更大矣。见论语通论。集传每于序之实者虚之,贞者淫之。实者虚之,犹可也;贞者淫之,不可也。今有人非前人之书,于是自作一书,必其义胜于彼乃得。集传于其不为淫者而悉以为淫,义反大劣于彼,于是仍使人畔而遵序,则为计亦左矣。况其从序者十之五,又有外示不从而阴合之者,又有意实不然之而终不能出其范围者,十之二三。故愚谓「遵序者莫若集传」,盖深刺其隐也。且其所从者偏取其非,而所违者偏遗其是,更不可解。要而论之,集传只是反序中诸诗为淫诗一着耳,其它更无胜序处。夫两书角立,互有得失,则可并存;今如此,则诗序固当存,集传直可废也。集传主淫诗之外,其谬戾处更自不少。愚于其所关义理之大者,必加指出;其余则从略焉。总以其书为世所共习,宁可获罪前人,不欲遗误后人,此素志也。天地鬼神庶鉴之耳!毛传依尔雅作诗诂训,不论诗旨,此最近古。其中虽不无舛,然自为三百篇不可少之书。第汉人于诗加以其姓者,所以别齐、鲁、韩。齐、鲁、韩原本无此「齐鲁韩」三字,疑脱,今补。诗既皆不传。俗犹沿称毛诗,非是。人谓郑康成长于礼,诗非其所长,多以三礼释诗,故不得诗之意。予谓康成诗固非长,礼亦何长之有!苟使真长于礼,必不以礼释诗矣。况其以礼释诗,又皆谬解之理也。夫以礼释诗且不可,况谬解之理乎!今世既不用郑笺,穷经之士亦往往知其谬,故悉不辨论,其间有驳者,以集传用其说故也。欧阳永叔首起而辨大序及郑之非,其诋郑尤甚;在当时可谓有识,然仍自囿于小序,拘牵墨守。人之识见固有明于此而闇于彼,不能全者耶?其自作本义,颇未能善,时有与郑在伯仲之间者,又足哂也。苏子由诗传大概一本于序、传、笺,其阐发处甚少;与子瞻易、书二传亦相似。才人解经,固非其所长也。吕伯公诗记,纂辑旧说,最为平庸。严坦叔诗缉,其才长于诗,故其运辞宛转曲折,能肖诗人之意;亦能时出别解。第总囿于诗序,间有龃龉而已。惜其识小而未及远大;然自为宋人说诗第一。近日昆山新刊唐、宋、元人诗解,约十余种,竟少佳者,似亦不必刊也。郝仲舆九经解,其中莫善于仪礼,莫不善于诗。盖彼于诗恪遵序说,寸尺不移,虽明知其未允,亦必委曲迁就以为之辞,所谓专己守残者。其书令人一览可掷,何也?观序足矣,何必其书耶!其遵序之意全在敌朱。予谓集传驱之仍使人遵序者,此也。大抵遵集传以敌序,固不可;遵序以敌集传,亦终不得。

译《诗序》的来历,详细情况见《古今伪书考》,这里不再叙述。郑氏在“《关雎》,后妃之德”下面说:“旧说从这里开始,到‘用之邦国焉’为止,称作《关雎序》,叫作小序;从‘风,风也’到末尾,称作大序。”但是郑氏《诗谱》的意思是大序由子夏所作,小序由子夏、毛公共同作成;他又把小序称为大序、大序称为小序,实在无法理解。又有人说《关雎序》是大序,其余是小序,这就更加错误。如今小序、大序的名称流传下来,本来就没有确定说法,我的著作仍沿用旧说,把上面一句称为小序,下面几句称为大序。又有人把小序称为前序、古序,把大序称为后序。我的著作对于小序一定辨析它的是非;大序颇多赘余,不多加辨论。宋人不相信《诗序》,是因为《序》的内容多不合人意;于是朱仲晦得以自行立说,写成《集传》。从此人们大多尊奉它。人们之所以遵从《集传》,是被《诗序》逼出来的。《集传》想同《诗序》不同,把郑、卫两国的诗看作淫诗,不知道这已经犯了极大的忌讳;于是近人不满《集传》的程度反而是《诗序》的十倍,结果又转过来遵从《诗序》。那么人们之所以遵从《诗序》,又是被《集传》逼出来的。这总的来说都是因为只听信耳朵听来的话,没有用心思考,所以遵从和违背都没有定准。如果把这两部书取来,深入思考,仔细审察,它们各有得失,自然可以看出来。《集传》使世人纷纷指摘的地方,自然没有超过“淫诗”这一节。它所说的淫诗,现在也不必多加辨析。孔子说“郑声淫”,“声”指的是音调,“诗”指的是篇章;二者相差很远,并不相合。世人多已阐明这一点,我想人人都知道了。况且《春秋》中各国大夫宴饮享礼时,赋诗相赠答,很多是《集传》所称的淫诗;接受诗的人称许它们,没有听说有人不高兴,难道他们甘愿处在淫佚之中吗?季札观赏音乐,对郑、卫两国都说“美啊”,没有一个“淫”字。这些都足以证明人们也完全明白这一点。然而我认为,不如用孔子的话来证明:“《诗》三百,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思想没有邪念’。”如果说是淫诗,那么思想就太邪了,为什么还用这一句话概括它呢?因为当时有淫乱的风气,诗人把这种事情和言语写出来加以讽刺,这正是“思想没有邪念”的确切证明。为什么呢?淫就是邪;能够憎恶它并加以讽刺,思想就是没有邪念的。如今还认为是淫诗,难道不是大大违背圣人的教训吗!朱熹作《论语集注》时,又因此妄加解释,他的罪过就更大了。见《论语通论》。《集传》常常把《诗序》中真实的说法说成虚妄,把贞正的说成淫邪。把真实说成虚妄,尚且可以;把贞正说成淫邪,却不可以。如今有人非难前人的书,于是自己作一部书,必须是自己的义理胜过前人,才算成功。《集传》把那些并非淫诗的诗篇全都说成淫诗,义理反而远远不如前人,于是仍然使人背离它而遵从《诗序》,那么它的计策也就错了。何况它所依从《诗序》的约有十分之五,还有表面上说不依从、暗中却相合的,以及实际上认为不对、最终又不能超出其范围的,约有十分之二三。所以我说“要遵从《诗序》,不如遵从《集传》”,其实是深深讥刺它暗中依从《诗序》。而且它所依从的,偏偏取《诗序》的错误;它所违背的,偏偏舍弃《诗序》的正确,更加不可理解。概括说来,《集传》只是把《诗序》中若干诗篇说成淫诗这一招反过来做了;除此之外,没有一处胜过《诗序》。两部书相互对立、各有得失,还可以并存;如今既然如此,《诗序》本来应当保存,《集传》却完全可以废弃。《集传》除了以淫诗为主旨以外,荒谬乖戾的地方还很多。对于其中关系到重大义理的地方,我一定加以指出;其余的就略去不谈。总的因为这部书为世人共同习读,我宁可得罪前人,也不愿贻误后人,这是我一向的志愿。天地鬼神或许可以鉴察我的心意吧!毛传依照《尔雅》作诗歌的训诂,不讨论诗的宗旨,这是最接近古法的做法。其中虽不免有错误,但它本来就是解释三百篇不可缺少的书。只是汉人在《诗》前加上自己的姓氏,是为了区别齐、鲁、韩三家。齐、鲁、韩三字原本没有,疑为脱文,今补入。三家诗既然都已经失传,世俗仍沿称“毛诗”,是不对的。有人说郑康成擅长礼学,诗学不是他的长处,所以多用三礼解释诗,因而不能得到诗的意义。我说,康成的诗学固然不是长处,礼学又有什么长处呢?假使他真正擅长礼学,就一定不会用礼来解释诗。何况他用礼解释诗,也都是错误的解释。用礼来解释诗尚且不可,何况还是错误的解释呢!现在世人既不用郑笺,穷究经典的士人也往往知道它的错误,所以我全都不加辨论;其中有所驳斥,是因为《集传》采用了他的说法。欧阳永叔最先起来辨析大序以及郑氏说法的错误,他斥责郑氏尤其严厉;在当时可以说是有见识的,但仍然受小序束缚,拘泥牵强地守着旧说。人的见识本来就会有在这里明白、在那里昏暗,不能完全周全吗?他自己所作的《本义》很不完善,有时竟同郑氏不相上下,也足以令人发笑。苏子由的《诗传》大体上以序、传、笺为依据,阐发的地方很少;同苏子瞻的《易传》《书传》也相似。才子解释经典,本来就不是他们的长处。吕伯公的《诗记》编纂汇辑旧说,最为平庸。严坦叔的《诗缉》,他的才华长于诗歌,所以运用文辞曲折婉转,能够肖似诗人的意旨;有时也能提出不同的解释。只是总体上受《诗序》限制,偶尔有抵牾罢了。可惜他的见识小而未能达到远大的境界;然而这仍是宋人解说《诗经》的第一流作品。近来昆山新刊唐、宋、元人的诗歌解说,约有十多种,竟然很少有佳作,似乎也不一定值得刊刻。郝仲舆的《九经解》,其中没有比《仪礼》更好的,也没有比《诗经》更差的。因为他解说《诗经》严格遵守《诗序》的说法,一点也不移动;虽然明知其中未必妥当,也一定曲意迁就它替它作解释,这就是所谓固执己见、死守残说。他的书让人看一遍就想扔掉,为什么呢?看《序》就够了,何必还要看他的书呢!他遵守《序》的用意完全在于对抗朱熹。我认为,《集传》逼得人仍然遵从《序》,原因就在这里。大体说来,遵从《集传》来对抗《序》固然不对,遵从《序》来对抗《集传》最终也同样无所得。

子贡诗传、申培诗说,皆丰道生一人之所伪作也。名为二书,实则阴相表里,彼此互证,无大同异。又暗袭集传甚多;又袭序为朱之所不辨者,见识卑陋,于斯已极,何苦作伪以欺世?既而思之,有学问识见人岂肯作伪,作伪者正若辈耳!二书忽出于嘉靖中,称香山黄佐所得;当时人翕然惑之,几于一哄之市。张元平刻之成都,李本宁刻之白下,凌蒙初为诗传适冢,邹忠彻为诗传阐,姚允恭为传说合参皆盛行于世。道生又自为鲁诗世学,专宗说而间及于传,意以说之本传也。又多引黄泰泉说,泰泉即佐,乃道生座师,着诗经通解者,故二书多袭之。因谓出于佐家,又以见佐有此二书,故通解中袭之也。其用意狡狯如此,今世此二书已灰冷,然终在世,故详之,无俾后人更惑焉。其尤可恶者,在于更定篇次,紊乱圣经,又启夫何玄子以为之先声焉,丰氏鲁诗世学极骂季本。按季明德诗学解颐亦颇平庸,与丰氏在伯仲间,何为骂之?想以仇?故耶?朱郁仪诗故,亦平浅,间有一二可采。邹肇敏诗传阐,文辞斐然;惜其入伪书之魔而不悟耳。何玄子诗经世本古义,其法紊乱诗之原编,妄以臆见定为时代,始于公刘,终于下泉,分列某诗为某王之世,盖祖述伪传、说之余智而益肆其猖狂者也。不知其亲见某诗作于某代某王之世否乎?苟其未然,将何以取信于人也?即此亦见其愚矣。其意执孟子「知人论世」之说而思以任之,抑又妄矣。其罪尤大者,在于灭诗之风、雅、颂。夫子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又曰:「雅、颂各得其所」。观季札论乐,与今诗编次无不符合。而乃紊乱大圣人所手定,变更三千载之成经,国风不分,雅、颂失所,罪可胜诛耶!其释诗旨,渔猎古传,摭拾僻书,共其采择,用志不可谓不过勤,用意不可谓不过巧;然而一往凿空,喜新好异,武断自为,又复过于冗繁,多填无用之说,可以芟其大半。予尝论之,固执之士不可以为诗;聪明之士亦不可以为诗。固执之弊,人所知也;聪明之弊,人所未及知也。如明之丰坊、何楷是矣。抑予谓解诗,汉人失之固,宋人失之妄,明人失之凿,亦为此也。凿亦兼妄,未有凿而不妄者也,故历叙古今说诗诸家。于有明丰、何二氏诪张为幻,眩目摇心,不能无三叹焉,何氏书刻于崇祯末年;刻成,旋遭变乱,玄子官闽朝、为郑氏所害时,逃去,或云郑氏割其耳,或云中途害之。印行无多,板亦毁失。杭城惟叶又生家一帙,予于其后人重购得之。问之闽人,云彼闽中亦未见有也。大抵此书诗学固所必黜,而亦时可备观,以其能广收博览。凡涉古今诗说及他说之有关于诗者靡不兼收并录;复以经、传、子、诗所引诗辞之不同者,句栉字比,一一详注于下;如此之类,故云可备观尔。有志诗学者于此书不可惑之,又不可弃之也。然将来此书日就澌灭,世不可见,重刻亦须千金,恐无此好事者矣。以上论列自汉至明诸诗解,皆能论其大概如此。若夫众说纷纭,其解独确,则不问何书,必有取焉。诗韵一道,向靡有定,罔知指归,予谓亦莫不善于宋人矣。吴才老始为?音之说,而集传奉为准绳焉,?音者,改其本字之音以?他字之音也。盖其但知有今昔,不知有古韵变音,强以求?而读之,此古韵所以亡也。如「天」、「人」本同韵,乃于「天」字为「铁因反」,以?「人」字;「将」、「明」本同韵,乃于「明」字为「谟郎反」,以?「将」字。此不知古韵之本同而妄为其说也。夫同为一韵,奚?之有!且世无呼「天地」为「订地」,「明德」为「盲德」者。又既曰?,此?彼,彼亦宜?此。今试以「天」字为主而改「人」字之音以?之,以「明」字为主而改「将」字之音以?之,不知「人」、「将」二字又当作何音耶?不可通矣。古人用韵自有一定之理,一字不可游移,亦无邦土殊音之说,亦非人可以私智揣摩而自为其说者。大抵字有其音,音出于口,皆从喉、●、舌、齿、唇分别得之。如今韵之东、冬、江、阳、庚、青、蒸,属喉;真、文、元、寒、删、先,属●;鱼、虞、歌、麻、尤、萧、肴、豪,属舌;支、微、齐、佳、灰,属齿;其鱼、虞、歌、麻、尤又以舌兼齿,故与支、微亦共为一韵;侵、覃、咸、盐,属唇。如此之类,凡直呼其音则自然相?,不必改音纽捏以为?音也。若夫?音,必其韵之本不通者,始可加以?名。愚今分为三:一曰「本韵」,见上。一曰「通韵」,此以韵之自为通者而通之也;有入声与无入声自为通,见后。一曰「?韵」,此则其本不相通者也。大抵诗中为本韵者十之九而有余,为通韵者十之一而不足,为?韵者尤寥寥无几。此或古之字音原与今别,今不可考耳,究竟不可谓之?韵。?韵者,不相通者也。

