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通论卷四新安首源姚际恒着

译《诗经通论》卷四 新安首源姚际恒著 邶风 柏舟 柏木船漂荡着，在那河中央。头发垂在两旁的少年，实在是我的配偶。我至死也决不改变心意！母亲啊，上天啊，为什么不能体谅我！这是起兴而兼有比喻，下同。柏木船漂荡着，在那河岸边。头发垂在两旁的少年，实在是我的配偶。我至死也决不怀有二心！母亲啊，上天啊，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小序》说：“共姜自己发誓。”《大序》说：“卫国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守义；父母想强迫她改嫁，她发誓而不答应。”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孔氏说：“《世家》记载：‘武公和杀死共伯而即位，在位五十五年去世。’《楚语》说：‘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在用箴言告诫国人。’那么他未必是在九十五岁以后才死，也就是说，武公即位时已经四十一、二岁以上；共伯是他的哥哥，年龄自然更大。”吕氏看到这段疏文，于是说：“共伯被杀时，年龄又比武公大，怎么能说他‘早死’呢？‘髦’是儿子侍奉父母时的发饰；诸侯死后举行小殓，便脱去这种发饰。《史记》说‘厘侯下葬而共伯自杀’，那么这时共伯已经脱去髦发了，《诗》怎么能说‘那垂着两旁的髦发’呢？可见共伯从未有被杀之事，武公也从未有篡位杀兄之事。”我认为，《史记》摘述其他事情以及议论义理，有时或许会有错误；但其中《本纪》《世家》所记天子、诸侯的世系和传授，都根据《世本》，没有错误。《诗经小序》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相信《诗序》而怀疑《史记》呢？宋代儒者没有见识，妄加武断，大多如此。后人无不把东莱的话当作确凿事实，既相信东莱又怀疑《史记》，还说睿圣的武公一定没有篡位杀兄之事；千年以后无缘无故替武公洗刷罪过，也很可笑！当时所谓“睿圣”的称号，就像今天说“聪明”一样；古代“圣”字的分量并不很重。我另有关于“圣”字的论说，见《书多方篇》。武公不过是稍微聪明、喜欢学习罢了，怎么能保证他没有篡位杀兄呢？自古聪明而能写文章的人，其中品行不善的也很多，难道只有武公如此吗？所以东莱读了疏文，认为《史记》错了；我读了疏文，却知道《诗序》是妄说。《序》说“共姜自己发誓”，共伯已经四十五六岁，共姜是他的妻子，哪有父母想让她改嫁的道理？至于共伯已经成为诸侯，武公却在墓道上进攻他，共伯在厘侯墓道中自杀，那么《大序》说共伯是“世子”以及“早死”，就更加悖谬了。因此，这首诗不能按这些事实来解释；应当是一个贞洁妇人，丈夫早死，母亲想让她改嫁，她发誓至死不愿，于是作了这首诗。《柏舟》二章，每章七句。墙有茨 墙上长着茨草，本来无法扫除。内室中的话，本来不能说出口。若是可以说出口，那话就丑陋不堪了！这是以比喻起兴而兼有直赋，下同。墙上长着茨草，本来无法铲除。内室中的话，本来不能详说。若是可以详说，那话就没完没了！墙上长着茨草，本来无法捆束。内室中的话，本来不能宣读。若是可以宣读，那话就令人蒙羞！《大序》说“公子顽与君母私通，国人讥刺他”，可以接受。“茨”就是《尚书·梓材》中“既勤垣墉，其涂暨茨”的“茨”。茨，是覆盖墙头的东西。诗说墙上有茨，本来就不可能扫除，以此比喻内室中的话本来就不能说，不必另外穿凿解释。毛传、郑笺依据《尔雅》把“茨”解释为蒺藜，说墙上长了蒺藜，应当扫除，这是不能接受的。“冓”与“构”相同，《说文》说：“交积材也。”《汉书·梁共王传》“听闻中冓之言”，颜师古注说：“指屋舍中交错堆积木材的地方。”大概是说室内结构深密之处，所以称为“中冓”。《墙有茨》三章，每章六句。君子偕老 君子啊，愿与你白头偕老。头上插着副笄，饰有六颗玉珈。仪态柔美舒展，像山一样稳重，像河一样绵长。穿着绘有象纹的礼服，正合适。可是你的品行不好，这又能怎么办呢？这是赋。这是直陈其事。下文同。光彩啊，光彩啊，那是她的翟衣。乌黑的头发像云一样。耳边不是玉瑱吗？头上不是象牙簪吗？面色明净白皙。为什么竟然这样？为什么竟然像天一样？为什么竟然像上帝一样？洁白啊，洁白啊，那是她的展衣。披着细密的绉葛衣，是束带和内衣。你的眉目清秀，面容明丽。这样美好的人啊，是国家的美人！《小序》说这是讥刺卫夫人宣姜，可以接受。第一章：“珈”，郑氏说：“古代制度中有这种东西，但我没有听说过。”考察它，是加在笄上的，所以叫“珈”，就像今天的钗头，用整块玉制成；形状像小菱角，两角向下；宽五分，高三分。我家有几枚。汉代时，三代玉器大多随葬在地下，还没有出现在人间，所以郑氏没有见过。浅陋的儒者因为郑氏离古代不远，便认为他的话多半可信；到了这里才知道那实在是盲目的说法。第二章：“髲”，就是假发，如同今天的假发。“屑”，《说文》解释为“动作切切”。她本来美丽，所以不必刻意修饰头发。第三章：“邦之媛”，就像后世所说的“国色”。这篇诗后来成为《神女赋》和《感甄赋》的滥觞。“山、河”“天、帝”，广泛摄取高远的景象，令人惊心动魄；传达神情、描写意境，其中有言辞无法完全解释的妙处。《君子偕老》三章，第一章七句，第二章九句，第三章八句。桑中 于是采摘唐草，在沬乡。想的是谁呢？是美丽的孟姜。她在桑中与我约会，在上宫邀请我，在淇水岸边送我。是直陈其事，下同。于是采摘麦子，在沬乡北边。想的是谁呢？是美丽的孟弋。她在桑中与我约会，在上宫邀请我，在淇水岸边送我。于是采摘葑菜，在沬乡东边。想的是谁呢？是孟庸。她在桑中与我约会，在上宫邀请我，在淇水岸边送我。

