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二十一
之善莫大于敬,自敬心而充之,善将无所不至矣;人之不善莫大于不敬,自不敬之心而推之,恶亦无所不至矣。人主居至尊之位,无可以为畏者,惟当畏天。今既弗敬上天,则不敬畏天矣,故降灾下民,冒色而暴虐也。罪人以族,官人以世,以至于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皆自夫不敬之发也。惟人为万物之灵,在所当爱,而反降害之一己之欲,不可肆也。沉湎于酒,贪冒于色,则纵欲而无厌,敢行暴虐。惟仁为能有不忍人之心,不仁者则有忍心,故敢以为暴虐而无忌惮。恶恶止于其身可也,罪其人而并与其父母妻子兄弟而及之;赏延于世,有功而使之世禄可也。官人不问其贤才而使之居上位,赏而僣,则所赏者皆与纣同恶者也;罚而滥,则所罚者乃不与同其恶者也。安得至公之理哉?宫室之是修,台榭之是作,陂池之是筑,侈服之是奉,无非竭民力以自奉,故所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纣作炮烙之刑,忠良如比干谏死之▯也。孕妇説者谓比干之妻懐孕,则刳剔以视其残忍暴虐之状,一至于此则已极矣。皇天震怒,岂自外来也哉?天之震怒者,即纣之恶已极处是也。文王之徳日彰,纣之恶日极,决无两立之理,故命我文考肃敬以行天威。所谓天威者,亦无自外至,即文王之肃将处便为天威,此天人所以为一理也。大勲未集者,文王岂于此有利商之心哉?文王之所谓大勲者,其道得以达之天下,而使之得其所者,即大勲也。如使商纣能恐惧修省,反前日之不善,为今日之善,则文王就臣子之位,可以无憾,天下之民亦得其所安,岂非文王之大勲乎?惟其不然,所以为大勲未集,言其未能遂文王之志,望道未之见之时也。肆予小子发,以尔友▯▯君观政于商,我小子遂与尔友▯之大君治兵于孟津,以观商之政,视其能改与否。于此可见武王不得已之心,使武王有利商之心,则遂大举而取之矣,安用观政?此葢天惟五年须暇之意。纣若因此悔过,则武王退而守臣子之位,武王之本心亦遂矣。柰何纣无有悛改之心,乃夷居者肆然在上,恬不知戒。上帝神只不知敬,先宗庙祭祀之事愈不知修,牺牲粢盛者,所以事上帝神只与先宗庙祭祀之具是也。既尽为凶人所盗,而纣曾莫之知,此则罪之大者,亦如成汤责葛伯,只言其不祀也。纣之恶如此,乃反以为吾有民之可托,有命之足恃。夫人君之所托者,民也,而纣之民则离心徳矣,乌可托?人君之所恃者,命也,而纣则取怨于天矣,乌可恃?罔惩其侮者,言侮慢日甚,未始有惩创之心,是纣终不改过矣。孟津之防,武王其能自已哉?
译善行中最大的莫过于恭敬,从恭敬之心扩充开来,善行将无所不到;恶行中最大的莫过于不敬,从不敬之心推演开来,恶行也将无所不到。君主居于至尊的地位,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只应当畏惧上天。现在既然不敬重上天,就是不敬畏天了,所以上天降下灾祸给百姓,表现为面色傲慢而行为暴虐。连坐族诛罪人,世袭任用官员,以至于焚烧炙烤忠良,剖开孕妇取胎,这些都是从不敬之心引发的。只有人是万物的灵长,本应当爱护,却反而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降下祸害,欲望不可放纵。沉溺于酒色,贪恋美色,就会纵欲无度,敢于施行暴虐。只有仁者才有不忍伤害他人的心,不仁者则有残忍之心,所以敢于施行暴虐而毫无顾忌。惩罚恶人只应止于其本人,惩罚他并牵连他的父母妻子兄弟是不对的;赏赐延及后代,有功之人世袭俸禄是可以的。任用官员不问其贤能与否就让他居于高位,赏赐过度,那么被赏赐的都是与纣王同流合污的人;惩罚泛滥,那么被惩罚的却是没有参与作恶的人。哪里能得到至公的道理呢?修建宫室,建造台榭,修筑池塘,奉行奢侈的服饰,无非是耗尽民力来奉养自己,所以残害百姓,焚烧忠良。纣王设立炮烙之刑,忠良如比干因劝谏而死。剖开孕妇,是说比干的妻子怀孕,就剖开她以显示其残忍暴虐的程度,一至于此,已经极端了。皇天震怒,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天的震怒,就是纣王的恶行达到极点的表现。文王的德行日益彰显,纣王的恶行日益极端,决无两立之理,所以上天命我的文王肃敬地执行天威。所谓天威,也不是从外面来的,就是文王肃敬执行的地方便是天威,这就是天人合一的道理。大业尚未完成,文王难道对此有利商之心吗?文王所说的大业,是指他的道得以推行于天下,使百姓各得其所,这就是大业。如果商纣能恐惧修省,改正以前的不善,行今天的善,那么文王安于臣子的地位,可以没有遗憾,天下的百姓也能得到安宁,这难道不是文王的大业吗?正因为不是这样,所以说大业未成,是说未能实现文王的志向,在未见道的时候。于是我这小子发,与你友邦的大君在商地观察政事,我小子于是与你友邦的大君在孟津治兵,以观察商朝的政事,看其能否改正。由此可以看出武王不得已的心情,如果武王有利商之心,就会大举攻取,何必观察政事?这大概是上天五年须暇的意思。纣王如果因此悔过,武王退而守臣子之位,武王的本心也就满足了。奈何纣王没有悔改之心,竟然安然在上位,恬不知戒。不敬重上帝神只,先宗庙祭祀之事更加不知修治,牺牲粢盛是事奉上帝神只和先宗庙祭祀的器具,都被凶人盗取,而纣王竟然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罪过,就像成汤责备葛伯,只说他不行祭祀一样。纣王的恶行如此,却反而认为我有百姓可以依托,有天命可以倚仗。人君所依托的是百姓,而纣王的百姓已经离心离德了,怎么可以依托?人君所倚仗的是天命,而纣王已经取怨于天了,怎么可以倚仗?不惩其侮,是说侮慢日益严重,从未有惩创之心,这是纣王最终不改过。孟津之会,武王怎么能自己停止呢?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同力度徳同徳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