译《子贡诗传》《申培诗说》都是丰道生一人伪造的。名义上是两部书,实际上暗中互相表里,彼此相互证明,没有大的同异。它们又大量暗中抄袭《集传》,还抄袭《诗序》中朱熹没有辨析的地方,见识卑劣浅陋,到此已经达到极点,何苦伪造书籍欺骗世人呢?后来一想,有学问有见识的人哪里肯作伪,作伪的正是这类人罢了!这两部书突然在嘉靖年间出现,声称是香山黄佐所得;当时人们一齐被它迷惑,几乎像市场上的一阵哄动。张元平在成都刊刻它们,李本宁在白下刊刻,凌蒙初作《诗传适冢》,邹忠彻作《诗传阐》,姚允恭作《传说合参》,都盛行于世。道生又自己作《鲁诗世学》,专门尊奉《诗说》,间或涉及《诗传》,意思是把《诗说》看作《诗传》的根本。他又大量引用黄泰泉的说法;泰泉就是黄佐,是道生的座师,著有《诗经通解》,所以这两部书多有抄袭。于是便说它们出自黄佐家,又以此证明黄佐有这两部书,所以《通解》中也抄袭它们。他的用意如此狡猾。如今这两部书已经冷落,但毕竟还在世间,所以详细说明,以免后人再次受惑。它们尤其可恶的地方,在于擅自更定篇章次序,扰乱圣人经典,又为何玄子开了先声;丰氏的《鲁诗世学》极力辱骂季本。考察季明德的《诗学解颐》,也颇为平庸,同丰氏的书不相上下,他为什么要辱骂丰氏呢?想来是因为有仇怨吧。朱郁仪的《诗故》也很平浅,偶尔有一两处可以采纳。邹肇敏的《诗传阐》,文辞很有文采;可惜陷入伪书的迷误而没有觉察。何玄子的《诗经世本古义》,用混乱的方法破坏《诗经》原来的编次,妄凭自己的意见确定时代,始于公刘,终于《下泉》,分别列出某首诗属于某王的时代;这大概是承袭伪传、说氏遗留下来的智巧而更加放肆狂妄。不知道他是否亲眼见过某首诗作于某代某王的时代?如果没有,又凭什么让人相信呢?仅这一点也能看出他的愚昧。他想执守孟子“知人论世”的说法来加以运用,岂不又是妄为吗?他罪过最大的一点,是抹杀《诗经》的风、雅、颂。孔子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又说:“《雅》《颂》各得其所。”观察季札论乐的情形,同今天《诗经》的编次没有不相符合的地方。然而他竟扰乱大圣人亲手确定的次序,改变三千年来形成的经典;国风不再区分,雅、颂失去应有的位置,这样的罪过难道还不足以杀戮吗!他解释诗的宗旨,广泛搜取古传,摘取偏僻的书籍,共同加以采择;用心不可说不勤,用意不可说不巧。然而一路都是凭空穿凿,喜欢新奇、追求异说,武断地自行立说,又过于繁杂,塞入许多无用之说,大半都可以删去。我曾经评论过,固执的人不可以作诗;聪明的人也不可以作诗。固执的弊病,人们都知道;聪明的弊病,人们还没有想到。如明代的丰坊、何楷就是这样。或者我说,解释诗经,汉人失于固执,宋人失于妄测,明人失于穿凿,也是这个缘故。穿凿往往兼有妄测,没有穿凿而不妄测的,所以我把古今各家解释诗的说法都依次叙述出来。对于明代丰坊、何楷二人张扬虚妄、眩惑人心的著作,不能不三叹。何楷的书刻于崇祯末年;刻成后不久就遭逢变乱,玄子在闽地做官、被郑氏杀害时,逃走了;有人说郑氏割了他的耳朵,有人说他在途中被害。印行的数量不多,书板也毁失了。杭州城里只有叶又生家藏有一部,我后来从他的后人那里重金购得。询问闽地人,他们说闽中也从未见过。总的说来,这部书在诗学方面固然必定要加以摒弃,但有时也可以用来备览,因为它能够广泛搜集、博览众说。凡是涉及古今诗说以及其他与诗有关的说法,无不兼收并录;又把经、传、子、诗中所引诗句的不同之处,逐句逐字加以比较,一一详细注在下面。正因为有这些特点,所以说它可以备览罢了。有志于诗学的人,对于这部书不可被它迷惑,也不可把它弃置不顾。然而将来这部书一天比一天消亡,世上无法再见到,重新刻印又要花费千金,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好事之人了。以上评论列举从汉代到明代的各种诗经解释,大体都能像这样论述它们的梗概。至于众说纷纭而其中某一种解释独到准确的,即使不论出自哪部书,也一定有可取之处。诗韵这一门学问,过去一直没有定论,人们不知道它的归宿。我认为也没有比宋人做得更差的了。吴才老最初提出改?音的说法,而《集传》把它奉为准绳。所谓改?音,就是改变本字的读音,去采用另一个字的读音。大概他们只知道有今音和古音的差别,却不知道古韵中的变音,强行追求改?来读,这正是古韵因此失传的原因。例如“天”“人”本来同韵,却把“天”字读作“铁因反”,用来配合“人”字;“将”“明”本来同韵,却把“明”字读作“谟郎反”,用来配合“将”字。这是不知道古韵本来相同,却妄自作出这种说法。既然同属一个韵,哪里需要改?呢!况且世上没有把“天地”读作“订地”、把“明德”读作“盲德”的人。既然说甲改读来配乙,乙也应该改读来配甲。现在假如以“天”字为标准,改变“人”字的读音来配它;以“明”字为标准,改变“将”字的读音来配它,不知道“人”“将”二字又应当读成什么音呢?这就讲不通了。古人用韵自有一定的道理,一个字的读音不可随意移动,也没有因地域不同而音异的说法,更不是人可以凭个人聪明揣测、自己创立说法的。大体说来,字有它自己的读音,读音发于口中,都是根据喉、●、舌、齿、唇的分别而确定的。如今韵书中的东、冬、江、阳、庚、青、蒸,属于喉音;真、文、元、寒、删、先,属于●音;鱼、虞、歌、麻、尤、萧、肴、豪,属于舌音;支、微、齐、佳、灰,属于齿音;其中鱼、虞、歌、麻、尤又兼属舌、齿,所以和支、微也共同成为一韵;侵、覃、咸、盐,属于唇音。像这一类,直接读它本来的音,自然就能相?,不必改变音纽,捏造出改?音来。至于?音,必定是本来不相通的韵,才可以加上?这个名称。我现在把它分为三类:第一叫“本韵”,见上文;第二叫“通韵”,这是因为韵本身能够相通,所以使它们相通;有入声和无入声的自成通韵,见后文;第三叫“?韵”,这是本来互不相通的韵。大体说来,诗中属于本韵的有十分之九还多,属于通韵的不到十分之一,属于?韵的尤其少得很。这或许是古代字音原本和今天不同,而今天无法考知;究竟不能称为?韵。所谓?韵,就是彼此不相通的韵。

古人决不以不相通之韵为韵。自此而三百篇之韵可以一意贯通,畅然无疑,使古韵昌明于世;其余纷纷之说可尽废矣。详见后诗韵谱。诗何以必加圈评,得无类月峰、竟陵之见乎?曰:非也,予亦以明诗旨也。知其辞之妙而其义可知;知其义之妙而其旨亦可知。学者于此可以思过半矣。且诗之为用与天地而无穷,三百篇固始祖也,苟能别出心眼,无妨标举。忍使千古佳文遂尔埋没乎!爰是叹赏感激,不能自已;加以圈评,抑亦好学深思之一助尔。孔子曰:「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予谓人多错解圣言。圣人第教人识其名耳;苟因是必欲为之多方穿凿以求其解,则失矣。如「雎鸠」,识其为鸟名可也,乃解者为之说曰「挚而有别」,以附会于「淑女」、「君子」之义。如「乔木」,识其为高木可也,乃解者为之说曰「上疏无枝」,以附会于「不可休息」之义。各详本文下。如此之类,陈言习语,凿论妄谈,吾览而辄厌之鄙之。是欲识鸟、兽、草、木之名,或反致昧鸟、兽、草、木之实者有之;且或因而误及诗旨者有之;若此者,非惟吾不暇为,亦不敢为也。故编中悉从所略,并志于此。作是编讫,侄炳以所作诗识名解来就正,其中有关诗旨者,间采数条,足辅予所不逮;则又不徒如予以上所论也;深喜家学之未坠云。诗韵谱三百篇自为古韵。今从约法,以今韵该之,分本韵、通韵、?韵三者,各注于诗句之下;检此可一览而辨云。本韵平声凡五部。东、冬、江、阳、庚、青、蒸。支、微、齐、佳、灰、鱼、虞、歌、麻、尤。鱼、虞、歌、麻、尤、萧、肴、豪。真、文、元、寒、删、先。侵、覃、盐、咸。上、去声即同平声。惟入声不通。入声与去声通。不与平、上通。其无入声之去声,与有入声之去「去」,原作「入」今改。声,见下通韵。此二声尤通用。通韵东、冬、江、真、文、元、寒、删、先、阳、庚、青、蒸、侵、覃、盐、咸。有入声者自为通。支、微、鱼、虞、齐、佳、灰、萧、肴、豪、歌、麻、尤。无入声者自为通。?韵不相通者偶通之,谓之?。间有四声通用者,即同?音。诗经通论卷一

译古人决不会用彼此不相通的韵来押韵。从这样看来,《三百篇》的韵就可以贯通为一体,明白畅达而没有疑问,使古韵在世上彰明;其余纷纷杂陈的说法都可以废除了。详见后面的《诗韵谱》。诗为什么一定要加圈点评论,难道不是类似月峰、竟陵那样的见解吗?回答说:不是。我也是为了阐明诗的旨意。懂得它文辞的精妙,就可以知道它的意义;懂得它意义的精妙,就也可以知道它的旨意。学习的人由此可以思考出大半了。况且诗的功用和天地一样无穷,《三百篇》本来就是祖始;如果能够另具心眼,加以标举也没有妨碍。难道忍心让千古佳文就这样埋没吗!因此我感叹、赞赏、感奋,不能自已;加上圈点评论,也可以说是帮助好学深思者的一点助力罢了。孔子说:“要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我认为人们常常错误地理解圣人的话。圣人只是教人认识它们的名称罢了;如果因此一定要多方穿凿,力求从中解释出深意,那就错了。例如“雎鸠”,认识它是鸟名就可以了,解释的人却为它说成“情意专一而有区别”,把它附会到“淑女”“君子”的意义上。例如“乔木”,认识它是高大的树木就可以了,解释的人却说成“树上疏朗而没有枝条”,把它附会到“不可休息”的意义上。这些分别详见各篇正文下面。像这一类陈旧的言辞、习见的说法,穿凿的议论、妄诞的谈论,我读到时总觉得厌恶鄙弃。有人想要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反而因此昧于鸟、兽、草、木的真实情况;并且有时还因此误解诗的旨意。像这样的事情,不只是我没有工夫去做,也是我不敢去做的。所以本编全都从略,并且在这里记下。编完这部书后,侄子炳拿他所作的《诗识名解》来请我指正,其中有些涉及诗旨的内容,我间或采录了几条,足以补助我所不及之处;那么这也就不完全像我上面所说的那样了。深深庆幸家学没有衰落。《诗韵谱》《三百篇》自有它们的古韵。现在按照简约的规则,用今韵来统摄它们,分为本韵、通韵、?韵三类,分别注在诗句下面;查阅此谱,就可以一览而辨明了。本韵 平声共分五部。东、冬、江、阳、庚、青、蒸。支、微、齐、佳、灰、鱼、虞、歌、麻、尤。鱼、虞、歌、麻、尤、萧、肴、豪。真、文、元、寒、删、先。侵、覃、盐、咸。上声、去声 就是与平声相同。只有入声不能相通。入声 与去声相通,不与平声、上声相通。没有入声的去声,与有入声的去声,见下面的通韵。这两声尤其可以通用。通韵 东、冬、江、真、文、元、寒、删、先、阳、庚、青、蒸、侵、覃、盐、咸。有入声的自成通韵。支、微、鱼、虞、齐、佳、灰、萧、肴、豪、歌、麻、尤。没有入声的自成通韵。?韵 本来不相通而偶尔使它们相通的,称为?。间或有四声通用的,就同属于?音。《诗经通论》卷一

新安首源姚际恒着国 风大序曰:「王道衰,礼乐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说者遂以二南为正风,十三国为变风。此谬也。诗无正、变。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变则必邪,今皆无邪,何变之有!且曰:「可以群,可以怨。」未尝言变也。季札论诗,论其得失,亦未尝言变也。夫风者,假天运之风以名之者也。天行之风递运乎四时,安有正、变乎!若夫雅既分大、小,未有大、小中又分正、变也。果尔,当时何不直分正、变而分大、小耶?故谓风、雅有正、变者,此自后人之说;质之圣人,无是也。周 南周南、召南,周家王业所本,以文王时当其中,上之为太王、王季,下之为武王,皆该其内。故孔子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周、召皆雍州岐山下地名,武王得天下以后,封旦与奭为采邑,故谓之周公、召公。此诗当日言周、召,只属采诗地名,不属周公、召公也。郑氏乃谓文王受命,作邑于丰,分岐邦周、召之地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邑,非也。文王为诸侯,安得辄封公之采地!诗第称文王「作邑于丰」,非有所他及也。孔氏为之说曰:「文王既迁于丰,而岐邦地空,故分赐二公以为采邑。」此属臆测,无所证据。故知文王之世未封周、召,则释二南之诗者不必切合于二公亦明矣。召地后封召公,故以甘棠之?召伯者附焉。若周南,则固无周公事也。孔氏曰:「周南无美周公,或时不作,或录不传也。」此遁辞。大序曰:「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鹊巢、驺虞,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既以二南系之二公,遂以其诗皆为文王之诗;见关雎、葛覃为妇人,诗序以他诗亦皆为妇人。文王一人,何以在周南则以为王者,在召南则以为诸侯?太姒一人,何以在周南则以为后妃,在召南则以为夫人?皆不可通也。集传最恶小序,而于此等大端处皆不能出其藩篱,而又何恶而辨之之为!故愚谓遵序者莫若集传也。「南」者,雍岐之南,即周、召地也。又或因鼓钟「以雅以南」,礼「胥鼓南」,左传「见舞象箾、南钥者」,遂谓二南为南,十三国为风,甚至谓诗有南无国风,皆邪说。鼓钟及诸语皆以乐惟用南,而不及他国之风,故名之;岂可漫据以乱夫风、雅、颂之名,而且以灭夫十三国之风哉!周南、召南,同为国风也。大抵诗因说诗者致晦,且以致亡。此等陈言习语,在在皆是,固辨之不胜辨云。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韵。○兴而比也。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兴而比也。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如字读。集传云「?蒲北反」,非;后皆放此。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本韵,赋也。[评]通篇关键在此一章。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本韵。之。兴而比也,下同。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本韵。之。小序谓「后妃之德」,大序曰:「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因「德」字衍为此说,则是以为后妃自?,以淑女指妾媵。其不可通者四。「雎鸠」,雌雄和鸣,有夫妇之象,故托以起兴。今以妾媵为与君和鸣,不可通一也。「淑女」、「君子」,的的妙对,今以妾媵与君对,不可通二也。「逑」,「仇」同,反之为「匹」。今以妾媵匹君,不可通三也。棠棣篇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今云「琴瑟友」,正是夫妇之义。若以妾媵为与君琴瑟友,则僭乱;以后妃为与妾媵琴瑟友,未闻后与妾媵可以琴瑟喻者也。不可通四也。夫妇人不妒则亦已矣,岂有以己之坤位甘逊他人而后谓之不妒乎!此迂而不近情理之论也。集传因其不可通,则以为宫中之人作。夫谓王季之宫人耶?淑女得否?何预其哀乐之情!谓文王之宫人耶?诸侯娶妻,侄娣从之,未有未娶而先有妾媵者。前人已多驳之。况「琴瑟友之」,非若妾媵所敢与后妃言也。集传云:「故其喜乐尊奉之意,不能自已,又如此云。」盖遁辞。并说不去。于此「此」字疑衍。是伪子贡传出,以为姒氏思淑女而作,欲与集传异,而不知仍归旧说也。要之,自小序有「后妃之德」一语,大序因而附会为不妒之说,以致后儒两说角立,皆有难通;而关雎?淑女、君子相配合之原旨竟不知何在矣!此诗只是当时诗人美世子娶妃初昏之作,以见嘉耦之合初非偶然,为周家发祥之兆,自此可以正邦国,风天下,不必实指太姒、文王,非若大明、思齐等篇实有文王、太姒名也;世多遵序,即序中亦何尝有之乎!大抵善说诗者,有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