译《小序》说这是讥刺私奔，是的。《大序》说：“男女相互私奔，甚至世族中居官的人也私下夺取妻妾，约会于幽僻遥远之处，以致政教涣散、百姓流离而无法制止。”考察《左传》成公二年：“巫臣带着全家出走，申叔跪遇见他说：‘您既有面对三军的忧惧，又有“桑中”的欢喜，正是应该偷带妻子逃走的人。’”《大序》的说法本于此。《左传》所说的“桑中”固然就是这首诗，但《左传》是因巫臣的事情引用这首诗，怎么能反过来根据巫臣的事解释这首诗呢？实在可笑。《大序》说“政教涣散、百姓流离而无法制止”，也是取自《乐记》。考察《乐记》说：“郑、卫的音乐，是乱世的音乐，接近于放纵。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政治涣散，百姓流离，诬蔑君上，行事自私而无法制止。”所谓“桑间”，也是指这首诗；所谓“濮上”，是采用《史记》中卫灵公到濮水听到琴声，师旷说那是纣王亡国之音的故事，所以称为“亡国之音”。其实这首诗作于宣公、惠公时期，卫国并没有灭亡，所以只能说“政教涣散”等。《乐记》把二者拼接在一起，本来就是任意杂糅，不能作为依据。如今《大序》又采用《乐记》的说法，更加不能作为依据。朱仲晦只知道拘泥于《序》采用《乐记》的说法，便说“桑间”就是这首诗，却没有详细考察事情的源流，所以我提到这一点。《集传》说这是诗中人物自述，必定要把它坐实为淫诗，而不是讥刺淫乱。既然有三个人，就必然经过三个地方；难道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经过三个地方，去约会三个人吗？实在无法讲通。“桑中”就是桑树之中，古代卫地桑树很多，所以这样说。“上宫”，《孟子》说“馆于上宫”，赵岐注释为“楼”。就是说在桑中约会，在桑中楼上相邀。毛传说“桑中、上宫是约会的地方”，《集传》说是“沬乡中的小地名”，都不对。《桑中》三章，每章七句。鹑之奔奔 鹌鹑跳跃相逐，喜鹊强劲有力。那个人品行不良，我却把他当作兄长！这是起兴而兼有比喻。下文同。喜鹊强劲有力，鹌鹑跳跃相逐。那个人品行不良，我却把他当作君主！《小序》说这是讥刺卫宣姜。毛传、郑笺把“我以为兄”解释为“我的君主把他当作兄长”，“君”指惠公，“兄”指公子顽；又把“我以为君”解释为“小君”，小君指宣姜，都很迂曲。上章的“我”解释为“我的君主”，下章的“我”解释为国人自称，也不妥。况且同样都说“人之无良”，为什么一个指公子顽，一个指宣姜呢？大概“人”就是同一个人，“我”都是诗人自称，而“为兄”“为君”是国君的弟弟所说，实际上是讥刺宣公。陆农师把上章说成“妹妹讥刺宣姜”，下章说成“妾讥刺宣姜”，更加穿凿。妹妹就是妾，有什么区别呢？为了迎合“兄”字、“君”字而强作分别，实在幼稚！毛传、郑笺把上章的“我”解释为我的君主，把下章的“我”解释为国人自称，虽然不对，但还胜过《集传》把上章解释为代惠公说话、下章解释为国人自己说话。《鹑之奔奔》二章，每章四句。定之方中 营室星正当中，便在楚丘营建宫室。按照日影测量，便在楚丘修建房屋。种下榛树、栗树，又种下椅树、桐树、梓树、漆树；将来还可以砍来制作琴和瑟。这是直陈其事。下文同。登上那片高地远望楚丘，望见楚丘和堂地，又望见景山和京山；下去察看桑地。卜问说这里吉利，最终确实会很好。灵验的雨已经降下。命令那些驾车人，趁着星光早早驾车，往桑田去歇息。并不只是为了这些人；他内心充实而深沉，所以骖马和牝马共有三千匹。《小序》说这是赞美卫文公，是的。伪《毛传》认为鲁僖公筑楚丘以防备戎人，史克作诗歌颂他。考察僖公二年《春秋》记载：“春，王正月，筑楚丘。”季明德认为楚丘是鲁地，较为接近事实。至于这首诗，说的是卫国的事情。伪传沿袭季氏的说法来解释此诗，不能接受。第一章：“定”是星名。《尔雅》说：“营室称为定。”“椅、桐、梓、漆”承接“种下榛、栗”一句；“将来砍来制作琴、瑟”又收束“椅、桐、梓、漆”一句。顺着桐、梓说到琴、瑟，主旨是祝愿在这里长久居住，所种的树木将来长大，正好可以砍来制作琴瑟，就像唐人诗说“种松皆作老龙鳞”一样。下文“最终确实会很好”正是这个意思，并不是真的想砍伐它们。孟子说“故国乔木”，可见高大的树木也是故国的象征，哪有要砍伐它们的道理？郑氏说“这是预先准备”，苏氏说“种树的人是为了十年以后使用，凡事不求眼前功效都如此”。他们都认为确实是为了将来砍伐，见识固执而浅陋如此。第二章：“虚”，何玄子说：“考察《管子·大匡篇》说：‘狄人攻打卫国，卫君出奔，到虚地求助，齐桓公将要在那里封立他。’所谓‘出致于虚’，是说出奔到虚地，向齐国传达告急的话。既然是向齐国求命，那么虚就是卫地，这一点可以确定。”侄炳说：“旧说把‘桑’解释为桑树。考察这一章全是在观察地形地势，似乎不应夹杂桑树；我怀疑‘桑’也是地名。《墉风·桑中》旧说是沬乡中的小地名，现在看来应当在楚丘附近，与漕墟相连，所以从虚地下来察看。况且诗说‘望楚’，也只是远望楚丘而已，还没有亲自到楚丘，怎么会马上下到它的下面，观察树木、辨别土质是否适宜呢？”

