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通论卷十七新安首源姚际恒着

译《尚书序》说：‘成王既已废黜殷的命统，杀死武庚，命令微子启，作《微子之命》。’这样看来，微子受封于宋是成王开始命令他的，由此知道微子是在成王时来助祭。我认为，《微子之命》篇的文字是伪古文，不足为据。如果以崇尚白色来说，那么武庚也一定沿用旧制，怎么能断定不是武王时武庚来助祭，而一定是成王时微子来助祭呢？这仍然与季明德、邹肇敏的揣测说法没有不同。总的说来，小序的说法本来有三点可疑：周有三恪来助祭，为什么只说二王之后，这是第一点；诗只说“我的宾客”，没有说“两个宾客”，这是第二点；本篇说有白鹭的仪容，是白色，《有客》篇明说“也使他的马为白色”，似乎指殷之后而不指夏之后，这是第三点。正因为有这三点，所以有人认为是武庚，有人认为是微子，都是有来由的。现在衡量起来，微子的说法比武庚更好，而且有《左传》可以证明。《左传》中皇武子说：“宋是先代的后代，对于周来说是宾客；天子有事，就赐给他祭肉；有丧事，就向他行礼。”考察周代对宋的优待胜过对杞，大概是一亲一疏，亲近的优厚、疏远的次之，也是情势自然如此。商颂称“嘉宾”，指夏的后代；这里称“宾客”，指殷的后代。宋国臣子说宋国的事情，那么应当是说微子而不是武庚。“天子有事，就赐给他祭肉”，也是他来助祭的证据。《集传》引用小序的说法，却只引用《左传》“天子有事，就赐给他祭肉；有丧事，就向他行礼”的话，这样一来只能说明宋国，却遗漏了杞国。《振鹭》二章，每章四句。《丰年》丰收之年黍子多、稻子多，也有高大的粮仓，粮食多到万、亿、秭。酿成酒和甜酒，献给祖、妣，以合于各种礼仪，降下的福气非常盛大。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秋、冬报祭”，却没有说祭祀谁，这也是存疑而不强解的意思。郑氏说是秋尝、冬烝，错了，大概是拘泥于“献给祖、妣”一句。下文不是还说“以合于百礼”吗？况且也没有一首诗被用作两个时节的祭祀。何玄子驳斥说：“假使正逢大灾荒的时候，采用享祀的礼仪，向神明告祭并登歌，却一开头就说‘丰年’，岂不是极不相称，而祖、妣难道独独没有哀痛吗？”这话是对的。苏氏认为是“秋祭四方，冬祭蜡”，也是揣测之说，同样犯了一首诗两次使用的毛病。《集传》说：“这是秋、冬报答、酬谢田事的乐歌，大概祭祀田祖、先农、方社一类神祇。”把各种祭祀全都列举出来，也就杂乱而没有主旨了。何玄子为纠正这个弊病，单独认为是“冬天报祭八蜡”，立意固然正确，但也没有确切证据，仍不如暂且依照小序，称作“秋、冬报祭”，把所祭对象留下疑问，这样才妥当。王介甫主张祭祀上帝，更不对。《丰年》一章，共七句。《有瞽》有盲人乐师，有盲人乐师，在周王的庭院中。设置了簨业，设置了虡架，装饰着崇牙和羽饰；应、磬、柷、敔等乐器都已陈列。准备完毕，于是演奏，箫、管乐器一齐奏响。悬挂田鼓，鼓声宏亮；庄严和谐的乐声一起鸣奏，先祖听到了。我的宾客来到这里，长久地观看乐舞的完成。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开始作乐，并在祖庙合祭”，比较接近事实。“祖”是文王；祭祀者是成王。何玄子因此认为是“大祫”，因为祫也有合祭的意思。他又说：“小序的意思是说，成王到这时才开始举行合祭祖先的礼仪，大规模演奏各种乐曲，并不是说因为新乐刚刚制成，所以合祭祖先。” “我的宾客来到这里”，即使其中或许有其他先王的后代，仍然是以微子为主。《尚书》也说“虞宾列于位”，是特别重视先代之后。这首诗与《商颂·那》篇略有相似，所以知道古人作文也有取法的蓝本。《有瞽》一章，共十三句。《潜》美好啊，漆水、沮水，水中潜藏着很多鱼：有鳣鱼，有鲔鱼，有鲦鱼，有鲿鱼，有鰋鱼，有鲤鱼。把它们用来享祭、祭祀，以求增益盛大的福气。这是直陈其事。这是周王把鱼献给宗庙时的乐歌。小序说“季冬献鱼，春天进献鲔鱼”。考察《月令》，季冬说：“于是命令鱼师开始捕鱼，天子亲自前往，于是尝鱼，先献给寝庙。”