译新安首源姚际恒著 国风 《大序》说:“王道衰落,礼乐废弛,政治教化失常,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有异,于是变风、变雅产生了。”解释者于是把二南作为正风,把十三国作为变风。这是错误的。诗没有正、变之分。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而没有邪念’。”既然说是变,就必然有邪;如今这些诗都没有邪,哪里有什么变呢!况且孔子说:“可以用来交际群处,可以用来抒发怨愤。”却从未说过“变”。季札评论诗,评论它们的得失,也从未说过“变”。所谓“风”,是借用天运行所产生的风来命名的。天运行所形成的风随着四时交替运行,哪里有正、变之分呢!至于“雅”,既然已经分为大雅、小雅,就没有在大雅、小雅之中再分正、变的道理。如果果真如此,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分为正、变,却要分为大、小呢?所以说风、雅有正、变的,这是后人的说法;拿它来质问圣人,并没有这种说法。周南 周南、召南,是周家王业的根本;以文王时代为中心,向上包括太王、王季,向下包括武王,都涵盖在其中。所以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好像面向墙壁站着吧!”周、召都是雍州岐山下的地名,武王取得天下以后,把它们封给旦与奭作为采邑,所以称为周公、召公。这些诗当时说到周、召,只是属于采诗地的名称,不属于周公、召公。郑氏却说文王受命,在丰建立城邑,把岐邦周、召的地方分给周公旦、召公奭作为采邑,这是不对的。文王当时只是诸侯,怎么能擅自封给公爵采邑呢!诗只说文王“在丰建立城邑”,并没有涉及别的事情。孔氏替它解释说:“文王迁到丰以后,岐邦的土地空了,所以分赐给二公作为采邑。”这属于主观臆测,没有证据。因此可知,文王在世时还没有封周、召之地;那么解释二南诗篇的人不必一定与二公相切合,也就明白了。召地后来封给召公,所以《甘棠》中称“召伯”的说法可以附会到他身上。至于周南,本来就没有周公的事情。孔氏说:“周南没有赞美周公,也许当时没有写,也许记录下来却没有流传。” 这是推托之辞。《大序》说:“关雎、麟趾所形成的教化,是君王的风化,所以归属于周公;鹊巢、驺虞,是诸侯的风化,是先王用来教化人的,所以归属于召公。”既然把二南归属于二公,于是又把其中的诗都说成文王的诗;见到《关雎》《葛覃》写妇人,《诗序》便认为其他诗也都是写妇人的。文王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在周南就把他当作君王,在召南却把他当作诸侯?太姒也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在周南把她当作后妃,在召南却把她当作夫人?这些都讲不通。《集传》最厌恶《小序》,但在这种重大关节上却都不能超出它的范围,又有什么可厌恶、可辨析的呢!所以我认为,遵从《诗序》的,没有比《集传》更甚的。“南”,就是雍、岐以南,也就是周、召之地。又有人因为《鼓钟》中“以雅以南”、礼书中“胥鼓南”、《左传》中“见舞象箾、南钥者”等话,便说二南属于“南”,十三国属于“风”,甚至说《诗》中只有“南”而没有“国风”,这些都是邪说。《鼓钟》以及这些话,只是说音乐中使用了“南”,而没有涉及其他诸国的风,所以才这样命名;怎么可以随意据此扰乱风、雅、颂的名称,甚至抹杀十三国的风呢!周南、召南同属国风。大体说来,诗因为解释诗的人而变得晦暗,甚至因此失传。这类陈旧的言辞、习见的说法,到处都是,本来就无法一一辨析完。关雎 关关鸣叫的雎鸠,栖息在河中的沙洲。美丽幽静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本韵。以雎鸠起兴,同时也是比喻。长短不齐的荇菜,在水的左右两边顺流而取。美丽幽静的女子,醒着睡着都在追求她。以荇菜起兴,同时也是比喻。追求她,却没有得到她;醒着睡着都在思念,翻来覆去地不能安睡。本韵,是直陈其事。[评]全篇的关键就在这一章。长短不齐的荇菜,在水的左右两边采摘。美丽幽静的女子,以琴瑟亲近她。本韵。以荇菜起兴,同时也是比喻,以下同。长短不齐的荇菜,在水的左右两边择取。美丽幽静的女子,以钟鼓使她欢乐。本韵。《小序》说这是“后妃的德行”,《大序》说:“乐于得到淑女来配君子,忧虑的是进用贤人,并不是贪恋她的美色。为幽静美好的女子而哀叹,思念贤才,却没有伤害善人的心。”《大序》因为“德”字而衍生出这种说法,于是认为这是后妃为自己求取淑女,把淑女指为妾媵。这种解释有四点讲不通。“雎鸠”雌雄和鸣,具有夫妇的象征,所以借它起兴。如今若把妾媵说成与君王和鸣,这是第一点讲不通。“淑女”“君子”是极其工妙的对偶,如今若把妾媵与君王相对,这是第二点讲不通。“逑”与“仇”相同,反过来说就是“匹”。如今若说妾媵可以匹配君王,这是第三点讲不通。《棠棣》篇说:“妻子和谐相处,就像鼓瑟与琴。”如今说“以琴瑟亲近她”,正是夫妇的意义。如果把妾媵说成与君王琴瑟相亲,就是僭越混乱;如果把后妃说成与妾媵琴瑟相亲,也从未听说后妃可以用琴瑟来比喻妾媵。这是第四点讲不通。妇人不嫉妒也就罢了,难道有甘愿把自己的正妻之位让给别人,之后还称她不嫉妒的吗?这是迂曲而不近情理的说法。《集传》因为旧说讲不通,就说这是宫中之人所作。难道是王季宫中的人吗?淑女能不能得到,和宫中人有什么哀乐之情的关系呢?如果说是文王宫中的人所作,诸侯娶妻时有侄女、妹妹随嫁,却没有尚未娶正妻就先有妾媵的。前人已经多有驳斥。何况“以琴瑟亲近她”并不是妾媵敢对后妃说的话。《集传》说:“所以她那种欣喜欢乐、尊敬奉事她的心情,不能自已,又这样说。”这只是推托之辞,连篇中的话也解释不通。这里的“此”字疑为衍文。这是伪托子贡所传的说法,认为姒氏思念淑女而作,想和《集传》不同,却不知道仍然回到了旧说。总之,自从《小序》有“后妃之德”一句,《大序》便由此附会出不嫉妒的说法,以致后来的儒者形成两种对立的解释,却都难以讲通;而《关雎》中淑女、君子相配的原本旨意,反而不知道在哪里了!这首诗只是当时诗人赞美世子娶妃、新婚之初所作,用来显示美好婚配并非偶然,是周家兴盛发祥的征兆,从此可以端正邦国、教化天下。不必确指为太姒、文王,不像《大明》《思齐》等篇确实有文王、太姒的名字。世人多遵从《诗序》,即使《诗序》中又何尝有这种说法呢!大体说来,善于说诗的人,有些意思可以意会,却不能用语言传达。

如可以意会,文王、太姒是也;不可以言传,文王、太姒未有实证,则安知非大王大任、武王邑姜乎!如此方可谓之善说诗矣。或谓:如谓出于诗人之作,则寤寐反侧之说云何?曰:此全重一「求」字。男必先求女,天地之常经,人道之至正也。因「求」字生出「得、不得」二义来,反复以形容君子求之之意,而又见其哀乐得性情之正。此诗人之善言也。[一章]诗意只以雎鸠之和鸣兴比淑女、君子之好匹。「关关」,和声。或言「关关」者,彼此相关,是声中见意,亦新。雎鸠有此关关之和声,在于河洲游泳并乐,其匹偶不乱之意自可于言外想见。毛传云「挚而有别」,夫曰「挚」,犹是雎鸠食鱼,有搏击之象。然此但释鸠之性习,不必于正意有关会也。若云「有别」,则附会矣。孟子述契之教人伦,曰:「夫妇有别」,此「有别」字所从出,岂必以夫妇字加于雎鸠上哉!诗人体物纵精,安能择一物之有别者以比夫妇,而后人又安知诗人之意果如是耶!列女传因云:「雎鸠之鸟,人未尝见其乘居而匹处也。」尤附会。夫谓之有别,犹云「不乱群」之谓耳,非异处之谓也。今云未尝见其乘居匹处,则非所以比夫妇,亦大乘关关之旨矣。欧阳永叔曰,「不取其挚,取其别。」苏子由曰:「物之挚者不淫」。若然,又不取其别,取其挚也,其无定论如此。大抵皆从传之「挚而有别」而舍经之「关关」以为说也。集传曰:「言其相与和乐而恭敬,亦若雎鸠之情挚而有别也。」此依郑氏以「挚」作「至」,谓情至之至。其谬欧阳氏已辨之。以「和乐」贴「至」字;以「恭敬」贴「有别」字。按下尚有「求之」与「求之不得」二义,此遽作成妇以后立论,谓之「和乐恭敬」,且引匡衡疏语,而谓之善说诗,亦老大孟浪矣。此亦因「挚而有别」一语展转失真,以至于此也。「窈窕」字从穴,与「窬」、「窝」等字同,犹后世言「深闺」之意。鲁灵光殿赋云:「旋室便娟之窈窕」,骆宾王诗云:「椒房窈窕连金屋」,元稹诗云:「文?窈窕纱犹绿」,皆是。毛传训「幽闲」,「幽」或有之,「闲」则于窈窕何见乎![二章]毛传曰:「后妃有关雎之德,乃能供荇菜,备庶物,以事宗庙也。」若然,以荇菜为共祭祀用,故后妃及之,则是直赋其事,何云兴乎!是误以采苹释关雎矣。自毛为此说,郑氏执泥「左右」字,附会为妾媵助而求之,以实其太姒求淑女之说。详下。或不从其说者,谓荇菜取喻其柔,又谓取喻其洁,皆谬。按「荇菜」只是承上「雎鸠」来,亦河洲所有之物,故即所见以起兴耳,不必求之过深。毛传云:「流,求也。」此本尔雅;今惟据毛传言,不更及尔雅。后放此。未闻「流」之训「求」者。且下即言「求」,上亦不应作「流」也。「寤寐求之」下,紧接「求之不得」,则此处正以荇菜喻其左右无方,随水而流,未即得也。集传云:「流,顺水之流而取之也。」不从「流」之训「求」,是已。「取之」二字则又添出。[三章]前后四章,章四句,辞义悉协。今夹此四句于「寤寐求之」之下,「友之」、「乐之」二章之上,承上递下,通篇精神全在此处。盖必着此四句,方使下「友」、「乐」二义快足满意。若无此,则上之云「求」,下之云「友」、「乐」,气势弱而不振矣。此古人文章争扼要法,其调亦迫促,与前后平缓之音别。故此当自为一章;若缀于「寤寐求之」之下共为一章,未免沓拖矣。且因此共一章为八句,亦以下两章四句者为一章八句,更未协。[四章、五章]两章言「荇菜」既得而「采之」、「芼之」,以兴淑女既得而「友之」、「乐之」也。此两「左右」亦顺承上「左右」字用来,不必泥。诗多有如此者。自旧解皆实泥左右为助义,故致上以「流」训「求」之误,又致此末章以「芼」训「择」之误。芼为熟义,非择义,甚明。今毛必以为择者,以其可谓之助而择,不可谓之助而熟故也。按第二章为左右无方之义,此两「左右」即谓以制荇菜之宜,亦无不可。必执泥求之,所谓「固哉为诗」矣!【关雎五章,章四句。】从郑氏。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首二句不用韵。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本韵。○赋也,下同。[评]三句写景,凑成一章。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本韵。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澣。我。衣。。本韵。[评]不作治葛毕思归宁解,方见其妙。害。澣。害。否。?归。宁。父。母。。本韵。