上文既数纣之恶,此则武王之自任之辞。天之意欲以佑助下民,必立之君师以治之,教之。为之君师者,当相上帝以宠绥四方。宠爱绥安也。天之所以望于君,与君之所以答乎天,无非为民而已。纣之恶如此,既不能当君师之任,则当君师之任者,独不在武王乎?武王既以君师任诸已是以有必往之志。以我为有罪者,谓不当以臣伐君;以我为无罪者,谓其当拯民于涂炭。予皆不暇问,惟知不越乎我之志。葢武王之志在于顺天救民而已。此志一定,有进而无退,有出而无入。同力度徳同徳度义。圣人不计较人之胜负,而论其理之曲直。力同则度其徳之如何,徳同则度其义之如何。徳之有是非,则义有可否。能度义则不失其时宜矣。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心只有一心,安得而亿万?天下之理,惟公与私。公则至一,私则万殊。纣不能使天下趋向归一,人各有心者,以其私也。武王所以能统摄人心,皆归于一者,以其公也。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以言其理之所不容也。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二句见得武王之知天。天道渺茫,圣人何自而知之?以其理而知之。天以君师之任畀之纣,纣不能任其责,故天诛之,而以君师之任▯之武王。武王于此设若谦退不居,而辞其责,则是逆天意也。天必以其所以诛纣者而诛武王矣。宜乎武王以此必往而无疑。葢其力与徳与义,皆天理之所宜也。非于徳义之外,别有天也。
予小子夙夜只惧,受命文考,▯于上帝,宜于▯土,以尔有众,底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夙夜只惧,所以见武王之心,即敬心也。纣之恶在于弗敬,上天文王之徳在于肃将天威,武王之徳在于夙夜只惧。敬与不敬,而圣愚分焉。使武王于此知天命人心之归已,而遂泰然自足,岂所以为武王哉?惟只惧之心有加无已,故受命文考者,受代商之命也。▯上帝宜▯土者,告于天神与社之神而后行。参之天地而不悖,质之鬼神而无疑者,▯与宜皆祭之名。以尔有众致天之罚,则非武王之私意。观三篇之书,大率以天为言,且以武王之圣,纣之不肖,不待较而天渊矣。民之归周而叛商,不待诰谕而影响矣。今也天之一辞,叮咛告戒,置之于口舌牙颊有所不言,言之而天不能释。武王非过虑者欤?余于此可见武王之心,虽去之千百载,即其言而黙思之,其斋严肃敬,温清淳和,谓之夙夜只惧,讵不信然?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道髙逺难测,武王言之如是,其晓然者,后世以天人为二理,故以天自天,民自民。圣人以天人为一致,惟以民情之好恶见天意之从违,民之所欲即天之所从也。孟津之防,八百诸侯,此岂人力也哉?尔尚弼辅我一人,永清四海。葢君者源也,民者流也,源清则流必清,源浊则流必浊。今若去纣之恶,是清其源而天皆清矣。故曰永清,有礼义亷耻之风,清也;无盗窃滥僣之风,非清乎?有推辞揖逊之心,清也;无贪奸鬭夺之心,非清乎?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是亦伯夷之清;闻其风者,亦莫不
清也,时哉,不可失!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可失时。时者,当其可之谓也。武王此举,亦惟时措之宜而已。此即度义也。甚矣,时之难知也!惟圣人为能知之。使武王而居文王之世,则当服事商。葢服事商者,时也。使武王当尧舜之世,则当揖逊。揖逊者,亦时也。今武王之伐商,以谓时哉,不可失!岂非伐商者,乃武王之所谓时者乎?故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泰誓中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聴朕言。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
译上天爱护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那些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的人,才配担任此职。无论我有罪还是无罪,我怎敢违背我的志向?力量相当时,就衡量德行;德行相当时,就衡量道义。商纣王拥有亿万臣民,却有着亿万颗异心;我拥有三千臣民,却只有一颗同心。商纣王的罪恶已经积累到极点,上天命令诛伐他。如果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过就与他一样重。
上文已经列举了纣王的恶行,这里则是周武王自我承担责任的言辞。上天的本意是为了保佑下民,必定设立君主和师长来治理他们、教化他们。担任君主和师长的人,应当辅佐上帝来恩宠安抚四方。恩宠安抚,就是爱护和安定。上天对君主的期望,以及君主对上天的回报,无非都是为了百姓罢了。纣王的恶行如此,既然不能胜任君主和师长的职责,那么能胜任此任的,难道不是武王吗?武王既然将君主和师长的责任揽于己身,因此有了必须前往讨伐的志向。认为我有罪的人,说我不应当以臣子身份讨伐君主;认为我无罪的人,说理当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我都不暇顾及,只知道不违背我的志向。因为武王的志向在于顺从天意、拯救百姓罢了。这个志向一旦确定,就只进不退,只出不入。力量相当时,就衡量德行;德行相当时,就衡量道义。圣人不计较人的胜负,而评判道理的曲直。力量相同,就衡量德行的优劣;德行相同,就衡量道义的正当与否。德行有是非之分,那么道义就有可否之别。能够衡量道义,就不会错失时宜了。商纣王拥有亿万臣民,却有着亿万颗异心;我拥有三千臣民,却只有一颗同心。心只有一颗,哪里会有亿万颗呢?天下的道理,只有公与私的区别。公正就能达到统一,自私就会千差万别。纣王不能使天下人心趋向统一,人人各有私心,是因为他自私。武王之所以能统摄人心,使大家都归于一致,是因为他公正。商纣王的罪恶已经积累到极点,上天命令诛伐他,这是说道理上不容许他存在。如果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过就与他一样重。这两句话显示出武王知晓天意。天道渺茫,圣人凭什么知道它呢?是通过道理来知道的。上天把君主和师长的责任交给纣王,纣王不能承担他的责任,所以上天诛伐他,而把君主和师长的责任交给武王。武王在这里如果谦虚退让,不承担这个责任,那就是违背天意。上天一定会用诛伐纣王的方式来诛伐武王。难怪武王因此必定前往而毫无疑虑。因为他的力量、德行和道义,都是天理所应当的。不是在德行和道义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天。
我小子日夜敬畏,承受文王的遗命,向上帝祷告,向社神祷告,率领你们这些众人,执行上天的惩罚。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时机啊,不可错失!