又说季春“把鲔鱼献给寝庙”。小序完全袭用《月令》来解释，可知作小序的是汉人。用秦代的《月令》解释周代诗，这是第一处错误。一首诗应当在冬、春两个时节使用，这是第二处错误。上文说“有很多鱼”，下文用六种鱼来具体说明，“鲔”已经在六种鱼之中，却又说“春天进献鲔鱼”，这是第三处错误。《月令》的季冬，是夏历建丑之月。孔氏说：“冬月鱼不游动，性情安定而肥美，所以特意进献。”这是解释“潜”的意义。现在又引用《月令》季春进献鲔鱼的说法，那么这时鱼已经不再潜藏，与诗意相违，这是第四处错误。《集传》直接抄录《月令》的文字来解释诗，这是错误的。暗中窃取小序的意思，却仿佛表示与小序不同，更加鄙陋。《潜》一章，共六句。《雝》宾客纷纷而来，来到这里庄严肃穆。辅佐的诸侯都在这里，天子庄严肃穆。这是直陈其事。下文同。于是献上肥壮的牲畜，助我举行盛大的祭祀。伟大的先皇考，使孝子得到安宁。明智贤哲的是这些人，文王、武王是君主。使欢乐和恩泽达到皇天，使他的后代能够昌盛。使我得到长寿，以繁多的福祉来帮助我。既尊崇烈考，也尊崇文母。这首诗每一句都押韵，非常奇特。这首诗共四章，第二、第三、第四章都押“有”韵；第二、第四两章又都是先押“有”韵，后来转押“纸”韵。前后相互关联，音调缠绵回旋，变化尤其奇异。小序说“禘祭大祖”，错了。周人的大祖是后稷。根据礼制“禘祭祖先所出自的祖先，并以自己的祖先配享”，后稷所出自的是喾；诗中没有提到喾、后稷，前人已经辨析过了。现在考察篇末说“烈考、文母”，与禘祭的意义更相距万里。这是武王祭祀文王，在撤除祭品时所唱的乐歌。孔子说“用《雍》来撤祭”，可以作为证明。《集传》也引用《论语》，又引用《周礼·钟师》“到撤祭时，率领乐师歌唱撤祭乐歌”的文字，颇为多余。这首诗是在撤祭时使用的，难道就叫作“撤”吗？《周礼》的说法是荒谬的。第三章。苏氏说：“周人以避讳来事奉神明，文王名昌，而这首诗说‘使他的后代昌盛’，为什么呢？回答说：周人所谓避讳，只是不直接称呼他的名号，并不是连文字也废弃不用。”我认为，也有人说周公才开始制定避讳，武王时还没有这种制度，这也是一种说法。

译第四章。“烈考”也是文王，《集传》的说法是对的。毛传认为是武王，严氏支持他。“烈考”“文母”明显是相对成偶的称谓，儿子怎么能和母亲相对，而且还排在母亲之上呢？右边尊贵，所以说神灵在右边，就像说“神灵如同在那里”一样。毛传把“右”解释为“帮助”，在这里很难讲通。《雝》四章，每章四句。《载见》开始朝见诸侯之王，说是为了寻求他的法度。龙旗光彩鲜明，车铃声清脆和谐，马辔首饰美丽有光泽，显现出盛大的光辉。全都来朝见昭考，以孝心祭祀享献。这八句只有一句出韵，其余都押同一韵。汉代《柏梁诗》仿效了这种形式。愿以此增益长寿，永远保佑他；愿他得到盛大的福祉。文德显著的诸侯，使他得到许多福分，使他不断光明，享有纯厚的福禄。“以介眉寿”以下三句押同一韵，秦代功德碑仿效了这种形式。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诸侯开始到武王庙朝见”。按理应当说，这是成王朝见诸侯，诸侯开始来武王庙助祭的诗。诗开头的“载”字，毛氏、郑氏都解释为“开始”。结合诗中“全都来朝见昭考”一句，那么“载”解释为“开始”无疑。《集传》解释为“于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又说是“发语词”，既然解释为“于是”，就不应再说是“发语词”。如果是虚字“则”，那么它是承接语，怎么可以用作发语词呢？“鞗革”是马辔首。关于“有鸧”，毛传说是“有法度”，郑氏说是“有金饰的样子”。郑氏说金饰的样子，是根据《韩奕》“鞗革、金厄”，仿佛说它像金厄；《集传》说是声音和谐，大概根据《商颂》“八鸾鸧鸧”。应当在后面两种说法中求取正确解释。《载见》一章，共十四句。《有客》有宾客啊，有宾客啊，他的马也是白色的。仪容美好而又盛大，宾客队伍整齐庄重。这是直陈其事。下文同。有宾客安然住宿，有宾客诚实可靠。说着，就把绊马的绳索交给他，用绳索系住他的马。