译第三章：“灵雨”，旧说解释为“好雨”，是的。有人说“灵”是星名，不能接受。“星言”，就像今天说“星速”“星夜”。旧说认为雨停后看见星星，那么“言”字便无所着落。“匪直也人”，严氏说：“‘直’犹如‘特’。孟子说‘不只是为了观赏美景’。意思是文公办理农事来繁育人民，并不只是对人如此。他内心充实而深沉，所以能使国家富强，以致骖马和牝马共有三千匹。只要看牲畜繁殖兴盛，就可以知道人口也繁盛了。”这个说法是对的。有人怀疑文公德行浅薄，不足以当“秉心塞渊”的称赞。不知道这句话本来分量并不很重；“仲氏任只，其心塞渊”说的是妇人也可以当得起，文公为什么不可以当得起呢？“塞”是充实，“渊”是深厚，意思不过如此。解释者误引“刚而塞”“齐圣广渊”等话来解释，因此拘泥而不能通达。《左传》说：“文公穿粗布衣，戴粗丝帽；致力于增加财产，教导农民，疏通商业，优待工匠，尊敬教育，劝勉学习，授予方法，任用贤能。即位第一年有战车三十乘；到末年便有三百乘。” 这与诗中的内容相合。《定之方中》三章，每章七句。蝃蝀 彩虹出现在东方，谁也不敢指着它。女子出嫁，要远离父母和兄弟。这是以比喻起兴而兼有直赋。早晨彩虹出现在东方，整个早晨都在下雨。女子出嫁，要远离兄弟和父母。这是以比喻起兴而兼有直赋。竟然像这样的人啊，心里怀着婚姻之事，却完全没有信用！这是不知天命啊！这是直陈其事。这首诗我不敢强作解释。《小序》说是讥刺私奔，虽然近似；《大序》说是讥刺文公，却更加没有根据。不过，“女子出嫁，远离父母、兄弟”这两句，《泉水》《竹竿》两篇也都有，难道它们也是讥刺私奔吗？这话既然像是妇人所作，那么这篇诗也可能是妇人所作。一定要解释为讥刺私奔，在这两句上就很难说通。伪传、旧说把它说成卫灵公的事情；但《诗经》写到陈灵公为止，并没有写到卫灵公。何玄子说这是讥刺宣公夺取太子伋的妻子，只因为诗中有“无信”二字。然而这怎么能作为根据？况且已经有《新台》，不应再有这一首诗。季明德说“女子在母家与人私通，出嫁后仍与原先私通的人往来，诗人因此讥刺她”，更加令人厌恶。总之，解说《诗经》的人各自炫耀新意，像这样任意拼凑，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这明显违背经文旨意，危害正道、迷惑世人，难道还不如安静缄默为好？彩虹傍晚出现在东方，表示雨将停止；早晨出现在西方，则表示要下雨。“崇”是终了的意思，即整个早晨都在下雨。郑氏说：“早晨西方有上升的水气，到早晨结束时，雨气自然相应。”这个说法是对的。孟子说“如大旱之望云霓”，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人们大多见到晚虹便知道雨要停了；至于早晨的彩虹，因为多在太阳刚出来时出现，人们往往还在睡觉没有看见，所以误以为彩虹只表示雨停。《集传》说“正在下雨时彩虹出现，那么雨到早晨终了便会停止”，既曲折难通，而且诗中说的是“雨”，解释的人却说“雨停”，明显与经文相违。对于孟子“如大旱之望云霓”，又说“霓就是彩虹，彩虹出现雨便停止”。那么大旱时为什么还要盼望彩虹出现呢？《蝃蝀》三章，每章四句。相鼠 看那老鼠还有皮，人却可以没有仪容吗？人若没有仪容，还不如死了算了！这是以比喻起兴而兼有直赋。下文同。看那老鼠还有牙齿，人却可以没有廉耻吗？人若没有廉耻，还不如死了，何必等到现在！看那老鼠还有身体，人却可以没有礼义吗？人若没有礼义，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死！严氏说：“旧说认为老鼠尚且有皮，人若没有仪容，就连老鼠也不如；又把人的仪容比作老鼠的皮。这不对。诗说老鼠只是有皮，人却不可以没有仪容；人若没有仪容，就和老鼠有什么区别？这样解释，语意才明白。”这个说法是对的。《相鼠》三章，每章四句。干旄 高高飘扬的干旄，在浚地的郊外。用白丝带系着它，配有四匹良马。那个美丽的人啊，我拿什么来赠给他呢？这是直陈其事，下同。高高飘扬的干旟，在浚地的城邑。用白丝带编织它，配有五匹良马。那个美丽的人啊，我拿什么来送给他呢？高高飘扬的干旌，在浚地的城中。用白丝带装饰它，配有六匹良马。那个美丽的人啊，我拿什么来告诉他呢？《序》说这是赞美贤良美好的人，意思接近事实，所以从来依从它，认为大夫乘着这样的车马去拜见贤者。然而《邶风·静女》说“静女其姝”，是以“姝”称女子；《郑风·东方之日》也说“彼姝者子”，同样是称女子。现在把贤者称为“姝”，似乎不太妥当，姑且存疑。“郊”“都”“城”由远到近；“四”“五”“六”由少到多，诗人的章法本来如此，不可拘泥。应以首章“四马”为主，“五”“六”只是从“四”陪衬着说。否则，五匹马起于汉代，六匹马起于秦代，难道当时已经有秦、汉的制度了吗？严氏也对此感到疑惑，所以另作解释说：“乘着良马而来，共有四批、五批、六批人。”这完全不合语言的语气。以上三首诗，《大序》都认为作于文公时期，没有根据。《集传》说：“以上三首诗，《序》都认为是文公时期的诗，大概是因为它们排列在《定之方中》《载驰》之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考证。”这个说法也不对。说文公时期的诗排列在《定之方中》之后还可以；排列在《载驰》之前，又是什么道理呢？《干旄》三章，每章六句。载驰 快马奔驰啊，快马奔驰啊，赶回去慰问卫侯。驱马缓缓前行，想来将到漕地。大夫们跋山涉水而来，我心中实在忧虑。这是直陈其事。下文同。既然不赞许我，就不能回转。看你做得不善，我的思虑并不遥远。既然不赞许我，就不能渡水。看你做得不善，我的思虑并不闭塞。登上那座高丘，我想采摘那不明之物。女子多愁善感，各自都有自己的打算。许国人责怪我，众人也认为我狂妄。我走在旷野上，麦子长得茂盛。我要向大国求助，凭借谁、谁肯来救援？大夫、君子们，不要责怪我！你们百般思考，也不如我亲自前往！《左传》说：“许穆夫人作《载驰》。” 严氏解说这首诗最好，说：“体会诗中的意思，夫人大概是想越过许国向方伯申诉，以谋求救援卫国，只是借归国慰问作为托辞罢了。”下文还会谈到。

