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通论卷十六新安首源姚际恒着
集传曰:「『何』之为『假』,声之转也。」按「何、遐」为声之转,不闻「何、假」也。又曰:「『恤』之为『溢』,字之讹也。」据传以改经,失理甚矣!且不明标左传而若自为说者,更奇。烝民,宣王时之诗也,故予谓渐开说理之端。此诗周公作,岂亦说理乎!故中庸之说断乎不可用于此诗也。【维天之命一章,八句。】维清维、清。句。缉熙文王之典。句。肇、禋。句。迄用有成,维周之桢。「禋」字通韵;余字本韵。○赋也。小序谓「奏象舞」,妄也。朱仲晦不从,以为诗中无此意,是已。然未尝深考而明辨之,则何以使后人不惑乎!今按其说,莫详于孔疏矣。孔疏本非辟序,今节录其说可为辟序用。其曰:「序者于此云『奏象舞』,于武之篇不可复言『奏象』,故指其乐名,言『奏大武』耳。其实大武之乐亦为象,故礼记文王世子、明堂位、祭统皆云『升歌清庙,下管象』,象与清庙相对,俱是诗篇,故明堂位注『象,谓周颂武也』。谓武诗为象,明大武之乐亦为象矣。但记文于『管』之下别云『舞大武』,谓武诗则箫、管以吹之,武乐则干、戚以舞之,所以并设其文。故郑并武解其意,于文王世子注云『象,周武王伐纣之乐也,以管播其声,又为之舞』,于祭统注云,『管象「管象」,原误作「象管」,今校改。,吹管而舞武、象之乐也』,皆武诗、武乐并解之也。必知彼象非此篇者,以彼三文皆云『升歌清庙,下管象』,若是此篇,则与清庙俱是文王之事,不容一升一下;今清庙则『升歌』,象则『下管』,明有父子、尊卑之异,文王世子于『升歌、下管』之后覆述其意,云『正君、臣之位,贵贱之等,而上、下之义行焉』,言君臣、上下之义,明象非文王之事,故知『下管象』者,谓武诗;但序者避此象名,不言象耳。」按孔说谓礼记诸篇「下管象」皆指武诗甚明。盖象者,象武王之武功也。且谓武诗为「象武」,可也,亦不得谓之「象舞」。盖用以为舞「舞」,原作「武」,体会语气改。,此后世事,当时原诗安得即以「舞」名乎!是武诗且不可谓之象舞,何况维清之诗于象舞何涉耶!诸儒好穿凿者误信序「象舞」之说,谓礼记诸篇所言「象」者即此篇,反以郑注为武诗及孔疏为非,此佞序之过也。郑注礼记皆是,独于此篇下云「象舞,象用兵时刺伐之舞,武王制焉」,似以用兵时刺伐属文王者,谬矣。文王虽未尝无武功,而武功岂足以尽文王!文王之德至矣,作乐象功,乃独象其刺伐耶!又仲尼燕居云「下管象武」,则直言武,此尤明证。而说者犹以「下管象」为句,「武、夏钥序兴」为句,斯诚何心哉!又墨子曰「武王因先王之乐,命曰象武」,董子曰「武王作象乐」,则象自属武诗而不可混入维清之诗明矣。「缉熙敬止」,言文王也,故「缉熙文王之典」为句。若曰「维清缉熙」,则不类矣。且「清」字为起韵。【维清一章,五句。】烈文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本韵。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邦」、「崇」、「功」、「皇」,本韵。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本韵。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于。乎。前。王。,句。不。忘。!「刑」、「王」、「忘」,本韵。[评]神味无穷。○赋也。小序谓「成王即政,诸侯助祭」。按谓成王或可,但不必即政耳。集传谓「祭于宗庙而献诸侯助祭之乐歌」。按「四方其训」、「百辟其刑」,不类告诸侯语。又诏诸侯以不忘前王,亦不类。故欧阳氏分两章:以「继序其皇之」以上为君敕其臣之辞;「无竞维人」以下为臣戒其君之辞。然以一诗作两人语,未免「免」,原误「勉」,今改。武断。此诗当是周公作,以为献助祭诸侯之乐歌,而未因以勉王也。其「维王其崇之」,亦是周公语气。若为王语,不当云尔矣。「念兹戎功」,谓诸侯协力平定天下之武功。集传谓「助祭锡福之大功」,谬。助祭可言「大功」耶!苏氏谓「勉之以念祖父之功」;严氏驳之,谓成王时孟津诸侯固多存者,不应专戒其子孙也。集传于此篇「不显维德」引中庸语,于「前王不忘」引大学语,与「维天之命」引中庸语、淇奥引大学语皆同。皆与诗旨无涉,悉为闲文。其它如鸱鹗之引孔子语,灵台之引孟子语,更不尽辨也。【烈文一章,十三句。】天作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评]起得兀突、轩举。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本韵。子孙保之。末句无韵。○赋也。
译《集传》说:“‘何’变作‘假’,是声韵转变。”按:“何”“遐”是声韵转变,没有听说“何”“假”也是如此。又说:“‘恤’变作‘溢’,是文字讹误。”依据传文来改经文,实在没有道理!而且不明确标出这是《左传》的文字,却好像是自己提出的说法,更加奇怪。《烝民》是宣王时的诗,所以我说它渐渐开启了讲说义理的端绪。这首诗是周公所作,难道也在讲说义理吗?因此,《中庸》的说法断然不能用于解释这首诗。【《维天之命》一章,八句。】《维清》清明啊。承续并光大发扬文王的典法。开始以洁净之礼祭祀,直到终于有所成就,成为周室的栋梁。○这是直陈其事的赋。《小序》说这是“演奏《象舞》”,荒谬。朱仲晦不采纳,认为诗中没有这种意思,这是对的。然而他没有深入考察、明确辨析,又怎么能使后人不受迷惑呢?现在考察他的说法,没有比孔疏更详细的了。孔疏本来不是为了驳斥《序》,现在节录其中的说法,可以用来驳斥《序》。孔疏说:“《序》在这里说‘演奏《象舞》’,到了《武》篇不能再说‘演奏《象》’,所以指出它的乐名,说‘演奏《大武》’罢了。其实《大武》的乐也叫《象》,所以《礼记·文王世子》《明堂位》《祭统》都说‘升歌《清庙》,下管《象》’。