我们赶忙追送他，左右都安抚他。他既然已经有盛大的威仪，天降的福气也非常平易丰厚。小序说“微子来见祖庙”，历来都沿用这一说法。只有邹肇敏说：“我认为是箕子。书中记载，武王十三年，武王访问箕子，箕子于是陈述《洪范》。这首诗的创作，或许是箕子来朝见祖庙时作的吧？‘淫威、降福’，也就是取自《箕畴》中的‘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于是借用它的意思，说过去非同寻常的凶祸，如今应当用极大的福禄来酬报，大概是祝颂箕子吧。”这个说法很新颖。把“威、福”同《洪范》联系起来，尤其巧妙而确切，姑且保存。若说是微子，那么应当是在成王朝；若说是箕子，那么应当是在武王朝，所以这个说法和小序的说法都讲得通。邹肇敏又驳斥小序说：“微子在武王时代，既没有被周拘留，也没有作为周的宾客，怎么会来见祖庙呢？”这说法却不对。上面所说的“若是微子，则应当是在成王朝”，难道曾限定必是武王朝吗！【第一章】邹肇敏说：“‘有萋有且’，是说进献笾豆。‘敦琢’是玉，‘旅’是陈列，大概是诸侯来朝时的献享礼，也就是所谓‘旅币无方’。今《礼器》说：‘笾豆的进献，是四时的和气。内献黄金，是表示和谐。束帛上加玉璧，是尊崇德行。龟列在前，是因为它能先知。黄金次之，是表现真情。丹、漆、丝、纩、竹、箭，是同众人共同享有财物。其余没有固定的财物，各以本国所有之物进献，就是为了送来远方的物产。’《郊特牲》说：‘陈列币帛没有固定的规格，是为了区别各地物产的宜适，并调节远近来朝的期限。龟列在前，是因为它能先知；钟次列其后，是取其和谐而居于参位；虎豹之皮，是表示已经制服猛兽；束帛上加玉璧，是表示归向德行。’由此看来，‘萋且、敦琢’的意义就明白了。又考察《巷伯》的‘萋兮斐兮’、《韩奕》的‘笾豆有且’，都可以互相证明，怎么能把它解释成‘敬慎’呢？” 《棫朴》说‘追琢其章’，难道是说‘选择’吗！”按邹肇敏解释这两句诗，可以说是揭开了千古以来的蒙昧。何玄子因邹肇敏谈到《巷伯》的“萋斐”，便说：“‘萋’应当写作‘緀’，‘且’就是‘笾豆有且’的‘且’。‘且’是用来进献帛物的器具，把緀进献在且中，所以说‘有萋有且’。《礼器》说诸侯助祭的事，《郊特牲》说诸侯朝享的事，而两篇都说到束帛加璧之礼，那么这首诗说‘有萋有且’，就是指束帛；说‘敦琢其旅’，就是指加璧，明白了。”这个说法也讲得通。【《有客》三章，每章四句。】《武》伟大光明的武王啊，没有谁能比得上您的功业。真正文德昭著的文王，能够开创他的后代基业。武王继承了文王的事业，战胜殷而停止杀戮，使您的功业得到长久安定。无韵。○这是赋体。小序说“演奏《大武》”，是对的。这首诗名为《大武》，也名为《象武》。《墨子》说：“武王因袭先王的乐舞，命名为《象武》。”《礼记》各篇所说的“下管象”，或说“下管象武”，就是这首诗。称为“象”，是因为它表现武王的武功。详见《维清》篇。又《明堂位》说：“登堂歌唱《清庙》，堂下吹奏《象》，手持朱盾、玉戚，戴冕而舞《大武》。”有人疑心《象》自是《象》，《大武》自是《大武》。按“管”是吹奏乐器，或吹奏，或舞蹈，都是这首诗。因为它表现武功，又有时称为“象舞”【“象舞”疑当作“象武”】。这是周公所作。《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说：“武王战胜商，作颂说‘收藏盾戈，收藏弓箭’；又作《武》，其末章说‘长久安定您的功业’。”就是这个意思。《集传》说：“《春秋传》把这首诗说成是武王所作，那么篇中已经有武王的谥号，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按《左传》说的是“武王克商作”，从未说是武王亲自创作，怎么能因拘泥字面而损害文意呢！又说“《春秋传》把这首诗当作《大武》的首章”，把“卒”解释成“首”，尤其昏昧。自己错到这种程度，反而拘泥“作”一个字，说前人错了，这是为什么？有人因为《左传》说“卒章”，便把上面两句分为一章，下面五句分为一章，这也不对。“卒章”就是末句；至于这里恐怕还有文字讹误，也不能拘泥字面而损害文意。【《武》一章，共七句。】

