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一
颛帝、髙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则二帝而上,葢有书矣。夫子断自唐虞者,葢二帝而上,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开人,各因时而立政。其事则朴畧而未备。暨乎尧、舜继作,人道始备,可以为百王之冠,后世之所取法。故书首二典。观《论语》「尧曰」篇,称「尧曰:咨尔舜」而下,是皆夫子斟酌帝王之道,可以通行于天下后世者也。知「尧曰」篇之所载,则知夫子所以定书之本防矣。孔氏曰:「五典,言常道也。」尧、舜之事,自后世观之,企慕而不可及,殊不知此特圣人之所常行,初非骇俗絶世、甚髙难行者也。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又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尧舜于其常行之外,岂复有所増益哉?」
译颛顼帝、高辛帝、唐尧、虞舜的典籍,称为五典。那么,在两位帝王之前的时代,大概也有典籍了。孔子从唐尧、虞舜开始截取,大概是因为两位帝王之前的时代,随着时势有所作为,顺应风俗气宜,不超越时代去开创教化,各自根据时势来确立政教。那些事迹质朴简略而不完备。等到尧、舜相继兴起,人伦之道才开始完备,可以作为历代帝王的典范,成为后世所效法的对象。所以《尚书》以《尧典》《舜典》为首篇。看《论语》“尧曰”篇,称“尧说:咨尔舜”以下,这些都是孔子斟酌帝王之道,认为可以通行于天下后世的。知道“尧曰”篇所记载的内容,就知道孔子确定《尚书》根本宗旨的原因了。孔安国说:“五典,说的是常道。”尧、舜的事迹,从后世看来,令人仰慕而不可及,却不知道这不过是圣人平常所行的,起初并非惊世骇俗、高深难行的。孟子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又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想做君主,就尽君道;想做臣子,就尽臣道。这两者都是效法尧舜罢了。尧舜在他们平常所行的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增加的吗?”
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
此夫子之所作也。书序,序所以作书之意,故引之各冠其篇首。聪明文思,形容尧之徳,不可作四事论。言乎尧之中虚无物以窒之,谓之聪;言乎尧之心外物不足以蔽之,谓之明。尧之聪明如此,不独得之于中,其文又见于其外。所谓美在其中,畅于四肢,发于四体,睟然见面,盎背,谓之文。有是文而智虑之未深,泛应之不能皆当,容或有之。必如夫子之仕止久速,无可无不可,然后可以言尧之有是思。以一言形容之,有未尽,故又曰明,又曰文,又曰思,所以形容其一徳而非四也。犹齐圣广渊温良恭俭让是也。容有此徳,自然有此光。光者,是徳之不可掩也。天下虽大,不逃乎尧光辉之中。愚不肖有是心,昏而蔽之,尚不足以安其身,何以安人?贤者有是心,不昏不蔽,犹未至于广大,足以安身,或足以安人,未足以安天下。圣人有此心,不失其全,天地万物尽在吾徳之中。圣人不扰不作,则天下固已安矣。或曰:尧有尧之性,万物有万物之性,尧有何与于天下?曰:性一也,人各得之,如日月之明,散在万物,万物各得其明。此明而不偏,其为明无二也。故尧全是性,天下无不应者,其机同也。天下各具此性,无以感之,则亦雕丧迷乱。如行徳而仁寿,如行暴而鄙夭。是也。将逊于位,让于虞舜。圣人胸中所过者化,有天下而已,不与焉。天与贤则与贤,尧岂以位为乐哉?尧岂以天下而私诸其子哉?吾观尧自十六以唐侯升为天子,在位七十载,其国家有大政事,非一端而足。而作史者特以一篇尽其平生之所为,而夫子序书又以四句而该尽一篇之义。呜呼,辞约而义尽也,如此哉!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上曰:“字是史臣之辞,下曰字是言尧之事。”若顺也,稽考也,顺考古道而行者,帝尧也。自尧以前,皆谓之古尧之稽古,岂拘拘于陈迹,事事而求合之哉?顺其理之所当然,不出于一人之私意者,皆古也勲功也。放犹依也,天下有是事,则有是功。尧非作意为之,如邀功喜功者之为,特依其理之所自然而已。钦明文思,即聪明文思也。去聪而言钦,葢明足以兼聪,聪明非钦无以立徳。君子敬以直内,荒怠之心乗之,虽有聪明圣智,不可得而固矣。安安,安之至也。如存存之谓,有毫发为心焉,则不得其安;有毫发不为心焉,则不得其安。尧之性本然而未尝动焉,故谓之安安。恭者,不侮之称;让者,不争之称。孟子以尧舜之道在于徐行后长,即此可见“▯恭克让”者,恭让之至。以尧舜之大,孟子称之,只在徐行后长之间。作书者称其“▯恭克让”,以此见谦冲退托,降心逊志,诚入徳之门。禹不矜不伐,此心也;太王、王季之抑畏,此心也;夫子之“则吾岂敢”,此心也。学者诚能于心平气定之时,无矜已以胜人,无忿争以陵人,优防和缓,慈祥恺悌,只此时心,岂非尧舜者乎?史官称尧之徳,既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又曰“▯恭”,又曰“克让”,诚以尧徳之大,一辞不足以尽之,故极其形容而后已。唯尧有如此之徳,则东西南北,上际于天下,极于地,无非此徳之所寓,谓之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岂不信然?尧非有心于被四表而不能不被也,非有心于格上下而不能不格也。吾被之体,举天下万物莫能外,自当如此。合内外一表里,作书者其善称尧之徳也哉。
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黎民于变时雍。
自明俊徳而下,为治之序,而大学所言是也。大学之道,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此不言修身而言明俊徳者,葢能识俊徳之人,此身之所以修也。必先自知,而后知人。未有知人而不自知者也。俊徳之人为难知也,而尧能知之,则自身而家亲,九族而九族睦矣。自家而国平,章百姓而百姓昭明矣。自国而天下,协和万邦,而黎民于变
译从前在帝尧的时候,他聪明而有文采思虑,光辉照耀并安住于天下,将要退位,让位于虞舜,于是作了《尧典》。
这是孔子所作的。《书序》是说明作书的原因,所以引用它分别冠于各篇之首。“聪明文思”,是形容尧的德行,不可以当作四件事来论。说尧的内心虚空没有事物来阻塞它,叫做“聪”;说尧的心对外物不足以遮蔽它,叫做“明”。尧的聪明如此,不仅在于内心,他的文采又表现在外面。所谓美蕴藏在内心,通畅于四肢,发显于身体,润泽的面色显现出来,充盈于背部,这叫做“文”。有这种文采而智虑不深,泛泛应对不能都恰当,或许会有这种情况。一定要像孔子那样出仕或隐退、长久或迅速,没有不可也没有不可,然后才可以谈论尧有这样的思虑。用一句话来形容,有未尽之处,所以又说“明”,又说“文”,又说“思”,用来形容他的一种德行而不是四种。就像“齐圣广渊温良恭俭让”一样。有这种德行,自然有这种光辉。光辉,是德行不可掩盖的表现。天下虽然广大,不能逃脱尧的光辉之中。愚笨不贤的人有这种心,昏昧而遮蔽它,尚且不足以安身,怎么能安人呢?贤能的人有这种心,不昏昧不遮蔽,还达不到广大,足以安身,或许足以安人,不足以安天下。圣人有这种心,不失去其完整,天地万物都在我的德行之中。圣人不扰乱不造作,那么天下本来就已经安定了。有人说:尧有尧的本性,万物有万物的本性,尧与天下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本性是一样的,人各自得到它,如同日月的光明,散在万物之中,万物各自得到它的光明。这种光明不偏私,它的光明没有两种。所以尧完全具备本性,天下没有不应和的,他们的机理相同。天下各自具备这种本性,没有东西去感应它,那么也会凋丧迷乱。比如行德而仁寿,行暴而鄙夭,就是这样。将要退位,让位于虞舜。圣人胸中所经过的都会转化,拥有天下罢了,并不参与其中。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尧难道以位为乐吗?尧难道把天下私给他的儿子吗?我看尧从十六岁以唐侯的身份升为天子,在位七十年,他的国家有大政事,不是一端就能满足的。而作史的人特意用一篇尽其平生所为,而孔子序书又用四句话概括尽一篇的意义。唉,言辞简约而意义完备,竟然如此啊!