译如果可以意会,那么说是文王、太姒也可以;如果无法用言语确证,既然没有文王、太姒的实际证据,又怎么知道不是太王、大任,或武王、邑姜呢!这样才可以称为善于说诗。有人说:如果说是诗人所作,那么“醒着睡着、翻来覆去”的说法怎么解释?回答说:这里完全着重在一个“求”字上。男子一定要先求取女子,这是天地间恒常的法则,也是人伦道义最正当的道理。由“求”字生出“得到”和“得不到”两层意思,反复描写君子求取她的心意,同时又表现出因得到或得不到而产生的哀乐,都是合乎正当性情的。这正是诗人善于表达的地方。[第一章]诗的意思,只是用雎鸠的和鸣来起兴并比喻淑女、君子的美好匹配。“关关”是和谐的声音。有人说“关关”表示彼此相关,是从声音中看出意义,也很新颖。雎鸠有这样和谐的关关鸣声,在河洲上游泳嬉戏,它们匹偶不乱的意味自然可以从言外想见。毛传说“情意专一而有区别”,其中说“挚”,仍然是说雎鸠捕食鱼类,有搏击的形象。但这只是解释雎鸠的性情习性,不必与诗的正意牵合。如果说“有别”,就是附会了。孟子叙述契教导人伦时说“夫妇有别”,这个“有别”字正是由此而来,难道一定要把“夫妇”二字加到雎鸠身上吗?诗人即使观察事物极其精细,又怎么能专门选择一种有区别的动物来比喻夫妇,而后人又怎么知道诗人的意思果真如此呢?《列女传》于是说:“雎鸠这种鸟,人从未见过它们成双同居、匹偶相处。”这就更加是附会。所谓有别,仍然只是说“不乱群”罢了,并不是说各自居住。如今说从未见过它们成双同居、匹偶相处,就不是用来比喻夫妇,也大大违背了“关关”的旨意。欧阳永叔说:“不取它的专一,取它的有别。” 苏子由说:“凡是情性专一的事物,就不会淫乱。”如果这样说,那么又不是取它的“有别”,而是取它的“专一”了;见解竟然这样没有定论。大体上都是从毛传“专一而有别”这句话出发,舍弃经文中的“关关”来作解释。《集传》说:“说它们彼此和谐欢乐而又恭敬,也像雎鸠的情意专一而有别一样。”这是依照郑氏的说法,把“挚”解释为“至”,说是情意深至的“至”。它的错误欧阳氏已经辨明了。用“和乐”来对应“至”字,用“恭敬”来对应“有别”字。按下文还有“求之”和“求之不得”两层意思,这里却突然从成为夫妇以后立论,说成“和乐恭敬”,还引用匡衡疏中的话,称为善于说诗,也实在是年老而轻率荒唐了。这也是因为“专一而有别”一句辗转失真,才到了这种地步。“窈窕”二字从“穴”,和“窬”“窝”等字相同,仍然有后世所说“深闺”的意思。《鲁灵光殿赋》说“旋室便娟之窈窕”,骆宾王诗说“椒房窈窕连金屋”,元稹诗说“文?窈窕纱犹绿”,都是这个意思。毛传把它解释为“幽闲”;“幽”或许说得通,“闲”字在“窈窕”中又从哪里看得出来呢![第二章]毛传说:“后妃具有《关雎》所说的德行,才能供给荇菜,备办各种物品,用来侍奉宗庙。”如果这样,那么把荇菜当作供祭祀使用的东西,所以说到后妃,这就是直陈其事,怎么能说是起兴呢!这是把《采苹》的解释错误地用来解释《关雎》了。自从毛传有了这种说法,郑氏又拘泥于“左右”二字,附会成妾媵帮助求取荇菜,以此坐实太姒求淑女的说法。详见下文。有不接受这种说法的人,说荇菜取其柔顺来比喻,又说取其洁净来比喻,这些都错了。按“荇菜”只是承接上文的“雎鸠”而来,也是河洲上有的东西,所以就借眼前所见来起兴,不必追求过深的意义。毛传说“流,就是求”,这是本于《尔雅》;现在只依据毛传说,不再涉及《尔雅》,后文都如此。没有听说过把“流”训为“求”的。而且下文马上就说“求”,上文也不应把“流”解释成“求”。“寤寐求之”下面紧接“求之不得”,所以这里正是用荇菜比喻在水的左右无定处,随着水流漂荡,尚未得到它。《集传》说:“流,是顺着水流来取它。”不采用把“流”解释成“求”的说法,这一点是对的;但“取它”二字又是增添出来的。[第三章]前后四章,每章四句,文辞和意义都协调。现在把这四句夹在“寤寐求之”之下、“友之”“乐之”两章之上,承接上文而递接下文,全篇的精神都在这里。因为一定要有这四句,才能使下面“友”“乐”两层意思充分而圆满。如果没有它,上面说“求”,下面说“友”“乐”,气势就会衰弱而不能振起。这是古人文章争取要害的写法,声调也急促,和前后舒缓的声调不同。所以这里应当自成一章;如果把它缀在“寤寐求之”下面合为一章,未免拖沓。况且这样合起来成为八句,也使下面两章四句一章、八句一章的体制更不协调。[第四章、第五章]两章说荇菜已经得到,于是“采之”“芼之”,用来起兴,说明淑女已经得到,于是“友之”“乐之”。这两处“左右”也是承接上面的“左右”二字而使用的,不必拘泥。诗中常有这样的写法。旧有解释都实际拘泥于“左右”而说成帮助之意,所以导致上文把“流”训为“求”的错误,又导致末章把“芼”训为“择”的错误。“芼”是熟煮的意思,不是选择的意思,这是很清楚的。现在毛传一定要把它解释为选择,是因为可以说成帮助选择,却不能说成帮助烹煮。按第二章是左右无定处的意思,这两处“左右”说的是按照处理荇菜的适宜方式,也未尝不可。一定要拘泥于求取,就是所谓“固执地作诗”了!【《关雎》五章,每章四句。】依从郑氏的说法。葛覃 葛藤蔓延啊,伸展到山谷中央;开头两句不押韵。它的叶子多么茂盛。黄鸟飞翔,聚集在灌木上,它们的鸣声多么和谐。本韵。直陈其事,以下同。[评]三句描写景物,凑成一章。葛藤蔓延啊,伸展到山谷中央;它的叶子多么茂密。割下它,煮熟它,用来织成细葛布和粗葛布,穿着它而不厌弃。本韵。告诉师氏,说我要回去了。稍微弄脏了我的贴身衣服,稍微洗洗我的外衣。本韵。[评]如果不作“治葛做完后思念归宁”的解释,才看得出它的妙处。哪些衣服已经洗了,哪些还没有洗?回去拜见父母。本韵。

小序谓「后妃之本」,此「本」字甚鹘突。故大序以为「在父母家」,此误循「本」字为说也。按诗曰「归宁」,岂得谓其在父母家乎!陈少南又循大序「在父母家」,以为「本在父母家」,尤可哂。孔氏以「本」为「后妃之本性」,李迂仲以「本」为「务本」,纷然摹儗,皆小序下字鹘突之故也。集传不用其说,良是。然又谓「小序以为『后妃之本』,庶几近之。」不可解。集传云:「此诗后妃所自作」,殊武断。此亦诗人指后妃治葛之事而?之,以见后妃富贵不忘勤俭也。上二章言其勤,末章言其俭。首章叙葛之始生,次章叙后妃治葛为服,末章因治服而及其服澣濯之衣焉。凡妇人出行,必洁其衣,故借归宁言之。观其言「薄污」、「薄澣」而又继之以「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其旨昭然可见。如此,则叙事次第亦与他篇同,固诗人之例也。若作后妃自?,则必谓絺绤既成而作,于是不得不以首章为追叙,既属迂折;且后处深宫,安得见葛之延于谷中,以及此原野之间,鸟鸣丛木景象乎?岂目想之而成乎?必说不去。此篇解者有重「治葛」者,有重「归宁」者。按重治葛,则遗末章之义;重归宁,尤谬。妇人归宁,乃事之常,此何足见后妃之贤而?之乎!又多作治葛甫毕,即图归宁,以是联络上下,尤滞。说得后妃如小家女相似,毫无意义。故解此篇者,于首章或谓后妃治絺绤既成,追叙初夏,或谓黄鸟鸣动女工之思;于末章或谓洁清以事君子,或谓已嫁而孝不衰于父母,或谓勤于女工原是父母之教,或谓尊敬师傅:皆同呓语。[一章]言后妃治葛,则先叙葛之始生,此作诗者义例。下三句借景点缀,足成一章六句,与上三句其义不必相连。集传云:「葛叶方盛而有黄鸟鸣于其上」,按已言葛延蔓于谷中矣,如其说,是必葛又延于灌木,而黄鸟亦集于灌木以鸣其上,夫岂可通!「喈喈」,只是和意,毛传加「远闻」字,未然。意以后妃处深宫而闻之,然安见深宫必邻于产葛地耶![二章]郑氏训「服」为「整治」,谓「整治之无厌倦」,亦可通。然礼缁衣引此句以言衣敝,「服」作衣服之服。今从缁衣。「服之无斁」,便为本章作起。[三章]何以见「服之无斁」?则必于其服澣濯之衣见之。又于何见其服澣濯之衣?则借归宁以见之。盖归宁,妇人所时有也。此言「污」、「澣」与上絺绤之服又不必相涉,然而映带生情,在有意无意间;此风人之妙致也。「私」,衵服;「衣」,蒙服;非礼衣。礼衣不澣也。「害澣害否」,何玄子谓「何者已澣?何者未澣?」较集传「何者当澣?何者可以未澣?」为直捷。此诗不重末章,而余波若联若断;一篇精神生动处则在末章也。【葛覃三章,章六句。】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本韵。○比也。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本韵。○赋也,下同。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本韵。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本韵。矣、![评]四「矣」字有急管繁弦之意。按襄十五年左传曰:「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云:『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左传解诗意如此。小序谓「后妃之志」,亦属鹘突。大序谓「后妃求贤审官」,本小序之言后妃,而又用左传之说附会之。欧阳氏驳之曰:「妇人无外事;求贤审官,非后妃之责。又不知臣下之勤劳,阙宴劳之常礼,重贻后妃之忧伤;如此,则文王之志荒矣。」其说是。郝氏曰:「妇人无外事,然则鸡鸣之解佩,十乱之邑姜,非乎?」此谬说,与「求贤审官」不伦。然其自解曰:「后妃以采卷耳之不盈,而知求贤之难得。因物托意,讽其君子,以谓贤才难得,宜爱惜之;因其勤劳而宴犒之,酌以金罍,不为过礼;但不可长怀于饮乐尔。」

译《小序》说这是“后妃之本”,这个“本”字很含混。所以《大序》把它解释为“在父母家”,这是错误地沿着“本”字来解释。按诗中说“归宁”,怎么能说她还在父母家呢!陈少南又沿袭《大序》“在父母家”的说法,认为“本来在父母家”,尤其可笑。孔氏把“本”解释为“后妃的本性”,李迂仲把“本”解释为“致力于根本”,众说纷纭地仿拟推衍,都是因为《小序》用字含混造成的。《集传》不采用这些说法,这是对的。但它又说:“《小序》认为是‘后妃之本’,大概还比较接近。”这就无法理解了。《集传》说:“这首诗是后妃亲自作的。”实在武断。这也是诗人指说后妃治理葛藤的事情,用来赞美后妃虽处富贵却不忘勤劳节俭。上两章说她勤劳,末章说她节俭。第一章叙述葛藤刚刚生长,第二章叙述后妃治理葛藤、制成衣服,末章因制衣而说到她所穿的要洗涤的衣服。凡是妇人出行,一定要使衣服洁净,所以借“归宁”来说。看它说“稍微弄脏”“稍微洗洗”,接着又说“哪些洗了,哪些没有洗?回去拜见父母”,诗的旨意清楚可见。这样解释,叙事次序也和其他篇章相同,本来就是诗人的写法。如果说是后妃亲自所作,就必定要说葛布织成之后作诗,于是不得不把第一章看成追叙,这已经迂回曲折;而且她身处深宫,怎么能看见葛藤伸展到山谷中,以及原野之间黄鸟鸣于灌木的景象呢?难道是凭想象看见而写成的吗?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解释这篇诗的人,有的着重说治理葛藤,有的着重说归宁。按着重治理葛藤,就遗漏了末章的意义;着重归宁,就更错误了。妇人归宁本来是常事,这有什么足以显示后妃贤德而加以赞美的呢!又有很多人说刚刚治理完葛藤,就打算归宁,用这个来连接上下文,尤其滞涩。这样把后妃说得像小户人家的女子一样,完全没有意义。所以解释这篇诗的人,对于第一章,有的说后妃已经把细葛布、粗葛布制成,追叙初夏时节;有的说黄鸟鸣叫触动了女工的思绪;对于末章,有的说是清洁衣服来侍奉君子,有的说已经出嫁而孝敬父母之心没有衰减,有的说勤于女工本来是父母的教诲,有的说是尊敬师氏:全都是梦呓般的话。[第一章]说后妃治理葛藤,所以先叙述葛藤刚刚生长,这是作诗的义例。下面三句借景物点缀,足以构成一章六句,不必和上面三句的意义相连。《集传》说:“葛叶正茂盛,黄鸟在它上面鸣叫。”按诗中已经说葛藤伸展到山谷中央了;照它的说法,就必定是葛藤又蔓延到灌木上,而黄鸟也聚集在灌木上对着它鸣叫,这怎么讲得通!“喈喈”只是和谐之意,毛传加上“远闻”二字,不对。他的意思是后妃身处深宫却听见鸟声,但怎么知道深宫一定邻近生长葛藤的地方呢![第二章]郑氏把“服”解释为“整治”,说是“整治它而不感到厌倦”,也可以讲通。但《礼记·缁衣》引用这句来说明衣服破旧,其中“服”是衣服的“服”。现在依从《缁衣》的解释。“穿着它而不厌弃”,正好为本章开头。[第三章]怎样看出“穿着它而不厌弃”呢?就必须从她穿着洗涤过的衣服看出。又从哪里看出她穿着洗涤过的衣服呢?就借归宁来表现。归宁本来是妇人时常会有的事情。这里说“弄脏”“洗涤”,与上面的细葛布、粗葛布衣服也不必直接相关;然而彼此映照牵连而生出情致,就在有意无意之间,这正是国风诗人的妙处。“私”,是内衣;“衣”,是罩衣;都不是礼服。礼服不能洗涤。“哪些洗了,哪些没有洗”,何玄子说“哪些已经洗了?哪些还没有洗?”比《集传》所说“哪些应当洗?哪些可以暂且不洗?”更直接。这首诗并不着重末章,但余韵若连接又若断开;全篇精神生动之处,正在末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葛覃》三章,每章六句。】卷耳 一把一把地采卷耳,却装不满一浅筐。唉,我思念那个人,于是把筐放在大道旁。本韵。比喻。登上那高高的土山,我的马疲病不堪;姑且斟那金酒杯中的酒,借此不要长久地思念。本韵。直陈其事,以下同。登上那高高的山冈,我的马疲病而毛色玄黄。姑且斟那犀角杯中的酒,借此不要长久地忧伤。本韵。登上那座石山啊,我的马病了,我的仆人也病了,为什么这样忧叹啊!本韵。[评]四个“矣”字有急管繁弦的意味。按《左传》襄公十五年说:“君子认为楚国在这件事上能够任用人才。任用人才,是国家的急务。能够任用人才,百姓就没有觊觎之心。《诗》说:‘唉,我思念那个人,把筐放在大道旁。’这就是能够任用人才。天子以及公、侯、伯、子、男,采、卫、大夫,各自处在自己的行列中,这就是所谓‘周行’。”《左传》这样解释诗意。《小序》说这是“后妃的志意”,也很含混。《大序》说“后妃求取贤才、审察官吏”,是本于《小序》说后妃,又附会《左传》的解释。欧阳氏驳斥说:“妇人没有参与外事的职责;求贤审官并不是后妃的责任。又不知道臣下的辛劳,缺少宴饮慰劳的常礼,反而加重后妃的忧伤;这样一来,文王的志向就荒废了。”这说得对。郝氏说:“妇人没有外事,那么《鸡鸣》的解佩、《十乱》的邑姜,难道都不对吗?”这是错误的说法,与“求贤审官”并不是一回事。但他自己解释说:“后妃因为采卷耳而不能装满筐,知道求贤难以得到。于是借物寄托心意,讽谏她的君子,说贤才难得,应当爱惜;又因为他们辛劳而设宴慰劳,斟以金罍,并不算礼数过分;只是不能长久沉溺于饮酒欢乐罢了。”