译第一章：凡是诗人的话，委婉的可能说得直白，直白的可能说得委婉，完全不能拘泥于字面。《集传》因为诗中直说奔驰到卫国，便说：“许穆夫人确实到了卫国；还没有到，许国的大夫便奔走跋涉而来。夫人知道他们一定会以不能归卫的道理来劝告她，所以心中忧虑。”这样解释诗，实在令人发笑。考察“大夫跋涉”有两种说法：郑氏说是卫国大夫来许国报告灾难；苏氏说是许国前往吊慰卫国的大夫，夫人将要回去亲自慰问她的兄长，虽然有大夫前往，也不足以解除她的忧虑。这两种说法都讲得通。只有《集传》认为是许国大夫奔走追赶夫人，劝她回来，这是什么根据呢？严氏说：“首章委婉而没有明说。” 第二、三章：严氏说：“意思是你未必正确，我也未必错误；这才开始隐约流露出自己的意见，与许国人有所区别，但还没有马上明说。” 第四章：严氏说：“大概到这里才慨然责备他们，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情；下一章将把它发露出来。” 第五章：严氏说：“末章才说出她的真实心情，意思是我所思考的没有别的，只是想办法救卫。我将向大国控告求助，希望有谁能够救卫。可以凭借谁？谁肯前来？从多方面谋划，一定会有所成就。我所思考的正是这些，并不只是回去。以许国弱小为理由责怪它不能救卫，是不明白事情。如今想求大国援助，这个办法并不迂远难行，也并不闭塞不通。后来齐桓公终于救卫并使它保存下来，于是才证明夫人的想法有道理，而许国人确实狂妄且没有谋略。” 《载驰》五章：第一章六句，第二、三章各四句，第四章六句，第五章八句。孔氏说：“《左传》中叔孙豹、郑子家赋《载驰》的第四章。然而他们赋《载驰》，取义在于向大国求助，现在‘控于大邦’却在末章。所谓赋第四章，杜预说：‘连同第四章以下一起赋。赋诗虽有主要取义之处，但因为先引用这一章，气势上便连同上章一起赋出。’”这个说法很明白。苏氏在记录章句之后，又载有一种说法：“有人说全诗四章，第一、三章各六句，第二、四章各八句。”这只是引用别人的说法，并不是他认为正确。可是《集传》却说“现在依从苏氏”，这是没有见到孔疏，也没有详细了解苏氏的话。卫风 淇奥 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柔美繁茂。有位文雅的君子，像切割过，像磋磨过，像雕琢过，像打磨过。仪态温润而威严，声名显赫而光明；有位文雅的君子啊，终究不能忘记他。这是起兴，下同。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青翠。有位文雅的君子，耳饰上的美玉晶莹，帽缝上的玉饰像星星一样。仪态温润而威严，声名显赫而光明；有位文雅的君子啊，终究不能忘记他。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密得像竹席。有位文雅的君子，像黄金，像白锡，像圭，像璧。品德宽厚而舒缓，倚车而立，仪态从容。他善于说笑，却不以言语伤人。《小序》说这是赞美武公的德行，没有充分根据；姑且依从它。学者们对此常常疑惑：武公曾杀兄篡位，不足以当得这样的赞美。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在《柏舟》篇中已经略作论述。现在看到孔氏说：“考察《世家》记载，‘武公用财物贿赂士人，以突然袭击共伯’，并且杀兄篡国，这样的人也能被赞美，是因为他以逆反的方式取得君位，却能顺理守成，德泽流布于百姓，所以可以赞美他。齐桓公、晋文公也都是篡位杀君而即位，最终建立大功，也属于这一类。” 切、磋、琢、磨，都是加工器物的方法，这里是虚写武公在学问上下功夫。荀子说：“人学习文学，就像玉石需要雕琢磨砺一样。《诗》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是学习和求问。”这句话可以证明，和自我修养无关。前两章的文字有变化。“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实指武公的服饰。第三章“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句式仍与首章相同，也属于虚写。“金、锡”是现成的物品，“圭、璧”是已经制成的器物，这是说他的德行。首章“瑟、僩、赫、咺”都是赞美他的仪容，和上文“切、磋、琢、磨”没有关系。第二章把前意重说一遍。第三章文字又有变化。“宽绰”两句也是说他的仪容，“善谑”两句则说他的言语。这就是此诗三章的章法。第一章：“绿竹”，《尔雅》把“绿”解释为王刍，把“竹”解释为篇蓄；如果这样解释，就成了绿色的草，第二章便不应又说“青青”。“切、磋、琢、磨”四字，大体都是加工玉、石、骨等物的名称，本来不必分开；但《尔雅》分别说“骨谓之切，象谓之磋，玉谓之琢，石谓之磨”，也自有道理。《集传》则把“切、磋”归于骨、角，把“琢、磨”归于玉、石，又把“切、磋”和“琢、磨”各自分成先后，实在无法理解；并且完全引用《大学》的文字来解释此诗。考察《大学》把“切磋”解释为“道学”，把“琢磨”解释为“自修”，把“瑟僩”解释为“恂栗”，把“赫咺”解释为“威仪”；这是古文断章取义，完全不能作为依据。哪里有四个并列的“切、磋、琢、磨”字，便能知道其中分别包含“学”和“修”的道理呢？而且“瑟、僩、赫、咺”另是赞美仪容的话，和上文意义不相连，也不能平行解释为四件事。《大学》并不是在解释《诗经》；如今把它当作解释诗的文字来解释诗，难道不是荒谬吗？