《象》与《清庙》相对,都是诗篇,因此《明堂位》的注说‘《象》,就是《周颂·武》’。把《武》诗称作《象》,正说明《大武》的乐也叫《象》。不过《礼记》在‘管’字下面又另外说‘舞《大武》’,意思是《武》诗用箫、管吹奏,《武》乐则用干、戚起舞,所以分别写出这两层。郑玄把《武》诗和《武》乐合起来解释,在《文王世子》注中说‘《象》,是周武王伐纣的乐曲,用管乐器吹奏它,又为之起舞’;在《祭统》注中说‘管《象》,吹奏管乐器而舞《武》《象》的乐曲’,都是把《武》诗和《武》乐合起来解释。” 之所以必定知道那里的《象》不是这篇诗,是因为那三篇《礼记》都说“升歌《清庙》,下管《象》”。如果《象》就是这篇诗,那么它和《清庙》都是文王的事情,不可能一个在上面歌唱、一个在下面吹奏;如今《清庙》是“升歌”,《象》是“下管”,显然有父子、尊卑的区别。《文王世子》在“升歌、下管”之后又重复说明其意义,说这是“端正君臣的位置,区分贵贱的等级,使上下的道义得以实行”。既然说的是君臣、上下之义,就明白《象》不是文王的事情,因此知道“下管《象》”指的是《武》诗;只是《序》为了避开这个“象”名,没有明说罢了。”按:孔疏认为《礼记》各篇所说的“下管《象》”都指《武》诗,十分明白。大概《象》是取法武王的武功。而且把《武》诗称为“象武”可以,却不能称为“象舞”。把它用于舞蹈,是后世的事情;当时的原诗怎么能直接以“舞”命名呢!《武》诗尚且不能称作“象舞”,何况《维清》这首诗与象舞有什么关系呢?诸儒喜欢穿凿附会,误信《序》关于“象舞”的说法,认为《礼记》各篇所说的“象”就是这篇诗,反而把郑注说成指《武》诗、把孔疏说成错误,这正是替《序》说好话的过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郑玄对《礼记》的注解都对,唯独在这篇诗下说“象舞,是仿效用兵时刺击、伐杀的舞蹈,由武王制定”,似乎把用兵时的刺伐归于文王,这是错误的。文王虽然并非没有武功,但武功怎么能概括文王的一切呢?文王的德行已经达到极致,作乐象征功德,难道只象征他的刺伐吗?况且《仲尼燕居》说“下管《象》《武》”,直接说出“武”字,这尤其是明证。可是解释的人仍把“下管《象》”作为一句,把“武、夏钥序兴”作为一句,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墨子说“武王因袭先王的乐,命名为《象武》”,董仲舒说“武王创作《象》乐”,可见《象》本来就属于《武》诗,不能混入《维清》诗,已经很清楚了。“承续光大,恭敬而止”,说的是文王,所以“承续并光大发扬文王的典法”应当断为一句。如果说成“清明而承续光大”,就不合文意。而且“清”字起韵。【《维清》一章,五句。】《烈文》显赫有文德的诸侯,赐给我们这些福祉,惠及我们无边无际;子孙当永远保有它。不要使你们的国家封闭衰败,只有王才会使它崇高。想念这武功大业,继承先人的次序而使它光大。真正有竞争力的在于人才,四方都会因此受到教化。岂不显赫的是德行,百官诸侯都应以它为法。啊!前代的君王,不要忘记!○这是直陈其事的赋。《小序》说“成王亲政,诸侯助祭”。说成王也许可以,但不一定是亲政的时候。 《集传》说“在宗庙祭祀时,献给助祭诸侯的乐歌”。按“使四方受到教化”“百官诸侯以它为法”,不像是告诫诸侯的话;又告诫诸侯不要忘记前代君王,也不像。欧阳氏把它分成两章:认为“继承先人的次序而使它光大”以上,是君王告诫臣下的话;“真正有竞争力的在于人才”以下,是臣下告诫君王的话。然而把一首诗解释成两个人说话,未免武断。这首诗应当是周公所作,作为献给助祭诸侯的乐歌,并不是借此劝勉成王。“只有王才会使它崇高”也是周公的语气;如果是王说话,就不应这样说。“想念这武功大业”,是指诸侯协力平定天下的武功。 《集传》说是“助祭而赐福的大功”,错误。助祭可以说是“大功”吗?苏氏说是“勉励他们念及祖父的功业”;严氏驳斥说,成王时孟津的诸侯大多还在世,不应只告诫他们的子孙。《集传》在这篇诗的“岂不显赫的是德行”下引用《中庸》的话,在“前代君王不要忘记”下引用《大学》的话,与在《维天之命》中引用《中庸》的话、在《淇奥》中引用《大学》的话相同。这些都与诗的主旨无关,全是题外闲文。其他如《鸱鸮》引用孔子的话、《灵台》引用孟子的话,也不再一一辨析。【《烈文》一章,十三句。】《天作》上天造就高山,大王开辟经营它。(评)起句突兀而高亢。那座山建成后,文王使它安定。文王往岐山去,那里有平坦的道路;子孙当永远保有它。末句不押韵。○这是直陈其事的赋。
小序谓「祀先王、先公」,诗中何以无先公?集传谓祀大王,诗中何以又有文王?皆非也。季明德曰:「窃意此盖祀岐山之乐歌。按易升卦六四爻曰『王用「用」,原误「周」,今改。享于岐山』,则周本有岐山之祭。」此说可存。邹肇敏本之为说曰「天子为百神主。岐山王气攸锺,岂容无祭;祭岂容无乐章。不言及王季者,以所重在岐山,故止挈首、尾二君言之也。」又为之核实如此。「徂」,沈括笔谈改作「岨」。妄改经文,以就我解,最为武断。集传从之,何也?王伯厚曰:「笔谈引朱浮传作『彼岨者岐』。今按后汉书朱浮传无此语。西南夷传,朱辅上疏曰『彼徂者岐,有夷之行』。注云『徂,往也』。盖误以朱辅为朱浮,亦非『岨』字。」【天作一章,七句。】昊天有成命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无韵。○赋也。[评]通首密练。小序谓「郊祀天、地」,妄也。诗言天者多矣,何独此为郊祀天、地乎?郊祀天、地,不但于成王无与,即武王亦非配天者,而言「二后」,何耶?汉儒惑其说,宋儒且引此诗以为合祀之证,其经术之疏谬可知矣。此诗「成王」,自是为王之成王。国语叔向曰:「道成王之德,及武王能明文昭、定武烈。」此一证也。贾谊新书曰:「后,王也。二后,文王、武王也。成王者,武王之子,文王之孙也。