按此仍类妇人预外事矣。且解下二章尤牵强。集传则谓「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解下一章为「托言欲登山以望所怀之人而往从之,则马罢病而不能进;于是且酌金罍之酒,而欲其不至于常以为念也。」杨用修驳之曰:「妇人思夫,而陟冈饮酒,携仆徂望;虽曰言之,亦伤于大义矣。原诗人之旨,以后妃思文王之行役而言也。『陟冈』者,文王陟之。『玄黄』者,文王之马。『痡』者,文王之仆。『金罍』、『兕觥』,悉文王酌以消忧也。盖身在闺门而思在道路,若后世诗词所谓『计程应说到凉州』意耳。」解下二章与集传虽别,而正旨仍作文王行役;同为臆测。又如以上诸说,后妃执顷筐而遵大路,亦颇不类;其由盖皆执泥小序「后妃」二字耳。周南诸什岂皆言后妃乎!左传无「后妃」字,必泥是为解,所以失之。伪传曰:「文王遣使求贤,而闵行役之艰。」撇去后妃,近是;然曰「遣使求贤」,又多迂折。至若张敬夫、严坦叔谓「后妃备酒浆而作」尤凿。王雪山谓「后妃劳妾媵之归宁」,杨维新直撇去文王、后妃,谓「大夫行役之作」,并无稽。此诗固难详,然且当依左传,谓文王求贤官人,以其道远未至,闵其在途劳苦而作,似为直捷;但采耳执筐终近妇人事。或者首章为比体,言采卷耳恐其不盈,以况求贤置周行,亦惟恐朝之不盈也。亦可通。[一章]解见上。「周行」,左传作「周之行列」,毛、郑依之。严氏云:「诗有三『周行』,卷耳、鹿鸣、大东也。郑皆以为『周之行列』,惟卷耳可通。鹿鸣『示我周行』,破『示』为『寘』,自不安矣。大东『行彼周行』,又为发币于列位,其义尤迂。毛以卷耳为『列位』,鹿鸣为『大道』,大东无传;则『周行』二字有两义:一为列位,二为道;而『道』又鹿鸣为道义之道,大东为道路之道。」按严谓「周行」有二义:一为列位,一为道;犹近是。盖卷耳曰「寘」,鹿鸣、大东曰「示」曰「行」,用字原有别。若谓「道」又一为道义之道,一为道路之道,则未然;均为道路也,解见鹿鸣。按荀子解蔽篇曰:「顷筐,易盈也。卷耳,易得已。然而不可以贰周行。」以用心不可疑贰为言。诸子引经,随事取义,不可为据;苏氏、刘氏并祖述之为解,非也。又淮南子引此,以为言慕远世,亦不可用「行」。[二章、三章]「崔嵬」,毛传云「土山之戴石者」,尔雅云「石戴土」;相互异,愚以为皆不可通。「崔嵬」字皆不从「石」,安得谓之石戴土、土戴石耶!按说文:「崔,大高也;嵬,高不平也。」只言其高,于义为当。[四章]「砠」,毛传云「石山戴土」,是。二章,言山高,马难行。三章,言山脊,马益难行。四章,言石山,马更难行。二、三章言马病,四章言仆病,皆诗例之次叙。【卷耳四章,章四句。】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本韵。之。兴而比也,下同。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本韵。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本韵。之。小序谓「后妃逮下」。今按伪传云:「南国诸侯慕文王之化,而归心于周。」然则以妾附后,以臣附君,义可并通矣;且伪传之说亦有可证者。南有嘉鱼曰:「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旱麓曰:「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语意皆相近。惟此迭?,故为风体。此说可存,不必以伪传而弃之也。集传依序说,且以「君子」为指后妃,殊乖;故多致诸儒之驳。然即谓指文王,奚不可者!又必谓众妾所作,尤固。[二章]郑氏谓此章申殷勤之意。按风诗多迭?体,然其用字自有先后、浅深不同,安得概谓之申殷勤之意乎!必若桃夭「室家」、「家室」颠倒以取协韵,斯无义耳;后放此。【樛木三章,章四句。】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本韵。兮。比也,下同。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本韵。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本韵。兮小序言「后妃子孙众多」,近是。但兼文王言亦可,何必单言后妃乎!大序谓「言若螽斯不妒忌,则子孙众多。」以螽斯为不妒忌,附会无理;前人已驳之。集传亦谓此诗众妾所?。邹肇敏曰:「朱子以关雎为宫人作,樛木、螽斯为众妾作;岂当时周室充下陈者,尽如班姬、左贵嫔、上官昭容之流耶!」其说良快。予谓其必谓诸诗为后妃、宫人作,非诗人作者,盖有故:欲以后之诗涉于淫者,皆以为男女自作,而非诗人讽刺之辞也。本意为此,他人不及知也。故凡集传谓某某?者,多诗人所?。后仿此。

译按这仍然类似于说妇人预先参与外事。而且解释下面两章尤其牵强。《集传》则说:“后妃因为君子不在而思念他。”解释下一章说:“假托说想登山来遥望所思念的人,并前去追随他,但马疲惫有病,不能前进;于是姑且斟金罍中的酒,希望自己不要总是把这件事挂在心上。”杨用修驳斥说:“妇人思念丈夫,却登山冈、饮酒,带着仆人前去远望;即使这样说,也伤害大义了。考察诗人的旨意,应是后妃思念文王出征服役而说。‘登山冈’,是文王登山冈;‘玄黄’,是文王的马;‘痡’,是文王的仆人;‘金罍’‘兕觥’,都是文王斟酒来消解忧愁。大概身在闺门而心思在道路上,正如后世诗词所说‘计程应说到凉州’的意思。”他解释下面两章虽然和《集传》不同,但正意仍然说成文王服役,同样是臆测。再如上面各种说法,让后妃手执浅筐沿着大道行走,也很不相称;其原因大概都是拘泥于《小序》“后妃”二字。周南各篇难道都是写后妃吗!《左传》没有“后妃”二字,偏要拘泥于此来解释,所以才失误。伪传说:“文王派遣使者寻求贤才,并怜悯他们服役奔走的艰苦。”撇开后妃不说,接近正确;但说“派遣使者求贤”,又过于迂曲。至于张敬夫、严坦叔说“后妃准备酒浆而作诗”,就更加穿凿。王雪山说“后妃慰劳妾媵归宁”,杨维新则直接撇开文王、后妃,说是“大夫出行服役时所作”,都没有根据。这首诗固然难以详尽说明,但姑且依照《左传》,说文王寻求贤才、任用人才,因为道路遥远而尚未到达,怜悯他们在途中劳苦,于是作诗,似乎比较直接;不过采卷耳、手执筐子终究近于妇人之事。也许第一章是比体,说采卷耳恐怕不能装满,用来比喻求取贤才、安置在周的行列中,也唯恐朝廷不能充实。这也可以讲通。[第一章]解释见上文。“周行”,《左传》作“周之行列”,毛氏、郑氏依从这种说法。严氏说:“诗中有三个‘周行’,即《卷耳》《鹿鸣》《大东》。郑氏都解释为‘周之行列’,只有《卷耳》可以讲通。《鹿鸣》的‘示我周行’,把‘示’改破为‘寘’,本来就不安稳。《大东》的‘行彼周行’,又说是向列位发放币帛,意义尤其迂曲。毛氏把《卷耳》的‘周行’解释为‘列位’,把《鹿鸣》的解释为‘大道’,《大东》没有传文;那么‘周行’二字有两个意义:一是列位,二是道路;而‘道路’一义中,《鹿鸣》是道义的‘道’,《大东》是道路的‘道’。”按严氏说“周行”有两个意义:一是列位,一是道路,还接近正确。因为《卷耳》说“寘”,《鹿鸣》《大东》说“示”“行”,用字本来就不同。如果说“道”又有道义之道和道路之道两个意义,就不对了;都应是道路,解释见《鹿鸣》。按《荀子·解蔽篇》说:“浅筐容易装满,卷耳容易采得。然而不可以分心于周行。”这是说用心不可疑惑分散。诸子引用经文,往往随事情取义,不能作为依据;苏氏、刘氏都以此为祖述来作解释,是不对的。又《淮南子》引用这句话,用来说明仰慕远古,也不能据此解释“行”。[第二章、第三章]“崔嵬”,毛传说是“土山上有石头”,《尔雅》说是“石上承土”;两者说法相反,我认为都讲不通。“崔嵬”二字都不从“石”,怎么能说成石上承土、土上承石呢!按《说文》说:“崔,是很高大;嵬,是高而不平。”只说它高,从意义上最恰当。[第四章]“砠”,毛传说是“石山上承着土”,这是对的。第二章说山高,马难以行走;第三章说山脊,马更加难以行走;第四章说石山,马更难以行走。第二、三章说马病,第四章说仆人病,这是诗篇叙述次序的惯例。【《卷耳》四章,每章四句。】樛木 南方有下垂弯曲的树木,葛藤蔓延缠绕着它。快乐的君子啊,福禄安抚着他。本韵。以此起兴并作比喻,以下同。南方有下垂弯曲的树木,葛藤蔓延覆盖着它。快乐的君子啊,福禄扶助着他。本韵。南方有下垂弯曲的树木,葛藤盘绕着它。快乐的君子啊,福禄成就着他。本韵。《小序》说这是“后妃亲近下人”。现在按伪传说:“南国诸侯仰慕文王的教化,于是归心于周。”这样看来,以妾媵依附后妃,以臣下依附君主,意义可以同时贯通;而且伪传的说法也有可以作为证据的地方。《南有嘉鱼》说:“南方有弯曲的树木,甘瓠缠绕着它。君子有酒,美好的宾客用它宴饮安乐。”《旱麓》说:“茂盛的葛藤,伸展到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而不走邪路。”语意都相近。只是这里反复使用?,所以成为风诗的体制。这个说法可以保存,不必因为出自伪传就抛弃它。《集传》依照《小序》的说法,而且把“君子”指为后妃,实在悖谬;所以引来许多儒者的驳斥。但即使说“君子”指文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又一定要说是众妾所作,就更加固执了。[第二章]郑氏说这一章是重复申述殷勤的意思。按风诗多有迭?体,但它们用字有先后、深浅的不同,怎么能一概说成重复申述殷勤之意呢!一定要像《桃夭》那样,把“室家”“家室”倒置来取得协韵,那才是没有意义;后文都依此例。【《樛木》三章,每章四句。】螽斯 蝗虫的翅膀振动着,成群地飞舞啊;愿你的子孙众多而兴盛。本韵。比喻,以下同。蝗虫的翅膀振动着,发出轰轰声啊;愿你的子孙连绵不断。本韵。蝗虫的翅膀振动着,聚集密集啊;愿你的子孙众多而安宁。本韵。小序说“后妃使子孙众多”,这说法近于正确。但兼指文王来说也可以,何必只说后妃呢!大序说:“说的是如果像螽斯那样不嫉妒,子孙就会众多。”把螽斯说成不嫉妒,是牵强附会,没有道理;前人已经驳斥过了。集传又说这首诗是众妾所【缺字】。邹肇敏说:“朱子认为《关雎》是宫人所作,《樛木》《螽斯》是众妾所作;难道当时周王室充当下陈的女子,全都像班姬、左贵嫔、上官昭容这一类人吗!”这话说得很痛快。我认为,他之所以必定说这些诗是后妃、宫人所作,而不是诗人创作,大概是有原因的:他想把凡是涉及淫事的后妃诗篇,都说成男女自行创作,而不是诗人讽刺之辞。他的本意就在这里,别人没有看出来。所以凡是集传说某篇是某人所【缺字】的,多半其实是诗人所【缺字】。后面都可依此类推。