译第三章：“锡”就是银。古人不区分银和锡，称银也叫“锡”。《禹贡》说“惟金三品”，指黄、白、赤三种颜色。《史记·平准书》说：“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这就是三品的意思。“黄金”是金，“白金”是银，“赤金”是铜。“金”本来是金、银、铜、锡、铁、铅的总称；铁、铅因为低贱，所以不列入“三品”之内，而锡归属于银，统称为“白金”。《考工记》中制作金属器物的工匠都说“金、锡”，金就是铜，锡就是银，所以说金用多少、锡用多少，用来制作斧、斤、戟、刀刃一类器物。“●氏为量，煎金、锡，声音合于黄钟之宫”。假如是今天的锡，怎么能掺和着制作斧、斤、戟、刀刃，容量器又怎么能发出合于宫调的声音呢？自从《尔雅》说“黄金叫璗，白金叫银，锡叫鈏”，才开始分别银、锡的名称，单独把银称作白金。这是周末秦人的说法。然而《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仍都称“银锡”，又说“汉武帝铸造银锡为白金”，这些称法都较接近古义。《说文》解释“锡”为“处于银、铅之间”，大概也是有所怀疑却无法措辞，所以这样说罢了。如今世上的锡与铅接近，和银却相差很远，哪里是处于银、铅之间呢？这是我从前《庸言录》中的话，现在抄录在这里。又看到何玄子论这首诗时也谈到锡，更加相信彼此有相同的见解。不过我的说法和何氏也有不同，并不完全相同。“宽、绰”，《尚书·无逸》说“不宽绰厥心”，可见古人或许把“宽、绰”作为美好的词语，后世很少使用了。“猗”是倚靠。倚车时显得宽舒从容，却不说他的言语如何，只说“善于说笑”，全是直接描摹神态。古人体察事物的精妙竟如此，他们内心的深处不是后世人容易揣测的。《淇奥》三章，每章九句。考盘 成就的屋舍建在山涧旁，是隐士宽广的居处。他独自睡醒，独自言语，永远发誓不忘初志！这是直陈其事。下文同。成就的屋舍建在山边，是隐士安居的窝。他独自睡醒，独自歌唱，永远发誓不越出此处！成就的屋舍建在高地，是隐士盘旋自守的居处。他独自睡醒，独自住宿，永远发誓不把姓名告诉别人！这是诗人赞美贤者隐居，并自己发誓不求世俗任用的诗。《小序》说是讥刺庄公，没有道理；《集传》不接受这一说，是对的。第一章：“考”是成就。左传说“建成仲子的宫室”，《杂记》说“正寝建成便举行考祭”，就是这个意思。“盘”疑似是架木建屋的名称；或者因为它依傍山水、盘曲构结，所以得名吧？毛传把“考盘”解释为“成就快乐”，不妥。陈氏把“考”解释为敲击，把“盘”解释为器物名，不能接受。假如是敲击器物，就不应说“在山涧”“在山谷”，更不应说“在高地”。说“在山涧”等，正是说有时依山涧、山谷，有时在平原架屋居住的意思。下句又接“宽”“薖”“轴”，也都是贴着居处来说。假如解释成敲击器物，意义也无法承接。“硕人”指隐士，“宽”说屋宇宽广。《集传》解释“硕人之宽”为“硕大宽广”，删去了“人”字，实在令人惊骇。“永矢弗谖”是自己发誓不忘最初决意隐居的志向。《集传》说是“不忘这种快乐”，也不对。第二章：“薖”，朱郁仪说与“輠”相通，十分牵强。杨用修引用《说文》说是“草”，又用“心安茅屋稳”的谚语来解释，也属穿凿。李氏说：“‘薖’与‘窝’相同，因‘阿’而说‘窝’，可以看出这是收敛隐藏的居处。”这个说法比较接近事实。第三章：“轴”，《集传》解释为“盘桓不行”，这反而说错了；轴正是运行之物。严氏说“像车轴盘卷，收藏而不用”，这是拿后世的画轴来说，更不对。轴是车轴，用来运转车子，这里取其在其中盘旋的意义。“弗告”就是不把姓名告诉别人的意思。《集传》说“不把这种快乐告诉别人”，都不对。《集传》的说法本于欧阳氏。《考盘》三章，每章四句。硕人 那位美人身材高大修长，穿着锦衣外罩单衣。她是齐侯的女儿，卫侯的妻子，东宫太子的妹妹，邢侯的姨母，也是谭公的私人亲属。这是赋。下同。[评]叙述得详细、核实而精妙。手指像初生的茅芽，皮肤像凝固的脂膏，脖颈像蝤蛴，牙齿像葫芦籽；额头像螓，眉毛像蚕蛾的触须。这些都是押韵的。嫣然一笑，面容美好；美丽的眼睛顾盼有神。这些也是押韵的。[评]千古以来歌颂美人的诗，没有能超过它的，真是绝唱。高大美丽的人仪态端庄，停留在田野郊外。四匹雄马高大健壮，红色的马缨和马衔鲜明华美，车前插着雉羽装饰，来朝见国君。“大夫早些退朝吧，不要让国君劳神！”这一句押韵。[评]妙。河水浩荡，向北流去，水势迅疾；撒下的鱼网密密匝匝，鳣鱼、鲔鱼纷纷跃出；芦苇和荻草高高挺立；众多姜姓女子姿态美盛，众多陪嫁臣士勇武俊健。这些句子押韵。[评]间杂叙写的地方安排得极其工巧，有珠玉错落的妙处。《小序》说这是“哀悯庄姜”，但诗中没有哀悯之意，这只是根据庄姜后来的事情来评论罢了；哪里知道庄姜初嫁时未尝不显赫，未尝不美丽，又哪里知道卫庄公未尝不与她相得，却说成“哀悯”呢？《左传》说：“起初，卫庄公从齐国娶了齐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她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因此作了《硕人》诗。”这也只是说《硕人》诗写的是庄姜吗？其中说“没有儿子”，也是根据后来的事情而言，不可拘泥。《小序》大概拘泥于《左传》；《大序》说“最终因为没有儿子”，更明显是袭用《左传》。伪传说：“卫庄公从齐国娶妻，国人赞美她，于是作《硕人》。”孙文融也说：“这应当是庄姜刚到卫国时，国人赞美她而作的诗。”他们的见解都与我相同。[第一章]“穿锦衣”，夫人穿锦衣出嫁，表示尊贵。郑氏说：“国君夫人穿翟衣出嫁，如今说穿锦衣，是在路上穿的衣服。”不对。“褧衣”中的“褧”有的写作“颎”、有的写作“絅”、有的写作“景”，都是同一个字，指单层外衣。《士昏礼》说女子登车时，“姆为她加上景衣，才驱车前行”，就是这个意思。古代妇女平时穿盛服时，一定要在外面加一件单衣，《中庸》所说“指它的文饰显著”就是这个意思。若出嫁时加褧衣，是为了在路上避尘，又是另一回事。