说:“若稽古帝尧,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〇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上面说:“‘若’字是史臣的言辞,下面‘曰’字是讲述尧的事迹。”若,顺也;稽,考也。顺考古道而行的,是帝尧。自尧以前,都称为古。尧的稽古,难道拘泥于陈迹,事事都去求合吗?顺其理之所当然,不出于一人的私意,都是古。勲,功也。放,犹依也。天下有这种事,就有这种功。尧不是刻意去做,像邀功喜功的人那样,只是依其理之自然而已。钦明文思,就是聪明文思。去掉“聪”而说“钦”,大概“明”足以兼“聪”,聪明没有“钦”无以立德。君子敬以直内,荒怠之心乘之,虽有聪明圣智,不可得而固了。安安,安之至也。如同“存存”的称谓,有毫发为心,就不得其安;有毫发不为心,就不得其安。尧的本性本然而未曾动,所以称为安安。恭,是不侮的称谓;让,是不争的称谓。孟子说尧舜之道在于徐行后长,由此可见“〇恭克让”,是恭让之至。以尧舜之大,孟子称赞他们,只在徐行后长之间。作书的人称赞他“〇恭克让”,由此见谦冲退托,降心逊志,确实是入德之门。禹不矜不伐,是这种心;太王、王季的抑畏,是这种心;孔子的“则吾岂敢”,是这种心。学者如果能在心平气定之时,没有矜己以胜人,没有忿争以陵人,优防和缓,慈祥恺悌,只此时的心,难道不是尧舜吗?史官称赞尧的德行,既说“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又说“〇恭”,又说“克让”,确实因为尧德之大,一个词不足以尽之,所以极力形容而后已。只有尧有这样的德行,那么东西南北,上际于天下,极于地,无非是这种德行的寄托,称为光被四表,格于上下,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尧不是有心于被四表而不能不被,不是有心于格上下而不能不格。我被之体,举天下万物莫能外,自当如此。合内外一表里,作书的人善于称赞尧的德行啊。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〇。黎民于变时雍。
自明俊德而下,为治的次序,而《大学》所言是也。《大学》之道,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这里不说修身而说明俊德,大概能识俊德之人,这是修身的原因。必须先自知,而后知人。没有知人而不自知的。俊德之人难以知,而尧能知,那么自身而家亲,九族而九族睦了。自家而国平,章百姓而百姓昭明了。自国而天下,协和万邦,而黎民于变
时雍矣。百姓百官也,随才而授之以职,所以平之;因其功而授之以禄,所以章之。百姓乐于着见其才,则昭明也。万▯本自有和,吾从而协和之,则万▯可使为一▯,万人可使为一人。翕然从上,无有异志,则于变时雍也。圣人功用之速,一亲九族,九族随而辑睦;一平章百姓,百姓随而昭明;一协和万邦,而黎民于变时雍。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叩之而鸣,触之而应,捷于影响,岂可不知其所自来哉?克明俊徳者,其所本也。中庸论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先尊贤而后观亲。《论语》载事父母、事君,亦必先之以贤。贤易色,葢知贤之可尊,则能致治。能致治,则无施而不可矣。
译当时便达到了和谐的状态。百姓和百官,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职位,这是为了使他们各得其所;依据他们的功劳授予俸禄,这是为了彰显他们的德行。百姓乐于展现自己的才能,就能使德行昭明。万邦本来自有和谐,我顺势去协调它,那么万邦就能使之统一,万人就能使之同心。大家和顺地听从上级,没有异心,这就达到了在变革中实现和谐的状态。圣人功用的迅速,在于使九族亲睦,九族随之和睦;在于使百官各得其所,百官随之德行昭明;在于协调万邦,而百姓在变革中达到和谐。安抚他们,他们就归附;动员他们,他们就和谐;敲击他们,他们就发声;触动他们,他们就响应,比影子和回声还要快捷,怎么能不知道这功效是从哪里来的呢?能够彰明俊德,是它的根本。《中庸》论述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先尊崇贤人,然后观察亲族。《论语》记载侍奉父母、侍奉君主,也必定以尊崇贤人为先。用贤人取代美色,大概是因为知道尊崇贤人,就能实现大治。能实现大治,就没有什么措施是不可行的了。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此尧命之官也。圣人之治,先化而后政,先道揆而后法守。故以命羲和,继于黎民于变时雍之后。羲和即重、黎,世掌天地四时,如下文之分命申命是也。钦敬也,若顺也。日有甲乙,月有大小,星有二十八宿,辰有十二次。日月之徃来,星辰之▯度,不能无赢缩,必作厯以歩其数,象以占其象。厯如置闰,象如璿玑玉衡。天时既定,人事自正。故曰「敬授人时」,如析因夷隩是也。虽然,占歩之法在于羲和,而所以行占歩之法不在羲和,而在帝尧之敬心也。羲和之职,特有司事尔。非有帝尧终始一敬心,则占歩之法徒为虚文。惟其敬心与天无间,钦若于未有厯象之前,而敬授于已有厯象之后。精神运于象数之所不及,诚意孚于告令之所不尽。则尧之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者,皆此一敬也。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谷,寅賔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郊,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