文王有大德而功未既,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及成王承嗣,仁以莅民,故称『昊天』焉。」此一证也。杨雄谓「康王之时,颂声「声」,原误「夸」,今改。作于下」班因谓「成、康没而颂声寝」「寝」,原误「寖」,今改。,此一证也。然则毛、郑辈必以「成王」作「成其王」解,固泥于凡颂皆为成王时周公作耳。【昊天有成命一章,七句。】我将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本韵。、之?仪式型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飨、本韵。、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此三句无韵。或云,此诗以三「之」字为韵。○赋也。小序谓「祀文王于明堂」,本孝经「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盖当时有此说云。「将」,奉也,养也。「将」贴「羊」;「享」贴「牛」。大牢以牛为主,故言「享」。位以右为尊,故曰「右之」。「伊嘏文王,既右飨之」,亦主天言。先为不敢必之辞,后乃既必之之辞,故先惟言「右」,后言「右飨」。集传以「既右飨」属文王言,此本郑氏。然郑以「右」训「助」,故可如此解;今集传既训「右」为「尊」,「右」亦不训「尊」,盖以右为尊耳。然则天右文王,又右,不可通矣。「右」之不依训「助」者,如「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不得训助也。【我将一章,十句。】时迈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薄、言、震、之。莫、不、震、迭。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无韵;下同。○赋也;下同。明昭有周,式序在位,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此武王克商后,告祭柴望、朝会之乐歌,周公所作也。宣十二年左传曰「昔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故知为武王克商后作。国语称周文王之颂曰「载戢干戈」,故知周公作。此武王初定天下,始作巡守。集传举周礼「周制,十有二年,王巡守殷国」。无论周礼伪书不足据,即曰周礼据称周公所定,然则武王时已有之乎!亦为闲文矣。「干戈、弓矢」,武也。「懿德」,文也。三句有偃武修文意。「时」,是也。「夏」,大也。郑氏曰「陈其功于是,大而歌之」此得古文之意。集传以「夏」训「中国」,未然。周礼:「钟师,九夏:王夏肆夏、昭夏、纳夏、章夏、齐夏、族夏祴夏、 夏」。予通论曰,「九夏即袭左传『肆夏』及『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而附会为说。以三作九。『肆夏』,袭左传、礼记诸篇。『王夏』、『昭夏』、『纳夏』、『章夏』、『齐夏』、『族夏』俱杜撰。『祴夏』,袭燕礼『宾醉而出,奏陔;陔作』,以『陔』作『祴』,取音近;『?夏 』,袭大射仪『公入,?』:其二『夏』字皆增。计九夏惟一肆夏,余杜撰者六,又本非『夏』名而妄加者二,则周礼『九夏』可置而弗道矣。惟左传云『金奏肆夏之三』,国语云『夫先乐,金奏肆夏、繁、遏、渠』,玉藻云『行以肆夏』,郊特牲云『宾入大门而奏肆夏』,又云『大夫之奏肆夏,自赵文子始也』,仪礼大射、燕礼皆云『奏肆夏』,则肆夏者,春秋时用之;或即此诗与否,不可知。然系后来所用,与初制此诗之旨原无交涉,可不必论。若国语之繁、遏、渠,诗中无之,尤不必论也。」
译《小序》说“祭祀先王、先公”,但诗中为什么没有先公?《集传》说祭祀大王,但诗中为什么又有文王?都不对。季明德说:“我私下认为,这大概是祭祀岐山的乐歌。按《易经·升卦》六四爻说‘王用享于岐山’,可见周人本来就有在岐山祭祀的礼仪。”这个说法可以保留。邹肇敏据此说:“天子是百神的主宰。岐山是王气汇聚之处,怎么能没有祭祀;祭祀怎么能没有乐章?诗中不提王季,是因为重点在岐山,所以只提到开头和结尾的两位君王。”他又对此作了这样的考证。“徂”,沈括《梦溪笔谈》改作“岨”。随意改动经文来迁就自己的解释,是最武断的事。《集传》为什么还要跟从他呢?王伯厚说:“《梦溪笔谈》引用《朱浮传》作‘彼岨者岐’。现在考察《后汉书·朱浮传》,没有这句话。《西南夷传》中,朱辅上疏说‘彼徂者岐,有夷之行’。注说‘徂,是往的意思’。大概是误把朱辅当作朱浮,也并不是‘岨’字。” 【《天作》一章,七句。】《昊天有成命》苍天已有成命,文王、武王二位后代承受它。成王不敢安逸,早晚建立并巩固天命,宽厚而严密。啊,继续光大它,专心竭力,因此使天下安定。○这是直陈其事的赋。(评)全诗从头到尾都严密精炼。小序说“在郊外祭祀天地”,这是妄说。诗中说到天的很多,为什么偏偏说这一篇是郊祀天地呢?郊祀天地,不仅与成王无关,就是武王也不是配享上天的人,却说“二后”,这是为什么?汉代儒者被这种说法迷惑,宋代儒者还引用这首诗作为合祭天地的证据,他们经学见解的疏漏荒谬也就可知了。这首诗说的“成王”,自然是指成王这个君王。国语中叔向说:“讲说成王的德行,以及武王能够彰明文王的功德、奠定武王的功业。”这是一个证据。贾谊《新书》说:“后,就是王。二后,就是文王、武王。成王是武王的儿子、文王的孙子。文王有大德而功业尚未完成,武王有大功而治理尚未成功;到了成王承继王位,以仁德治理百姓,所以称颂昊天。”这是第二个证据。扬雄说“康王时,颂声作于下面”,班固因此说“成王、康王去世,颂声便停止了”,这是第三个证据。