译[第三章]“大夫早些退朝”两句，正是在赞美国君和夫人新婚相得，代替他们设想说出的话，是最精妙的笔法。竟然曲解为讽刺，怎么说得通呢！[第四章]这种诗体本是赋，末章又像是以兴、比来写赋，用河水等来兴喻、比拟众多姜姓女子和臣士。有人都作比喻来解释，这是错误的。“孽孽”是从旁而出的样子。毛传说是盛饰，不对。“庶姜”是陪嫁女子，“庶士”是陪嫁臣士。陪嫁女子不一定就是夫人的亲侄女、亲妹妹，也有别国送来的陪嫁女子；她们本国大夫的女儿也可以作为陪嫁。汉人解释礼制，一定说是夫人的亲侄女和妹妹，这是迂腐的说法。即使以卫庄姜来说，也有两点可以证明：第一，卫庄公又娶戴妫并生了儿子，那么她就不是庄姜的同姓亲属；第二，这首诗说“邢侯的姨母，谭公的姻亲”，可见庄姜的姐妹也嫁到别国，并没有来作陪嫁。解释这首诗的人都拘泥于《小序》的说法，必定在每章下面补出哀悯庄姜、责怪庄公没有回应她的意思，白白费力反复周旋，完全不切合诗意，尤其结尾处更与诗意相差天壤，不知何苦这样做。《硕人》共四章，每章七句。《氓》那个男子笑嘻嘻地拿着布来换丝。并不是来换丝，而是来同我商量婚事。我送你渡过淇水，直到顿丘。不是我耽误了婚期，是你没有好的媒人。请你不要生气，就把秋天定为婚期吧。这些句子押韵。这是赋。[评]语势风流，行文曲折，仿佛亲耳听到女子说话。登上那座残破的城墙，来眺望复关。看不见复关时，眼泪不断流；看见复关时，又笑又说。你占卜、筮卦，卦象没有不吉的话。你用车来接我，我带着财物迁到你家。这些句子押韵。这是赋。[评]不说“人”，却说“财物”，精妙。桑树还没有凋落，叶子鲜嫩润泽。这是赋中兼有比。唉，斑鸠啊，不要贪吃桑葚！唉，女子啊，不要沉溺于男子！男子沉溺其中，还可以解脱；女子沉溺其中，就无法解脱了！这是以比起兴而兼作赋。桑树凋落了，叶子枯黄飘落。我嫁到你家，三年来一直过着贫苦生活。淇水浩荡，水渐渐浸湿了车上的帷幔。女子没有过错，男子却改变了他的行为。男子的行为没有准则，品德却三心二意。这些句子押韵。这是以比起兴而兼作赋，下面相同。[评]充分写出了男子改变行为的意思。我做了你三年的妻子，家里的劳苦没有一样不承担。[评]实在写出了“没有过错”的意思。早起晚睡，没有一天不是这样。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你就变得暴虐起来。兄弟们不了解，反而讥笑我。静下来想这件事，只能亲自悲伤叹息。这些句子押韵。本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谁知“白头到老”反而使我充满怨恨。淇水也有岸，低湿的洼地也有边界。年少时一起欢乐，谈笑始终和悦。誓言说得明白而又明白，却没有想到你会违背它。这些句子押韵。既然你不思念旧情，那就算了吧！这一句押韵。[第一章]这个男子必定责怪女子耽误婚期，所以女子说“不是我耽误婚期”，而是你没有好的媒人来请求定期。既然没有好的媒人来请求定期，希望你不要生气，定在秋天结婚也可以。古代嫁娶都在秋冬时节。[第二、三章]用桑树“尚未凋落”和“已经凋落”来比喻自己的容貌盛衰，不能指实为时间。若指时间，那么赋、比就混淆了，而且桑叶未落到桑叶落下只在几个月之间，下面又说“三年”，也说不通。[第四章]“老使我怨”的“老”字承接“偕老”而来，意思是：你曾说“要和你一起白头到老”，如今白头到老的说法只使我怨恨罢了。诗人的措辞常常如此。《集传》拘泥于字面，说“不知道年老而被抛弃竟会这样”。可是刚刚还说“年少时的欢乐”，又说“做了三年妻子”，哪里就老了呢！《氓》共六章，每章十句。《竹竿》细长的竹竿，用来在淇水边垂钓。难道我不想念你吗？只是路远，无法把心意传达给你！这一句押韵。这是赋。下同。泉水源头在左边，淇水在右边。女子出嫁远行，远离了兄弟和父母。这些句子押韵。[评]《集传》误作“父母兄弟”。淇水在右边，泉水源头在左边。笑容灿烂，佩戴的玉饰从容摇曳。这些句子押韵。[评]简洁精妙，风致嫣然。淇水流动清澈，乘着桧木船桨划动松木船。驾船出游，来排遣我的忧愁。这些句子押韵。《小序》说这是“卫国女子思念归乡”，是对的。《大序》增加“得不到回应”，是凭空臆说。何玄子认为《泉水》和这篇都是许穆夫人所作。考察《泉水》说“女子出嫁，远离父母兄弟”，又说“驾船出游，来排遣我的忧愁”，这篇也都有这些话。两个人的作品，或先或后，使用相同的语句是可能的；但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作品而两篇完全重复。我在《泉水》中还会详说。这篇或许是许穆夫人的陪嫁女子——也是卫国女子——思念归乡，唱和她嫡夫人的作品；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什么使用相同的语句。所以我从两篇重复的句子中，更加知道把它们归于许穆夫人一人是错误的，也相信说这是她的陪嫁女子所作，或许才是对的。《竹竿》共四章，每章四句。《芄兰》芄兰的枝条，童子佩戴着觿。虽然佩戴着觿，难道就能不认识我吗！容态啊，举止啊，衣带垂落而摇动啊。这是起兴兼比，下面相同。芄兰的叶子，童子佩戴着韘。虽然佩戴着韘，难道就能亲近我吗！