人与天地万物同此一气。天地未定位,一气混然。及此气既分,轻清者上浮,重浊者下凝。浮者为天,凝者为地。天地之气交感而生万物,而人最灵,皆此一气也。星辰得之而有次舍▯度,日月得之而有四时长短,人得之而有析因夷隩,物得之而有作讹成易,鸟兽得之而有胎卵生化。自有天地以来,至于今日,不曽少息,亦不曽少差。易曰:「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惟知道为能黙识大要,则以人为主。葢人者,天地之心,万物之灵,五行之秀。是故三才之气相为感通。人道乱,人事乖,则其乖戾之气亦足以感触天地。三才之气交乱,而灾害日至,阳愆隂伏,凶荒荐臻,民益困穷。故圣人正天时,所以治人事;即人事,所以相天时。二者常相因。此尧之所以命羲和一篇尤详,既总命之,又分命申命之,其意不出乎「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二句而已。羲和所掌虽曰天地四时,以尧典考之,实主乎农事,如寅饯寅賔,东作西成,析因夷隩等皆农事也。四民之中,惟农为重。《七月》陈王业之诗,所以言「一之日,二之日,七月流火,春日载阳」皆所以为民事之候,与此意同。上古事简,一官而兼职者众。据孔氏传下文,四岳以为羲和四子,是羲和四人者,上治天时,下治农事,外掌方岳。葢四时位在四方,平秩四时之人,因掌方岳之事。先儒以尧于卿官之外别命羲和,掌天地。按《左传》称少皥氏以鸟名官,五鸠氏即周之卿官也。五鸠之外别有鳯鸟氏厯正也,班在五鸠之上,是上代以来皆重厯数,故知尧于卿官外别命羲和,似尊于诸卿。后世稍益卑贱。《周礼》太史掌正嵗年,冯相保章即羲和职也。《左传》云:「日官居卿以底日」,犹知尊其所掌。自汉以后,文史星厯近乎卜祝,遂指为艺术之流,而古人之意浸薄矣。葢縁后人以天人分为二事,不知尧所以命官天人。只作。
一事也。四人者,虽分掌四时,其实只一事,互相通。嵎夷,东方之地,青州嵎夷既畧是也。居其官,不居其地,故曰宅。据日所出,谓之▯谷,即嵎夷也。日由空道,似行自谷,故以谷言,非真有是谷也。寅賔出日,寅,敬也;賔迎也。阳气▯生,万物人当顺其生长,致力耕耘。寅賔非真谓迎日也,以日出而作之事,羲仲之所不敢忽。平秩东作,使民勤于耕稼,不倦于始,是乃所以賔之也。平谓均其劳逸,秩谓序其先后。日中星鸟,春分之昬,昼夜等也。星鸟见于南方,井▯桞星,张翼轸,南方之七宿也。其形象鸟,故谓之星鸟。以此可以殷仲春之气。四时各三月,举仲以该季孟,葢取中气之得其正也。民于此时,分析在田,谓老弱居室,丁壮就功。鸟兽于此时
译于是任命羲和,恭敬地顺应上天,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慎重地颁授人们农时。
这是尧帝任命官员的做法。圣人的治理,先教化而后行政,先以道德衡量而后以法律约束。所以任命羲和,是在黎民百姓改变习俗、和谐融洽之后。羲和就是重和黎,世代掌管天地四时,如下文所说的分命、申命一样。钦,是恭敬;若,是顺从。日有甲乙等干支,月有大小之分,星有二十八宿,辰有十二次。日月的往来,星辰的度数,不可能没有盈缩变化,必须制定历法来推算其数值,观察天象来占卜其征兆。历法如设置闰月,天象如璇玑玉衡。天时既定,人事自然端正。所以说“敬授人时”,就像百姓析、因、夷、隩一样。虽然如此,占卜推算的方法在于羲和,但实行占卜推算的方法不在于羲和,而在于帝尧的恭敬之心。羲和的职责,只是有司职事罢了。如果没有帝尧始终如一恭敬之心,那么占卜推算的方法就只是虚文。正因为恭敬之心与天没有间隔,在尚未有历象之前就恭敬顺应,在已有历象之后就恭敬颁授。精神运行于象数所不及之处,诚意信服于告令所不尽之处。那么尧的先天而天不违背,后天而奉行天时,都是出于这一份恭敬。
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嵎夷,叫做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评定东方农事的次序。昼夜平分,星宿鸟出现,以安定仲春之气。百姓此时分散在田间,鸟兽繁殖交配。再次命令羲叔居住在南方,评定南方农事的次序,恭敬地致意。白昼最长,星宿火出现,以校正仲夏之气。百姓此时聚集,鸟兽换毛稀疏。分别命令和仲居住在西方,叫做昧谷,恭敬地送别日落,评定西方农事的次序。昼夜平分,星宿虚出现,以安定仲秋之气。百姓此时平定,鸟兽毛羽丰满。再次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叫做幽都,评定北方农事的次序。白昼最短,星宿昴出现,以校正仲冬之气。百姓此时入室,鸟兽长出细毛。
人与天地万物同属这一股气。天地尚未定位时,一气混然一体。等到这气分开,轻清的上浮,重浊的下凝。上浮的成为天,下凝的成为地。天地之气交感而化生万物,而人最为灵秀,都是这一股气。星辰得到它而有次舍度数,日月得到它而有四时长短,人得到它而有析、因、夷、隩,物得到它而有作、讹、成、易,鸟兽得到它而有胎卵生化。自从有天地以来,直到今天,不曾稍有停息,也不曾稍有差错。《易经》说:“观察其恒常,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默识大要,就以人为主体。大概人是天地之心,万物之灵,五行之秀。因此三才之气相互感应沟通。人道混乱,人事乖违,那么其乖戾之气也足以感触天地。三才之气交乱,而灾害日增,阳气失常阴气潜伏,凶荒接连到来,百姓更加困穷。所以圣人端正天时,是为了治理人事;即治理人事,是为了辅助天时。二者常常相互依存。这就是尧帝任命羲和这一篇特别详细的原因,既总命之,又分命、申命之,其意图不出“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这两句话而已。羲和所掌管的虽然说是天地四时,以《尧典》考证,实际上主要掌管农事,如寅饯、寅宾,东作、西成,析、因、夷、隩等都是农事。四民之中,只有农业最重要。《七月》陈述王业的诗,所以说“一之日,二之日,七月流火,春日载阳”都是作为民事的候应,与此意相同。上古事务简单,一官而兼职者众多。根据孔氏传下文,四岳认为羲和是四子,这羲和四人,上治天时,下治农事,外掌方岳。大概四时位在四方,评定四时之人,因而掌管方岳之事。先儒认为尧在卿官之外另命羲和,掌管天地。按《左传》称少皥氏以鸟名官,五鸠氏就是周的卿官。五鸠之外另有凤鸟氏历正,班列在五鸠之上,可见上代以来都重视历数,所以知道尧在卿官外另命羲和,似乎尊于诸卿。后世逐渐变得卑贱。《周礼》太史掌管正岁年,冯相、保章就是羲和的职事。《左传》说:“日官居卿以底日”,还知道尊重其所掌管的。自汉代以后,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于是被指为艺术之流,而古人的意旨渐渐淡薄了。大概因为后人将天人分为两件事,不知道尧之所以命官,天人只作一事。这四人,虽然分掌四时,其实只是一件事,互相贯通。嵎夷,是东方的土地,青州嵎夷既略就是它。居其官,不居其地,所以说宅。根据日出之处,叫做旸谷,就是嵎夷。日从空道,好像从谷中出来,所以用谷来说,并非真有此谷。寅宾出日,寅,是恭敬;宾,是迎接。阳气初生,万物生长,人应当顺其生长,致力耕耘。寅宾并非真正说迎接太阳,而是以日出而作之事,羲仲不敢忽视。平秩东作,使百姓勤于耕稼,在开始时不疲倦,这才是所以迎接它。平,是说均其劳逸;秩,是说序其先后。日中星鸟,春分时的黄昏,昼夜相等。星宿鸟出现在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是南方的七宿。其形象像鸟,所以称为星鸟。以此可以安定仲春之气。四时各三个月,举仲以概括季、孟,大概取中气得其正。百姓在此时,分散在田间,说是老弱居室,丁壮就功。鸟兽在此时