日夜敬畏,用来显示武王的心,也就是恭敬的心。纣王的恶在于不恭敬,上天和文王的德行在于严肃地奉行天威,武王的德行在于日夜敬畏。恭敬与不恭敬,圣人和愚人就由此区分开来。如果武王在这里知道天命和人心归附于自己,就安然自足,这哪里是武王所为呢?只有日夜敬畏之心不断增加,所以承受文王的遗命,就是承受取代商朝的命。向上帝祷告、向社神祷告,是告诉天神和社神然后行动。参照天地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虑,祷告和宜都是祭祀的名称。率领你们这些众人执行上天的惩罚,就不是武王的私意。看这三篇书,大体上都以天来说话,况且以武王的圣明,纣王的无德,不用比较就天壤之别了。百姓归附周朝而背叛商朝,不用告诫就显而易见了。现在这个“天”字,反复告诫,放在嘴边牙齿上不说,说了上天就不能释怀。武王不是多虑的人吗?我在这里可以看到武王的心,虽然相隔千百年,看着他的话默默思考,他斋严肃敬,温和淳和,说是日夜敬畏,难道不确实吗?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天道高远难测,武王说得如此明白,后世把天和人分为两回事,所以天是天,人是人。圣人认为天和人是一致的,只通过百姓的好恶来显现天意的顺从或违背,百姓所想要的就是上天所顺从的。孟津的盟会,八百诸侯,这难道是人力能做到的吗?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大概君主是源头,百姓是水流,源头清澈水流必定清澈,源头浑浊水流必定浑浊。现在如果去除纣王的恶,就是澄清源头,天下就都清澈了。所以说永远澄清,有礼义廉耻的风气,是清澈;没有盗窃僭越的风气,难道不是清澈吗?有推辞谦让的心,是清澈;没有贪婪奸诈争斗的心,难道不是清澈吗?所以听到伯夷风教的人,顽固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志向,这也是伯夷的清澈;听到他风教的人,也没有不变得清澈的。时机啊,不可错失!圣人不能违背时机,也不可错失时机。时机,就是恰当的时候。武王这次行动,也只是顺应时宜罢了。这就是衡量道义。时机的难以知晓,真是厉害啊!只有圣人才能知道它。如果武王处在文王的时代,就应当侍奉商朝。因为侍奉商朝,是当时的时机。如果武王处在尧舜的时代,就应当揖让。揖让,也是当时的时机。现在武王讨伐商朝,说是时机啊,不可错失!难道讨伐商朝,就是武王所说的时机吗?所以说:“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
泰誓中
戊午这一天,武王驻扎在黄河以北,各位诸侯率领军队全部会合。武王于是巡视军队并宣誓说:“唉!西方各国的众人,都听我的话。我听说好人做善事,总觉得时间不够;坏人做坏事,也总觉得时间不够。现在商王纣
,力行无度,播弃黎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徳彰闻。」
译竭力行事没有节制,抛弃遗弃年老百姓,亲近勾结罪人,纵欲酗酒残暴肆虐,臣下受其影响,结党营私互相仇视,凭借权势互相残杀。无辜百姓向天呼号,恶劣的德行昭彰显扬。
师以戊午日渡孟津,亦以戊午日而次河朔。次止之,见武王有不忍之意。春秋伐以书次,而次为善。《易·师》之卦曰:“左次无咎”,是也。羣后即诸侯也,以师而防武王。于是循其众而告之曰:“呜呼!西土有众,咸聴朕言。”上篇所誓者,友▯▯君告诸侯也;此篇所誓者,西土有众,武王有众也。武王治西土,故曰“西土有众”。友▯▯君者,武王之援兵;西土有众者,武王腹心之兵。既是武王腹心之兵,则告之言尤详。“咸聴朕言”,使之皆聴己之言。天子自称曰“朕”。王当誓师之际,商之未胜也,周之未王也,得失成败并未可知。王乃于此有天子之称,何哉?葢“朕”者,我之称也,“予”之称也,“吾”之称也。古人本以“朕”为我、为吾、为予。后世因古圣人有“朕”之称,因以为天子所称。不然,则人臣如伊尹、如伯禹、如周公,何以复称“朕”哉?我闻吉人为善,何以独继以“我”而不复曰“朕”?闻哉!乃若成汤之伐夏,有“朕不食言”之辞,未防而继之以“予孥戮汝”之説。由是观之,则“朕”之称未可以议武王也。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此四句,古人有言矣。故曰:“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勇于为善也;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勇于为不善者也。”其为勇则同,其所以为善为不善则异。恶机已熟,则其用功自有不同,犹孟子所谓“鸡鸣而起,孜孜为善;鸡鸣而起,孜孜为利”之意,一也。孜孜则同,而舜跖则异;鸡鸣而起则同,而利善则异。惜乎其用力如此,不能转其所以为不善者而移之于为善也。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无法度之事,力而行之,是亦恶机已熟,凶人惟日不足者也。纣恶既成,则凡黎老黄髪之人不与己为无度者,播而弃之;罪人之大奸剧恶,同乎已之无度者,昵视而比近之。黎老者,非纣所谓黎老之人也,乃武王所谓黎老之人。使纣而果以为黎老,则纣有知人之明矣。尧舜之圣,方且难之,岂以独夫之纣而独易之欤?罪人者,非纣所谓罪人也,乃武王所谓罪人也。使纣而果以为罪人,则纣有辨邪之知矣。为国之要率,莫大是,岂以独夫之纣而独得其要欤?纣之所谓黎老罪人者,吾知之矣。同恶相济,如飞亷、恶来之徒,未必纣不黎老之也。微子、比干之辈,纣未必不罪之也。设若纣之所谓黎老而播弃之,所谓罪人而能昵比之,天下终不为周之归,武王终不为周之主。惟其不能然,方且酗而淫虐,是肆是,其无度之形见于外也。故臣下皆化而与上为一,为朋党而至于相仇讐,胁上之权,▯而至于相灭,是其无度之流派见于相残灭也。故无辜罪者呼天而诉其寃,凡若此者,岂非秽徳乎?彰著而闻于天地,此乃臭恶之着也。为善而着,则为尧之光宅,光被为成王之馨香感神;为恶而着,则为纣之秽徳彰闻,腥闻在上,为三苗之刑发闻,惟腥皆所以为彰著也。
惟天恵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远,在彼夏王。
天亦有天之职,君亦有君之职。天之职在于爱民,君之职在于奉天以爱民。人主欲奉天,初不在于牺牲玉帛繁文之未节,惟知爱民,则奉天之道得矣。使天而不恵民,天失其职;使君而不爱民,亦失君之职。有夏桀不能顺天,以至流其害于下国,此皆桀失其职也。天乃佑命成汤,黜有夏之命。汤岂私意哉?亦奉天以爱民而已。成汤口实之忧,亦幸而济。伐夏之事,乃若后世奸臣贼子,其不以成汤为憾乎?惟受罪浮于桀,况商受之罪复有过于桀者乎哉?观商王作《汤誓》之篇,惟曰「率遏众力,率割夏邑」而已。今纣王之罪至于剖贤人之心,刳剔孕妇之腹,如《泰誓》三篇所言,则桀所未尝为,而纣无不为矣。桀既为汤所放,则受岂可免乎?成汤之誓不过曰「夏王」,仲虺之诰乃有桀之名,是亦仲虺所言,而非汤名也。今也