译《闵予小子》可怜我这个小子，遭逢国家不幸，孤独忧惧地处在哀痛之中。啊，伟大的先王啊，愿我永远能够尽孝！怀念这位伟大的先祖，他升降于庭堂之上。只是我这个小子，早晚都恭敬谨慎。啊，伟大的先王啊，我继承先业，想着永远不忘！○这是赋体。小序说“继承王位的君王到祖庙朝拜”，但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何玄子引《殷大白副墨》说“武王死后，将神主附祭于祖庙”，似乎说得通。大概是把开头三句看作正在服丧时的话，即“孤独忧惧地处在哀痛之中”。郑氏说：“除去武王的丧服，将要开始亲自处理政事，于是到祖庙朝拜。”《集传》沿用了这种说法，说：“成王服丧期满，开始到先王的祖庙朝拜，于是作了这首诗。”按开头两句一定不是除丧时的话。【《闵予小子》一章，共十一句。】《访落》追述我的先王，遵循昭明的先祖。啊，悠远长久啊，我还没有成年！将要亲自承担这件事，继承先王的事业，仍然恐怕会离散破裂。【评】多少曲折宛转。只是我这个小子，承受不了国家众多的祸难。继承祖先的庭堂，上下升降于先王之家。伟大的先考啊，愿您安宁，并保佑我使自身光明！无韵。○这是赋体。这是成王服丧期满，将要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并到祖庙朝拜时，向群臣征询意见的诗。《集传》说：“成王到祖庙朝拜以后，因而作这首诗，来表达延请群臣询问政事的意思。”何玄子说：“这首诗虽然是面对群臣而作，以延请询问开头，但诗意只在寄望昭考；到《小毖》篇才开始表达延请群臣询问政事的意思。”这样读诗，确实细密。【《访落》一章，共十二句。】《敬之》要敬畏啊，要敬畏啊！上天是如此显明，天命并不容易长久。直截了当起笔，妙。不要说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先王降临人间治理天下，每天都在这里监察。○这是赋体。下章同。只是我这个小子，不能聪明地恭敬从事。每天都有进步，每月都有长进，学问不断积累，光明日益显著。辅助承担这项重任，指示我显明的德行。这是群臣回答《访落》的意思，而成王又回答群臣。小序说“群臣进言告诫嗣王”，只说中了上半章。《集传》在上章说“成王接受群臣的告诫，并转述他们的话”；在下章说“这是成王自己回答的话”。我从前也不敢把一首诗硬说成两个人的话，只有这一篇确实非常相像。上章先用“敬之”直截了当地陈说，语意十分警切，下面都是规劝告诫之辞；下章则纯粹是成王的话，所以我敢确定这样解释。现在都认为是成王的话，说他既接受群臣的告诫并转述他们的话，又转述自己回答的话，难道不是迂曲而笨拙吗！况且所有颂诗难道一定是君王亲自创作的吗？大多都是臣下写来称述的。“每天都有进步，每月都有长进，学问不断积累，光明日益显著”，这是《诗经》三百篇中第一次说到“学”。【《敬之》二章，每章六句。】《小毖》我要吸取惩罚，谨慎防备后来的祸患！不要让别人使我遭受祸害，那是自找辛辣的刺痛。起初确实是那小小的桃虫，后来却分裂飞成了鸟。承受不了国家众多的祸难，我又陷入了苦蓼之中。○这是赋体兼比体。【评】愤懑郁结，发作成古奥的言辞；偏偏取草虫等物作比喻，以显出姿态情致，尤其奇特。小序说“嗣王求助”，《集传》说“也是《访落》的意思”，都差不多混淆了。这是成王诛杀管叔、蔡叔以后，自己吸取教训，并以此求助群臣的诗。“不要让我受蜂螫，都是自己招来的辛辣刺痛”，就像说“不要毒害我”一样。古文中“莫予”“莫我”之类，都是把“予”“我”提前，以便于文辞表达。“莫我肯德”，是说没有人肯对我施以恩德；“莫予荓蜂”，是说不要使我遭受蜂螫。这是严氏的解释，很明白。“自求辛螫”，就是自己招来这种刺痛的意思。“起初确实是那桃虫，后来分裂飞成了鸟”，《毛传》说“桃虫是鹪”，本于《尔雅》；又说“有些鸟起初很小，最后变得很大”。郭璞说“鹪是一种小鸟，后来生出雕、鸮”。陆玑说“俗语说，鹪鹩生雕”。按鹪鹩虽是小鸟，也仍然是鸟，怎么能以虫为名？