,乳化曰孳,交接曰尾。命官本为民事,而及于禽兽者,仁民爱物之意。圣人以天地人物为一体者也。申命羲叔,宅南交。羲叔所掌者四时之事,故宅南交,南方交趾之地也。平秩南讹,讹,化也。自苗而实则已化矣,故化育之事,羲叔平秩之一嵗之事,莫大。
译母兽哺育幼兽称为“孳”,雌雄交配称为“尾”。设立官职本是为了处理民事,却将职责延伸到禽兽身上,这是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体现。圣人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个整体。命令羲叔,居住在南交之地。羲叔掌管的是四季的事务,所以让他居住在南交,即南方的交趾地区。评定南方农事的次序,“讹”意为“化”。从播种到结实,作物已经发生了转化,所以化育万物的事务,是羲叔在一年内所负责的事务中最为重大的。
于夏当其实也,防其水旱,去其稂莠,自此以徃则成熟矣。必当致其敬,以尽其力,所以与三时独不同。日永星火,于是昼长夜短。大火之星见于南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之七宿也。其次为大火,故曰星火,以此可以为正。仲夏之气,民于此时,老弱亦因就在田之丁壮以助农事。鸟兽于此时,毛羽希少,改易革故,分命和仲,隂阳之事各有所分,故和仲掌秋而分命之。宅西曰昧谷,徐广曰西今天水县,昧谷亦犹春之▯谷,以日入而昧,故曰昧谷。寅饯纳日,敬而送之也。隂气成熟万物,人当顺其成熟,勤于收藏。寅饯非真有以送日也,以日入而息之事,和仲之所不敢忽。平秩西成,使民谨其收敛,不废于其终,是乃所以寅饯之也。宵中星虚者,秋分之夕,亦昼夜等。虚星见于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之七宿也。其舍为虚,故曰星虚,不言日中而言宵中。葢春阳也,以日言;秋隂也,以宵言;冬亦隂也,何以不言宵?葢冬者隂之极,为其嫌于无阳也。隂极则阳将生矣,故以日言。仲秋之气可以正矣。民于此时也,已见将收成,不复耕耘之勤,则其心平和而乐易。鸟兽毛毨,得秋气而毛羽更生也。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朔方即北方也,幽都即幽州之地也。不言北而言朔,北则无意义,朔则有尽而复生之意,如月吉谓之朔也。平在朔易,春夏秋则农事未艾,故平秩之于冬则无事,特察之而已。谓察所已藏之物,以待来嵗改易之事,谨约葢藏,循行积聚。嗟我妇子曰:为改嵗入此室处是也。日短星昴,冬至之日,昼短夜长。昴星见于南方,奎娄胃昴毕觜参,西方之七宿也。其舍为昴,故曰星昴,以此可正。仲冬之气,厥民隩者,隩室内之名,入室处以避风寒。鸟兽皆生细毛,以自温焉。观圣人所以裁成辅相之道,亦至矣,岂特厯象而已?既曰钦若敬授,又曰寅賔。寅饯敬致,葢敬心无时而不存。所以上而星辰,下而民事,微而鸟兽,莫不各得其宜。苟于此焉心失其正,则隂阳紊于上,民事紊于下,鸟兽之微,安得以逐其生哉?虽然,二十八宿皆星也,于此独举中星,何哉?月令毎月昬旦,惟举一星之中,葢君子治厯明时,亦惟取其中正而不差尔。四时举仲月而星举中星,意可见矣。天子以南面听天下,故中星各以南方视之。然四方中星即二十八宿也,或言象,或言次,或言舍者,葢古之作史者,其辞简严,欲备众义不能徧举,故以言鸟该龙与虎▯,言大火以该析木,至于星纪言虚,言昴以该角亢至于翼轸,各以互见云尔。防此一段虽是羲和职掌如此之详,又当知人主本无职事,乃分命申命,此人君之体也。
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句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嵗。▯厘百工,庶绩咸熙。」
前此既分之矣,今又合而告之。前此是厯象之大防,此又言作厯之本。朞者,周一嵗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行迟,一日行一度,一嵗一周天,尚余五度四分度之一。月行速,一月一周天,而与日相防。圣人以其竒数而置闰,故一嵗尅六日并五度四分度之一,是为一年剰十一日有竒也。三年而一闰,五年而再闰。四时所以定嵗,功所以成也。百官兴事而造业者,信四时而治事。故曰:「▯厘百工」。既▯厘,则庶绩自广而明矣。曰「百工」,曰「庶绩」,则不独析因夷隩之见于民事而巳振旅于春,茇舍于夏,时之属乎兵者也。啓蛰而郊,龙见而雩,时之属乎祭者也。以至藏氷、颁氷、出火、纳火之类,莫不各因其时以成其功。苟惟不然,则三年而差一月,九年而差三月,十有七年而差六月,四时相反矣。时何由而定?嵗何由而成功?若何而熙哉?左氏曰:「闰以正时,时以正事,事以厚生。」生民之本,于是乎在。春秋自文公闰月不告朔之后,失闰者屡矣。辰在申,而司厯以为建戌,又安知圣人治厯明时之意?以人奉天,故闰置而嵗以之成;因天治人,故时正而功以之立。天人相因,未始间隔,如是之至哉。
帝曰:「畴咨