既然这样,毛氏、郑氏一类人一定把“成王”解释为“使其成为王”,本来就是拘泥于“所有颂诗都是周公在成王时所作”的看法。《昊天有成命》一章,共七句。《我将》我将这些祭品奉献上去,有羊有牛;上天啊,愿您保佑它们。仪式依照文王的典章,使天下安定。啊,文王的福佑,既已保佑并享用了这些祭品。我早晚都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时刻保守这份福佑!这三句没有押韵。有人说,这首诗以三个“之”字为韵。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在明堂祭祀文王”,这是根据《孝经》“在明堂尊崇祭祀文王,使他配享上帝”的说法,大概当时有这种说法。“将”是奉献、奉养的意思。“将”与“羊”相应,“享”与“牛”相应。太牢以牛为主,所以说“享”。祭位以右边为尊,所以说“右之”。“啊,文王的福佑,既已保佑并享用了这些祭品”,仍然是以天为主语。前面先说不敢确定的语气,后面才说已经确定的语气,所以先只说“右”,后来才说“右飨”。《集传》把“既右飨”归于文王说,这是沿袭郑氏的说法。不过郑氏把“右”解释为“帮助”,所以可以这样解释;现在《集传》却把“右”解释为“尊”,而“右”本来也不训作“尊”,只是因为右边尊贵罢了。这样一来,上天尊崇文王,又尊崇什么,就讲不通了。“右”不依照“帮助”解释的例子,如“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便不能解释为帮助。《我将》一章,共十句。《时迈》巡视天下各国,上天就把它当作自己的儿子;实际上是上天保佑、安定有周。只要一发威,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安抚百神以及黄河、乔岳,诚然是王,实为天下的君主!这一段无韵;下文同。这是直陈其事。下文同。光明显赫的有周,使在位者各守职分;于是收起盾牌和戈,收藏弓和箭。我追求美好的德行,把它发扬于这广大的天下。诚然是王,愿上天保佑他!这是武王战胜商以后,在告祭、燔柴望祭以及朝会时演奏的乐歌,是周公所作。《左传》宣公十二年说:“从前武王战胜商,作颂说‘收起盾牌和戈’。”所以知道这是武王战胜商以后所作。国语称周文王的颂诗说“收起盾牌和戈”,所以知道是周公所作。这是武王刚刚平定天下,开始举行巡守时的诗。《集传》引用《周礼》说:“周代制度,十二年一次,君王巡视诸侯国。”姑且不论《周礼》是伪书,不足为据;即使说《周礼》确实记载了周公所制定的制度,那么武王时已经有这种制度了吗?这也只是无关的文字。“干戈、弓矢”说的是武事;“懿德”说的是文德。这三句有停止武事、修明文治的意思。“时”是“是”的意思;“夏”是大的意思。郑氏说:“把功业陈述在这里,使它盛大而歌咏出来。”这才得到古文的本意。《集传》把“夏”解释为“中国”,不对。《周礼》说:“钟师掌管九夏:王夏、肆夏、昭夏、纳夏、章夏、齐夏、族夏、祴夏、某夏。”我在《通论》中说:“所谓九夏,就是袭取《左传》的‘肆夏’以及‘三夏,是天子用来享宴元侯的乐章’而附会成说,把三说成九。‘肆夏’是袭取《左传》《礼记》等篇。‘王夏’‘昭夏’‘纳夏’‘章夏’‘齐夏’‘族夏’都是杜撰的。‘祴夏’是袭取《燕礼》‘宾客醉后出门,演奏陔曲;陔曲’的话,把‘陔’写成‘祴’,取其音近;‘某夏’是袭取《大射仪》‘公入,某’的话,其中两个‘夏’字都是后人增添的。这样计算,九夏中只有一个‘肆夏’是真的,其他六个是杜撰的,另外两个本来不是‘夏’的名称却妄加‘夏’字,那么《周礼》的‘九夏’就可以搁置不谈了。只是《左传》说‘金奏肆夏之三’,《国语》说‘先奏乐,金奏肆夏、繁、遏、渠’,《玉藻》说‘行走时奏肆夏’,《郊特牲》说‘宾客进入大门时奏肆夏’,又说‘大夫奏肆夏,从赵文子开始’,《仪礼》的《大射》《燕礼》也都说‘奏肆夏’,可见肆夏在春秋时代使用过;它是否就是这首诗,不能知道。然而那是后来使用的乐章,与最初制作这首诗的宗旨本来没有关系,可以不必讨论。至于《国语》所说的繁、遏、渠,诗中没有,也尤其不必讨论。”
【时迈二章:一章八句;一章七句。】从何玄子本分章;下仿此。执竞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钟鼓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本韵。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本韵。○赋也。小序谓「祀武王」,固非,集传谓「祀武王、文王、康王」,是已;然三王并祭出何典礼,得毋卤莽耶?后之主祭三王之说者,邹肇敏曰:「文王庙在丰,武王庙在镐,其成、康亦祔于武庙可知。而此祭非祫非禘,故止及三王耳。」按成、康各有专庙,何得谓祔于武庙,此妄说也。维新主未成庙,乃祔庙,然亦只一王,如成王崩,康王祔之,武王庙不应有两王也。朱允升曰:「祭三王无其例。然武王有世室,则必有专祭矣;岂昭王以后祭武世室而配以成、康与?」此亦臆测,毫无稽据。主祭武王之说者,范景仁曰:「祀武王而述成、康,见子孙之善继也。」吕泾野亦曰:「自成、康以来,其功则能崇天下,其德能和敬以奉祭祀,武王其必享之。」然则祀武王之诗,周公岂不曾作,而直待昭王之臣作乎!主祭成、康之说者,朱郁仪曰:「祀成王、康王而推本于武王也。」按祭礼或分或合,昭王独祀成、康二王,此何说也?季明德曰:「此盖昭王时以成、康二王祫食于武王庙之诗也。」又曰:「但不知何故而举此祭耳。」按时祭不当祫,祫祭止一尸,其辞在已亦疑之,何待人驳乎!何玄子曰:「昭王之世,始以成、康备七庙。然武王崩,周人祀之于庙,则有昊天有成命及下武二诗,而康王祀庙之始无闻焉。执竞之诗为成、康作,但二诗而以二王并言,则又心疑之。已乃恍然悟曰,此即所谓『日祭』之诗也。