译军队在戊午日渡过孟津,也在戊午日驻扎于黄河以北。驻扎下来,是因为看到武王有不忍心的意思。《春秋》记载征伐时,凡写“次”(驻扎)的,都认为是善举。《易经·师卦》说:“向左驻扎没有灾祸”,就是这个道理。群后就是诸侯,他们率领军队来防备武王。于是武王巡视他的军队并告诫他们说:“唉!西土的大众,都要听我的话。”上一篇所告诫的,是友邦君主告诫诸侯;这一篇所告诫的,是西土的大众,也就是武王的军队。武王治理西土,所以称为“西土的大众”。友邦君主,是武王的援军;西土的大众,是武王的心腹之兵。既然是武王的心腹之兵,那么告诫的话就尤其详细。“都要听我的话”,是让他们都听从自己的话。天子自称叫“朕”。武王在誓师的时候,商朝尚未被战胜,周朝尚未称王,得失成败还不可知。武王在这里使用天子的称呼,为什么呢?大概“朕”是“我”的称呼,“予”的称呼,“吾”的称呼。古人本来就用“朕”作为我、吾、予。后世因为古圣人有“朕”的称呼,就把它作为天子专用的称呼。不然的话,人臣如伊尹、伯禹、周公,为什么又自称“朕”呢?我听说善良的人做好事,为什么接着只用“我”而不再说“朕”?听说了吗!至于成汤讨伐夏朝,有“朕不食言”的话,不久就接着说“予孥戮汝”。由此看来,那么“朕”这个称呼不能用来非议武王。我听说善良的人做好事,惟恐一天不够;凶恶的人做坏事,也惟恐一天不够。这四句话,古人已经说过了。所以说:“我听说善良的人做好事,惟恐一天不够,是勇于做好事;凶恶的人做坏事,也惟恐一天不够,是勇于做坏事。”他们的勇是一样的,但他们之所以做好事或做坏事则不同。恶念已经成熟,那么他们下功夫自然不同,就像孟子所说的“鸡鸣而起,孜孜为善;鸡鸣而起,孜孜为利”的意思,是一样的。孜孜不倦是一样的,但舜和跖则不同;鸡鸣而起是一样的,但追求利和追求善则不同。可惜他们用力如此,不能把做坏事的用心转移到做好事上。现在商王用力行事没有法度,没有规矩的事,用力去实行,这也是恶念已经成熟,凶恶的人惟恐一天不够。纣王的罪恶已经形成,那么凡是黎民老人、白发之人不与他一起胡作非为的,就驱逐抛弃他们;罪人中那些大奸大恶、与他一起胡作非为的,就亲近并靠近他们。黎老,不是纣王所说的黎老之人,而是武王所说的黎老之人。如果纣王真的认为他们是黎老,那么纣王就有识人的明眼了。尧舜这样的圣人,尚且觉得难,难道独夫纣王反而容易做到吗?罪人,不是纣王所说的罪人,而是武王所说的罪人。如果纣王真的认为他们是罪人,那么纣王就有辨别邪正的见识了。治国的要领,没有比这更大的,难道独夫纣王反而能得到要领吗?纣王所说的黎老罪人,我知道了。同恶相济,像飞廉、恶来这类人,未必纣王不把他们当作黎老。微子、比干这类人,纣王未必不把他们当作罪人。假如纣王所说的黎老而被他驱逐抛弃,所说的罪人而被他亲近,天下最终不会归顺周朝,武王最终不会成为周朝的主君。正因为不能这样,反而酗酒淫虐,肆意妄为,他那没有法度的情形表现在外面。所以臣下都受他影响而与君主同流合污,结为朋党以至于互相仇视,胁迫君主的权力,以至于互相残杀,他那没有法度的流弊表现在互相残杀上。所以无辜受罪的人呼天诉冤,像这样的事,难道不是秽恶的德行吗?显著地让天地听闻,这就是臭恶的显著。做好事而显著,就是尧的光明照耀,光被四表成为成王的馨香感动神明;做坏事而显著,就是纣王的秽恶德行显著听闻,腥气上达,三苗的刑讯之声上达,腥气都是用来表示显著的。
只有上天爱护百姓,只有君主奉行天命。夏桀不能顺从天意,上天就把毒害降给下国。上天于是佑助成汤,降下命令废黜夏朝的命数。纣王的罪恶超过夏桀,残害贤良,虐待进谏的辅臣。认为自己有天命,认为恭敬不值得实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没有伤害。他的鉴戒并不远,就在那夏王身上。
上天也有上天的职责,君主也有君主的职责。上天的职责在于爱护百姓,君主的职责在于奉行天命以爱护百姓。君主想要奉行天命,起初不在于牺牲玉帛等繁文缛节的末节,只要知道爱护百姓,奉行天命的道理就得到了。如果上天不爱护百姓,上天就失职;如果君主不爱护百姓,也就失职。夏桀不能顺从天意,以至于把祸害降给下国,这都是桀失职。上天于是佑助成汤,废黜夏朝的命数。成汤难道有私意吗?也是奉行天命以爱护百姓罢了。成汤口粮的忧虑,也侥幸得以解决。讨伐夏朝的事,就像后世的奸臣贼子,他们难道不以成汤为遗憾吗?纣王的罪恶超过夏桀,何况商纣的罪恶又超过夏桀呢?看商王作《汤誓》的篇章,只说“率遏众力,率割夏邑”罢了。现在纣王的罪恶达到剖开贤人的心,剖开孕妇的肚子,像《泰誓》三篇所说的,那么夏桀未曾做的,纣王无所不做了。夏桀已经被成汤放逐,那么纣王怎么可以免于祸患呢?成汤的誓词不过说“夏王”,仲虺的诰辞才有桀的名字,这也是仲虺所说的,而不是成汤说的。现在
武王以今商王受名言之,岂非罪浮于桀欤?元良一国之贤,若微子是也。微子为帝乙之元子,纣之兄也,乃使之抱祭器适周,剥落而丧失之。谏辅即比干也,以忠諌见杀,贼虐而害之也。纣之心与元良諌辅者相反而不相近。
译武王用当今商王受的名字来谈论他,难道他的罪过不更超过夏桀吗?元良是一国的贤人,像微子就是这样的人。微子是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哥哥,却让他抱着祭器投奔周朝,使他遭受贬损而丧失地位。谏辅就是比干,因为忠诚劝谏而被杀,这是残暴虐待而害死他。纣王的心与元良、谏辅这些人背道而驰而不相亲近。
此所以剥丧之贼虐之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天命即天理也。己者,己私也。理与己不并立。知天之理,则忘乎已;知有己私,则灭天理矣。天命岂己有哉?谓已有,则不知天之理矣。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是也。夫人惟知天命,则知敬,知祭,知暴虐不可为。何者?敬者,即天理之流行;祭者,即天命之形于报本反始。以敬非人之所能,而祭祀亦非人之所能为。非人能为处,即天也。暴者,天理之反也。暴即人欲之私。既为人欲之私,则安有天命?纣之恶,其原皆在于有已故所以为敬不足行,以祭为无益,以暴为无伤。是皆逞一己之意。谓者,取形之于言语。孔子曰:「其言之不作则为之也难。」纣于四者,形之于言语,自谓如此,是言之不知愧怍也。厥监惟不逺,在彼夏王。有夏而商以黜之,商今有罪矣。周黜之,亦有商之黜夏也。武王所以使人无疑。
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天其以予乂民?此武王以天下之责而自任。天命既去纣,则必有所属矣。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命既命武王,故形之于梦卜,形见于休祥,皆有吉兆。休祥,汉儒所谓白鱼入王舟之▯端有此理。然则梦也,卜也,休祥也,果足信乎?葢圣人之心,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此言心已与神明合,故梦卜休祥,特以为此心之证尔。若夫此心有愧于神明,有慊于天地理,有所不当而为之者,方且强求合于梦卜休祥,又安足信哉?如此而谓之梦者,特其精神散乱之所致,而卜与休祥,适所以为妖怪尔。戎商必克者,言伐商有必胜之理,武王益自信,而亦以此信诸人也。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武王犹欲卜商之兴亡,但就人心上观之。人心之离,则必亡之理;人心之合,则必兴之理。夷人者,凡人也。朝之贤皆已逺去,故但言其凡人,虽有凡人之亿兆,而心徳俱离。心者体也,徳者用也。心徳既离,则君非其君矣。大凡人主所以能统天下者,以其人心所聚,故君民可使为一体。人主所以不能统天下者,以人之心无搃摄,皆以涣散,则君臣之义絶。君臣之义既絶,则纣乃一匹夫。武王所杀者,但见其一匹夫,不见其为君也。予有乱臣者,治乱之臣十人,有如太公望、周召二公之徒,皆同其心徳,一心以奉上。言夷人尚离,则贤者不言,可知乱臣尚同心,则夷人之同心可知。孟子曰:「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周至也,虽有至亲而不若得仁人。葢人主举措动合天理,则仁人君子皆归之,如二老闻文王,则盍归乎来是也。苟得仁人之心,则举天下之至踈者亦亲,况其亲者乎?苟人主举措动违天理,则仁人君子皆去之矣,如二老避纣而处海滨是也。既不得仁人之心,则凡在己骨肉宗族亦皆踈矣,况其踈者乎?人主不必恃赖至亲以为己助,但看仁人之心如何耳。如微子本纣之兄也,今也舍纣而归武王,以此见得虽至亲不如仁人也。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天道不在髙逺,惟于近者观之。民之视聴即天之视聴,此武王见天理之亲切,莫亲切于民。民之视聴本至公而无私,故可以见天之视聴,此即臯陶所谓「天聪明自我民聪明」之意。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武王以天下为一体,疾痛疴痒皆切于身。百姓在纣汤火之中,其过甚矣,岂非我之责乎?成汤伐桀之后,亦有此心。如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一人有罪,无以万方。