容态啊，举止啊，衣带垂落而摇动啊。《小序》说这是“讽刺惠公”。考察《左传》说：“当初，惠公即位时年纪很小。”杜注说：“大概十五六岁。”《小序》大概是根据《左传》而推测出来的；但没有证据证明一定如此。[第一章]“支”和“枝”相同。芄兰枝叶细弱，所以用来起兴并比喻童子。“觿”是成年人佩戴来解结的器具。上古有时用兽角制成，所以字从“角”；后来用玉制成。现在还有流传的实物，大小不一，器身弯曲而末端尖锐，俗名叫“解锥”。《集传》说是象骨制成，大概沿袭了《礼记》注的错误。“容”“遂”“悸”的意义都不详，不敢勉强解释。[第二章]“韘”，毛传说是“玦”。考察《士丧礼》说“纩极二”，《大射仪》说“朱极三”，《诗经》说“拾决”，大概是同一物而名称不同。上古一定用皮革制成，所以字从“韦”；后来也用玉制成。现在还有流传的实物，俗名叫“指机决”，又不是所佩戴的玦。郑氏说“沓，是用来套住手指的器物”，大概仿照《仪礼》来解释，但实际上并没有“沓”这个名称。《集传》说是象骨制成，也不对。既说“韘就是决”，又引郑氏说“是沓”，解释混乱不清。“甲”，毛传解释为“亲近”，比较接近。《芄兰》共二章，每章六句。《河广》

译谁说黄河宽广？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去！[评]奇特的语句。谁说宋国遥远？踮起脚来就能望见它！这是赋，下面相同。谁说黄河宽广？连小船都容不下！[评]奇特的语句。谁说宋国遥远？连一个早晨都不用就能到达！这一句押韵。《小序》说：“宋襄公的母亲归嫁卫国，思念宋国而不能停止，所以作了这首诗。”郑氏因此说：“宋襄公即位后，夫人思念他。”严氏根据诗中说“黄河宽广”，认为这是还没有渡过黄河之前的事；当时宋襄公正是世子，卫国的戴公、文公都还没有即位。这是对的。[第一章]“杭”与“斻”相通，指方舟，后来写作“航”。秦始皇南游到钱塘时，浙江水势险恶，于是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从狭处渡过，因此设置余杭县。“余杭”本是船名，意思是用余杭船渡过狭窄处。“余”与“艅”相通。《左传》说“吴国有余皇”，一本作“艅航”。隋朝沿用余杭的旧名，设置杭州；“斻”“航”也是本字。说一根芦苇就能渡河，是极力形容渡河容易，所以成为奇特的语句。有人说河水结冰时，铺一捆芦苇就可以踩着渡过。这样解释诗，真呆啊！岂只是“固陋”而已！[第二章]“刀”与“舠”相通，也写作“刁”“舠”。《河广》共二章，每章四句。《伯兮》我的伯勇武英俊，是国家的杰出人物。伯手执长殳，为君王在前面开路。这些句子押韵。这是赋。自从伯向东方出征，我的头发就像飞散的蓬草。难道没有膏油可以润发吗？只是给谁梳妆打扮呢！这一句押韵。这是赋。[评]完全像闺房中人的话。说是要下雨啊，说是要下雨啊，太阳却明亮地出来了。我一心思念伯，甘愿因此头痛。这一句押韵。这是起兴。哪里能得到忘忧的草，把它种在堂屋北面呢？我一心思念伯，使我的心痛苦。这一句押韵。[评]奇特的想象。这是赋。《小序》说这是“讽刺时政”，混乱不通。郑氏说：“卫宣公时，蔡人、卫人、陈人跟随周王讨伐郑国，这是《春秋》桓公五年的事。”这个说法是对的。为什么呢？因为诗中有“王”字。否则，卫人为什么要为周王在前面开路呢？“自伯之东”是说跟随周王向东进军。郑国在周王国的东面。[第二章]“蓬”，侄炳说：《集传》说“蓬花像柳絮，聚在一起飞翔，像散乱的头发”。考察起来，蓬草丛生，被风吹得散乱，所以用头发来比拟。如今说“蓬花聚集飞翔”，很迂腐。[第三章]“首疾”就是头痛，也就是“疾首”的说法。[第四章]毛传说“谖草能使人忘忧”，这话含混而难以理解。孔氏说：“‘谖’解释为忘，并不是草名；所以毛传根据它的意思，说是想得到能使人善于忘掉忧愁的草，并不是说‘谖’本身是草名。因此《释训》说‘谖，就是忘’。”考察起来，孔氏说得对，但毛传的失误还没有解释清楚；它增添“忧”字，也不对。《考盘》说“永远发誓不忘”，《淇奥》说“始终不能忘”，都解释为“忘”。诗中本来是说想暂时忘掉思念伯的心却做不到，所以才说哪里能得到可以忘掉思念之情的草，种在北堂呢？“忧”字是毛传增添出来的，不必一定解释成忘忧。更奇怪的是，《说文》误把“谖”和“▯”（即“萱”）看作同音字，于是把“谖”当作草名，称为忘忧草。这不只是毛氏在“忘”字下面增添“忧”字的错误，而是直接违背了孔氏“不把谖解释为草名”的告诫。且不论谖不是萱，即使把它当作萱，也只是一种草，怎么能使人忘忧？即使问三尺童子，他也不会相信。这是传说讹误中最可笑的一种。何况萱草到处都有，诗为什么还说“哪里能得到”呢？“哪里能得到”，正是说它必定无法得到。正因为它必定无法得到，所以下面仍接着说“我一心思念伯”等话，这显然不是实有其事的叙述。《说文》又因为“谖”字终究不像草名，另造了一个“▯”字，但实际上没有这个字。《集传》说“谖草就是合欢”。考察起来，合欢是树木，又叫合棔。所以嵇康《养生论》说“合欢能消除愤怒，萱草能忘忧”；其中忘忧的说法本是古人的讹传，但它把“合欢”和“萱草”相对举，一草一木，正没有错误。自郑渔仲又错误地说“萱草又名合欢”，朱熹于是沿袭了郑氏的错误。又说“吃了它能使人忘忧”，增添“吃了它”三字更加荒诞，不知他是否真的吃过并验证过。于是感叹：先把谖误作草，又把谖草误作萱，再把萱误作忘忧草，最后又误说吃了它能忘忧；古今以来，错误接着错误，竟积累到这种地步。若把它解释成合欢树，则又是旁出的错误。《集传》既说“吃了它能使人忘忧”，那么萱草容易得到，拿来吃就是了，这样却又无法接通下文，于是说：“但最终还是不忍心忘记伯，所以宁可不去寻找这种草，只一心思念伯，即使痛彻心扉也不辞。” 