周语祭公谋父曰:『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王」字原脱,今校补。,先王之训也。』楚语观射父曰:『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时类「类」,原误作「数」,今校改。、岁祀。』刘歆曰:『祖、祢则日祭。』按日祭之典虽于他经无所见,而国语两及之,然则成于昭为祖,康于昭为祢,执竞之诗当是于日祭上食时歌之,故以二王并言。」愚按,「日祭」虽出国语,而「祖、祢日祭」,仅见于刘歆之言,其然耶否耶?然何氏搜索及止,亦为难能,聊存之以逆此诗之难可也。【执竞一章,十四句。】思文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本韵;?第一句。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评]妙语。陈常于时夏。「牟」、「界」、「夏」,本韵。○赋也。此郊祀后稷以配天之乐歌,周公作也。按孝经云「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指此也。国语云「周文公之为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故知周公作也。郊祀有二:一冬至之郊,一祈谷之郊;此祈谷之郊也。小序谓「后稷配天」,此诗中语,是已。集传犹不之信,但曰「言后稷之德真可配天」,意以无祀天之文也。古人作颂从简,岂同雅体铺张其辞乎!可谓稚见矣。「陈常于时夏」,郊祀每岁常行;时,是;夏,大:为陈此常行之礼于是大之乐歌也。集传云「陈其君臣、父子之常道于中国」,窃恐诗意正不明顺如此。【思文一章,八句。】臣工嗟、嗟、臣工!敬尔在公。本韵。王厘尔成,来咨来茹。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本韵。?「茹」。[评]神味全在虚字。于皇来牟,本韵。,?「求」。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本韵,?「年」。「庤、乃、钱、、镈。奄、观、铚、艾、」。本韵,?「帝」。○赋也。小序谓「诸侯助祭遣于庙」,甚迂。诗既无祭事,天子于诸侯何不敢斥言之,而呼臣工、车右,如以卑告尊不敢斥言之例乎?集传谓「戒农官之诗」,若是,则当在雅,何以列于颂乎?邹肇敏曰:「明堂朝觐,则我将、载见诸诗是已。至耕籍岂容无诗!『嗟臣工』,正指公、卿、大夫之属;至『嗟保介』,则义益显然。其为耕籍而戒农官,益可据矣。」其说近是。
译《时迈》二章:第一章八句,第二章七句。按何玄子的本子分章,以下仿此。《执竞》英武强盛的武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功业。多么显赫的成王、康王,上帝尊崇他们。从成王、康王以来,遍有四方,他们的光明显明。钟鼓声铿锵,磬和管乐声和谐,降下的福禄丰厚。降下的福禄绵绵不断,威仪庄重严肃。既已醉、既已饱,福禄又返回到他们身上。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祭祀武王”,当然不对;《集传》说“祭祀武王、文王、康王”,这说法是对的。不过三王一起祭祀,出自哪一种典礼,难道不是太草率了吗?主张祭祀三王的人,邹肇敏说:“文王的庙在丰,武王的庙在镐,成王、康王也附祭于武王庙,这是可以知道的。而这次祭祀既不是祫祭,也不是禘祭,所以只涉及三王。”考察起来,成王、康王各有专庙,怎么能说附祭于武王庙?这是妄说。只有新王还没有建成专庙时才附祭于先王庙,而且也只附祭一位王;例如成王去世,康王附祭,武王庙中不应有两位王。朱允升说:“祭祀三王没有这种先例。不过武王有世室,必然有专门祭祀;难道是昭王以后祭祀武王的世室,同时配以成王、康王吗?”这也是臆测,毫无根据。主张祭祀武王的人,范景仁说:“祭祀武王而述说成王、康王,是为了显示子孙善于继承。”吕泾野也说:“自成王、康王以来,他们的功业足以使天下崇敬,他们的德行足以和敬地奉行祭祀,武王一定会享用他们的祭祀。”既然这样,祭祀武王的诗,难道周公没有作过,却要等到昭王的臣子来作吗?主张祭祀成王、康王的人,朱郁仪说:“祭祀成王、康王而追溯本源到武王。” 考察祭礼有时分祭,有时合祭,昭王却单独祭祀成王、康王二王,这是什么说法?季明德说:“这大概是昭王时把成王、康王二王合祭于武王庙的诗。”又说:“只是不能知道为什么举行这次祭祀。”按时祭不应合祭,祫祭只有一位尸主;他自己的说法中已经有疑问了,哪里还用别人驳斥呢!何玄子说:“昭王时代,才以成王、康王充备七庙。不过武王去世后,周人把他祭祀在宗庙中,于是有《昊天有成命》和《下武》两诗;康王开始被祭祀于宗庙,却没有听说有什么诗。《执竞》是为成王、康王而作的,但两首诗都把二王并列称说,于是心中又疑惑。后来忽然醒悟说,这就是所谓‘日祭’时的诗。周语中祭公谋父说:‘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都是先王的训诫。’楚语中观射父说:‘古代先王每日祭祀,每月享祭,按时举行类祭,每年举行岁祭。’刘歆说:‘祖、祢实行日祭。’考察日祭的典制虽然在其他经书中没有见到,但《国语》两次提及,那么成王对于昭王是祖,康王对于昭王是祢,《执竞》这首诗应当是在日祭进献食物时歌唱的,所以把二王并列说。” 我认为,“日祭”虽然见于《国语》,但“祖、祢日祭”只见于刘歆的话,这究竟是真的吗?不过何氏考索到这里已经尽力了,也很难得,姑且保存下来,以便对付这首诗难以解释的问题。《执竞》一章,共十四句。《思文》文德盛美的后稷,完全可以配享上天。他建立了我们的众民,没有谁不是承受你的恩德。