译在夏季,正是庄稼结实的时候,要防备水旱灾害,清除田间杂草,从此以后庄稼就会成熟了。必须保持恭敬的态度,竭尽人力,这是夏季与其他三季不同的原因。白昼漫长,火星显现,因此白天长夜晚短。大火星出现在南方,角、亢、氐、房、心、尾、箕,是东方的七宿。其次是大火星,所以称为星火,以此可以校正时节。仲夏的节气,百姓在这个时候,老人和体弱者也跟随在田里的青壮年去帮助农事。鸟兽在这个时候,毛羽稀疏,更换旧毛。分别命令和仲,阴阳事务各有分工,所以和仲掌管秋季并受命分管。住在西方叫做昧谷,徐广说西方即今天水县,昧谷就像春天的谷地,因为太阳落下而昏暗,所以叫昧谷。恭敬地送别太阳,是恭敬地送它的意思。阴气使万物成熟,人应当顺应其成熟,勤于收藏。恭敬送别并非真的有什么去送太阳,而是指太阳落下后休息的事务,这是和仲不敢忽视的。使西方庄稼有序成熟,让百姓谨慎收敛,不废弃最后的收获,这就是恭敬送别的意思。秋分之夜,昼夜相等。虚星出现在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是北方的七宿。它的星舍是虚,所以叫星虚,不说日中而说宵中。大概春天属阳,以日来说;秋天属阴,以宵来说;冬天也属阴,为什么不说宵?大概冬天是阴的极致,为了避免没有阳气的嫌疑。阴气到了极致阳气就将产生,所以以日来说。仲秋的节气可以校正了。百姓在这个时候,已经看到将要收成,不再像耕耘那样勤劳,所以心情平和而安乐。鸟兽毛羽丰满,得到秋气而毛羽重新生长。再次命令和叔,住在北方叫做幽都,朔方就是北方,幽都就是幽州的地方。不说北而说朔,北没有意义,朔则有尽头又再生的意思,比如月初叫做朔。在北方观察变化,春、夏、秋农事没有停止,所以在冬天没有农事,只是观察罢了。意思是观察已经收藏的东西,以等待来年的更替之事,谨慎约束收藏,巡视积聚。感叹我的妇人说:为了改岁进入这室内居住,就是这个意思。白昼短,昴星显现,冬至这一天,白天短夜晚长。昴星出现在南方,奎、娄、胃、昴、毕、觜、参,是西方的七宿。它的星舍是昴,所以叫星昴,以此可以校正。仲冬的节气,百姓进入室内,室内叫做隩,进入室内以躲避风寒。鸟兽都长出细毛,以自我温暖。观察圣人用来裁成辅相的道理,也到了极致,难道只是历法星象而已吗?既然说恭敬顺从、恭敬授予,又说恭敬迎接。恭敬送别,恭敬致意,大概恭敬之心无时不在。所以上至星辰,下至民事,细微到鸟兽,没有不各得其宜的。如果在这里心意失去端正,那么阴阳在上面混乱,民事在下面混乱,鸟兽这样细微的东西,怎么能顺从它们的生存呢?虽然如此,二十八宿都是星,在这里唯独举出中星,为什么呢?《月令》每月黄昏和早晨,只举出一颗中星,大概君子治理历法明确时节,也只是取其中正而不偏差罢了。四季举出仲月而星举出中星,意思可以明白了。天子以南面听取天下事务,所以中星各自以南方来看。然而四方中星就是二十八宿,有的说象,有的说次,有的说舍,大概古代作史的人,言辞简练严谨,想要具备众义不能全部列举,所以用鸟来概括龙与虎,用大火来概括析木,至于星纪说虚,说昴来概括角亢直到翼轸,各自互相参见罢了。这一段虽然是羲和职掌如此详细,又应当知道人君本来没有职事,而是分命申命,这是人君的体制。
帝说:“咨询你羲和!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确定四季,成就一年。治理百官,各种功业都兴盛。”
前面已经分别了,现在又合并告诉。前面是历法星象的大纲,这里又说制作历法的根本。期,是一年的周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太阳运行缓慢,一天运行一度,一年一周天,还剩余五度四分度之一。月亮运行快速,一个月一周天,而与太阳相合。圣人用奇数设置闰月,所以一年扣除六天并五度四分度之一,这是一年剩余十一天多一点。三年一闰,五年两闰。四季用来确定年份,功业用来成就。百官兴事而创造功业,相信四季而处理事务。所以说:“治理百官”。既然治理,那么各种功业自然广大而光明。说“百官”,说“各种功业”,那么不只是分析因夷隩见于民事,春天振旅,夏天茇舍,属于军事的时节。启蛰而郊祭,龙见而雩祭,属于祭祀的时节。以至于藏冰、颁冰、出火、纳火之类,没有不各自顺应时节以成就功业的。如果不这样,那么三年差一个月,九年差三个月,十七年差六个月,四季相反了。时节怎么确定?年份怎么成就功业?怎么兴盛呢?《左传》说:“闰用来校正时节,时节用来校正事务,事务用来厚养百姓。”百姓的根本,就在这里。春秋自文公闰月不告朔之后,丢失闰月的情况屡次发生。辰在申,而司历认为建戌,又怎么知道圣人治理历法明确时节的意思呢?用人奉行天,所以设置闰月而年份因此成就;顺应天治理人,所以时节端正而功业因此建立。天人相互依存,未曾间隔,如此至极啊。
帝说:“谁
若时登庸?」放齐曰:「▯子朱啓明。」帝曰:「吁!嚚讼可乎?」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兠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懐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圯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徃!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译“谁可以任用?”放齐说:“您的儿子朱聪明。”帝说:“唉!愚昧好争,可以吗?”帝说:“咨询谁可以辅助我?”驩兠说:“是!共工正在聚众完成功业。”帝说:“唉!表面恭顺,内心违背,狂妄自大。”帝说:“啊!四岳:滔滔洪水正在割裂大地,浩浩荡荡包围山岳、漫过丘陵,浩浩荡荡淹没天下,百姓困苦,谁能治理?”大家都说:“用鲧吧!”帝说:“唉!不行!违背命令,败坏族类。”四岳说:“这很特别!试一试,不行再罢免。”帝说:“去吧!要恭敬啊!”九年功绩没有成就。
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防《尧典》一篇,须见得尧所以尽君道;防《舜典》一篇,须见得舜所以尽臣道。葢君道在于无为,干知大始也;臣道在于有为,坤作成物也。今观《尧典》,尧无他事,惟用人知人而已。故「明俊徳」,与「乃命分命申命」,「若时登庸」,「若予采有能俾乂」,皆是尧之所以用人知人。以此见人主无职事,惟在于用人知人而已。虽然,人岂易知?孔子曰:「患不知人也。」孟子曰:「我知言,学不至于圣贤,则不足以自知,可以知人哉?」汉唐以来,人主所谓知人善任使者,其间虽▯人才之用,要之不出于聪明之坐照,则亦亿则屡中而已。是故得失相半,贤否相半,求其能如尧之知人者,葢寡。畴谁也?咨嗟也!若顺也,谁可以顺?是登庸之事。登庸谓进而大用也。放齐以嗣子名朱者对,谓其开啓明达足以当其任。帝以嚚讼可乎?言其口不道忠,信心险而健,不可用也。帝复问其谁可任我事者?「予采比之」,登庸则登庸为大。然尧之所以用,皆欲得其所以顺之之人,则凡不顺者,皆尧之所不与也。