唉！“从遁辞中可以看出他所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孟子难道会欺骗我吗？这又是把错误牵连到解释诗上了。“背”是堂屋的后面。堂屋面向南，背面向北，所以“背”就是北堂。历来解释的人也从没有分析到这一点。《伯兮》共四章，每章四句。《有狐》有狐狸缓缓而行，在那淇水的石梁旁。我的心忧愁啊，只因这个人没有下裳。这一句押韵。这是起兴。下同。有狐狸缓缓而行，在那淇水的浅滩边。我的心忧愁啊，只因这个人没有衣带。这一句押韵。有狐狸缓缓而行，在那淇水旁边。我的心忧愁啊，只因这个人没有衣服。这一句押韵。这首诗是妇人因丈夫在外服役，担忧他没有衣服穿而作的。《小序》用“讽刺时政”来解释，完全不能采用。[第一章]“绥绥”，毛传说是成双同行的样子。考察起来，“绥”解释为安，“绥绥”是彼此相安的意思，他的说法是对的。《集传》说是独自寻找配偶的样子，正好与毛传相反，不知从哪里得出这种意义，实在奇怪。“之子”指人，《集传》却认为指狐狸，更加可笑。并且说“狐狸在石梁上，就可以有衣裳了”，也无法理解。《有狐》共三章，每章四句。《木瓜》你赠给我木瓜，我用美玉佩饰回报你。并不是为了报答你，只愿永远同你交好！这是赋，下面相同。[评]是情意缠绵的话。你赠给我木桃。[评]“木”字因上句而来。我用美玉回报你。并不是为了报答你，只愿永远同你交好！你赠给我木李，我用美玉回报你。并不是为了报答你，只愿永远同你交好！

译《小序》说这是“赞美齐桓公”；《大序》说“齐桓公救援卫国并为它筑城封地，又赠给卫国车马、器物和服饰，卫人想要厚重地报答他，于是作了这首诗”。考察起来，这种说法有四点不合。卫国遭受狄人之难，本来没有灭亡，齐桓公也不过替它在楚丘筑城，并赠给它车马、器物和服饰罢了；却说成是赞美齐桓公救卫并封卫，这是第一点。认为这是卫君所作吗？卫文公趁齐国五子争乱而讨伐齐国丧事，实在是背德之举，那么他一定不会作这首诗。认为是卫人所作吗？卫人只是百姓，怎么有力量报答齐国呢？这是第二点。既然说齐桓公救卫并封卫，这是再造之恩；却只用果实来比喻对方所赠的极少之物，哪里能说是赞美齐桓公呢？这是第三点。卫人始终丝毫没有报答齐国，却突然把自己想象成用重宝来报答，只凭空话自我夸耀，也不应当如此丧失常理。这是第四点。有人知道这种说法不通，便认为诗人追念齐桓公，是为了讽刺卫人背德，这就更加迂曲了。而且诗中全是情意缠绵、和睦交好的语调，完全没有讽刺背德的意思。《集传》反而说这是男女相互赠答的话。但认为是朋友之间相互赠答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是男女呢！瓜的种类很多，古今都是如此，所以这里特意称“木瓜”以加以区别。“木桃”“木李”则是因着“木瓜”顺势说出的。诗中有许多这类情况，不可拘泥。其实桃、李生长在树上，也可以称作“木桃”“木李”。历来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意思。徐氏说“桃有羊桃，李有雀李，所以加‘木’字来区别”，这是随意引用后世小说中的异名来证明诗意；诗人的意思果真会是这样吗？姚宽认为“木”就是桃、李，更加可笑！《木瓜》共三章，每章四句。原本漏掉了这一行，现予补入。《诗经通论》卷五。新安首源姚际恒著。王。《集传》说：“自从周平王迁居东都王城，王室于是衰微，和诸侯没有区别；所以这些诗不列入雅而列入风。”考察起来，这只是历来相传的瞽说。孔子说“雅、颂各得其所”。雅诗有雅诗应有的位置，风诗也有风诗应有的位置。风、雅各自有固定的体制：体制属于风，就归入风；体制属于雅，就归入雅。并不是因为王室衰微，所以不列入雅而列入风。假如因为王室衰微便不列入雅而列入风，那么哪里还谈得上“各得其所”呢！《黍离》那黍子成行成行，那稷子长出了禾苗。行走缓慢，心中忧惧不安。知晓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知晓我的人说我在寻求什么。苍茫的上天啊，这究竟是什么人造成的呢？这是起兴，下面相同。那黍子成行成行，那稷子长出了穗。行走缓慢，心中如同醉了一般。知晓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知晓我的人说我在寻求什么。苍茫的上天啊，这究竟是什么人造成的呢？那黍子成行成行，那稷子结出了果实。行走缓慢，心中如同哽咽难受。知晓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知晓我的人说我在寻求什么。苍茫的上天啊，这究竟是什么人造成的呢？《小序》说这是“哀悯周王朝”。考察史书所载箕子的《麦秀歌》说“麦子长得渐渐啊，禾黍长得油油啊”，一个属于商，一个属于周，为什么都托言于黍、稷，难道是周朝袭用商朝吗？不是。考察《尚书》所载箕子、微子的言语，都十分曲折不顺，不应当是这样平易的歌辞。因此，这首诗本来是哀悯周王朝而作，后人仿作此诗，伪造为箕子的歌。《小序》则是拘泥于箕子歌的说法，偶然说中了而已。刘向《新序》说：“卫国的太子伋被杀害，弟弟寿哀悯他，作了《忧离》诗来寻找他。”这说法极其没有根据。相传《韩诗》说：“《黍离》是伯封所作。诗人寻找他而没有找到，忧愁烦闷到看不清事物，只看见那些黍子成行成行，反而把它当成了稷的禾苗。”曹植也说：“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