你赐给我们小麦和大麦,上帝命令普遍养育它们;不划定疆界。你在这广大的天下陈述常行的礼法。这是直陈其事。这是郊祀后稷、使他配享上天的乐歌,是周公所作。考察《孝经》说“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使他配享上天”,指的就是这首诗。《国语》说“周文公作颂诗说‘文德盛美的后稷,完全可以配享上天’”,所以知道是周公所作。郊祀有两种:一种是冬至的郊祭,一种是祈求丰年的郊祭;这是祈谷郊祭。小序说“后稷配天”,正是诗中的话,这是对的。《集传》却仍不相信,只说“这是说后稷的德行确实可以配得上天”,意思是认为诗中没有祭祀上天的文字。古人作颂诗从简,难道会像《雅》诗那样铺陈辞藻吗?这种见解可以说是幼稚了。“在这广大的天下陈述常行的礼法”,郊祀是每年常行的礼仪;“时”是“是”的意思,“夏”是大的意思,即说把这种常行的礼仪在这里用盛大的乐歌陈述出来。《集传》说“把君臣、父子的常道陈述在中国”,我私下认为,诗意正不一定像这样解释得通顺。《思文》一章,共八句。《臣工》啊,群臣百官!恭敬地办理你们的公事。君王赐给你们成法,来商量,来筹度。啊,保介!正值夏历暮春,又来寻求什么呢?怎样开垦新田呢?啊,麦子!将要承受上天的光明。光明显赫的上帝,终于使我们得到安康的丰年。命令我们众人:准备好农具,拿起钱、镈等耕具,赶快观看收割。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诸侯来助祭,送他们到宗庙”,很迂曲。诗中既没有祭祀的事情,天子对诸侯为什么不敢直说,反而称他们为“臣工”“车右”,仿佛下对上说话时不敢直呼其名一样呢?《集传》说这是“告诫农官的诗”;如果这样,应当列在《雅》中,为什么列在《颂》中呢?邹肇敏说:“明堂朝觐时,《我将》《载见》等诗就是这样的。至于亲耕籍田,怎么能没有诗呢?‘啊,群臣百官’,正指公卿大夫一类人;至于‘啊,保介’,意义就更加明显了。这是为亲耕籍田而告诫农官,更有根据。”他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
今以耕籍之义解之。「在公」,公家之事,即耕籍之礼也。「茹」,度也。来谋来度,即戒其从耕籍以起下文也。「保介」,郑氏曰:「车右也。月令,孟春,『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介,甲也。车右,勇力之士,披甲、执兵也。」孔氏曰:「知『保介』为车右,故即引月令以证之。彼说天子耕籍田之礼,天子亲载耒、耜,措置之于参乘之人,保介之与御者二人间。君之车上止有御者与车右二人而已,今言『保介』与『御』,明保介即车右也。以农事敕车右者,此人与之同车而置田器于其间,常见劝农之事,故刺之也。不敕御人,以御人专主于御车也。」其说甚为详明。是保介为车右,本无与于农事;此因农事而出,措耒、耜于车右,故敕之也。作集传者并不阅注疏,或阅之不能了乎?曰:「保介见月令、吕览,其说不同,然皆为籍田而言,盖农官之副也。」以保介为籍田之官,杜撰殊甚。夫保介为农官之副,不知何者为农官之正乎?「维莫之春」,夏正三月也。郑氏谓周之莫春,于夏为孟春,以合月令孟春天子耕籍之说。夫月令作于秦人 ,此诗作于武王之世,安可以后证前;且寅月安得有来牟乎!【臣工一章,十五句。】噫嘻噫。嘻。成王,既昭假尔!率时农夫,播厥百谷;骏发尔私,终、三、十、里。本韵,?「尔」。亦服尔耕,十、千、维、耦。本韵,?「谷」。○赋也。小序谓「春、夏祈谷于上帝」。按春为祈谷,夏则雩矣。集传谓「亦戒农官之诗」,辨见上。何玄子曰:「康王春祈谷也。既得卜于祢庙,因戒农官之诗。家语孔子对定公曰:『臣闻天子卜郊,则受命于祖庙而作龟于祢宫,尊祖、亲考之义也。』又左「左」,原误「在」,今改。襄七年『夏四月,三卜郊不从。孟献子「子」字原脱,今补。曰:「吾乃今而后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也。启蛰而「而」,原误「后」,今改。郊,郊而后耕。今既耕而不郊,宜其不从也。」』。愚以此诗章首有『成王昭格』之语,是此诗作于康王之世,乃主作龟祢宫而言。不然,周自后稷以农事开国,即欲敕农官,何不于始祖之庙举始祖为辞,而顾于成王,何取乎?」其说亦巧合,存之。集传曰:「成王始置农官而常戒命之也。」季明德驳曰:「农事,古人所急。治农之官,自古有之。况武王所重者民食,岂待成王而始置哉!」是也。「骏发尔私,终三十里」,毛传曰:「『私』,民田也,言上欲富其民而让于下,欲民之大发其私田耳。『终三十里』,言各极其望也。」孔氏曰:「各极其望,谓人目之望所见极于三十,每各极望则遍及天下矣。『三十』以极望为言,则『十千维耦』者,以万为盈数,故举之以言,非谓三十里内有十千人也。」按传、疏之说甚明,诗意只如此,非可凿然以典制求之。是「三十里」与「十千」之义各别,不得联合以解,明矣。自郑氏笃信周礼,引之曰:「凡治野田,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此万夫之地,方三十三里少半里也。一川之间万夫,故有万耦。云「万耦」亦误,当云「五千耦」。言三十里者,举成数。」孔氏又疏之曰:「计此万夫之地,一夫百亩,方百步,积万夫方之,是万也。是广、长各百夫,以百乘百,是万也。既广、长皆百夫,夫有百步,三夫为一「一」字原脱,今校补。里,则百夫为三十三里又少半里也。」按周礼之说本袭考工记匠人「九夫为井」句而增广为此说,必不可据。详见周礼通论。孟子曰「方里而井」,则三十里为三十井。一夫百亩,一井八夫,三十里之地仅二百四十夫耳,安得有万夫!今欲以万夫合三十里之地,只得谓以百乘百。嗟乎,诗意果如是乎!且一里八夫,乃云「三夫为一里」,尤谬。不特诗言万夫,非百夫之以百乘百,而三十里亦非百夫也。其曲纽妄合,误而又误,欺世乃如此!