驩兜先叹美之,而后言其人,谓共工方且鸠聚僝见其功,其人可用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以共工为人,言行不相顾,故静则能言而用与言违,诈而无诚实,故貌象似恭而心实傲狠自大,如水之滔天然,其人如此,岂足以当「予采」之任哉?四岳者,大臣掌方岳诸侯,如后世周召分陜之▯。尧意欲以治水之事责成于四岳,与前之畴咨不同。「汤汤」言水之流也;「荡荡」言水之大也;「浩浩」言其不已也;皆所以明洪水之为害如此。自人情观之,水害方炽,民不得其所,尧若不可一朝居。今观书所载,尧所以咨四岳「有能俾乂」,其词缓而不迫,从容而不惧,以见尧时所以备先具者有素,不至重困民。又见尧择人以任其事,不至于仓皇无防。佥曰:“鲧哉!”众人同辞而对,叹其鲧之才可以治水。帝曰:“吁咈哉!方命圯族。”谓鲧之为人不能循理,咈戾而且逆天命,毁败善▯。葢治水必得夫顺水之性者能之,其人既咈戾如此,安可用哉?宜其湮洪水,汨五行也。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异已也。”言余人尽推鲧可用,试之无成功而后可已也。放齐举朱驩,兜举共工,不闻有“试可乃已”之言,而此独言者,以见鲧之才,众人所推,当禹之未与在廷之臣可以平水土者,未有出于鲧之右者,故四岳力言之,尧亦不能违众而自用,故以徃钦为戒。谓如鲧之才,自今以徃能致敬,则可以庶防。葢鲧之所短,正在于不能敬尔。九载绩用弗成,作史者记其首末,以见尧之初心,知人为不妄。九载之间,鲧岂无功?但不成尔。然则鲧之无成功,一二年间亦自可见,何必迟之九载,坐视斯民之受害哉?曰:“三考黜陟,唐虞之法也。”待人以寛,使得展尽四体,故以九载而黜陟。法自尧立之,亦自尧行之,安可必其不能成功而遂先自乱法哉?余考此三段,见知人为人主之盛徳,而尧之所以观人者,大率观其心术,不观其才。若朱之啓明,共工之僝功,鲧之“试可乃已”,若论其才,岂无所长?心术之不正,才适足以为恶之资。后世因蔽于才之可喜,遂以用之,至于败人之国家者多矣。此尧之知人所以不可及,而放齐、四岳之所见所以不及尧欤?放齐、四岳、驩兠,均为举不当其人,而驩兜独以比周而在四凶之列,何也?放齐、四岳特所见之未至耳。驩兠将言共工之功,而先称都以美之,张大其辞,则足以见党恶相济之罪,故也。朱与驩兠、共鲧既不可用,尧曷为不能去之,犹使小人得以厠迹朝列?何也?葢人主用人,兼收并蓄,随才而器使之,数臣特不可以居上位,仰副帝尧所以责任之意尔。如彼之才,布在百执事之列,岂无足观?又况尧以圣明在上,灼见幽▯。彼虽有奸心邪谋,将安所施?彼之奸心邪谋,既无所施。尧于此时,遽从而摈斥之。是尧以无罪而黜士也?是尧之逆
译孟子说:想要做君主就尽到君主的道,想要做臣子就尽到臣子的道,这两者都效法尧舜罢了。读《尧典》这一篇,必须看出尧之所以尽到君道的缘由;读《舜典》这一篇,必须看出舜之所以尽到臣道的缘由。大概君道在于无为,是乾卦主导万物的开始;臣道在于有为,是坤卦成就万物。现在看《尧典》,尧没有其他事务,只是用人和知人罢了。所以“明俊德”,以及“乃命、分命、申命”,“若时登庸”,“若予采有能俾乂”,这些都是尧用来用人和知人的方法。由此可以看出,君主没有具体的职事,只在于用人和知人罢了。虽然如此,人难道容易了解吗?孔子说:“忧虑的是不了解人。”孟子说:“我懂得辨析言辞,学习达不到圣贤的境界,就不足以了解自身,怎么能了解别人呢?”汉唐以来,君主所谓知人善任的,其间虽然也有任用人才的情况,总之不是出于聪明的直观洞察,就是靠猜测而屡次猜中罢了。因此得失各半,贤与不贤各半,寻求能像尧那样知人的,大概很少。畴谁也?咨嗟也!若顺也,谁可以顺?这是登庸的事。登庸意思是进而大加任用。放齐用嗣子丹朱的名字来回答,说丹朱开明通达,足以担当这个重任。帝尧说:“嚚讼可乎?”意思是丹朱口不道忠,内心险恶而刚愎,不可任用。帝尧又问谁可以胜任我的事?“予采比之”,登庸就是登庸为大。然而尧所任用的,都是想要得到那些能够顺从的人,那么凡是不顺从的,都是尧所不任用的。驩兜先赞叹赞美,然后说出那个人,说共工正在聚集众人展现他的功绩,这个人可以任用。帝尧说:“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意思是共工这个人,言行不相符,所以安静时能言善辩但实际行为与言语相违背,欺诈而没有诚实,所以外表看似恭敬而内心实际上傲慢狠毒自大,像洪水滔天一样,这个人这样,怎么足以担当“予采”的重任呢?四岳,是大臣掌管四方诸侯,如同后世周公、召公分陕而治那样。尧的意思是想把治水的事责成给四岳,与前面的畴咨不同。“汤汤”是说水流的急;“荡荡”是说水势的大;“浩浩”是说其不停息;这些都是为了说明洪水造成的危害如此严重。从人情来看,水灾正猛烈,百姓不得其所,尧如果不可以一天安居。现在看书中记载,尧咨询四岳“有能俾乂”,他的言辞舒缓而不紧迫,从容而不恐惧,由此看出尧时预先准备的措施向来完备,不至于让百姓深受困顿。又看出尧选择人来承担事务,不至于仓皇无措。大家说:“鲧吧!”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赞叹鲧的才能可以治水。帝尧说:“吁咈哉!方命圯族。”意思是鲧这个人不能遵循道理,违逆而且逆天命,毁坏败坏善类。大概治水必须得到顺应水性的人才能做到,这个人既然如此违逆,怎么可以任用呢?难怪他会湮没洪水,扰乱五行。四岳说:“异哉!试可乃已,异已也。”意思是其余人都推举鲧可以任用,尝试一下如果没有成功然后才可以停止,这是不同的。放齐举荐丹朱,驩兜举荐共工,没听说有“试可乃已”的话,而这里唯独这样说,是为了表明鲧的才能,是众人所推举的,在禹没有参与朝政之前,朝廷大臣中可以平定水土的,没有超过鲧的,所以四岳极力推荐,尧也不能违背众人而自用,所以用“往钦”作为告诫。意思是像鲧这样的才能,从今往后如果能致敬,就可以希望成功。大概鲧的短处,正在于不能恭敬罢了。九年功绩没有成功,作史的人记录其始末,以表明尧的初心,知人不是妄言。九年之间,鲧难道没有功劳?只是没有成功罢了。那么鲧没有成功,一两年间自然可以看出来,何必拖延九年,坐视百姓受害呢?回答说:“三考黜陟,是唐虞的制度。”待人宽厚,使得他们能够施展才能,所以用九年来黜陟。制度由尧建立,也由尧执行,怎么可以断定他不能成功就事先扰乱制度呢?我考察这三段,看出知人是君主的盛德,而尧观察人的方法,大体上是观察其心术,不观察其才能。像丹朱的开明,共工的功绩,鲧的“试可乃已”,如果论才能,难道没有长处吗?心术不正,才能恰好成为作恶的资本。后世因为被可喜的才能所蒙蔽,于是任用他们,以至于败坏国家的人很多。这就是尧的知人之所以不可及,而放齐、四岳的见解之所以不及尧的原因吧?放齐、四岳、驩兜,都是举荐不当其人,而驩兜唯独因为结党营私而在四凶之列,为什么呢?放齐、四岳只是见识未到而已。驩兜将要说共工的功绩,而先称赞以美化他,夸大其词,这就足以看出党恶相济的罪过,所以如此。丹朱与驩兜、共工、鲧既然不可任用,尧为什么不能去除他们,还让小人得以跻身朝列?为什么呢?大概君主用人,兼收并蓄,随才器使,这几位臣子只是不可以居上位,以辜负帝尧所托付的责任罢了。像他们的才能,布列在百官之中,难道没有值得观看的吗?况且尧以圣明在上,洞察幽微。他们虽然有奸心邪谋,将往哪里施展?他们的奸心邪谋,既然无处施展。尧在这个时候,立刻从而摈斥他们。这是尧以无罪而罢黜士人吗?这是尧的逆