今朕必往,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朂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学者观今,朕必往。一句见圣贤勇于为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凡义所当为者,勇决而为之,
译这就是说,那些残害百姓的贼虐之徒,声称天命已归己有,声称恭敬不足以施行,声称祭祀没有益处,声称暴虐不会造成伤害。天命就是天理。己,就是私欲。天理与私欲不能并存。知晓天理,就会忘却私欲;知晓私欲,就会泯灭天理。天命难道是私欲所能占有的吗?声称天命归己所有,就是不知天理了。就像说:“我的生存并非由我主宰,命运在于天”,这才是正确的。人们只有知晓天命,才会知晓恭敬,知晓祭祀,知晓暴虐不可为。为什么呢?恭敬,就是天理的流行;祭祀,就是天命体现于报答根本、追念始源。因为恭敬并非人力所能强求,祭祀也并非人力所能强为。人力不能强为之处,就是天意。暴虐,是违背天理的。暴虐就是人欲的私心。既然属于人欲的私心,哪里还有天命呢?纣王的罪恶,其根源都在于有私欲,所以认为恭敬不值得施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不会造成伤害。这些都是放纵一己之意。谓,是指表现在言语上。孔子说:“言语不诚实,那么做起来就困难。”纣王在这四件事上,表现在言语上,自认为如此,这是言语中不知惭愧。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王那里。有夏时,商朝将其废黜;商朝如今也有罪了,周朝废黜它,也像商朝废黜夏朝一样。这就是武王使众人没有疑虑的原因。
天难道是要让我治理百姓吗?我的梦境与占卜相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讨伐商朝必定能胜利,受(纣王)拥有亿万民众,却离心离德。我有十个治乱的贤臣,同心同德。虽然有至亲,也不如仁人。天的视听,来自我百姓的视听;天的听闻,来自我百姓的听闻。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
天难道是要让我治理百姓吗?这是武王以天下的责任为己任。天命既然离开了纣王,就必定有所归属。我的梦境与占卜相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清明之气在身,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命既然命令武王,所以表现在梦卜上,显现于吉祥征兆上,都有吉兆。休祥,汉代儒者所说的白鱼入王舟之类,大概有此理。那么梦、卜、休祥,果真值得相信吗?大概圣人的心,先于天而天不违背,后于天而顺应天时。这是说心已与神明契合,所以梦卜休祥,只是作为此心的证明罢了。如果此心对神明有愧,对天理有欠缺,做了不当之事,还强行寻求与梦卜休祥相合,又哪里值得相信呢?这样所谓的梦,只是精神散乱所致,而卜与休祥,恰恰成为妖怪罢了。戎商必克,是说伐商有必胜的道理,武王更加自信,也以此让众人相信。受拥有亿万凡人,离心离德;我有治乱的贤臣十人,同心同德。武王还要占卜商的兴亡,只是从人心上观察。人心离散,就是必亡的道理;人心聚合,就是必兴的道理。夷人,就是凡人。朝廷的贤人都已远去,所以只说凡人,虽然有亿万凡人,但心德都离散。心是本体,德是作用。心德既离散,那么君主就不是君主了。大凡君主之所以能统领天下,是因为人心所聚,所以君民可以成为一体。君主之所以不能统领天下,是因为人心没有统摄,都涣散了,那么君臣之义就断绝了。君臣之义既断绝,那么纣王就是一个普通人。武王所杀的,只看到一个普通人,不把他当作君主。我有治乱的贤臣,指治理乱世的臣子十人,像太公望、周公召公之类,都同心同德,一心侍奉君主。说凡人尚且离散,那么贤者不言,可知;说治乱之臣尚且同心,那么凡人的同心可知。孟子说:“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周朝达到了极点,虽然有至亲,也不如得到仁人。大概君主举措动合天理,那么仁人君子都归附他,像二老听闻文王,就说何不归附而来。如果得到仁人的心,那么举天下最疏远的人也亲近,何况亲近的人呢?如果君主举措动违天理,那么仁人君子都离开他,像二老躲避纣王而居于海滨。既然得不到仁人的心,那么凡在己骨肉宗族也都疏远了,何况疏远的人呢?君主不必依赖至亲作为自己的助手,只看仁人的心如何罢了。像微子本是纣王的兄长,如今舍弃纣王而归附武王,由此可以看出即使至亲也不如仁人。天的视听,来自我百姓的视听;天的听闻,来自我百姓的听闻。天道不在高远,只在近处观察。百姓的视听就是天的视听,这是武王看到天理的亲切,没有比百姓更亲切的。百姓的视听本来至公无私,所以可以见天的视听,这就是皋陶所谓“天聪明自我民聪明”的意思。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武王以天下为一体,疾痛疴痒都切于自身。百姓在纣王的汤火之中,过错很大,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成汤伐桀之后,也有此心。像尔万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一人有罪,不连累万方。
如今我必定前往,我的武功只有发扬,侵入商的疆界,诛杀那凶残之人。我的征伐用兵张扬,对成汤有光。努力啊各位!不要没有畏惧,难道要执持非敌对的态度吗?百姓恐惧,像崩塌角一样。呜呼!你们一心一德,建立并确定功业,才能永保世代。
学者观察如今,我必定前往。这一句可见圣贤勇于行义,自我反省而理直,即使千万人我也前往。凡是义所当为的,勇决而为之,
更无迟缓之意。扬我之武,以侵彼之疆界,取其凶残而已。凶残如纣,如飞亷、恶来之徒。圣人所谓武者,除暴禁乱而已。我伐用张者,凶残既取,则我之所以征伐者,亦于是乎张。谓之惟扬,谓之用张者,皆是。武王心无所慊处,与成汤布昭同义。于汤有光,纣既黜,则汤之道为有光矣。以人情论,纣乃汤之子孙也。诛人之子孙,灭人之社稷,而于祖有光,可乎?圣人惟以理而论,汤之心只在于奉天爱民。不幸而纣为之子孙,奉天爱民之志不获伸。苟有能奉天爱民者处之,民得其所以安,岂非汤之幸乎?此于汤有光之意也。朂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武王虽曰必往,曰惟扬,曰用张,其心无慊如此,亦未尝无儆戒之心。若不儆戒,则是轻敌而骄取败之道也。故告诸将士,以为当致其勉,罔敢有不畏之心。言当畏也。宁可执非敌,若己非敌以当彼,然此临事而惧者也。百姓懔懔,若崩厥角。民于此时罹纣之虐政,懔懔危惧,如崩摧其角,无所容头。然此见得民心之不安,我不可不往也。呜呼,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于是誓众毕,又重复而儆之,须当一其徳心,人无异志,立其功以为无穷之计。今日一失,则他日必有后悔。武王之众既是同心同徳矣,既是臣三千惟一心矣,宜若无事以告戒。