而且《庄子》只说它所栖息不过一根树枝，并没有说是桃枝。《尔雅》的说法本来就难以相信，郭璞又用鹪鹩生雕、鹗的说法来坐实它，难道他曾见过鹪鹩生下雕、鹗吗？这种附会还有什么可疑的！如果鹪鹩能生下雕、鹗，不知道鹪鹩又是什么生的呢？况且诗只说“鸟”，没有说大鸟。现在为了迁就那种说法，把“桃虫”解释为小鸟，势必又把“鸟”解释为大鸟，增添原文没有的字来迁就自己的说法，怎么可以呢！总之，如果桃虫本来就是鸟，诗就绝不会又说“分裂飞成了鸟”。这里是说小小的虫忽然变化成飞鸟，用来比喻武庚起初势力很微小，后来臣服之后却变得像鸱鸟一样张狂。《诗缉》记载张氏说：“就像说‘从前是老鼠，后来成了老虎’，不必说桃虫真的变成了鸟。”他的见解同我的相合。【《小毖》一章，共八句。】《载芟》开始砍除杂草，开始砍伐柞树，耕地松软。千对农夫一起除草，走向低湿地，走向田间小路。诸侯、诸侯，诸侯的亚卿、诸侯的从属，诸侯的封疆之臣、诸侯的辅佐。【评】一家人和劳动者的形象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有人热烈地送饭，【评】描摹神态。妇人柔顺而美，男子有威仪。【评】用语工巧。农具的刃口很锋利，开始在南亩耕作。○这是赋体。下章同。播下各种谷物，果实充实，种子由此萌发。禾苗纷纷生长，吐穗抽发，长出了饱满的穗头。禾苗茂盛，除草绵延不绝。收获时秩序整齐，果实堆积充实。有万、亿以及秭那么多。把它们酿成酒和甜酒，大量献给祖先和祖妣，以完备各种礼仪。祭品散发着浓郁香气，是国家和家族的光荣。椒酒散发芳香，使长寿者安宁！并不是只有现在才有这样的献荐，也不是只有今天才是这样，从很古以来一直如此！小序说“春天举行籍田礼并祈求社神、稷神”，现在考察这首诗，既没有耕籍田的事情，也没有看出祈求的意思。刘公瑾说“这是秋收后的祭祀，把新收获的谷物献给宗庙时所唱的诗”，也只是因为诗中有“献给祖先和祖妣”一句。何玄子说“孟冬腊祭先祖和五祀”，这是依据《月令》的文字，用秦代的事情解释周代的诗，究竟对不对呢？总不如《集传》说“这首诗不知道用于什么场合”，保留疑问来得恰当。但《集传》又说“不过文辞和意旨同《丰年》相似，使用场合大概也没有不同”，大概是因为其中“万、亿”四句与《丰年》相同。然而那一篇简略，这一篇详细，也不能拿那一篇来作为这一篇的依据。大体上，这一篇和下面的《良耜》相似，都有报答之意，没有祈求之意。

译【第一章】“泽泽”，郑氏解释为“解散”。如果这样，那么把“泽”解释为“释”如何？不如依照本字，认为正当春天土脉发动，土地湿润而可以耕作，这样才对吧？“耘”同“芸”。《释文》只解释为“除草”。《集传》说“除去禾苗之间的草”。刚开始耕作时，还没有禾苗，怎么能说“除去禾苗之间的草”呢？【第三章】“飶”，《毛传》说是“芬芳”，不对。如果飶是芬芳，就不应当又说“其香”。“飶”字从“食”，只是饭食之类，就是所谓“在豆和登中，香气开始上升”。“胡”，《毛传》说是“寿”。把“胡”解释为“寿”，也没有听说过。按《仪礼·士冠礼》说“胡福”，《少牢》说“胡寿”，都同“遐”相通。如果“胡”就是寿，《少牢》便不应再说“胡寿”。又《解颐新语》说：“《说文》说，‘胡，是牛下垂的颔肉。’老狼也有下垂的胡。如今老人有的呈现这种形状，所以诗人借用它。”然而按照这个说法，也只是老人的形状，并不是“寿”的训释。“且”，就是“笾豆有且”的“且”，是进献的意思；是说并非祭献祖先时才有这种献荐，也不是说今年丰收才得到这样的丰年，而是从后稷以来一直如此。【《载芟》三章：两章十二句，一章七句。】《良耜》锋利的好耜开始在南亩耕作。播下各种谷物，种子充实而由此萌发。有人来探望你，带着方筐和圆筥，里面装的是黍米。○这是赋体。下章同。他们的斗笠用绳子系紧，他们的锄头锋利，用来除去苦菜和蓼草。田家的景象。苦菜、蓼草腐朽了，黍、稷茂盛起来。收割时发出挃挃的声响，堆积起来满满当当。谷堆高得像城墙，排列得像梳齿，用来装满百间仓室。【评】用语工巧。百间仓室都装满了，妇女和孩子安宁。宰杀这头黄牛，牛角弯曲而长大。