译现在依照亲耕籍田的意义来解释。“在公”,就是公家的事情,即亲耕籍田的礼仪。“茹”是度量的意思。“来谋来度”,就是告诫他们跟随参加亲耕籍田,从而引出下文。“保介”,郑氏说:“就是车右。《月令》说,孟春时,‘天子亲自载着耒耜,把它放在保介和御者之间’。介就是铠甲。车右是勇力之士,披甲执兵。”孔氏说:“知道‘保介’是车右,所以引用《月令》来证明。《月令》说的是天子亲耕籍田的礼仪,天子亲自带着耒和耜,把它们放置在车上保介与御者两人之间。君王车上只有御者和车右两人,现在说‘保介’和‘御’,可见保介就是车右。以农事告诫车右,是因为这个人和君王同车,田器就放在他和御者之间,常常可以看见劝勉农事的事情,所以诗中告诫他。不告诫御者,是因为御者专门负责驾车。”这种说法十分详明。可见保介本来是车右,与农事没有关系;只是这次因为农事出行,把耒、耜放在车右身边,所以告诫他。作《集传》的人根本没有读注疏,或者读了却不能理解吧?他说:“保介见于《月令》《吕览》,二书说法不同,但都是说籍田,大概是农官的副职。” 把保介说成掌管籍田的官,实在是杜撰。既然保介是农官的副职,那么谁是农官的正职呢?“正值夏历暮春”,就是夏正三月。郑氏说,周历的暮春相当于夏历的孟春,以符合《月令》孟春天子亲耕籍田的说法。可是《月令》作于秦人之手,这首诗作于武王时代,怎么能用后来的书来证明前面的诗呢?况且寅月怎么会有小麦和大麦呢?《臣工》一章,共十五句。《噫嘻》啊,成王,已经明白地感通于你了!率领这些农夫,播种各种谷物;大力开垦你们的私田,终于达到三十里。也努力从事你们的耕作,成千上万的人结成耦耕的队伍。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春、夏向上帝祈求丰年”。考察起来,春天是祈谷,夏天则是雩祭。《集传》说“也是告诫农官的诗”,相关辨析见上文。何玄子说:“这是康王春天祈谷的诗。已经在祢庙得到卜问,于是作了告诫农官的诗。《孔子家语》中孔子回答定公说:‘我听说天子卜问郊祭日期,就到祖庙接受命令,在祢宫中灼灸龟甲占卜,这是尊祖亲父的意义。’又据《左传》襄公七年说:‘夏四月,三次卜问郊祭都没有得到吉兆。孟献子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有卜筮这回事。郊祭后稷,是为了祈求农事。虫蛰初醒便举行郊祭,郊祭后才耕作。如今已经耕作却不举行郊祭,卜问不能得到吉兆也是应当的。”’我认为,这首诗开头有‘成王昭然感格’的话,所以这首诗作于康王时代,是主持在祢宫中灼龟占卜而作的。否则,周人自后稷以来就是凭农事开创国家,想要告诫农官,为什么不在始祖的庙中以始祖为言,却偏偏说成王,这有什么意义呢?”这种说法也很巧合,姑且保存下来。《集传》说:“成王开始设置农官,并且经常告诫、命令他们。”季明德驳斥说:“农事是古人最重视的事情。治理农事的官职自古就有,何况武王最看重百姓的粮食,难道要等到成王才开始设置吗?”这话是对的。“大力开垦你们的私田,终于达到三十里”,毛传说:“‘私’是民田,说的是上位者想使百姓富足,因而把利益让给下位者,希望百姓大力开垦自己的田地。‘终于三十里’,说的是各自尽力达到视野所及。”孔氏说:“各自尽力达到视野所及,是说人的目力所能看到的范围达到三十里;各自都看到极远,就遍及天下了。‘三十’既然是以极远的视野来说,那么‘成千上万的人结成耦耕队伍’,是用‘万’表示数目充足,所以举它来说明,并不是说三十里之内有一万人。”考察毛传、孔疏的说法很明白,诗意只是如此,不可以牵强地用典章制度来求解。可见“三十里”和“十千”的意义各不相同,不能合在一起解释,这是明白的。郑氏一向笃信《周礼》,引用它说:“凡是治理野外的田地,每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之间有沟,沟上有畛;百夫之间有洫,洫上有涂;千夫之间有浍,浍上有道;万夫之间有川,川上有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人〕 这是万夫之地,方圆三十三里还少半里。一个川所包含的是万夫之地,所以说有万耦。说“万耦”也是错误的,应当说“五千耦”。说三十里,是举成数而言。孔氏又为此作疏说:“计算这种万夫之地,一夫有百亩,方圆百步;把一万夫合计起来,就是万。这样,宽和长各有一百夫,以一百乘一百就是万。既然宽、长各有一百夫,每夫有百步,三夫为一里,所以一百夫就是三十三里又少半里。”考察《周礼》的说法,本来是袭取《考工记·匠人》“九夫为井”一句,扩充增加成这种说法,绝对不能作为依据。详见《周礼通论》。《孟子》说“方一里为一井”,那么三十里就是三十井。一夫有百亩,一井有八夫,三十里之地只有二百四十夫,哪里能有万夫!现在想把万夫合在三十里地中,只能说是以百乘百。唉,诗意果真是这样吗?况且一里有八夫,却说“三夫为一里”,更加荒谬。不仅诗中说的万夫不是百夫以百乘百,三十里也不是百夫。这样曲折牵强地拼合,错误之上又加错误,欺骗世人竟到了这种地步!