译再无迟疑懈怠的意思。发扬我的武威,去侵犯他们的疆界,只是要铲除那些凶残之人罢了。凶残之人如商纣王,以及飞亶、恶来这类人。圣人所说的“武”,不过是除暴安良、禁止祸乱罢了。我说“伐用张”,是因为凶残之人既已铲除,那么我所进行的征伐,也就在此时得以发扬光大。称之为“惟扬”,称之为“用张”,都是这个意思。武王心中没有遗憾之处,这与成汤彰显光明同义。说“于汤有光”,是因为商纣既已被废黜,那么成汤的道统就得以光大了。按常情来说,商纣乃是成汤的子孙。诛杀别人的子孙,灭掉别人的国家,却对祖先有光,这可以吗?圣人只以天理来论断,成汤的心志只在于奉行天命、爱护百姓。不幸的是商纣做了他的子孙,奉行天命、爱护百姓的志向无法伸张。假若有能奉行天命、爱护百姓的人处在纣的位置上,百姓得以安居,这难道不是成汤的幸运吗?这就是“于汤有光”的含义。努力啊,将士们,不要有丝毫畏惧,宁可坚持认为对方不是敌人。武王虽然说必定前往,说发扬武威,说用兵张扬,他心中虽无遗憾如此,但也未曾没有警戒之心。如果不警戒,那就是轻敌而骄傲,走向失败的道路。所以告诫众将士,应当尽力勉励,不敢有丝毫无畏之心。这是说要有所畏惧。宁可坚持认为对方不是敌人,就像自己面对的不是敌人一样,然而这是临事而谨慎畏惧的表现。百姓恐惧战栗,如同崩裂了额角。百姓在此时遭受商纣的暴政,恐惧战栗,如同额角崩裂,无处容头。然而这显示出民心不安,我们不可不前往讨伐。唉,应当保持同一的德行和一心,确立功业,才能永保世代。于是誓师完毕,又再次重复告诫,必须统一德行和心志,众人没有异心,确立功业以作为长久之计。今日一旦失误,日后必定后悔。武王的军队既然已经同心同德,既然三千臣下只有一心,似乎应当无事可再告诫。
武王如此,恐人力易怠,又从而申言之,庶防以我之一,可以攻彼之不一;以我之同,可以攻彼之不同也。此是收聚人心,摠摄众志,涣亨,王假有庙之理也。
泰誓下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惟彰。」
读此三篇书,有以见圣人临事而惧,不敢轻举。虽武王无慊于心,然师出以律,犹不敢废三令五申之意。所以师渡孟津而誓,次于河朔而誓,戊午之明日又誓。时厥明即戊午之次日也。王乃大巡六师,天子六军,大国三军,小国一军,谓之六师。则武王已有六卿矣。明誓众士,欲使众士显然知纣之可伐,知武王不得不伐,其辞切而明,当乎人心,泠泠乎人耳。故史官因之而书,明之一字,观此篇之誓,亦毕萃于一字而止耳。此史官一字之法,所以为得其当也。军事以气为主,故也。然而禹征有苖,非无誓也,数言而已。汤之代桀,非无誓也,一篇而已。汤比禹为已详,至武王三篇,比汤为尤甚。此可以见风俗之变,简古而详复,圣人之用心则一,所以不同者,因其时而已。王曰:「鸣呼,我西土君子!」当时从武王者亦多矣。武王之誓中下二篇,只及于西土,葢腹心之众,不得不详。又有一説焉,当时之诸侯,皆已明知纣虐政,而更不待再三言之矣。至如西土之众,海涵春育于文王明徳之中,不知有纣之汤,大想此举未必不以武王为劳民。如汤之民,以为我后不恤我众之意,故武王不得不惓惓西土之人。天有显道,厥▯惟彰,谓上天有昭然不可掩之理,常于人事中见之。为善者应之以福,为不善者应之以祸。此即人事之易见也。天之祸福,岂自外来也哉?善者福之类,恶者祸之▯。善恶祸福,各以其▯而应,岂非天道之显乎?常人求天于天,不知求天于已。求天于天者,是以髙逺视之,邈乎其不切于已者也。求天于已者,即己之善恶为天之祸福,非人事之外别有天也。纣之恶如此至极,则天之祸所必及矣。
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上文既言天之显道,各以▯应,故此章言纣之恶不为人之所赦。五常者,仁义礼智信,达之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此人道之常,天下所共由,而不可须臾离也。由乎此者谓之人,不由乎此者,虽谓之人,葢形存而性亡矣。今也纣于人道之常,则狎翫而侮慢之,故为荒,为怠,为不敬,皆自夫狎侮之心生。文王之所以为圣者,以其不敢侮;纣之所以为恶者,以其狎侮也。人苟有狎侮之心,则是无忌惮矣,亦何所不至哉?上则自絶于天,以天者即五常之理也;下则结怨于民,以民者即五常之理也。朝涉,理所当恤;贤人,理所当敬。斮其胫,剖其心,则是反常矣。威者有徳之威,则人不言而自畏;以杀戮而作威,是逞其暴虐,故其毒为四海之病。此亦反乎常理,其害之广至于四海也。奸诈囬邪之人,不知有五常者也,自然而与纣相合,故尊崇之,信任之。师保者,以五常之道而教其君者也。典刑者,五常之道寓于法则制度之中,截然有不可逾者也。正士者,以五常之道自谨勅其身而不为不善也,自然与纣不相合,故放黜之,屏弃之,囚奴之。郊社以事天地,此人之常理也;则不修宗庙以祀其先,此人之常理也;则不享奇技淫巧,悦妇人以为卑亵汚秽之行,非人理之常也,则作意而为之。凡此皆基于狎侮五常,不以常理而为之,乃反常悖理而为之,则是人道不立,形存性亡矣。上帝不顺其所为,祝断也,降下也,断絶降下之而使之丧亡,岂非天有显道乎?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罚之者天也,奉天者人也。尔西土君子,当如孜孜黾勉,奉我以敬天罚,苟不知孜孜与恭行之理,则反蹈于侮狎之机矣。惟孜孜恭行,可以见天理。
译武王这样做,是担心人的精力容易懈怠,所以又接着重申这些话,大概是为了防止用我方的专一,去攻击彼方的不专一;用我方的同心,去攻击彼方的不同心。这是收聚人心、统摄众志的道理,也就是《涣》卦亨通、君王至于宗庙的道理。
《泰誓》下篇
当时,第二天,武王于是大规模巡视六军,向众将士明确宣告誓约。武王说:“唉!我们西土的君子们,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它的表现就在于彰显。”
读这三篇文献,可以看出圣人在面临大事时心存敬畏,不敢轻举妄动。虽然武王内心没有愧疚,但出兵必须遵循法度,仍然不敢废弃三令五申的意图。所以军队渡过孟津时宣誓,驻扎在黄河以北时宣誓,戊午日的第二天又宣誓。时厥明就是戊午日的次日。武王于是大规模巡视六军,天子有六军,大国三军,小国一军,称为六师。那么武王当时已经有六卿了。明确向众将士宣告誓约,是想让众将士清楚地知道纣王可以讨伐,知道武王不得不讨伐,言辞恳切而明白,符合人心,听起来清晰悦耳。所以史官据此记录下来,“明”这个字,观察这篇誓词,也完全汇聚在这个字上而止。这是史官用字的方法,所以显得恰当。军事以士气为主,所以如此。然而大禹征伐有苗,并非没有誓辞,只是说了几句而已。商汤取代夏桀,并非没有誓辞,只是一篇而已。商汤比大禹详细,到了武王有三篇,比商汤更加详尽。这可以看出风俗的变化,从简古到详复,圣人的用心是一致的,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时代不同罢了。武王说:“唉,我们西土的君子们!”当时跟随武王的也很多。武王的誓辞中下两篇,只提到西土,大概是因为腹心之众,不得不详细说明。还有一种说法,当时的诸侯,都已经明知纣王的暴政,不需要再三陈述了。至于西土的民众,在文王的明德中如大海包容、春天养育,不知道有纣王的暴虐,大概认为此举未必不是武王劳民伤财。就像商汤的民众,认为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众人,所以武王不得不深切关怀西土的人。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它的表现就在于彰显,是说上天有昭然不可掩盖的道理,常在人事中显现。做善事的人会得到福报,做不善事的人会得到祸患。这就是人事中容易看到的。上天的祸福,难道是从天外来的吗?善人是福报的同类,恶人是祸患的同类。善恶祸福,各自以其同类相感应,难道不是上天的道理显明吗?普通人向天求福,不知道向自己求福。向天求福的人,是把天看得高远,觉得它与自己不相干。向自己求福的人,就是以自己的善恶作为上天的祸福,并非在人事之外另有一个天。纣王的恶行如此至极,那么上天的祸患必然降临了。