用来继承和延续，延续古代先人的事业。小序说“秋天报祭社神、稷神”，大体接近诗意。诗中说“宰杀这头黄牛”，说明君王用太牢祭祀。严氏说：“这首诗是报祭社神、稷神，所以一定要陈述农功的始末；因此在秋天追述春耕，预先说到冬天的收获。” 【第二章】“他们的斗笠用绳子系紧”，是说用绳子系结在颈下。【第三章】“挃挃”，也是果实积聚的意思；《毛传》说是收获时的声音，恐怕不对。【《良耜》四章：一章七句，二章五句，一章六句。】《丝衣》穿着洁白整齐的丝衣，戴着端正的爵弁，举止恭敬有礼。从堂上走到门基，从羊牲走到牛牲。祭牲。大鼎、小鼎都齐备。犀角杯的角弯曲。器物。美酒令人柔和。既不喧哗，也不傲慢，长寿者多么安乐啊！【“俅”押韵。】○这是赋体。小序说“举行绎祭、招待尸”，其中有三点不对。天子、诸侯称为“绎”，大夫称为“宾尸”，这是旧说，详见《春秋》和《仪礼》；如今把“绎、宾尸”连在一起说，第一点不对。既然说“宾尸”，便以《有司彻》为证；其中说“扫堂，温热尸俎”，并不是另外宰杀牲畜，在前一天察看准备。那么现在为什么对洗涤、牲充、洁净的告祭，都同正祭一样呢？替小序强作解释的人说：“‘从堂徂基’，是尸在门基受到傧相迎接；‘从羊徂牛，鼐、鼎及鼒’，是羊先出来，牛跟在后面，鼎先出来，鼒跟在后面。”意思是说，正祭当天没有立即撤去祭品，到绎祭那天才撤到门外。然而这样一来，诗为什么又说“撤除祭器并不迟延”呢？即使《仪礼》果真如此，也不能拿《仪礼》来解释这首诗，这是第二点。按照旧解释，丝衣和爵弁是士人的服饰；然而天子的绎祭为什么偏偏只让士人主持？郑氏说“绎礼较轻，所以派士人”，这难道不是杜撰礼文吗？这是第三点。《集传》不采用“绎、宾尸”的说法，这是对的。但它说是祭祀后饮酒的诗，十分混乱。邹肇敏主张是蜡祭，也属于臆测。所以姑且保留疑问。

译序文下面还有“高子说：‘这是祭祀灵星的尸。’” 按他所说的“尸”与小序相同，所说的“灵星”却同小序大不相同。古代祭祀天地、日月、星辰、山川之类，本来没有尸；说有尸，是荒谬的。孔氏说：“《汉书·郊祀志》说，‘汉高祖诏令御史，命天下都建立灵星祠’。史书传记中谈到‘灵星’，只有这一处。不知道高子说的是不是这个？有人于是尊奉他的说法，认为这是一首祭祀灵星的诗。”我按《汉志》张晏的注解，是牵强地把“灵星”说成“农祥”，所以乐于接受这种说法的人，便认为这是祭祀农祥之星的诗。孔氏说汉高祖才开始建立灵星祠，其他史书传记没有记载，那么这无疑是汉代人的说法，却假托为高子所说。又考察，高子就是公孙丑引用其评论《小弁》诗、而孟子斥责为“固执”的那个人。不论这话是伪作还是确实属于他，即使是真的，也同样属于固执之见，不能采纳。宋代陈祥道宗奉这种说法，明代邹氏、何氏又有人竭力为它作证，末世好造作谬说，竟到了这种程度！又考察，世人说《序》是子夏所作，而高子是孟子同时代的人，子夏怎么会引用战国人的话呢？【《丝衣》一章，共九句。】《酌》多么光明美盛的周王军队！遵循先王的德泽，蓄养力量，等待时机隐晦不发。那时纯然光明，因此用来建立大的功业。我承受这天赐的福命，勇武地成就王业。如今任用贤能，确实都是您的公卿，真正能够作师表的人。【“熙”“之”“嗣”“师”是否押韵，有疑问。】○这是赋体。小序说“告知《大武》已经完成”，又说“说能够斟酌先祖之道来养育天下”。按《左传·宣公十二年》，随武子说：“《汋》说‘多么光明美盛的周王军队，遵循先王的德泽，等待时机隐晦不发’；《武》说‘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功业’。”这清楚地区分了《酌》和《武》，不能把这首诗当作《大武》。只是《左传·宣公十二年》中，楚子把“长久安定您的功业”作为《武》的末章，把《赉》作为第三章，把《桓》作为第六章，这种说法枝蔓纷乱，不可信。杜预说：“三、六的数字同今天颂诗的篇次不同，大概是楚国乐歌排列的次序。”这个说法是对的。不明白的人因为楚子说缺少第一、二、四、五章，便把《酌》归入《大武》。又《汉书·礼乐志》说：“周公作《勺》，《勺》说能够斟酌先祖之道。”