[一章]「螽斯」之斯,语辞;犹「鹿斯」、「鷽斯」也。豳风「斯螽动股」,则又以「斯」居上,犹「斯干」、「斯稗」也;不可以「螽斯」二字为名。苏氏谓螽斯一生八十一子,朱氏谓一生九十九子,今俗谓蝗一生百子,皆不知何从数之而得此数耶?「尔」指人,集传必以为指螽斯,亦不知何意。如谓不便「尔」后妃,「天保定尔」,臣尔君矣。且欲以通章皆言螽斯,比体欤?比体何必以不出正旨方谓之比也!且称螽斯之子孙,亦无理。【螽斯三章,四句】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评]艳甚;华,平韵。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本韵。○兴而比也,下同。桃之夭夭,有蕡其实。[评]实,变,转仄。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本韵。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评]叶,倒,转平。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本韵。小序谓「后妃之所致」;每篇必属后妃,竟成习套。夫尧、舜之世亦有四凶,太姒之世亦安能使女子尽贤,凡于归者皆「宜室」、「宜家」乎!即使非后妃之世,其时男女又岂尽踰垣、钻隙乎!此迂而不通之论也。大序复谓「不妒忌,则男女以正,昏姻以时,国民。」按孟子言「大王好色。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此虽谲谏之言,然于理犹近。若?无民」何涉,岂不可笑之甚哉?后妃不妒忌于宫中,与「国无!故集传不言后妃而言文王,亦可也;伪传则以为美后妃而作,即谓?后妃,亦可也;皆较愈于谓后妃之德化所致矣。然集传单指文王,终觉偏;伪传呼后妃为「之子」,亦似轻亵:俱未安。季明德曰:「之子,指嫁者而言,但不知为何人之女。其必文王之公子、公孙而后妃所教于宫中者与?」虽属臆测,于理似近。第将嫁教于公宫三月,不知此体周初已有否耶?愚意,此指王之公族之女而言,诗人于其始嫁而叹美之,谓其将来必能尽妇道也。集传曰:「诗人因所见以起兴,而叹其女子之贤,而知其必有以宜其室家也。」全属虚衍,竟不成语。其尤谬者,附会周礼「仲春,令会男女」,曰「桃之有华,正昏姻之时」;绝类妇稚语。且不但「其实」、「其叶」又属夏时,说不去;竟似目不睹下文者。而大序所云「昏姻以时」者,谓男子三十、女子二十之时;若「桃夭」者,毛、郑皆为喻女少壮盛时。孔氏曰:「此言『年盛时』,谓以年盛二十之时,非时月之时;下云『宜其室家』,乃据时月「月」,原误「言」,据校改。耳。」又曰:「正于「于」,原误「者」,据校改。秋、冬行嫁。」孔氏恐后人误解,故明白疏之如此;乃犹以桃之有华为婚姻之时,又岂目不睹注疏乎!盖古嫁女在农事毕,霜降之后,冰泮之前,故孔谓「秋、冬」。说详匏有苦叶篇。况周礼伪书,尤不可据。且如其说,是赋矣,何谓之兴乎!种种纰缪,岂可胜辨![一章、二章、三章]桃花色最艳,故以取喻女子;开千古词赋?美人之祖。本以华喻色,而其实、其叶因华及之,诗例次第如此。毛传以「实」为喻德,以「叶」为喻形体至盛,近滞;而「形体至盛」语尤未妥。吕东莱曰:「桃夭既?其华,又?其实,又?其叶,非有他义,盖余兴未已而反复叹?之耳。」如此,又说得太无意义。大抵说诗贵在神会,不必着迹。如「华」,喻色矣。「实」,喻德可,喻子亦可,盖妇人贵有子也。有实之时,其「叶」方盛,即承有实来,唐人诗「绿叶成阴子满枝」。不必定有所喻耳。「家人」即与「室家」、「家室」一义,不必分别。【桃夭三章,章四句】兔罝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隔句?,谓之「辘轳韵」;后仿此。凡云「隔句?」及「与某字?」者,皆本韵,不更注;其它韵则注之。[评]隔句对。公侯干。城。。本韵。○赋也,下同。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本韵。[评]变。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本韵。[评]又变。小序谓「后妃之化」。「武夫」于后妃何与!益迂而无理。胡林仲曰:「诵此篇之义,必有人焉当之。如文王狩猎而得吕望之类也。即是以观,藏器隐鳞,才固难量。若曰触目琳琅,山辉川媚,则武王何止十乱,尼父不称才难矣。」其说特为有见,可谓不随附和者也。按墨子曰:「文王举闳夭、太颠于罟网之中,西土服。」金仁山主其说,近是也。[一章]集传但据旧说,释「丁丁」为椓杙声,然未详悉何以使人知之。「椓」,?通;说文「击也」。「杙」,谓之齻,先击齻于地中,然后布置其上也。「干城」、「好仇」、「腹心」,人知一节深一节,然又非若他章同类例。「干城」,捍蔽之物。「仇」逑同;「好仇」直借用淑女、君子字。「腹心」,人身以内物。章法皆极变。【兔罝三章,章四句】芣?

译“螽斯”的“斯”是语气词,就像“鹿斯”“鷽斯”一样。《豳风》说“斯螽动股”,又把“斯”放在前面,就像“斯干”“斯稗”一样;不能把“螽斯”两个字看作虫名。苏氏说螽斯一生生八十一个子,朱氏说一生生九十九个子,如今俗说蝗虫一生生一百个子,都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从哪里数出来的。“尔”是指人,集传偏偏说是指螽斯,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如果说这样就不便把“尔”指后妃,那么“天保定尔”岂不是臣下把君主称作“尔”了吗?况且如果想让全章都说螽斯,是比体吗?比体何必一定要不明说本旨才算比呢!而且说螽斯的子孙,也没有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螽斯》三章,每章四句。《桃夭》桃树多么茂盛,花朵多么鲜艳。[评]艳丽到了极点;“华”押平声韵。这个女子出嫁了,能够使她的家庭和睦。本韵。○这是以起兴兼作比喻,以下同。桃树多么茂盛,果实累累。[评]“实”字换韵,转为仄声。这个女子出嫁了,能够使她的家庭和睦。本韵。桃树多么茂盛,叶子繁密。[评]“叶”字倒换,转为平声。这个女子出嫁了,能够使她的家人和睦。本韵。小序说这是“后妃德化所造成的”;每一篇都一定归到后妃身上,竟成了固定套语。尧、舜时代尚且有四凶,太姒时代又怎么能使天下女子全都贤德,凡是出嫁的女子都能“宜室”“宜家”呢!即使不是后妃当政的时代,那时的男女又难道全都翻墙钻洞吗!这是迂腐而不通的说法。大序又说:“不嫉妒,男女就能守正,婚姻就能合乎时宜,国家人民就会【缺字】。”按照孟子说的“大王喜好女色,宫内没有怨女,宫外没有旷夫”,这虽然是委婉讽谏的话,但道理还比较接近。若说“无民【缺字】”又有什么关系,岂不是可笑得很吗?后妃不在宫中嫉妒,与“国无【缺字】”有什么关系!所以集传不说后妃而说文王,也可以;伪传认为这是赞美后妃而作,即说是为【缺字】后妃,也可以;都比说成后妃德化所造成的好。然而集传只指文王,终究显得偏颇;伪传称后妃为“之子”,也似乎轻薄亵慢:两说都不妥。季明德说:“‘之子’是指出嫁女子而言,只是不知道她是哪一家的女儿。她一定是文王的公子、公孙,是后妃在宫中教导的女子吧?”虽然属于臆测,但道理上似乎较为接近。只是女子出嫁前在公宫中受教三个月,这种礼制不知道周初是否已经有了。我认为,这里是指周王宗族的女子,诗人在她初次出嫁时赞叹她,说她将来一定能够完全尽到妇道。集传说:“诗人因眼前所见而起兴,感叹这个女子贤德,于是知道她一定能够使家庭和睦。”全是凭空铺陈,竟然语意不通。它尤其错误的地方,是附会《周礼》“仲春,令会男女”,说“桃树开花,正是婚姻的时节”;极像妇女儿童的说法。而且不只是“果实”“叶子”都属于夏季,无法解释;简直像没有看见下文。大序所说“婚姻以时”,是说男子三十岁、女子二十岁的时候;至于《桃夭》,毛传、郑玄都认为是比喻女子年轻壮盛的时候。孔氏说:“这里说的‘年盛时’,是指年龄盛壮、二十岁的时候,不是指月份的时节;下文说‘宜其室家’,才是根据时月而言的。”又说:“正是在秋冬时节出嫁。”孔氏恐怕后人误解,所以明确作了这样的疏解;既然如此,仍然把桃树开花说成婚姻时节,难道是没有看见注疏吗!古代嫁女在农事结束、霜降以后、冰融以前,所以孔氏说是“秋冬”。详见《匏有苦叶》篇。何况《周礼》是伪书,更不能作为依据。而且照集传那样说,这就是赋,为什么还称作兴呢!种种错误,哪里说得完![一章、二章、三章]桃花颜色最为艳丽,所以用来比喻女子;它成为千古词赋中赞美女子的祖本。本来是用花比喻女子的容色,因花又涉及果实和叶子,诗的层次本来就是这样。毛传把“果实”比喻德行,把“叶子”比喻形体极其盛壮,未免拘滞;而“形体至盛”这个说法尤其不妥。吕东莱说:“《桃夭》既说花,又说果实,又说叶子,并没有别的意义,只是余兴未尽,反复感叹它罢了。”这样说,又把诗说得太没有意义了。大抵解释诗,贵在心领神会,不必拘泥于字面痕迹。比如“花”,可以比喻容色;“果实”可以比喻德行,也可以比喻子女,因为妇人贵在有子。果实长成时,叶子才正茂盛,这是承接有果实而来,唐人诗所谓“绿叶成阴子满枝”。不必一定另有所比。“家人”与“室家”“家室”是一个意思,不必强行分别。《桃夭》三章,每章四句。《兔罝》密密的兔网,敲打木桩铿铿作响。勇武的男子,是公侯的屏障。本韵。[评]隔句相对。“干城”与“武夫”隔句押韵,这叫“辘轳韵”;以后都照此。凡说“隔句【缺字】”以及“与某字【缺字】”的,都是本韵,不再注明;其他韵才注明。[评]隔句相对。○这是直陈其事,以下同。密密的兔网,张设在道路中央。勇武的男子,是公侯的好匹配。本韵。[评]换韵。密密的兔网,张设在树林中央。勇武的男子,是公侯的心腹。本韵。[评]又换韵。小序说这是“后妃德化的结果”。“武夫”与后妃有什么关系!更加迂腐而没有道理。胡林仲说:“诵读这篇诗的意思,一定有具体的人可以当得上它所说的内容,例如文王打猎而得到吕望之类。由此看来,那些深藏才器、隐伏不露的人,才能确实难以估量。如果说满眼都是美玉,山川都因之增辉,那么武王哪里还只是有十位贤臣,孔子也就不会说人才难得了。”他的说法很有见识,可以说是不随声附和的人。按《墨子》说:“文王从网罗之中举用闳夭、太颠,西土因此归服。”金仁山主张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一章]集传只是依据旧说,把“丁丁”解释为敲打木桩的声音,却没有详细说明人们怎么知道是这种声音。“椓”,【缺字】通;《说文》说是“击打”。“杙”叫作【缺字】,先把【缺字】敲入地中,然后把兔网张设在上面。“干城”“好仇”“腹心”,人们都知道意思是一层比一层深入,但又不像其他篇章那样属于同类的章法。“干城”是防卫遮蔽之物。“仇”与“逑”相通;“好仇”只是借用了“淑女”“君子”的字面。“腹心”是人体内部的东西。章法变化都极大。《兔罝》三章,每章四句。《芣【缺字】》

采采芣?,薄言采之;采采芣?,薄言有本韵。之。赋也,下同。采采芣?,薄言掇之;采采芣?,薄言捋之。采采芣?,薄言袺之;采采芣?,薄言襭本韵。之。此诗未详。小序谓「后妃之美」,尤混。大序谓「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毛传谓:「芣?,车前,宜怀妊焉。」大序谓「妇人乐有子」者,本窃毛传「宜怀妊」之说;盖毛公,文帝时人,卫宏,东汉人也;后放此,不更详。按车前,通利之药;谓治产难或有之,非能宜子也。故毛谓之「宜怀妊」;大序因谓之「乐有子」,尤谬矣。车前岂宜男草乎!集传无以言之,虚衍为说曰:「化行俗美,家室和平;妇人无事,相与采此芣?而赋其事以相乐也。」尤无意义。夫妇人以蚕织为事,采桑乃其所宜;今舍此不事,而于原野采草相与嬉游娱乐,而谓之风俗之美,可乎!是以伪传、说有「儿童斗草」之说。说诗至此,真堪绝倒;岂止解人颐而已耶!韩诗序以为「伤夫有恶疾「有恶疾」三字原脱,据校改。也」,「芣?虽恶臭,我犹采采「采采」原误作「采之」,据校。而不已。」,以兴「君子有恶疾,我犹守而不离去」。列女传又实之以「宋女、蔡妻」焉。按芣?为车前,未尝恶臭也;此虽旧说,亦不敢从。季明德谓芣?为宜子,何玄子又谓为堕胎;皆邪说。以韵分三章,章四句;然每二句只换一字,实六章,章二句也。章法极为奇变。【芣?三章,章四句。】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息。「休」与下「求」?。韩诗「息」作「思」,当从之。汉有游女,不可求本韵。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本韵。思。。兴而比也。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本韵。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赋而比也。下同。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本韵。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评]三章一字不换,此方谓之「一唱三叹」。小序谓「德广所及」,亦近之;但不必就用诗「广」字耳。大序谓「求而不可得」,语有病。欧阳氏驳之,谓「化行于男,不行于女」,是也。大抵谓男女皆守以正为得;而其发情止性之意,属乎诗人之讽?,可思而不必义也。[一章]孔氏曰:「疑『休息』作『休思』。何则?诗之大体,韵在辞上。疑『休』、『求』字为韵;二字俱作『思』。但未见如此之本,未敢辄改耳。」按韩诗传如此,孔偶未见耳。「乔」,高也。借言乔木可休而不可休,以况游女本可求而不可求;不必实泥谓乔本不可休也。毛传训「乔」为「上竦」,未免作俑。郑氏为之说曰「高其枝叶之故」,夫高其枝叶,何不可休?集传又附会为「上竦无枝」,益谬。然则孟子「乔木故国」、「迁于乔木」之说,皆上竦无枝者耶?如此说诗,则又非特「固哉」而已矣![二章、三章]古者宾客至,必共其刍、薪。是「刍薪」本属连言者,薪以为衅,刍以秣马也。此两章上二句皆为秣马,故云「刈」也。楚,薪类;蒌,刍类。本言刍而先薪以兴之,诗意如此。郑氏不喻,乃曰:「楚,杂薪之中尤翘翘者,我欲刈取之;以喻众女皆贞洁,我又取其尤高洁者。」意稚而迂折尤甚。向来皆从之,以不得其解故也。且诗言「翘翘错薪」,安得以「翘翘」属「楚」与「蒌」乎!「翘翘」,薪貌,状薪之错起不平也。正形容「错」字意,后世因此为「翘楚」之说,亦非。两章上四句,言其女子有夫,彼将刈楚刈蒌以秣马,待其归而亲迎矣;不可得矣,犹乐府所谓「罗敷自有夫」也。欧阳谓「虽为执鞭,所忻慕」之意;若然,仍近于调之矣。集传谓「悦之至」,尤非。因言「悦之至」,遂以「汉广」四句为「敬之深」以对之。不知敬意安在?祇欲凑对成文,而不顾其理如此。【汉广三章,章八句。】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本韵,赋也。[评]妙喻。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本韵,赋也。鲂、鱼、赪、尾。[评]造句奥。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本韵,比而赋也。[评]虚字转有力,诗多此句法。