诈亿不信也?岂尧也哉?虽然,放齐举朱,尧知其不可;驩兠举共工,尧知其不可;四岳举鲧,尧又知其不可。夫其不可用,尧既一一知之,则当时之可用者,尧未尝不知也。尧既知之,何为不自举其人以任登庸之责?予采之责,治水之责,而必询之众人,询之四岳。尧岂知之而故为如是耶?葢尧虽至圣,不敢以圣自居,而忽畧他人之所长也。尧之意谓:吾虽所见如此,他人之所见,亦岂无出已之上者?呜呼,此其所以为尧之稽于众、舍已从人也欤?吾既不忽畧众人之所见,待稠人广众之中,以公议举之;吾则考其当否,以公心进退之。是其始也,询之于众,求之于众,荐举在人,而尧不失于徇已。其终也,用之在我,舍之在我,裁之以巳,而尧不失于徇人。此尧之所以为善知人、用人也。《尧典》篇记事甚简,而载知人事,至于特书、屡书、不一书,其亦以是为后人之法欤?尧朝多君子,此则记其小人。尧之治多美瑞,而此记其洪水之灾。吕东莱以为尧之尽变如此,其説为长。
译难道是因为欺骗、虚妄而不信吗?这难道是尧的做法吗?虽然如此,放齐推荐朱,尧知道他不合适;驩兜推荐共工,尧知道他不合适;四岳推荐鲧,尧又知道他不合适。既然这些人不可任用,尧已经一一知晓,那么当时可以任用的人,尧未曾不知道。尧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自己举荐人来承担登庸(选拔任用)的责任?承担采择的责任,承担治水的责任,却一定要询问众人,询问四岳。尧难道是明知故犯,故意这样做吗?大概尧虽然极其圣明,却不敢以圣明自居,从而忽视他人的长处。尧的意思是说:我虽然见解如此,他人的见解,难道没有超过我的吗?唉,这大概就是尧之所以考察众人、舍弃自己而顺从他人的原因吧?我不忽视众人的见解,在众人之中,以公议来举荐;我就考察其是否得当,以公心来进退人员。起初,向众人询问,向众人寻求,荐举在于他人,而尧不犯徇私的过错。最终,任用在于我,舍弃在于我,裁断在于自己,而尧不犯盲从他人的过错。这就是尧善于知人、用人的原因。《尧典》篇记事非常简略,但记载知人的事,却特别书写、多次书写、不只写一次,这也是把它作为后人的法则吧?尧的朝廷多君子,这里却记载小人。尧的治理多祥瑞,这里却记载洪水之灾。吕东莱认为尧的穷尽变化如此,他的说法最为高明。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徳忝帝位。曰:「明明,▯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此一段尧老舜摄之事,易所谓知进退存亡不失其正者也。尧既知有舜,复欲先逊四岳,何也?以天下而与人,古无是理。四岳,朝之大臣,总摄百僚而居其上。观其否徳,忝帝位之言,度徳量力于此,则四岳之贤亦非庸流。尧于逊其位,必先四岳。如其四岳不敢当,且推逊于舜,而后尧始及舜,其次序自当如此。以是知尧之授舜也,出于众人之情,以人情而卜天意向背,尧何常容一毫私心?孟子识此意,则曰:「天与贤则与贤。」设若尧于此时已知舜之圣,舍四岳而遽授之,舜不询之大臣,不考之公论,不由其次序,是私意也,是乃啓后世人主之私心,不得与人燕者,私以与之,人其为害岂不多哉?庸者用也,巽者顺也。汝四岳,既能用吾之命,必能顺吾之位。曰:「巽朕位」,则凡居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者,无一而不顺理也。岳自知其否徳,辱帝之位,以言其徳之不足也。曰:「明明▯侧陋。」尧于是命四岳明其贵显,▯其侧陋之微者,谓不择贵贱,师锡帝,众人同辞而与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舜时年三十未娶,故曰鳏。帝曰:「予闻如何?」予闻者,尧已知其人久矣。如何者,未知其果何如也。当此之时,朝廷清明,上下无壅,士修于草野之中,而名已达于朝廷之上,又见得尧未尝不留意于人才,虽侧微之贤,犹自知之,如汉尚有遗意焉。武帝先识儿寛,宣帝知东海萧生,皆此意也。尧既闻其名,又问其如何者,将以考其实,不专于传闻之可信也。岳于是举其人所难能者以对曰:「瞽瞍之子,以父则顽,以母则嚚,以弟象则傲。葢慈爱之父母,友顺之兄弟,人之所易处也。顽嚚父母,很傲之弟,日以杀舜为事,岂易处哉?今也能和以孝,孝敬之心动于中,负罪归已,夔夔齐栗,至诚不已,如此虽顽嚚很傲之亲,亦能烝烝乂不格奸。烝进也,进进于治,不至于奸恶。」孟子所谓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是也。帝曰:「我其试哉!」观此一句,可见古人用人如此其不轻,如此其不骤。四岳举鲧,尧已知其方命,必曰「试可乃已」。四岳举舜,尧已知其可用,又曰「我其试哉」。后世有以一言悟意,遂至宰相,用人如此其轻易,何足以得人才?尧之试舜者,欲妻之二女,以观其齐家也。舜处人伦之变,未有妻子,犹可言也。妻子具而孝或衰于亲者有之,贵骄之女或以陵人者有之。今也,二女之在妫汭,能自治而不易其节,能降下而不恃其势,嫔妇也,执妇道于虞氏之族。呜呼,此岂常人所能为哉?帝曰:「钦哉。」谓舜虽已尽其道,钦敬之道尤不可忘。葢斯湏有怠忽之心焉,则不足为圣人矣。观此一段,虽见尧所以授舜有次第履歴,不轻以天下与人,又见得四岳所以称舜,与尧所以试舜,不在其他,而在齐家之一节。葢一家者,一国与天下之则也。《易》卦《家人》,《诗》之《二南》,无非正家之道。自此而推之,治国平天下者,特余事耳。然则君子欲齐其家者,岂家自能齐哉?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身之不修,而能齐家者,妄人也。」唐世人主无正家之法,父子兄弟夫妇之间,凟人伦者多矣。三纲既不正,虽一时之治若可喜,而不足以传逺。所以或再传而遂乱,或中衰而卒不振,治少乱多。学者可不推原其故哉?