小序似乎沿袭了这句话，又增加“养育天下”，但这同诗中“遵养”的意思也不切合，所以小序的说法都不能采用。《集传》说：“这是颂武王的诗，只是不知道用于什么场合。”这固然是保留疑问的意思，但又说“《酌》以及《赉》《般》，都不用诗中语句来命名篇名，大概取自乐章的名称，就像说《武宿夜》一样”。这种说法也枝蔓纷乱。其他诗篇的篇名也有不用诗中字句的，又有什么根据呢？“武宿夜”只见于《祭统》，其他经书和传记也没有见到。【《酌》一章，共八句。】《桓》安抚天下各国，年年获得丰收。天命并不懈怠。勇武威严的武王，保有他的土地，用以治理四方。能够安定他的国家，在上天面前显赫光明，伟大啊，因此上天使他取代了殷。【“邦”“王”“方”是否押韵有疑问；“间”与“天”是否押韵有疑问。】这是赋体。小序说“讲习武事，举行类祭、禡祭”，完全是杜撰。又说“《桓》是武王的心志”，也很笼统混乱。似乎也是因为楚子把这篇看作《武》的第六章才这样说。《集传》说这是颂扬武王功业的诗，固然也只是保留疑问，但又说“《春秋传》把它当作《大武》的第六章，今天的篇次大概已经失去原来的次序了”。唉，学识怎么能浅薄到这种程度！《左传》杜预的注竟然没有读过，反而根据楚国乐章的篇次，见上文，怀疑诗的次序失旧了吗！《诗经》三百零五篇经过孔子亲自编定，所以称作“诗三百”，可知没有残缺失散。又说“雅、颂各得其所”，那么雅、颂尤其不会有残缺失散；否则怎么能说“各得其所”呢？楚子在鲁宣公时，孔子离鲁宣公不过一百二十年左右，这期间根本没有发生像秦火那样的灾难，为什么《大武》一篇只剩三章，而恰好丢失第一、二、四、五四章呢？如果真是这样，孔子不过是在残缺之后拾取断简残编罢了，他又凭什么向天下阐明诗教呢？真可以说是没有考察就妄加议论了。又说“篇中已经有武王的谥号，因此说是武王时代创作的也错了”，相关辨析见《武》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百一二十年〕 既然认为这件事是错误的，为什么偏偏相信前面的说法呢？何况竟把不错误的说成错误！又说：“小序认为这是‘讲习武事、举行类祭和禡祭’的诗，难道是后世取用它的意义，把它用在那些事情上吗？”仍然依恋小序而不忍舍弃，所以我说，替小序说好话的人没有谁比朱熹更厉害。“间”，《毛传》说是“代替”。严氏说，《多方》说“有邦间之”。邹肇敏驳斥他说：“按《多方》诰辞说：‘从前夏有天下，谋划其政事，却不能得到享受，上天降下这场丧亡，有国家取代了它。’这是说夏失去国家而由殷代替它，同这里的‘间之’不同。那里‘之’字属于夏，这里‘之’字属于上天。能够使它左右辅佐的叫作‘以’。‘于昭于天，皇以间之’，大概是把武王庄严地同上天配享。”我的意见是，《桓》诗正是明堂祭祀武王时所唱的乐歌。这种意见也很新颖，姑且保存。【《桓》一章，共九句。】《赉》文王已经勤劳不懈，我应当承受他的事业。广泛施行政令，使它延续不绝。我前往，只是为了求得安定，这就是周所承受的天命。啊，延续不绝啊！两个“思”字押韵。○这是赋体。小序说“在祖庙举行大封赏”，这是因为篇名有“赉”字而这样说的。按这类篇名，实在不知道是谁所作，也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意义，千年以后的人难道能测知吗？竟然据此来解释诗，可以吗！诗中没有大封赏的意义。又说：“赉，就是给予，说的是把东西赐给善人。”这就直接取自《论语》“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这句话了。这样看来，我说他依照篇名解释诗，还有什么可疑的呢！《集传》说：“这是颂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并说到大封功臣的意思。”说“大封功臣”，固然没有超出小序的范围；但说“颂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尤其错误。这一篇和下面的《般》诗，都是武王刚刚取得天下时的话，两篇都没有“武王”二字，所以知道是武王的诗；又因为诗中都说“这就是周的天命”，是武王的语气。这一篇上面说“文王”，下面说“我”，这个“我”就是武王自称。如果说是颂扬文王、武王的功业，那么一定是成王时创作的；诗中既然没有“武王”二字，所说“我应当承受它”和“我前往只是为了求得安定，这就是周的天命”，难道是成王的语气吗！又说“《春秋传》把它作为《大武》的第三章”，相关辨析见上文。