译一捆一捆地采芣【缺字】,就这样采来;一捆一捆地采芣【缺字】,就这样得到。本韵。直陈其事,以下同。一捆一捆地采芣【缺字】,一把一把地拾取;一捆一捆地采芣【缺字】,捋取它的茎叶。一捆一捆地采芣【缺字】,提着衣襟装取;一捆一捆地采芣【缺字】,兜在衣襟里。本韵。这首诗的含义不详。小序说是“赞美后妃”,尤其混乱。大序说“天下和平,妇女就乐于生子”。毛传说:“芣【缺字】就是车前草,有利于怀孕。”大序所谓“妇人乐有子”,本来就是偷取毛传“宜怀妊”的说法;毛公是汉文帝时人,卫宏是东汉人;后文依此类推,不再详说。车前草是通利的药,说它能治疗难产或许有这种说法,但不能说它有利于生子。所以毛传说“宜怀妊”,大序因此说“乐有子”,就更加错误了。车前草难道是宜于生男的草吗!集传没有什么可说的,便凭空铺陈道:“教化流行,风俗美好,家庭和睦;妇人无事,彼此一起采摘这种芣【缺字】,并赋诗歌唱这件事来互相取乐。”这更加没有意义。妇女本来应当以养蚕织布为事,采桑才是她们适宜做的事;如今却舍弃这些不做,反而到野外采草,一起嬉游娱乐,却说这是风俗美好,可以吗!所以伪传、说【缺字】中又有“儿童斗草”的说法。解释诗到了这里,真叫人笑倒;难道只是使人开怀一笑而已吗!《韩诗序》认为这是“哀伤丈夫有恶疾”。“芣【缺字】虽然有恶臭,我还是不断地采它【句末缺字】”。并且不停下来”,用来起兴比喻“君子有恶疾,我仍然守着他而不离去”。《列女传》又用“宋女、蔡妻”的故事来充实它。按芣【缺字】就是车前草,并没有恶臭;这虽然是旧说,我也不敢接受。季明德说芣【缺字】是宜于生子的草,何玄子又说它是堕胎药,都是邪说。按韵分为三章,每章四句;但每两句只换一个字,实际上是六章,每章两句。章法非常奇特多变。《芣【缺字】》三章,每章四句。《汉广》南方有高大的树木,本来可以休息,却不能休息。“休”与下文“求”【缺字】押韵。韩诗把“息”作“思”,应当依从。汉水边有出游的女子,本来可以求取,却不能求取。汉水多么宽广,不能游泳过去。长江多么绵长,不能乘筏渡过。本句兴而兼比。高高低低的杂木,我要砍取楚荆。这个女子出嫁了,我要喂饱她的马。本韵。汉水多么宽广,不能游泳过去。长江多么绵长,不能乘筏渡过。本句直陈而兼比,以下同。高高低低的杂木,我要砍取蒌草。这个女子出嫁了,我要喂饱她的小马。本韵。汉水多么宽广,不能游泳过去。长江多么绵长,不能乘筏渡过。[评]三章一个字也不更换,这才叫“一唱三叹”。小序说这是“德化广泛施及的结果”,也接近诗意;但不必一定套用诗中“广”字。大序说“追求却不能得到”,说法有毛病。欧阳氏驳斥它,说“教化施行于男子,却没有施行于女子”,是对的。大体上,这首诗是说男女都能守正,所以可称为美好;至于其中抒发情感、节制欲望的意思,属于诗人的讽【缺字】,可以体会,却不必把它当作诗的正义。[一章]孔氏说:“怀疑‘休息’应作‘休思’。为什么呢?《诗经》的大体,韵押在语助词上。怀疑‘休’‘求’二字押韵,都应作‘思’。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版本,所以不敢贸然改动。”按《韩诗传》就是这样,孔氏只是偶然没有见到罢了。“乔”是高的意思。借说高树本来可以休息却不能休息,来比喻游女本来可以求取却不能求取;不必拘泥于说高树实际不能休息。毛传把“乔”训为“向上耸立”,未免成了后世附会的先例。郑氏替它解释说:“因为枝叶长得高。”枝叶长得高,有什么不能休息的?集传又附会说是“向上耸立而没有枝条”,更加荒谬。那么孟子说的“乔木故国”“迁于乔木”,难道都是向上耸立而没有枝条的树吗?这样解释诗,就不只是“固执”而已了![二章、三章]古代宾客到来,一定要供给他草料和柴薪。这说明“刍薪”本来就是连说的:薪柴用来烧火,刍草用来喂马。这两章前两句都是说喂马,所以说“砍取”。楚是柴薪一类,蒌是刍草一类。本来要说刍草,却先说薪柴来起兴,诗意就是这样。郑氏没有领会,竟说:“楚是杂薪中尤其高挺的,我要砍取它;用来比喻众女子都贞洁,而我又选取其中最高洁的。”意思幼稚而迂曲得厉害。历来都依从这种说法,只是因为不能理解诗意罢了。而且诗说“高高低低的杂木”,怎么能把“翘翘”归属于楚和蒌呢!“翘翘”是柴薪的样子,形容柴薪交错而起伏不平,正是形容“错”字的意思。后世因此有“翘楚”的说法,也是不对的。这两章前四句,是说那个女子已经有丈夫了;他将砍取楚、蒌来喂马,等待她回来亲自迎接。如今已经不能求得了,正如乐府所说“罗敷自有夫”。欧阳氏说有“即使替他执鞭,也愿意追随仰慕”的意思;如果这样说,仍然接近于调戏。集传说是“喜爱到了极点”,尤其不对。因为说“喜爱到了极点”,就把“汉广”四句说成“敬意深厚”来相对。不知道“敬意”究竟在哪里?只是想凑成对偶文章,竟不顾道理到了这种地步。《汉广》三章,每章八句。《汝坟》沿着汝水的堤岸走,砍伐那里的枝条。还没有见到君子,思念得如同饥饿一样难受。本韵,直陈其事。[评]比喻精妙。沿着汝水的堤岸走,砍伐那里的新枝。已经见到君子,他没有把我远远抛弃。本韵,直陈其事。鲂鱼的尾巴变红了。[评]造句深奥。王室的情形像被焚毁一样。即使像被焚毁一样,父母却非常亲近。本韵,以比喻兼作直陈。[评]虚字一转,反而有力,诗中常有这种句法。

小序谓「道化行」,全鹘突,何篇不可用之!按此诗有二说。大序以为妇人作;则「君子」指其夫也,「父母」指夫之父母也。伪说为商人苦纣之虐,归心文王,作是诗;则「君子」、「父母」皆指文王也。二说皆若可通。苏氏谓妇人作而「父母」则指文王;集传本之。按妇人知有家事而已,国事未必与闻。在商世蚤知归心文王,呼为「父母」,绝不类。又韩诗外传「二亲不待;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似以「孔迩」为「死期孔迩」者,不可通;且于上两章「君子」何解?后汉周盘读汝坟之卒章,慨然兴叹,乃就孝廉之举,盖本韩云。按上二说,前一说于「王室如毁」句未免意懈。刘向列女传:「其妻谓国家多难,惟勉强之,无有谴怒,遗父母忧。」严氏解「王室如毁」,谓「王室之事虽急如火,然父母甚近,不必念家而怠王事也」,亦甚牵强。且父母远,固可怠王事乎?后一说,于「王室如毁」句义甚协而殊有关系,盖谓商之王室如焚毁而将灭亡也。「君子」、「父母」亦不嫌其迭,如「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民之父母」,皆是。「君子」,人君之通称;「父母」,则益加亲亲之辞。故后一说较胜。[一章]「调」,一作「輖」,重也;不必依韩诗改作「朝」。[二章]何玄子曰:「时盖文王以修职贡之故,往来于商,汝坟之人得见而喜之。」虽想象为说,然亦可存。[三章]「鲂鱼赪尾」,喻民之劳苦。「孔迩」,正应上「不遐弃」意。【汝坟三章,章四句。】麟之趾麟之趾,振振公子。本韵。于。嗟。麟。兮。!末句无韵,下同。此而赋也,下同。[评]只一「麟」字,余俱远神。麟之定,振振公姓。本韵。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本韵。于。嗟。麟。兮。!小序谓「关雎之应」,其义甚迂。集传以为得之。盖本于毛传云「麟信而「而」原误「于」,据校改。应礼」,其言本难解;故吕氏因小序「应」字,以为应对之应;严氏以为效应之应。应对之应,则为古者行关雎之化,以麟出为瑞应也。效应之应,则为有关雎之德而致此效也。纷然摹拟如此。大序谓「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其云「麟趾之时」,欧阳氏、苏氏、程氏皆讥其不通矣;即其谓「衰世之公子」,「衰世」二字亦难通。意谓古者治世当有麟应;商、周之际为衰世,文王公族亦如麟应。然则谓治世有麟应者,指何世乎?可谓诞甚。衰世又何不以麟应而以人应乎?夫人重于兽,不将衰世反优于治世乎?何以解也?此诗只以麟比王之子孙族人。盖麟为神兽,世不常出;王之子孙亦各非常人,所以兴比而叹美之耳。[一章、二章、三章]解此诗者最多穿凿附会,悉不可通。诗因言麟,而举麟之「趾」、「定」、「角」为辞,诗例次叙本如此;不必论其趾为若何,定为若何,角为若何也。又「趾」、「子」、「定」、「姓」、「角」、「族」,弟取协韵。不必有义;亦不必有以趾若何喻子若何,定若何喻姓若何,角若何喻族若何也。惟是趾、定、角由下而及上,子、姓、族由近而及远,此则诗之章法也。「振振」,起振兴意。毛传训仁厚,意欲附会麟趾。云:「麟信而应礼,以足至者也。」不知振字岂是仁厚义乎!且其以趾之故,故训「振振」为仁厚,然则定与角又何以无解乎?毛传于此训「振振」为仁厚,于螽斯亦然;是因此而迁就于彼也。集传则于此训「仁厚」,于螽斯训「盛貌」;又两为其说。并可笑。末句「于嗟麟兮」,口中言麟,心中却注公子;纯是远神,亦不可执泥分疏也。集传解此诗最多谬误,云:「麟性仁厚,故其趾亦仁厚。文王、后妃仁厚,故其子亦仁厚」。其谬有五:诗本以麟喻公子、公姓、公族,非喻文王、后妃,谬一。不以麟喻公子等,而以趾喻公子等,谬二。一麟喻文王,又喻后妃,诗从无此比例,谬三。趾与麟非二物,子与父母一而二矣;安得以麟与父母、趾与子分配!谬四。此以趾之仁厚喻子之仁厚,于「定」则云「未闻」,又云「或曰:不以抵也。」,于「角」则云「有肉」,何以皆无如仁厚之确解乎?谬五。其解「于嗟麟兮」云「言是乃麟也」,尤执滞不得神情语气。又身、牛尾而马蹄,然后为王者之瑞哉?云:「何必!」按「于嗟」,叹美麟之辞,若然,则为外之之辞矣。首、尾冲决,比、兴尽失,全不可通。且既以麟比文王、后妃,又以麟为王者之瑞;麟既为王者之瑞,文王亦王者,何以麟不出而呈瑞乎?既以麟比文王、后妃,趾比公子,则人即麟矣,古王者之瑞又何以不生人而止生麟乎?是盛世反不若衰世也。此皆徇序之过,故迷乱至此。予谓遵序莫若集传,洵不诬也。汉广篇每章四句迭?;此篇每章一句迭?,且不用韵:章法皆极奇变。

译小序说这是“王道教化施行的结果”,全然含混,哪一篇不能这样说!按这首诗有两种解释。大序认为是妇人所作,那么“君子”指她的丈夫,“父母”指丈夫的父母。伪说认为是商人苦于纣王暴虐,归心于文王,作了这首诗,那么“君子”“父母”都指文王。两说似乎都能讲通。苏氏认为是妇人所作,但“父母”指文王;集传采用了他的说法。按妇人只知道家中的事情,未必听闻国事。在商代早已知道归心于文王,却称他为“父母”,完全不像当时情理。而《韩诗外传》说“父母双亲不能等待;家贫亲老,不选择官职便去做官”,似乎把“孔迩”解释成“死亡期限很近”,这也讲不通;况且对前两章的“君子”又如何解释?后汉周盘读《汝坟》末章,感慨叹息,于是参加孝廉的选举,大概就是根据韩诗的说法。考察上述两说,前一种解释对“王室如毁”一句终究显得意义松散。刘向《列女传》说:“他的妻子对他说,国家多难,只能勉励你尽力,不要让你受到谴责,也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愁。”严氏解释“王室如毁”说:“王室的事情虽然急迫如火,但父母离得很近,不必因为顾念家庭而怠慢王事。”也十分牵强。况且父母在远方,难道就可以怠慢王事吗?后一种解释与“王室如毁”的意义非常吻合,而且关系重大,因为它是说商王室如同被火焚毁,已经将要灭亡。“君子”“父母”这样交替使用,也没有什么不妥,如“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民之父母”,都是这样。“君子”是对君主的通称;“父母”则是更加亲切尊敬的称呼。所以后一说较为优胜。[一章]“调”一作“輖”,是沉重的意思;不必依照《韩诗》改作“朝”。[二章]何玄子说:“当时大概是文王因为修行朝贡职责,往来于商地,汝坟一带的人得以见到他,所以感到喜悦。”虽然是想象出来的说法,也可以保留。[三章]“鲂鱼赪尾”比喻百姓劳苦。“孔迩”正好回应上文“不遐弃”的意思。《汝坟》三章,每章四句。《麟之趾》麒麟的脚趾,王公的子孙多么兴盛。本韵。唉,麒麟啊!末句不押韵,以下同。这是直陈其事,以下同。[评]只用了一个“麟”字,其余全在远处传神。麒麟的额角,王公的同姓子弟多么兴盛。本韵。唉,麒麟啊!麒麟的角,王公的宗族多么兴盛。本韵。唉,麒麟啊!小序说这是《关雎》的应验,意义非常迂曲。集传认为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了。大概是依据毛传所说“麒麟诚信而应合礼制”,但这句话本来就难以理解;所以吕氏根据小序的“应”字,把它解释成应答、应对的“应”;严氏则解释成感应、效验的“应”。于是纷纷作出这样的模拟解释。所谓应对,就是古代施行《关雎》的教化,麒麟出现作为祥瑞的应验;所谓效应,就是因为有《关雎》那样的德行,才导致这种效验。大序说:“衰世的公子都像麒麟脚趾时代的公子一样诚信厚道。”它说“麟趾之时”,欧阳氏、苏氏、程氏都讥笑这种说法不通;即使说“衰世的公子”,“衰世”二字也很难讲通。它的意思大概是:古代太平之世应当有麒麟出现;商、周交替之际是衰世,但文王的公族仍然像麒麟出现时那样。既然这样,所谓太平之世有麒麟应验,究竟指哪个时代呢?可以说荒诞至极。衰世又为什么不以麒麟作为应验,却要以人作为应验呢?人比兽贵重,难道反而使衰世胜过治世吗?这怎么解释呢?这首诗只是把麒麟比作君王的子孙和宗族之人。麒麟是神异的兽,不是世间常常出现的;君王的子孙也各自不是平常人,所以借此起兴作比,赞叹他们罢了。[一章、二章、三章]解释这首诗的人,穿凿附会最多,全都讲不通。诗既然说到麒麟,就举麒麟的“脚趾”“额角”“角”来成辞,诗的次序本来就是这样;不必细究它的脚趾究竟怎样,额角究竟怎样,角究竟怎样。“趾”“子”“定”“姓”“角”“族”只是为了协韵,不必强加意义;也不必说脚趾怎样比喻公子,额角怎样比喻公姓,角怎样比喻公族。只有脚趾、额角、角是由下而上,公子、公姓、公族是由近及远,这才是诗的章法。“振振”是兴盛振作之意。毛传把它训为仁厚,是想附会麒麟,说:“麒麟诚信而应合礼制,是用脚到来的。”却不知道“振”字哪里有仁厚的意思!而且因为说到脚趾,便把“振振”训为仁厚,那么额角和角又为什么没有解释呢?毛传在这里把“振振”训为仁厚,在《螽斯》中也这样训,是由此迁就彼处。集传在这里训为“仁厚”,在《螽斯》中却训为“盛大的样子”,又作两种解释,实在可笑。末句“唉,麒麟啊”,口中说的是麒麟,心中却注解成公子;完全是远处传神的写法,也不能拘泥于逐字分别解释。集传解释这首诗,错误最多。它说:“麒麟性情仁厚,所以它的脚趾也仁厚。文王、后妃仁厚,所以他们的子孙也仁厚。”它有五处错误:第一,诗本来是用麒麟比公子、公姓、公族,不是比文王、后妃。第二,不是用麒麟比公子等人,却说是用麒麟的脚趾比公子等人。第三,一会儿用麒麟比文王,一会儿又比后妃,诗中从来没有这种对应。第四,麒麟和父母并不是两种东西,脚趾与子孙却已经是父母与子孙一体而又有分别,怎么能把麒麟与父母、脚趾与子孙分别配对!第五,这里把脚趾的仁厚比作子孙的仁厚;说到“额角”却说“没有听说过”,又说“有人认为不是抵触”,说到“角”又说“有肉”,为什么都没有像“仁厚”那样确切的解释?它解释“唉,麒麟啊”说“说这就是麒麟”,更是拘泥而失去了神情语气。难道一定要身上有龙纹、牛尾、马蹄,才成为王者的祥瑞吗?它说:“何必这样!”按“唉”是赞叹麒麟的语气;如果这样解释,便成了把麒麟排除在外的说法。首尾互相冲突,比兴全都失掉,完全讲不通。而且既然把麒麟比文王、后妃,又把麒麟说成王者的祥瑞;麒麟既然是王者的祥瑞,文王也是王者,为什么麒麟不出现向文王呈现祥瑞呢?既然用麒麟比文王、后妃,用脚趾比公子,那么人就是麒麟,古代王者的祥瑞又为什么不生出人而只生出麒麟呢?这岂不是盛世反而不如衰世吗?这些都是拘守小序造成的错误,所以混乱到了这种地步。我认为,若要遵从小序,还不如采用集传的说法;这确实不是虚妄之言。《汉广》每章四句反复一句;这篇每章只反复一句,而且不押韵:章法都极为奇特多变。