尚书详解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
宋 陈经 撰
舜典【虞书】
观《舜典》一篇,自慎徽五典而下,至巡狩、考制度、分州、濬川等事,记之如此其详。与《尧典》异者,葢尧老,舜摄位,尧所以行者,
译帝说:“啊!四岳:我在位已经七十年了,你们能奉行我的命令,顺承我的帝位吗?”四岳说:“不行。我们的德行有亏,会辱没帝位。”帝说:“那就明察四方,推举那些身处卑微的人,共同向帝推荐。”四岳说:“有一个鳏夫在下,名叫虞舜。”帝说:“好!我听说这个人怎么样?”四岳说:“他是盲人的儿子,父亲愚顽,母亲奸诈,弟弟象傲慢,但他能以孝道使家庭和睦,使父母兄弟向善,不至于陷入邪恶。”帝说:“我要考验他吗?你们在他那里观察他的行为。”于是将两个女儿下嫁给他,两个女儿到了妫水边,在虞氏家族中履行妇道。帝说:“要恭敬啊!”
这一段讲的是尧年老、舜摄政的事情,正是《易经》所说的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尧既然已经知道有舜,却还想先退位给四岳,为什么呢?因为把天下交给别人,古代没有这样的道理。四岳是朝廷的大臣,统领百官而位居其上。从他们说自己德行有亏、会辱没帝位的话来看,他们在衡量德行和估量能力方面,四岳的贤能也不是平庸之辈。尧在退位时,必须先问四岳。如果四岳不敢接受,并且推举给舜,然后尧才轮到舜,这顺序自然应当如此。由此可知尧把帝位传给舜,是出于众人的公意,以人情来推测天意的向背,尧哪里容得下一毫私心?孟子懂得这个意思,所以说:“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了贤人。”假如尧在这个时候已经知道舜的圣明,绕过四岳而直接授予舜,舜不询问大臣,不考察公论,不遵循这顺序,这是私意,这会开启后世君主私心的弊端,不能与人私下给予,私下给予,人造成的祸害难道还少吗?“庸”是用,“巽”是顺。你们四岳,既然能奉行我的命令,一定能顺承我的帝位。说“顺承我的帝位”,那么凡是居于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的人,没有一件不顺理。四岳自知德行有亏,会辱没帝位,以此说明自己的德行不足。说“明察四方,推举那些身处卑微的人。”尧于是命令四岳明察那些显贵的人,推举那些身处卑微的人,说不论贵贱,众人共同向帝推荐,众人异口同声地对帝说:“有一个鳏夫在下,名叫虞舜。”舜当时三十岁还未娶妻,所以叫鳏夫。帝说:“我听说这个人怎么样?”我听说,是尧已经知道这个人很久了。怎么样,是不知道他究竟如何。在这个时候,朝廷清明,上下没有阻塞,士人在草野中修养,名声已经传到朝廷之上,又可见尧未曾不留意于人才,即使是卑微的贤人,也自己知道,就像汉朝还有遗风。汉武帝先识得儿宽,宣帝知道东海萧生,都是这个意思。尧既然听到他的名字,又问怎么样,是要考察他的实际,不专门相信传闻。四岳于是举出他难以做到的事情来回答说:“瞽瞍的儿子,以父亲来说愚顽,以母亲来说奸诈,以弟弟象来说傲慢。大概慈爱的父母,友爱的兄弟,是人容易相处的。愚顽奸诈的父母,狠毒傲慢的弟弟,天天以杀舜为事,难道容易相处吗?现在他能以孝道使家庭和睦,孝敬之心感动于中,把罪过归到自己身上,恭敬谨慎,至诚不已,这样即使愚顽奸诈狠毒傲慢的亲人,也能向善,不至于陷入邪恶。”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舜尽到了侍奉亲人的道理,而瞽瞍最终高兴。帝说:“我要考验他吗!”看这一句,可见古人用人如此不轻率,如此不急躁。四岳举荐鲧,尧已经知道他违背命令,一定说“试试可以就罢了”。四岳举荐舜,尧已经知道他可用,又说“我要考验他”。后世有因为一句话就领悟心意,于是做到宰相,用人如此轻易,怎么足以得到人才?尧考验舜,是想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以观察他治理家庭。舜处在人伦变化的境地,没有妻子,还可以说。妻子具足而孝道在亲人那里衰退的有,骄横的女儿或者依仗权势欺凌人的有。现在,两个女儿在妫水边,能自律而不改变节操,能谦下而不依仗权势,作为媳妇,在虞氏家族中执行妇道。唉,这难道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吗?帝说:“要恭敬啊。”是说舜虽然已经尽到了道理,恭敬的道理尤其不可忘记。大概稍有怠慢疏忽的心,就不足以成为圣人了。看这一段,虽然可见尧把帝位传给舜有次序步骤,不轻易把天下给别人,又可见四岳称颂舜,与尧考验舜,不在其他,而在治理家庭这一节。大概家庭是一国与天下的准则。《易经》的《家人》卦,《诗经》的《二南》,无非是正家的道理。由此推而广之,治国平天下,只是余事罢了。那么君子想要治理好自己的家庭,难道家庭自己能治理好吗?孟子说:“自身不实行道,不能在妻子那里实行;使人不以道,不能在妻子那里实行。自身不修养,却能治理好家庭的,是妄人。”唐朝的君主没有正家的法则,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败坏人伦的很多。三纲既然不正,虽然一时的治理好像可喜,但不足以传之久远。所以有的传两代就乱了,有的中途衰败最终不振,治少乱多。学者能不推究其根源吗?
尚书详解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
宋 陈经 撰
舜典【虞书】
看《舜典》一篇,从慎徽五典以下,到巡狩、考制度、分州、濬川等事,记载得如此详细。与《尧典》不同的,大概是因为尧年老,舜摄位,尧所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