译这是武王刚刚战胜商以后，回到文王庙祭祀，并向诸侯大告武王所以能够得到天下的缘由。“敷”，是广布、施行。“时”，是“此、是”。“绎”，是连续不断的意思。“思”，是语气词。广泛施行政令，使它连续不断，不敢疲倦而中途停止，正好对应上文“文王勤劳不懈”的意思。“我前往只是为了求得安定”两句，明显是自商地返回以来的话，说我前去求得安定，就是周所以承受天命而取得王位。“啊，延续不绝啊”，又重申自己同诸侯始终不懈怠、勤勉努力的意思。【《赉》一章，共六句。】《般》多么光明伟大的周啊！登上那高山，越过低矮的山和高峻的岳，确实使河流汇合。【评】写得精采。广布上天的恩泽于天下，聚集众多的配偶和臣民。这就是周的天命。○这是赋体。小序说“巡守时祭祀四岳、河、海”，大体接近诗意。这也是武王的诗，《时迈》也是武王巡守时的诗。那一次巡守，是封赏诸侯；这一篇则是刚刚战胜商之后巡守，燔柴祭天，望祭山岳、河流，告知所以得到天下的缘由，本来在《时迈》之前。诗篇原本没有固定次序，不能拘泥于排列顺序。严氏说：“《禹贡》说，黄河从大陆泽以北分流为九河，汇合成为逆河；注说‘汇合成为一条大河，名叫逆河’。这样看来，翕河就是逆河。”说得对。【《般》一章，共七句。】《诗经通论》卷十八 新安首源姚际恒著 《鲁颂》《集传》说：“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巨大功劳，所以赐给伯禽天子的礼乐，鲁国从此有了颂诗，把它作为宗庙乐章。后来鲁国又自己作诗来赞美君主，也称为颂。”按说成王赐给周公天子的礼乐，这是依据《明堂位》的邪说；又由此说“鲁国从此有了颂诗，作为宗庙乐章”，这不也是揣测杜撰吗！到了这里，明知是宗庙颂诗，却说“自己作诗赞美君主，也称为颂”，才开始说到实际情况；既然如此，前面何必编造这种荒谬说法，增加曲折呢！又说：“孔夫子根据事实把它记载下来，是非得失自有无法掩盖的地方，这也是《春秋》的笔法。”唉，这不是太冤枉了吗！《鲁颂》有什么错误和过失？商、周的颂是宗庙颂诗，只有天子才有，诸侯不能有。如今《鲁颂》多已变成颂扬本国君上的诗。如果这样，那么天下百姓可以颂扬天子，一国百姓也可以颂扬诸侯，怎么能看出诸侯不可以有颂、拥有颂就是僭越呢！说孔夫子保存《鲁颂》是为了彰显君上的过错，是《春秋》的笔法，既冤枉鲁国，也冤枉孔夫子，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什么用心！【《般》一章，共七句。】《駉》雄马肥壮，在郊野放牧。大概说的是肥壮的马。下同。有黑白相间的驈马，有黄白相间的皇马，有黑色的骊马，有黄色的黄马；用来驾车，车声隆隆。愿其功业无边无际，愿这些马匹确实良好。○这是赋体。下章同。雄马肥壮，在郊野放牧。大概说的是肥壮的马。有青白相杂的骓马，有黄白相杂的駓马，有赤白相杂的骍马，有青黑相杂的骐马；用来驾车，车势强健。愿其功业无尽无期，愿这些马匹确实有才能。雄马肥壮，在郊野放牧。大概说的是肥壮的马。有青黄色相杂的驒马，有白身黑鬃的骆马，有青黑相杂的▯马，有白身黑鬃的雒马；用来驾车，连续不断。愿其功业无厌无止，愿这些马匹确实强健有为。雄马肥壮，在郊野放牧。大概说的是肥壮的马。有浅黑色的骃马，有赤白相间的騢马，有黄黑相间的驔马，有白身黑鬃的鱼马；用来驾车，声势强盛。愿其功业没有邪僻，愿这些马匹确实能够奔驰前进。小序说“歌颂僖公”。黄东发竭力辨明僖公不是贤君；季明德沿用他的说法，把这首诗看作赞美伯禽牧马兴盛，但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