集传本之曰:「三十里万夫之地,四旁有川,内方三十三里有奇。言『三十里』,举成数也」。嗟乎,无论其不当从郑之妄说也,且于郑笺、孔疏毫厘不解。郑、孔谓三十里百夫之地,非谓万夫之地也。郑引周礼「万夫有川」之文,非谓「四旁有川」也。周礼「万夫有川」,是一川万夫;今作「四旁有川」,是为四川,当有四万夫矣。郑谓三十三里少半里,今言三十三里有奇,又误也。不详来历,不解文义,直与稚子涂鸦何异!乃以注经,而后世群遵之而习读之,不可晓也。又曰:「此必乡、遂之官,司稼之属,其职以万夫为界者。沟洫用贡法无公田,故皆谓之私。」亦谬。君言「私」,民言「公」,正见其交相忠爱处。乃因诗无「公」字,遂认「私」字为无公田之贡法,可乎!且依其解,为戒农官。国中地少,郊野地多,何为仅戒国中之农官而不及郊野乎?又其云「沟洫用贡法」,亦误。辨见孟子通论请野节。【噫嘻一章,八句。】
诗经通论卷十七新安首源姚际恒着周颂振鹭振。鹭。于。飞。,于。彼。西。雝。。[评]。?全在意象之间,绝不着我。客。戾。止。,亦。有。斯。容。。本韵。○比而赋也。在、彼、无、恶。在、此、无、斁。中庸作「射」,音?。庶、几、夙、夜。以、永、终、誉。本韵。○赋也。小序谓「二王之后来助祭」;宋人悉从之,无异说。自季明德始不从,曰:「序似臆说。武王既有天下,封尧后于蓟,封舜后于陈,封禹「禹」,原误作「商」,今改。后于杞,而陈与杞、宋为三恪。此来助祭,独言二王之后,何为不及陈耶?窃意此诗必专为武庚而发,盖武庚庸愚不知天命,故使之观乐辟雝以养德,庶几其能忠顺耳。」邹肇敏踵其意而为说曰:「武王西雝之客,盖指禄父,而夏之后不与。何者?鹭,白鸟也。殷人尚白,武王立受子禄父为殷公,以抚殷余民,而不改其色,故『亦有斯容』与『亦白其马』皆不改色之证也。后儒见武庚以叛见诛,举而弃之不屑道,必以『我客』属嗣封之微子。夫由后而知鸱鸮毁室,罪存不贳。由武王之世观之,则武庚固殷之家嗣,亦由丹朱在虞,商均在夏,三恪莫敢望焉。周之嘉宾孰先武庚者,无问其贤否也。」较季说尤为宛转尽致矣。何玄子又踵两家之意而别为说曰:「周成王时,微子来助祭于祖庙,周人作诗美之。此与有瞽、有客皆一时之诗,为微子作也。何以知其为微子也?微子之封宋也,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故有客之诗曰『亦白其马』。商尚白也,鹭乃白鸟,而『我客』、『有客』似之。意者其衣服、车旗之类皆用白与?此以知其为微子也。何以知其在成王时来助祭也?
译《集传》据此说:“三十里是万夫之地,四边有川,里面方圆三十三里有余。说‘三十里’,是举成数。”唉,姑且不论不应听从郑氏的妄说,而且连郑笺、孔疏也没有丝毫理解。郑氏、孔氏说的是三十三里少半里为百夫之地,并不是说万夫之地。郑氏引用《周礼》“万夫有川”的文字,也不是说“四边有川”。《周礼》说“万夫有川”,是一条川包含万夫;现在说“四边有川”,就是四条川,应当有四万夫。郑氏说三十三里少半里,现在却说三十三里有余,又错了。不考察来历,不理解文义,简直和小孩子涂鸦有什么区别!却拿来注解经书,后世众人还遵从它、熟读它,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又说:“这一定是乡、遂的官员,是司稼一类的官,他们的职掌以万夫为界。沟洫采用贡法,没有公田,所以都称为私田。”这也错了。君王称“私”,百姓称“公”,正好表现出君民彼此忠爱之处。只因为诗中没有“公”字,就把“私”字认作没有公田的贡法,可以吗?况且依照他的解释,这是告诫农官;国中土地少,郊野土地多,为什么只告诫国中的农官而不涉及郊野呢?他又说“沟洫采用贡法”,也是错误的。辨析见《孟子通论·请野》一节。《噫嘻》一章,共八句。《诗经通论》卷十七 新安首源姚际恒著 《周颂》《振鹭》白鹭展翅飞翔,在那西边的雝水之上。我这位宾客来到这里,也有这样的仪容。这是比喻兼直陈其事。在那里没有什么可厌恶的,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可厌弃的。希望他早晚勤勉,以永远保持最终的荣誉。这是直陈其事。小序说“二王的后代来助祭”;宋代人都遵从这种说法,没有不同意见。自季明德开始不再遵从,他说:“小序似乎是臆测。武王既然取得天下,就把尧的后代封在蓟,把舜的后代封在陈,把禹的后代封在杞;陈、杞、宋合称三恪。这次来助祭,为什么只说二王的后代而不说陈国呢?我私下认为,这首诗一定专门为武庚而作,大概武庚庸愚,不懂天命,所以让他观看辟雝的乐舞,以培养德行,希望他能够忠诚顺从。”邹肇敏沿袭他的意思解释说:“武王在西雝的宾客,大概指禄父,而夏的后代不在其中。为什么呢?鹭是白色的鸟。殷人崇尚白色,武王立受子禄父为殷公,让他安抚殷的遗民,却没有改变其服色,所以‘也有这样的仪容’与‘也使他的马为白色’都是不改变服色的证据。后来的儒者看到武庚因叛乱被诛杀,就把他抛开,不屑于谈论,必定把‘我的宾客’归于后来受封的微子。站在后来知道鸱鸮毁坏室家的角度看,武庚的罪过确实不可宽赦;但从武王时代看,武庚本来就是殷的继承人,也如丹朱在虞、商均在夏一样,三恪都没有人能够相比。周代的嘉宾,谁能比武庚更早呢?无论他贤能还是不贤能,都不必追问。”这比季明德的说法更加婉转周全。何玄子又沿袭两家的意思,另作解释说:“周成王时,微子到宗庙助祭,周人作诗赞美他。这首诗与《有瞽》《有客》都是同时的诗,都是为微子而作。为什么知道是微子呢?微子封于宋后,继承先王的传统,修治礼仪,作为宾客处于王室,所以《有客》诗说‘也使他的马为白色’。商人崇尚白色,鹭又是白鸟,而‘我的宾客’‘有宾客’的说法相似。想来他的衣服、车辆、旗帜一类大概都用白色吧?因此知道是微子。为什么知道他是在成王时来助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