现在商王受轻慢侮辱五常,荒废懈怠不敬,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在民众中结下怨恨。砍断刚渡河者的腿,剖开贤人的心,用杀戮来树立威势,毒害使四海疲惫。尊崇信任奸邪之人,放逐罢免师保,摒弃典章刑法,囚禁奴役正直之士。不修缮郊社祭祀,不享祭宗庙,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他的行为,断绝并降下灾祸。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上文既然说了上天的显明道理,各自以同类相感应,所以这一章说纣王的恶行不为人们所宽恕。五常是指仁义礼智信,体现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关系中,这是人道的常理,天下共同遵循,片刻也不能背离。遵循这个的称为人,不遵循这个的,虽然称为人,大概是形体存在而本性亡失了。现在纣王对人道的常理,轻慢玩弄而侮慢,所以表现为荒废、懈怠、不敬,都从这轻慢侮慢的心里产生。文王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不敢侮慢;纣王之所以成为恶人,是因为他轻慢侮慢。人如果有轻慢侮慢的心,那就是无所忌惮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对上就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因为天就是五常的道理;对下就在民众中结下怨恨,因为民众就是五常的道理。刚渡河的人,按道理应当体恤;贤人,按道理应当尊敬。砍断他们的腿,剖开他们的心,这就是违背常理了。威势是有德行的威势,那么人们不说话就自然敬畏;用杀戮来树立威势,是逞其暴虐,所以其毒害成为四海的病痛。这也违背了常理,其危害之广达到四海。奸诈邪恶之人,不知道有五常,自然与纣王相合,所以尊崇他,信任他。师保,是用五常之道教导君主的人。典刑,是五常之道蕴含在法则制度之中,截然有不可逾越的。正士,是用五常之道谨慎约束自身而不做不善之事的人,自然与纣王不相合,所以放逐罢免他,摒弃他,囚禁奴役他。郊社用来祭祀天地,这是人的常理;不修缮,宗庙用来祭祀祖先,这是人的常理;不享祭,奇技淫巧,取悦妇人,作为卑亵污秽的行为,不是人理的常道,却刻意去做。凡此种种都基于轻慢侮慢五常,不按照常理去做,反而违背常理悖逆道理去做,这就是人道不立,形体存在而本性亡失了。上帝不顺从他的行为,断绝并降下灾祸,断绝并降下使之丧亡,难道不是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吗?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惩罚的是天,奉行天意的是人。你们西土的君子,应当勤勉努力,辅佐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如果不了解勤勉与恭敬执行的道理,就会反而陷入轻慢侮慢的境地。只有勤勉恭敬地执行,才能体现天理。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讐。」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树徳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讐。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译古人有话说:“爱护我,他就是君主;虐待我,他就是仇敌。”独夫纣,大肆逞威施暴,因而成为你们世代的仇敌。树立德行务必使其滋长,铲除邪恶务必根除其本源。因此,我这个小人物,率领你们众将士,去消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将士,应当发扬果敢坚毅的精神,来辅佐你们的君主。功劳多的有丰厚的赏赐,不遵从命令的有显明的惩罚。
此章専以讐视纣而不以君视纣。葢以君视纣则君臣之分天尊地卑而不敢伐。以讐视纣则但见武王伐讐敌之人理所不容恕。亦如孟子称汤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讐也。同意。然则纣虽不道其位则君也。武王虽有道其位则臣也。纣何尝以犬马待武王而武王乃以寇讐视纣也耶?非惟理势有所不顺而纣武王谓之讐亦可乎?葢古人常有言曰:「抚之者即君以其君之职在于抚民也。虐之则讐以失其君之职则在于虐民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乃天下之人共推尊仰戴之冀其安我也。岂以富贵而为虐民之具哉?武王举古人之言则见非武王之私意如此。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所贵乎君者以其善羣也。所以谓之王者以其为天下之归往也。纣不能善羣不能为天下所归往则是一匹之夫与凡人等也。岂有天位神器而使一匹之凡夫据其上哉?惟人主为天下所归往则生杀予夺谁敢以为怨?人心离散既为独夫矣。惟大作威虐其谁不以为讐哉?谓之讐即己之敌也。此则不以尊卑论而以曲直论矣。树徳务滋除恶务本。善则欲使蔓延恶则芟夷蕴崇絶其本根勿使长植。纣乃天下为恶之根本也。恶之本不去则武王之善无自而滋蔓于天下。肆子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讐。尔众士其尚迪果毅。武王以天下为一身天下之讐即武王之讐也。故我小子以尔众士殄絶殱除尔之讐即正明夷卦九三之义也。杀敌为果致果为毅。天下之事惟有两端不进则退不退则进。今日之事有进无退矣。苟不能果敢强决何以成尔君之功哉?迪进也。登成也。进于果毅则斯能成尔君之功矣。多者则有厚赏其不进者则有显戮。军事以严终则示之以赏罚与甘誓之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与汤誓予其大赉汝罔有攸赦同。此誓,众之法也。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末章専言文考。先儒以为称父以感众。葢西土之人被文王之化深,则信文王也亦深。武王称文考以誓众庶,防有以耸动之也。又况武王此举亦非其私意,广文王之声而卒其伐功也。然则文王果有心于得天下乎?非也。文王之心在于救民,武王能终其事,救民于水火之中,此即文王之志也。惟我文考如日月照临于中天,无所不被也。光于四方,显于西土,亦光也。此光为尤着,四方至逺者也,故以光言。西土近文王之都,故以显言。圣人之心一视同仁,安有逺近之间?然地理有逺近,亦不能无辞。诗曰:恵此中国,以绥四方。中国言恵,四方言绥,亦犹西土言显,四方言光也。此品节之法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之众,昔文王受命作周,三分天下有其二之时也。予克受,非予武。武王不敢以武功自居,而推其美于文王。我之所以胜纣者,非我之武能如此,惟朕文考上不得罪于天下,不得罪于民,所以我有功也。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武王以过归已,而不致妇咎于父,以谓受若胜我,则我无良善之徳,自取其败,岂文考之有罪哉?然则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有不战战必胜矣。而复以为受克予者,此有以见圣人有不敢必之心。此章当与今朕必往一句对观之。今朕必往者,义所当为,可必者在已也。此章乃不敢以胜自必,葢其不可必者在。