【麟之趾三章,章三句。】

诗经通论卷二

新安首源姚际恒着召 南说见前。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评]妙语,误尽后世解诗人。之子于归,百两御音迓,本韵。之。兴而比也,下同。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本韵。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本韵。之。小序谓「夫人之德」。旨意且无论;其谓「夫人」者,本于关雎序,以周南为「王者之风」,召南为「诸侯之风」。故于周南言「后妃」,召南言「夫人」,以是为分别;此解二南之最不通者也。孔氏曰:「召南,诸侯之风,故以夫人、国君言之。」又曰:「夫人,太姒也。」均此太姒,何以在周南则为后妃,在召南则为夫人?若以为初昏,文王为世子,太姒为夫人,则关雎非初昏乎?集传于召南诸篇,皆谓「南国诸侯被文王之化」,凛遵序说,寸尺不移;其何能辟序,而尚欲去之哉!此篇孔氏谓太姒归文王;毛传谓诸侯之子嫁于诸侯;伪传谓公子归于诸侯,意指文王女也;其说不一。愚意大抵为文王公族之女,往嫁于诸大夫之家,诗人见而美之,与桃夭篇略同。然均之不可考矣。[一章]「鹊巢鸠居」,自传、序以来,无不附会为说,失风人之旨。大序曰:「德如鸤鸠,乃可以配。」郑氏因以为「均壹之德」。嗟乎,一鸠耳,有何德,而且以知其为均壹哉?此附会之一也。毛传云:「鸤鸠不自为巢,居鹊之成巢。」安见其不自为巢而居成巢乎?此附会之二也。欧阳氏曰:「今人直谓之鸠者,拙鸟也,不能作巢;多在屋瓦间或于树上架构树枝,初不成窠巢,便以生子,往往坠?、殒雏而死。鹊作巢甚坚,既生雏散飞,则弃而去,在于物理,容有鸠来处彼空巢。」按其谓鸠性拙既无据,且谓鸠性拙不能作巢者,取喻女子,然则可谓女性拙不能作家乎?女子从男配合,此天地自然之理;非以其性拙不能作家而居男子之家也。且男以有女方谓之有室家,则作家正宜属女耳。又谓「在屋瓦间」,几曾见屋瓦间有鸠者?又谓「或于树上架构树枝」,夫树上架枝,此即巢矣,何谓不成巢乎?又谓「鸠生子,坠鹫、殒雏而死。」,又谓「鹊生雏,散飞,弃巢而去。」,今皆未曾见。此附会之三也。王雪山曰:「诗人偶见鹊有空巢而鸠来居,而后人必以为常,此谭诗之病也。」若然,是既于道上见嫁女,而又适见鸠居鹊巢,因以为兴;恐无此事,其说名为摆脱,实成固滞。此附会之四也。仅举其说之传世者数端,其说「其说」疑「其它」之误。杂说不能殚述。按此诗之意,其言「鹊」、「鸠」者,以鸟之异类况人之异类也。其言「巢」与「居」者,以鸠之居鹊巢况女之居男室也,其义止此。不穿凿,不刻画,方可说诗;一切纷纭尽可扫却矣。据上述诸说,无论其附会,即使果然,亦味如嚼蜡。据愚所说,极似平浅,其味反觉深长,请思之。「百两」,百为成数,极言其多;以为天子嫁女可,以为诸侯嫁女可,以为大夫嫁女可。毛传曰:「诸侯之子嫁于诸侯,送御皆百乘。」此滞说,出何典乎?【鹊巢三章,章四句。】采蘩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本韵。○赋也。下同。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本韵。被、之、僮、僮。夙、夜、在、公。本韵。[评]末章每以变调见长。被、之、祁、祁。薄、言、还、归。本韵。小序谓「夫人不失职」。按射义云:「士以采蘩为节,乐不失职也。」明袭伪说,非附会而何!大序谓「夫人奉祭祀」,涉泛。集传载「或曰:『后、夫人亲蚕之礼』」,此出陆农师说。谓「蘩,白蒿,今覆蚕尚用蒿」,此说近是。七月篇「采蘩祁祁」文承采桑之下,亦可证也。此篇序言夫人;何玄子谓指太姒,以文王在纣时为三公也。阿序殊谬,岂可泥周南为天子后妃、召南为诸侯夫人之说乎![三章]「被」字从衣。仪礼少牢,「主妇被锡衣,侈袂。」锡衣,礼衣。此云「被」者,必当时以被礼衣,即呼礼衣为「被」也。毛传以「被」为首饰,未有所据。郑氏注,鬄同;附会周礼?」,?仪礼,误以「被锡」为句,「衣侈袂」为句,而以「被锡」为「髲」附会于诗之「被」字,据其谓「古者或剔贱者刑者?追师之「次」,甚为谬妄。此又以「髲」二字本相连,安得以诗之「被」为「髲」?」,则「髲?之发,以被妇人之紒为饰,因名髲,且惟用一「髲」字乎!」?」,是书传惟见「?左传「以为吕姜字,亦未见「髲」字也;况以「被」为「髲」乎!?或据周礼郑注髲为次,次非祭服,故解此章为亲蚕。或又据周礼郑注,次亦非后妃亲蚕服,或是三夫人、世妇之服。周礼,伪书,不足据;郑注尤不足据,并及之。「僮僮」,未详。「祁祁」,众多貌,与「祁祁如云」义同。【采蘩三章,章四句。】草虫

译《麟之趾》三章,每章三句。《诗经通论》卷二 新安首源姚际恒著 《召南》解释见前文。《鹊巢》喜鹊有巢,鸠鸟来居住。[评]语意精妙,却误导了后世所有解诗的人。这个女子出嫁了,百辆车辆来迎接她。本韵。这是起兴兼作比喻,以下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喜鹊有巢,鸠鸟占有它。这个女子出嫁了,百辆车辆来护送她。本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喜鹊有巢,鸠鸟住满其中。这个女子出嫁了,百辆车辆来成就婚礼。本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小序说这是“夫人的德行”。先不论它的旨意如何;它称为“夫人”,是根据《关雎》序把周南说成“王者之风”、召南说成“诸侯之风”。所以在周南说“后妃”,在召南说“夫人”,以此作为区别;这是解释二南最不通的地方。孔氏说:“召南是诸侯之风,所以用夫人、国君来说。”又说:“夫人就是太姒。”同样是太姒,为什么在周南就称后妃,在召南就称夫人?如果说这是初婚时,文王还是世子,太姒还是夫人,那么《关雎》难道不是初婚之诗吗?集传解释召南各篇,都说“南国诸侯受到文王的教化”,严守小序的说法,丝毫不变;它怎么还能驳斥小序,而又想把小序去掉呢!对于这篇诗,孔氏说是太姒嫁给文王;毛传说是诸侯的女儿嫁给诸侯;伪传说是公子嫁给诸侯,意思是指文王的女儿;说法并不一致。我认为大概是文王宗族的女子,出嫁到诸大夫家中,诗人看见她而赞美她,与《桃夭》篇大致相同。不过这些都无法考证了。[一章]从毛传、小序以来,解释“鹊巢鸠居”的人无不附会发挥,失去了诗人的本旨。大序说:“德行像鸤鸠,才可以相配。”郑氏因此认为是“德行均一专一”。唉,不过是一只鸠鸟罢了,有什么德行,而且怎么知道它德行均一专一呢?这是第一种附会。毛传说:“鸤鸠不自己筑巢,居住在喜鹊筑成的巢里。”怎么知道它不自己筑巢而一定住在现成的巢里呢?这是第二种附会。欧阳氏说:“今人直称为鸠的,是一种笨鸟,不能筑巢;多在屋瓦之间或树上架起树枝,起初不成巢便生子,往往坠落、雏鸟死亡。喜鹊筑巢很牢固,雏鸟长大飞散后便弃巢离去,从物理上说,鸠鸟也有可能来住进那座空巢。”按他说鸠鸟性笨,并没有根据;而且他说鸠鸟性笨、不能筑巢,拿来比喻女子,那么难道可以说女性愚笨,不能建立家庭吗?女子依从男子配合,是天地自然的道理;并不是因为她们性情笨拙、不能治家,才住到男子家里。况且男子有女子才称得上有家庭,治家之事正应当归于女子。又说“在屋瓦之间”,哪里曾见过屋瓦之间有鸠鸟呢?又说“有时在树上架起树枝”,在树上架起树枝,这就是巢了,怎么能说是不成巢呢?又说“鸠鸟生子,坠落,雏鸟死亡”,又说“喜鹊生雏,雏鸟飞散,便弃巢而去”,这些事情如今都没有人亲眼见过。这是第三种附会。王雪山说:“诗人偶然看见喜鹊有空巢而鸠鸟来居住,后人却一定把它当作常例,这是谈诗的弊病。”如果这样说,就是既在路上看见女子出嫁,又恰好看见鸠鸟住进喜鹊巢,于是借此起兴;恐怕没有这种事情。他的说法表面上像是在摆脱附会,实际上反而变得拘滞。这是第四种附会。这里只举出流传于世的几种说法,其他杂说不能一一说完。按这首诗的意思,说“鹊”“鸠”,是用不同种类的鸟比喻不同种类的人;说“巢”和“居”,是用鸠鸟居住喜鹊的巢,比喻女子居住男子的家中,意义仅此而已。不穿凿,不刻意描画,才可以解释诗;一切纷纭的说法都可以扫除。根据上述各说,不论它们是否附会,即使果真如此,滋味也像嚼蜡一样。依照我的说法,表面极为平浅,滋味反而觉得深长,请仔细思考。“百两”中的“百”是成数,是极言车辆之多;说天子嫁女可以,说诸侯嫁女可以,说大夫嫁女也可以。毛传说:“诸侯的女儿嫁给诸侯,送亲、迎亲的车辆都是一百乘。”这是拘泥的说法,出自什么典籍呢?《鹊巢》三章,每章四句。《采蘩》到哪里去采白蒿?在沼泽,在水边。拿它来做什么?用于公侯的祭祀。本韵。○这是直陈其事。以下同。到哪里去采白蒿?在山涧之中。拿它来做什么?用于公侯的宗庙。本韵。她戴着礼服的装饰,举止端庄恭敬。早晚都在公侯身边。本韵。[评]末章每每靠变调见长。她戴着礼服的装饰,人数众多。暂且说,回去吧。本韵。小序说这是“夫人没有失职”。按《射义》说:“士以采蘩为节,乐于不失职。”这明明是袭用伪说,哪里只是附会呢!大序说“夫人奉行祭祀”,说得太笼统。集传载有一种说法:“后、夫人亲自举行养蚕礼。”这是陆农师的说法。他说“蘩是白蒿,如今覆蚕仍用蒿”,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七月》篇说“采蘩祁祁”,紧承采桑而言,也可以作为证明。这篇的序说是夫人;何玄子认为指太姒,因为文王在纣王时担任三公。这样的附会实在错误,怎么能拘泥于周南是天子后妃、召南是诸侯夫人的说法呢![三章]“被”字从衣部。《仪礼·少牢》说:“主妇穿着有锡饰的礼服,衣袖宽大。”锡衣就是礼服。这里说“被”,一定是当时把穿礼服称作“被”,因而称礼服为“被”。毛传把“被”解释为首饰,没有根据。郑氏注释时把它与“鬄”相通,附会《周礼》【缺字】、《仪礼》【缺字】,错误地把“被锡”作为一句、“衣侈袂”作为一句,又把“被锡”之“被”附会成“髲”,并根据所谓“古代有时剃去卑贱者、受刑者的头发,追师所掌的‘次’”来解释,十分荒谬。这又是因为“髲”二字本来相连,怎么能把诗中的“被”解释成“髲”呢?【缺字】头发用来覆盖妇人的发髻作为装饰,因此叫作髲,而且只使用一个“髲”字吗!【缺字】书传中只见【缺字】《左传》把它作为吕姜的字,也没有见到“髲”字;何况能把“被”解释成“髲”吗!有人根据《周礼》郑注说髲就是次,次不是祭服,于是把这一章解释成亲蚕;又有人根据《周礼》郑注说,次也不是后妃亲蚕所穿的服装,或许是三夫人、世妇的服装。《周礼》是伪书,不值得依据;郑注更不值得依据,这些说法一并提到。“僮僮”的意思不详。“祁祁”是众多的样子,与“祁祁如云”的意思相同。《采蘩》三章,每章四句。《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