彼故也,学者知圣人之谓,必又知圣人之有所不可必,可与读圣经矣。
尚书详解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二
宋 陈经 撰
牧誓【周书】
此篇至牧而誓,故谓之《牧誓》。泰誓三篇未已也,又有《牧誓》之篇。圣人之重于用兵也,如此诚以冐白刃,涉锋镝,驱民于万死一生之地。其器则凶,其事则危。圣人岂敢轻乎?《牧誓》乃临敌之时也。读《典谟》之书,如鼓春风,雍容于揖逊之中,而有不自知者。读《汤誓》《泰誓》《牧誓》之篇,如覩秋风之肃杀,使人有战栗而不已者。春与秋气象虽不侔,刑赏虽不
均而天之所以生物则一,圣人之心亦岂有二致?时焉而已
译这一章专门把商纣当作仇敌看待,而不把他当作君主看待。大概因为如果把纣当作君主看待,那么君臣的名分就是天尊地卑,就不敢讨伐他。如果把纣当作仇敌看待,那么就只看到武王讨伐仇敌,这是情理上不容宽恕的。这也如同孟子所说,商汤并不是为了贪图天下的富贵,而是为了替平民百姓报仇雪恨,意思是一样的。然而,商纣虽然无道,他的地位却是君主;武王虽然有道,他的地位却是臣子。商纣何曾像对待犬马那样对待武王,而武王却把商纣当作寇仇看待呢?这不仅道理和形势上不顺,把商纣和武王称为仇敌也可以吗?大概古人常这样说:“安抚百姓的就是君主,因为君主的职责在于安抚百姓;虐待百姓的就是仇敌,因为失去君主的职责就在于虐待百姓。”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是天下人共同推崇尊奉的,希望他能使我们安定。难道是为了凭借富贵来作为虐待百姓的工具吗?武王引用古人的话,可见这不是武王个人的私意。独夫受(商纣)大肆作威作福,就是你们世代的仇敌。君主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能善于治理众人;之所以称为王,是因为他是天下人归附向往的对象。商纣不能善于治理众人,不能成为天下人归附向往的对象,那么他就是个普通人,与凡人一样。哪有天位神器让一个普通的凡人占据在上呢?只有君主被天下人归附向往,那么生杀予夺谁敢怨恨?人心离散,既然成了独夫,大肆作威作福,虐待百姓,谁不把他当作仇敌呢?称为仇敌,就是自己的敌人。这就是不以尊卑来论,而以是非曲直来论了。树立德行要务求滋长,铲除邪恶要务求根本。善就要让它蔓延,恶就要连根铲除,断绝它的根本,不让它生长。商纣就是天下作恶的根本。恶的根本不除去,武王的善就无法在天下滋长蔓延。所以,小子(武王自称)率领你们众将士,彻底消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将士应当发扬果敢坚毅的精神。武王把天下看作一个整体,天下的仇敌就是武王的仇敌。所以我小子率领你们众将士彻底消灭仇敌,这正是《易经》明夷卦九三爻辞的意思。杀敌称为果敢,达成果敢称为坚毅。天下的事情只有两种情况,不进则退,不退则进。今天的事情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如果不能果敢决断,怎么成就你们君主的功业呢?迪是进的意思,登是成的意思。进于果毅,就能成就你们君主的功业了。多立功者会有厚赏,不前进者会有显明的杀戮。军事以严厉告终,所以用赏罚来示众,这与《甘誓》中“听从命令的在祖庙赏赐,不听从命令的在社坛杀戮”以及《汤誓》中“我将大大赏赐你们,没有宽赦”是一样的。这是誓师,是众人的法度。
唉!只有我的先父文王,像日月照耀降临,光辉普照四方,显著于西土。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承受多方民众的归附。我能够战胜商纣,不是我武力的强大,而是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商纣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过,而是我小子不善。
末章专门谈论文王。先儒认为称颂父亲是为了感动众人。大概西土的人深受文王的教化,所以相信文王也很深。武王称颂文王来誓师众人,以防备有人耸动人心。何况武王此举也不是他的私意,而是发扬文王的名声并最终完成讨伐的功业。那么文王果真有心得到天下吗?不是的。文王的心在于救民,武王能完成他的事业,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这就是文王的志向。只有我的先父文王像日月照耀中天,无所不覆盖。光辉普照四方,显著于西土,也是光辉。这光辉尤其显著,四方是最远的地方,所以用“光”来说。西土靠近文王的首都,所以用“显”来说。圣人的心一视同仁,哪里有远近的区别?然而地理有远近,言辞也不能没有区别。《诗经》说:“恩惠施于中国,以安抚四方。”中国说恩惠,四方说安抚,也就像西土说显著,四方说光辉一样。这是品评节制的法则。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承受多方民众的归附,过去文王受命建立周朝,三分天下有其二的时候。我能够战胜商纣,不是我武力的强大。武王不敢以武功自居,而把美名推给文王。我之所以战胜商纣,不是我的武力能这样,而是我的先父文王上不辜负天下,不辜负百姓,所以我有功。商纣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先父文王有罪。武王把过错归于自己,而不把罪责归咎于父亲,认为商纣如果战胜我,那是我没有良善的德行,自取败亡,难道是文王有罪吗?那么武王以至仁讨伐至不仁,有不战而必胜的了。却又说商纣能够战胜我,这可见圣人不敢必定胜利的心。这一章应当与“今朕必往”一句对照观看。“今朕必往”,是道义上应当做的,可以必定的是在自己。这一章是不敢以胜利自必,大概那不可必定的因素在于对方。学者知道圣人所说的必定,又知道圣人有不可必定的地方,就可以阅读圣人的经典了。
尚书详解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二
宋 陈经 撰
牧誓【周书】
这篇在牧野誓师,所以称为《牧誓》。《泰誓》三篇还没有结束,又有《牧誓》这一篇。圣人重视用兵,到了这种程度,实在是因为冒着白刃,穿越锋镝,驱使百姓处于万死一生的境地。它的器物是凶险的,它的事情是危险的。圣人怎么敢轻视呢?《牧誓》是临敌的时候。读《典谟》之书,如同鼓荡春风,在揖让谦逊之中雍容自得,而有不自觉的。读《汤誓》《泰誓》《牧誓》之篇,如同目睹秋风的肃杀,使人战栗不已。春与秋气象虽然不同,刑赏虽然不均,但天之所以生物则是一样的,圣人的心又岂会有两种不同的表现呢?只是时势不同罢了。